加里·基爾沃思/著
ninesnow/譯
加里·基爾沃思是一位廣受讚譽、著作頗豐的英國作家,已發表八十多部小說和短篇集。她的作品大部分是幻想和科幻小說,以及少部分其他文學型別。目前她正在撰寫一部暫定名為「繞著玫瑰圍成圈」的科幻小說。本文最初發表於1988年出版的科幻選集《另類伊甸園ii》。
儘管米麗婭姆向我保證,她會勸說政府避免我們和對手揮刀相向,但政府還是有可能命令我去廟裡幹掉他。一想到這種可能性我就不寒而慄。政府有它自己的理由:我們未來的存續倚仗將要從過去挖掘出的答案。我想知道自己敢不敢殺人,就算有這種勇氣,又該怎麼做?是在夜裡悄悄溜出瞭望搭,像刺客一樣在他熟睡時下手,還是做個堂堂正正的戰士,向他發出一對一的決鬥挑戰?一想到要和別人正面交鋒我就覺得不舒服,我祈禱如果政府真想這麼做,他們會派別人去完成這份血腥的工作。這種工作不合我的胃口。
當發現探險隊只能返回到西元前429年的時候,所有人都很震驚:其實我們中的某些人不是不能接受這個現實。也許米麗婭姆是唯一對此感到惱火的人,因為我們見不到伯里克利了。就在我們無法到達的那段時間裡,在這一年的早些時候,他已經死了。我們離他如此之近,但是我們線上性時間的路徑上撞到了如岩石一般堅硬的屏障,它就豎立在伯羅奔尼撒戰爭如火如荼地展開的那一年。屏障所在的這天夜裡斯巴達和它的同盟軍要對雅典人展開積極的攻擊,目標是一座名為普拉提亞的擁有城牆的小城邦。普拉提亞——現有本地駐防重灌步兵四百人,外加八十名雅典二等公民——幾乎是在這場戰爭中大陸上唯一支援雅典的希臘城邦。即便以古代的標準來看這也是一座微型城邦——城邦周長大概只有一英里——並且城內的人數也遠不及由斯巴達國王阿希達穆斯統率的圍城軍隊。普拉提亞毫無勝算。但它竟然誓死抵抗,它的頑強意志不遜於阿拉摩,並在防守創意上更高一籌。
城外的山上有一座被廢棄的瞭望塔,米麗婭姆建議把錄影裝置安置在那座破敗的塔裡。我們從那裡既能看到城邦的大門,又可以同時拍攝交戰雙方的行動:斯巴達人怎樣試圖攻破城防,守衛者又如何把侵略者擋在城外。瞭望塔的石牆不算牢固,木頭柱樑也開始朽爛,估計在我們到來之前只有山羊會跑進來躲避風雨。正因為這樣,我們都覺得駐紮在這裡不會被當地人看到。反正在「旅行」期間我們的身體只是一團光影,並且幾乎從沒遇到過當地人。這座塔很符合我們的需求。塔的高度足可為我們提供良好的視野,破破爛爛的樣子也很適合我們這種鬼魂形態。
探險隊由三人組成:米麗婭姆是隊長;約翰負責錄影裝置;我是官方聯絡員,負責和處於2017年的基地進行聯絡。在西元前429年,我們彼此相處得並不融洽。我們離家的時間實在是太久了,以至於每個人的習慣和行為都會觸碰其他人最敏感的神經,讓人驚聲尖叫。我猜我們都非常想家,雖然從沒有人說過為什麼會想念那種地方。在我們的時代,五分之四的人口流離失所忍飢挨餓,並被特權集團控制的私人軍隊鎮壓,社會形勢岌岌可危。我們這些人理所當然地屬於其中一個特權集團,我們都知道局勢不穩定,同時也意識到一個令人絕望的明顯事實:我們對此無能為力。擁有一切的人不再有義務向一無所有的人提供幫助,即便有人有這種意願也不能這麼做。我參加探險隊的原因之一就是要逃離這種罪惡感,以及特權集團之間無休止的戰爭。戰爭,從古至今,都是難以掙脫的泥沼。
「基地怎麼說?」米麗婭姆問我。
她在塔頂不停地走來走去,透過她鬼魂一樣的身體,我能看到不遠處城牆上的烽火。約翰在下層忙著他的活兒。
