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別的嗎?」

「有的——托特還是科學和發明的守護神、眾神的代言人、眾神言行的記錄者。托特創造了所有的藝術和科學,包括測量學、幾何學、天文學、占卜、魔法……還要我接著說嗎?」

「不用。我明白了。如果你需要一個時間旅行的神,托特再合適不過。那麼我們現在要做什麼?」

她笑得很無奈。

「等一下,還有什麼?你把記錄傳回基地後,我們只需要等他們給出明確的指示。」

所以,我們能做的就是我們最擅長做的,也是我們最不願意做的:等待。

一天晚上,我們三個坐在一起,大致圍成一個圓,做著無關緊要的工作。我實際什麼也沒做。星星出來了,懸在頭頂,我能聽見塔下面家畜的鼻息聲和陶罐的碰撞聲。普拉提亞四周已經成為一片狼藉之地,一如「二戰」時期的無人之境。糞坑散發出駭人的臭氣,挖土運動為大地留下了醜陋的傷口。我們一直在討論現在的處境。某樣東西阻擋在時間渦旋的外圍,讓我們無法前行。基地堅信阻擋我們的是另一個時間渦旋,它來自和我們相反的方向,來自遙遠的過去。兩股渦流相抵,其中一個不撤退另一個就永遠無法前進。我們的朋友的確是古埃及人。我們花了些時間才接受這個事實,不過仔細想想其實一點都不奇怪。

簡單來講,時間旅行就是通過黑暗和光明誘匯出一種精神狀態,最終導致無限、空間和時間的融合。黑暗和光明結合在一起凝聚出物質並塑造出形態。這種形態在夜晚的天空中隨處可見:平面上的一圈螺旋線,物質從中心向外圍擴散,有些物質則留在原處成為渦旋的錨點。基地就是我們的錨點。我們開啟不眠之夜的那個房間不再是房間而變成了別的東西:在某種感知程度上可以存在於所有思維中的超物質宇宙。早期文明憑藉當時的技術能力沒理由不能發現同樣的方法。此外,雖然我們這種級別的人許可權不足,不知道時間旅行的核心技術,但它的相關知識很可能來自過去。也許就記載於古埃及文稿,只是最近才被解讀出來?我記得有些金字塔裡會裝上鏡子,利用陽光碟機散內部通道的黑暗。

我的腦海中產生了一個可怕的想法。

「他們要是不後退,我們就要一直停留在這裡?」

米麗婭姆聳聳肩。

「不知道。我在等待基地的指令。」

「聽著,待在這個地方的人是我們,不是他們。」

「我知道規矩,你也知道,斯坦。」

我瞪著她。

「我知道規矩。」我苦澀地說。

她鬼魂一樣的臉上現出一個微弱的笑容。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一直思考著我讓自己陷入的這個困境。埃及人?如果他們在那時就已經掌握時間旅行技術,為什麼沒去拜訪更遙遠的未來?不過又一想,他們可能去過未來,而我們一定在遇到他們時尖叫著跑開了,就像看到我們的那個放羊娃一樣。他們可能和我們有同樣的行為準則:不許干涉,記錄然後返回。於是,在無數次造訪未來的旅程中突然遭遇停頓時,他們毫無疑問地得出和我們相同的結論:有人擋住了去路。

不難查出這種技術是怎麼流傳到未來文明的。某些外科手術技術不也是這樣遺留下來的嗎?時間旅行技術無疑掌握在某些精英人士手中:也許是一個不斷傳承的祭司職位。某個腦子不怎麼靈光的法老——由世代相傳的近親結合造成的後果——一怒之下滅掉了這個祭司團體;或者是祭司們喪命於入侵的野蠻人之手,他們的秘密就這樣被封存在石窖裡。

在當下的前線上,普拉提亞人仍然比斯巴達人搶先一步。他們已經放棄挖掘地道,改為在城內建起一道新月形的城牆。當斯巴達人把土山堆好之後就會發現他們將要面臨第二重更高的障礙。斯巴達的輕裝士兵試圖向更高的城牆內投擲長矛,但是距離太遠投不進去。阿希達穆斯命令士兵們用柴草填滿兩面牆之間的空隙,然後點了一把火,但是突如其來的暴風雨讓他們焚城的企圖化為泡影。那之後我們從斯巴達人的臉上看到一些憤憤不平的表情。作為神明我們要對天氣負責。侵略者的號角聲在空中飄揚,我們敢肯定這些哀怨的音符是在控訴我們,以及我們對抵抗者顯而易見的偏袒。