「他們相信渦旋一定有外延極限,」我說,「現在的狀況表明我們已經來到它的盡頭。」
她不滿意這種解釋,我也沒期望能讓她滿意。米麗婭姆不接受「相信」這種說辭,她希望得到明確的「解釋」。
「但是為什麼在這兒?為什麼在這個時間?西元前429年有什麼特殊的地方?這根本沒有道理。」
「你認為這種事會和你講道理?」
「我本以為……哦,我也不知道。也許這是一個還沒有答案的問題。你不感到困惑嗎?我們突然就撞上一堵牆,沒有任何明顯的理由?」
我聳聳肩:「我敢說自然限制就是個很正當的理由。人類的銳意進取總會遇到這種事——比如音障。當時被認為無法超越,最後還是超過了。也許我們遇到了類似的狀況?」
「我只知道這是個很扯的狀況。」她的回答帶著一絲苦澀,「我真的很想看看伯里克利——還有更早期的戰爭。馬拉松戰役。溫泉關戰役。見鬼!這麼多要看的東西,我們卻不得不離開。還有邁錫尼和阿伽門農。我們本可以見證這一切。如果我們不能再向前回溯,特洛伊就只能隱藏在迷霧中……」
至少對我來說這些都算不上壞訊息,已經有太多的幻象被擦拭一空。為什麼要毀掉所有的神話傳說呢,就為了得知真相?剝下所有的神秘,只會得到一個無聊透頂的世界。
「也許不用一次搞定所有的史實。」我建議,「我覺得自己像被淹沒在……還是讓別人去摧毀荷馬吧。」
她說:「我們沒有摧毀任何東西,我們只是記錄……」
「事實。」我接著說,語氣中有掩飾不住的嘲諷。
她瞪了我一眼,銀色的皺紋破壞了她的美貌。最近我們之間發生過幾次類似的衝突,我猜她對我爆發出的不滿情緒已經感到厭倦。
「你的態度有問題,斯坦——不要說成是我的問題。」
「不會了。」我轉身走開。
遠處傳來黃銅撞擊的叮噹聲,斯巴達人的軍隊正在連夜行軍,他們的火把清晰可見。這番景象在城牆上的普拉提亞人中引起了恐慌和激動。大敵當前。小小的身影在烽火間跑來跑去。他們幾小時以前就已經知道阿希達穆斯即將到來:底比斯的叛徒、暗探和雙重間諜一整天都在忙忙碌碌,就為掙口飯吃。然而收到警告時已經來不及逃走,現在只有兩條路:抗擊具有壓倒性力量的敵人,或者獻城投降。普拉提亞是聖地,這個事實是部分抵抗者的信心來源——本世紀初,希臘聯軍在這裡大敗波斯人,自此普拉提亞就被奉為聖地——不過阿希達穆斯並不在意這種細枝末節。只要有需求,可以用各種方法懇請神明質疑這裡的神聖權力。
我很好奇,如果斯巴達人知道他們正在被記錄——以影像的方式——會有什麼反應。他們本就非常善於炫耀自己——趾高氣揚地展示自己的硬漢形象,鎖役奴隸,任長髮飄揚。有人告訴我們通過研究這樣的歷史記錄,也許可以找到能夠解答我們那個時代的社會問題的答案。雖然我沒什麼大局觀,但並不妨礙我對這種觀點嗤之以鼻。已經有另外一支隊伍探索過未來,我們那個時代的未來。除了那支探險隊和我們偉大的政府,沒人知道探險的結果。我不由自主地認為未來的景象十分慘淡。
侵略軍裡除了斯巴達人,還有奴隸助手、一小撮僱傭兵,以及來自與斯巴達結盟的城市的志願軍:包括科林斯、邁加拉、伊利斯、底比斯等很多城市。這些城市都指望它們的大表哥能帶領它們抵制新興勢力雅典——這個本世紀初還無足輕重的城邦,自從它在馬拉松戰役中重創波斯人的大批精銳軍隊之後就變得狂妄自大。說到古希臘人最不能容忍的事,就是有人認為他們比任何人都優秀。
儘管雅典的海上帝國統治著愛琴海上幾乎所有的島嶼以及小亞細亞沿岸,但在希臘大陸上,除去普拉提亞,它真的是孤立無援。這場戰爭之所以持續了這麼久,原因之一就是雙方勢均力敵。雅典有堅實的城牆,還擁有一座海港。沒有人能從陸地突破它的城防。而雅典三列槳戰船青銅撞角的赫赫威名,足以打消任何想要從海上封鎖她的念頭。另一方面,斯巴達是一座沒有城牆的內陸城市,沒有可以炫耀的船隻,但是它熱愛戰爭,它的重灌步兵被公認為所向披靡,因此它能信心十足地鼓勵別人入侵自己的領地。除非獲得勝利,否則斯巴達人絕不活著離開戰場。即便是勇敢的雅典人也絕對不想和這些冷酷無情不懼生死的勇士正面交戰。
軍事強權對海上霸主,水火不容,僵持不下。小小的普拉提亞不過是隻替罪羊,正好供斯巴達發洩長久以來的挫敗感和怒火。
米麗婭姆正通過夜視儀觀看行進中的嘈雜人群。她說:「這也許是我們能記錄的最後一場戰爭了。」
我很開心。每個探險者都會告訴你,像我們這樣的探險隊總是在行程之初雄心勃勃、信心滿滿,最後無一例外以飽嘗希望幻滅的苦澀而告終。想要在探險中有所發現就要付出高昂的代價——探險者的靈魂。
樓下傳來的駭人驚叫聲讓我毛骨悚然。我看向米麗婭姆。很快約翰沿著簡易梯子爬上來,一臉厭惡的表情。
「一個放羊娃,」他向我倆解釋,「我猜他想進來躲避軍隊。城門已經關了。他看見我就跑了。底下滿地羊屎,臭氣熏天。這地方肯定被他們用了幾十年了。」
米麗婭姆說:「把梯子拉上來,約翰。我們可能晚上也要住在這裡。他們要到早晨才開始行動。」
在我們下方,精疲力竭的聯合軍陸續抵達,開始在城頭上弓箭手的射程外塔帳篷。號角聲響起,向普拉提亞人宣告一場血戰即將開始,就好像他們自己還不知道。營地嘈雜喧鬧:解除安裝裝備的聲音、陶罐碰撞的聲音、盔甲撞擊的聲音;新隊伍到達時相互喊叫著打招呼,這是士兵們在殺戮開始前相互間表達誠摯問候的方式。雖然我們在旅行中不會睡覺也不用吃喝,但我們仍然需要休息。
「吵鬧的雜種,」我低聲說,「真希望他們能閉上嘴。」正在依照慣例跪地做晚禱的約翰皺眉,抬頭尖利地看了我一眼。他不喜歡在做禱告時被打擾,我向他表達了歉意。
我們在這裡,確保精準地記錄這種人類間的爭吵,詳細程度史無前例卻根本沒人需要。我們這麼做究竟是為了什麼?我們的記錄是不是毫無用處?我表示懷疑。在歷史中回溯,人們往往困惑於某件事情的一個小方面。我們需要用神明的視角看到全景,衡量因果。
這樣的神明也許就徘徊在時間渦旋產生的漣漪的遠端。如果把渦旋看作一張可以長時間播放的老式唱片,把唱片上的密紋當成線性時間,當你看到唱機的唱臂輕巧地滑過碟片,多少就會明白旅行者們是如何在各個時代間穿越。時間旅行是一種精神過程,不需要傳輸裝置。密紋之外的某處即是全能之神的居所。有誰想要面見神明,並在它潔白耀眼的光輝中見證絕對的真實呢?不會是我。不會是我,我的朋友。就像詩人艾略特說的那樣:「那些眼睛,我在夢中不敢直視。」
次日清晨,斯巴達人已經包圍住普拉提亞,並打算用帶尖頭的木柵欄圍住城池,尖端朝向城牆。阿希達穆斯想要確保沒人能逃出包圍圈。他要給城裡的居民一個教訓:雅典人是一群噁心的帝國主義者和理性主義者,和他們站在同一個陣營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雅典創立了一個基本由島國組成的聯邦,也因此順理成章地得到聯邦各國的供奉,她不僅俢建了帕特農神廟為雅典城增光添彩,還為自己的艦隊新增了船隻。這是事實。任何要求脫離聯邦的國家都會在幾天之內發現自己的海港中停泊著幾艘戰鬥力等同於不列顛炮艦的戰船。這也是事實。但是斯巴達人以及他們的兩位國王(一位外出打仗時,另一位在家坐鎮)不會在意他們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這同樣是事實。雅典城裡到處都是腦子裡塞滿羊毛的智者。他們醉心於各種進步思想和發明創造,並不斷推翻、超越已取得的成就。而斯巴達人都是冥頑不靈的老古董。他們很久以前就不再追求進步。在斯巴達,明令禁止撰寫新的歌曲、詩篇、戲劇,或是向社會引入任何帶有改變意味的東西,更不用說在雅典城裡橫行的那些先鋒派事物。為什麼北方的那座城市對待藝術和科學的態度如此放縱。在拉西第孟尼亞斯巴達人的生活方式早已定型,他們絕不允許任何人破壞這種完美的生活方式。
禁慾主義,高尚的戰爭,普通的食物,由城邦以戰士為目標撫養的孩子,這些都是要好好維護的典範。給斯巴達人一件粗毛衫、一碟鹹粥、一首有三百年曆史的嘹亮軍歌,再把他送上戰場,他會對你感激涕零並願意為你獻出生命。而雅典人熱愛的東西包括美食、新的數學理論、有著問不完的問題的怪老頭兒、難以理解的哲學問題、奇奇怪怪的發明創造、拿神明尋開心的戲劇、愛情、生命,以及對幸福的追求,對他們來說斯巴達人都是嗜殺成性的瘋子。
這兩個希臘城邦相互間厭惡到這種程度,真是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在我們下方,數千狂熱的身影穿著盔甲熱汗直流,跑來跑去忙著準備圍城用的器具,而我們在做著我們的常規工作。約翰在塔的入口設定了一個全息投影裝置,一旦有人靠近就會立即顯示阿波羅的影像,用來警告那些士兵不要把這裡當成廁所使用。全息影像能夠說一些威脅的話,就是口音可能有點糟糕,不過這已經是我們用手頭的裝置能做出的最好效果。看起來很管用——啟用它的第一天中午塔外就擺放了一些供品,供品和瞭望塔入口間隔著一段足夠表示敬意的距離。我們沒有刻意隱藏,他們能看到我們在塔頂遊蕩。我認為他們把我們也當成了神明,於此時此刻見證凡人間的英勇抗爭。我盡力擺出和宙斯一樣的姿勢。我們有些「電閃雷鳴」的手段用來應對緊急狀況,不過現在還沒到使用它們的地步。
儘管身體上的很多功能都被凍結,但我們仍然有五感,炎熱的天氣讓我們變得焦躁易怒。我看到塔頂的矮牆投下一點影子就開始聯絡基地。這回他們只給我們反饋了一些模糊的訊息。有什麼東西——他們還不確定具體是什麼,只是讓我們注意異常情況——正是這個東西阻礙渦旋向前延伸。
注意異常情況?也只有基地那些坐辦公室的傢伙才能說出這種話。對身處古代世界的旅行者來說,日常生活中無處不是異常。就我個人而言,我希望他們無法解決這個問題。我對這次任務已經感到厭倦並開始想家,而解決方案則意味著我們還要繼續這段旅程。當然,我沒把這些說出來。
我向米麗婭姆轉述了基地的話,她點點頭。
「謝謝,我們還要等等看。」
無聊是時間旅行的常態。就像戰爭一樣,百分之五的時間用於熱血僨張的行動,剩下百分之九十五的時間坐在那裡無所事事。我只能百無聊賴地和約翰下國際象棋。
「你是雅典人,我是斯巴達人,所以我應該有兩個王。」他和我開玩笑。
我認為約翰是個率真開朗的人,雖然他比我年輕許多,我們卻很合得來。我是個少言寡語的人,他對此好像並不在意。他還沒有失去年輕人那種喋喋不休的熱情,對宗教很虔誠(在我狀態低迷時,這兩個特質有時會刺激我的神經),對同伴的熱愛讓人無法拒絕和他交好。
米麗婭姆和我性格相似。空閒時我會幻想我倆之間有一段浪漫關係。這就像童話裡的愛情,根本不可能實現。雖然她很漂亮,意志堅定,頭腦敏銳,但我一點都不迷戀她。我只是對她感興趣,並不著迷。我猜這是化學反應中消極的一面。我很確定這種感覺是相互的,如果她真的考慮過這種事的話。在我們的時代,她有丈夫和兩個孩子,雖然她從沒談起過他們。我希望他們和我們之間沒有半點兒關係。
「該你走了。」
約翰晃晃頭,干擾我的視線。
「哦,好——抱歉,走神兒了。」
「職業危害。」他說,語氣中的嚴肅多於肯定。我還沒來得及質疑他的語氣,就看見一隻鳥,應該是蜂虎,結結實實地撞上了塔頂的矮牆。我撿起這隻美麗的小東西,它隨即啄了我一口,掙扎著逃出我的手心,東倒西歪地飛向空中。看上去它沒撞壞。
約翰意味深長地看著我。他認為時間渦旋會影響自然生物的方向感(我希望時間旅行者都是非自然生物)。他還打算等我們重返文明社會後寫一篇相關的論文。他的理論也許沒錯,不過他要是堅信有人會對這種東西感興趣,將來一定會大失所望。我認為基地裡的那些傢伙連人類的方向感都不關心,更別提蜂虎了。
接下來的幾周裡我們對塔下面的事情多了一絲興趣。戰爭從兵戎相見變成了智慧的交鋒,參戰人員主要是雙方的工程兵團。斯巴達軍隊費時費力地靠著城牆修築起一座土山,他們打算沿山坡而上一舉奪城。與此同時他們還用投石器投射火球,並徒勞無功地試圖用梯子登上城牆。而機智的普拉提亞人不等土山完工就拆掉房屋,用拆下來的石塊壘高土山倚靠的那段城牆。戰爭變成了競賽。山高一尺,牆高一丈。最後阿希達穆斯讓每一個能行動的人都去運土並藉此贏得先機,土山就快要和城牆齊平。
守城者們毫不畏懼,他們在城牆下面挖了一個通向土山的隧道,把土山內的鬆土向外搬運,就這樣把土山挖塌了。阿希達穆斯氣得直跺腳,威脅要讓普拉提亞人嚐到死亡和毀滅的滋味。他向我們和另一個神廟——一座距離我們半英里的小廟——獻祭了一打山羊。他希望我們代表他用神力干預這場戰爭,征服這些討厭的普拉提亞人。他全副武裝地來到我們面前:頭戴經典的科林斯式頭盔——拉長的護頰繪有裝飾圖案,馬鬃冠羽橫跨盔頂——手持黃銅包裹的盾牌,小腿上圍著顯示力量的護脛,身穿沉重的鐘形胸甲。作為一個斯巴達人他的外表過於華麗,不過誰讓他是國王呢。看得出他現在激動易怒,而且我還認為面對我們這些給他的軍隊帶來艱難時光的神明,他要用盡全力才能維持住謙恭的姿態。惡臭的山羊內臟被扔進架在火上的銅碗裡,我們退回塔內只留下雅典娜的全息影像立在塔頂傾聽他們許願:只要斯巴達人獲得勝利,他們就會建立廟宇,組織朝拜。事後回想時才發現不應該使用雅典娜,因為她是雅典的守護女神,不過我們當時沒有想到這一點。不過讓阿希達穆斯惱火的是敵人不肯像男人一樣出城迎戰。斯巴達人並不是世界上最善於圍城計程車兵。他們憎恨和泥巴、木棍還有石塊攪在一起。他們本可以滿身戎裝,在颳著大風的平原上衝鋒陷陣,黑色長髮在風中飛舞,發出令人恐懼的喊殺聲,在聲音尖銳的樂器的指揮下隨時準備前進或停止。有很多關於斯巴達人的笑話,就連他們的盟友們都喜歡說上幾個。最受歡迎的一個笑話說:斯巴達人披著獅子的皮囊,長著鼩鼱的腦子。
獻上這些可疑的禮物之後,阿希達穆斯又去了木柵欄之內的小廟,重複了一遍相同的儀式。米麗婭姆對我們的競爭對手感到十分好奇,並在瞭望塔上找到一處能用望遠鏡看到那座廟宇的位置。儘管那座廟宇斜對著瞭望塔,我們無法直接看到廟宇內部,而且木柵欄上有些比較高的木棍的頂端會阻礙我們的視線,米麗婭姆還是讓約翰進行拍攝。我們前前後後地調整拍攝角度,終於能在大理石石柱的間隙中不時地瞥見一個身影。他拿著一個三條腿的儀器。儀器頂端裝有可轉動的堅硬片狀物,儀器運轉時片狀物能像鏡子一樣反光。然而還有比這更重要的發現,那個穿白長袍操作儀器的身影看上去是半透明的。希臘人對待他的態度自然和對待我們一樣:保持距離的恭敬有加。我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這個忽隱忽現的人以及可能藏在廟牆之後的他的同伴和我們有很多共同之處。
「看看這些乞丐——簡直能讓人自發地伸出援手。」約翰用帶著欽佩的語氣說。毫無疑問,他談論的是普拉提亞人。阿希達穆斯的工程師們用裝滿黏土的籃筐作為土山的基石,它們不會像鬆散的泥土那樣被輕易地挖走。普拉提亞人從土山內挖土的小把戲行不通了。守城者們採取的對策是在土山下面挖掘地道並導致土山再一次坍塌。現在圍城計程車兵不得不從很遠的地方運土,他們被這件事搞得怨氣十足並且變得毫無幹勁。有逃兵在夜裡從我們的瞭望塔旁經過,一兩個小王收起帳篷帶著他們的公民戰士返鄉。阿希達穆斯裁決了幾名罪犯,也許是想製造點消遣,好讓從事繁重體力勞動計程車兵轉移一下注意力,軍隊中的不滿情緒卻依然與日俱增。他又派出自己身邊的塞西亞弓箭手,但是普拉提亞人在城牆上支起獸皮做掩護,攻擊無效。疾病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為戰局雪上加霜。這是膠著的戰場上不可或缺的醜惡的一面。
我們向基地報告可能存在另一隊時間旅行者,基地要求我們獲取進一步的資訊。米麗婭姆花了很多時間通過望遠鏡研究小廟中鳩佔鵲巢的神秘人物。但是我們之間隔著太多的障礙物,難以得到更確切的情報。
「我們要去一趟那邊,」她說,「做近距離觀察。」
約翰和我相互看了一眼。儘管這座瞭望塔根本沒有防禦能力,但是希臘人已經把它看作神聖之地,不太可能侵犯這裡,我們也因此得到保護。只要當地人對這座搖搖欲墜的建築敬而遠之,我們就可以保持超然世外高高在上的樣子。一旦我們像凡人一樣在他們中間行走,就會變得不再神秘,進而遇到危險。某個勇敢的重灌步兵完全有可能向「神明」發起挑戰:畢竟奧德修斯就做過這種事並且全身而退。這是一種冒險行為。我們當然可以用自己的武器進行防衛,不過我們從來沒有采取過這種極端手段,不確定會導致什麼後果。
「你想怎麼做?」約翰問。
米麗婭姆說:「我要帶上便攜裝置到那邊拍一些近距離特寫——斯坦,你和我一起去。」
我心裡想著「別太近」卻又點頭表示同意。必須承認,儘管我有些擔心,但參與到刺激性的行動中讓我又充滿活力。
我們在希臘的黎明到來時出發。米麗婭姆拿著手持錄影機,我則特意懷抱武器。我知道怎麼使用它,不過問題在於它知不知道如何使用我。我還從來沒有被迫傷害過任何人——我是指身體上的傷害。我們在入侵者搭建的帳篷和小棚子中穿行,一路暢行無阻,偶爾遇到一兩個早起的人,他們也只是瞪大眼睛迅速給我們讓路。到了木柵欄的大門前,我們遇到一個問題——門沒開。
「怎麼辦?」我說,「我們不能穿過這該死的門。神明也不會為了弄明白怎麼開門就在上面摸來摸去。」
還沒等米麗婭姆回答,一個哨兵跑過來拉住一根皮帶。門開了。他當然聽不懂神明的語言,但我們的意圖很明顯,我不過說了幾個奇怪的詞語,就足以促使他行動起來。
我們向神廟走去。我祈禱普拉提亞城頭上的弓箭手在看到一對半透明的生物體時,心中的敬畏之情能夠阻止他們射出箭矢。
在距離神廟一百碼的地方已經可以清晰地看到廟內的景象,我們停下腳步,米麗婭姆開始拍攝。一個半透明的身影半掩在大理石石柱投下的濃重陰影裡,他正在操縱那個帶金屬片的儀器。這臺儀器可能是利用日光進行記錄的裝置,不過看上去更像是在某個瑞士玩具商的商店裡被阿尼比亞王子弄壞的玩具。儀器的支架由打磨光滑的木頭製成,上面刻著象形文字。幾根木質懸臂由咬合的齒輪連線在一起,上面掛著用來保持平衡的鉛垂線。操作者身後的柱子上懸掛著兩張長長的羊皮卷軸,一張卷軸上畫著猴頭狗身像,另一張描繪的是某種涉水而行的鳥。
我們站在那裡,他也是,相互拍攝——要我說這場面可真是夠諷刺的——這時又出現一個鬼魂,穿著飄逸的長袍戴著佈滿裝飾的頭巾。他對同伴耳語了幾句之後又回到旁邊的屋子裡。我確信定向麥克風能捕捉到那陣低語,只要把這些話放大就能知道他們使用的語言。米麗婭姆悄無聲息地向我打了個手勢,我們停止拍攝原路返回。
大門依然為我們敞開,我們順利地走了過去,但是木柵欄另一邊完全變了樣。神明降臨此處的傳言已經眾人皆知,柵欄外圍滿了人,不過人群中間留出一條通往瞭望塔的寬敞道路。我能看到約翰站在瞭望塔頂的矮牆上,手裡拿著武器。
「好吧,」米麗婭姆說,「我們走,斯坦。別回頭看。」
我根本就沒打算那麼做。我只想平安無事地回到塔裡。隨著我們沿路返回,周圍的隊伍中響起陣陣低語,聲音愈來愈大,很快發展成一曲不協調的頌歌。我毫不懷疑他們在向我們祈求各種奇蹟,既有集體的願望也有個人的希冀。走到三分之二路程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一個年輕人衝出人群跪在我腳下想要抓住我的腳踝。就在他的手觸碰到我之前,他被幾個同伴擲出的長矛釘在了地上。看著他像受傷的豪豬一樣在塵土中蠕動,我真想當場就吐出來。我們回到塔裡,路上沒再遇到其他狀況。隨後斯巴達軍官們很快出現,揮舞著鞭子驅散了人群。年輕人的屍體也被搬走了。看著人們搬運他的屍體,我很想知道到底是什麼令他如此絕望,以至於他竟敢觸碰神明。也許他的母親或父親得了重病,還是說他的密友不幸喪命,他希望我們能起死回生?又或者他是個農奴,是個奴隸,他希望我們只要揮揮手就能將他從斯巴達主人的壓迫下解放出來?可憐的傢伙。
回來後我去找米麗婭姆和她說起我們在神廟裡的那些朋友。我們之前認為他們和埃及有關,判斷的依據只有那臺利用陽光的裝置和那兩幅畫像。這是一群來自未來的古埃及復興者嗎?僅憑服飾和裝置並不能證明他們就是尼羅河畔的居民。雖然我們並不覺得需要做偽裝,不過狂熱信徒的行為不需要理由,而理性的人也不會做這種事。
「那張鳥圖畫的是一種䴉,」米麗婭姆說,「那個狗猴……這麼說吧,古埃及神責胡提就是由這兩種符號形象代表的。」
「責胡提?」我對正在討論的文化多少知道一點,不過這個名詞聽著很陌生。
「抱歉,你可能知道他的另一個名字:托特——責胡提是他的舊名。希臘人把他叫作赫爾墨斯,這就說得通了。赫爾墨斯是眾神的信使——旅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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