最後斯巴達人越過兩道城牆之間的空地開始使用攻城錘,但是普拉提亞人也有自己的神兵利器——用鎖鏈吊起的巨大原木。他們把這種東西從攻城錘上方扔下就能砸壞錘頭。

阿希達穆斯決定放棄。他命令手下在木柵欄之外又砌了一道牆,並留下一部分軍隊守在那裡。冬季即將來臨。這位王者在這攤泥沼中淪陷得太久,已經丟掉了所有的臉面。他要回南方和家人團聚。

埃及人也在這時撤退,只留下一個人。

我們接到來自基地的指令。

「我們必須留下一個人,」米麗婭姆說,「直到基地派人接替他。如果我們全部撤回,渦旋也會隨我們一起回退,埃及人就會前進,超過我們。」

「三足鼎立啊。」我厭惡地說。

「沒錯。不能讓他們有機會侵佔我們已經佔領的地盤……」

我咒罵了一句,沒有理會約翰不滿的表情:「現在還要打冷戰,就連屬於自己的時間都不安全了。先是物品,然後是國家,現在是時間本身。我們為什麼不在今年也砌堵該死的牆,學學阿希達穆斯,再派軍隊守著它?」

米麗婭姆說:「風涼話可解決不了現在的問題,斯坦。」

「沒錯,是解決不了,但能讓我舒服點。現在該怎麼辦,我們抽籤?」

「我建議民主表決。」她拿出從塔下撿來的三塊陶片,給我們每人發了一塊。

「我們把各自認為最勝任這項工作的人的名字寫在上面,」她解釋說,「然後把陶片放在地上這個圈的中間。」

「最勝任——我真喜歡這種外交辭令。」我低聲說。我知道約翰會寫上他自己的名字。他是那種無私奉獻的人,對任何事都願意挺身而出。「責任」和「榮譽」就是他的小家神。他一定真心想要留下來。

我撿起發給自己的那塊陶片。兩個摔跤手扭打在一起的身影永久地凝固在未上釉的陶片上。兩個人的力量和技巧看上去不相上下,雙方都全力以赴絕不退縮。我翻過陶片清楚地寫下「約翰」兩個字,再把有畫面的一面朝上將陶片放進圈裡。

另外兩塊陶片也叮叮噹噹地落在我的陶片上。米麗婭姆把它們排開,一一翻過來。

有兩塊陶片上寫著我的名字。

我轉向約翰。

「謝了。」我說。

「總要有人留下來。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一派胡言,」我說,「如果我拒絕會怎麼樣?我要辭職,終止合同。」我轉向米麗婭姆。

米麗婭姆搖搖頭:「你不會那麼做,否則你就再也不能進行時間旅行。你在這裡感到坐立不安,等你回到家裡情況只會更糟糕。我知道你是什麼人,斯坦。你只要回去幾個星期,就會哭喊著要求再次出發。」

她說得沒錯,真見鬼。我在這裡感到厭倦,回到家裡這種感覺還會翻倍。

「別為我下定義。」說著,我起身下樓。沒過多久米麗婭姆也下來了。

「很抱歉,斯坦,」她搭上我的手臂,「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不過是目光短淺的老傢伙們的政治企圖,貪得無厭地想要佔有一切。除非我回去說服他們,否則他們就會派出敢死隊沿著時間線除掉那些埃及人。你很清楚這一切,對不對?」

「所以,就得是我。」

「約翰太年輕,不能一個人留在這兒。我會盡快找人替換你——只要……」

她伸出纖細的手,我緩慢又輕柔地握住它,感覺就像觸控溫暖的絲綢。

「再見。」我說。

她爬上梯子換約翰下來。

我冷淡地問:「這算什麼?探監日?」

「我來和你道別。」他僵硬地說。

我目不轉睛地瞪著他,希望能用責備的眼神讓他覺得心中有愧,手足無措。

「為什麼是我,約翰?你的理由。」

他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嚴肅,鬼魂一樣的面龐顯得異常清晰。

「我本想自願留下來,但那就意味著你們兩個要單獨回去——一起,我的意思是……」他有些慌亂,「她是個結了婚的女人,斯坦。她會回到丈夫的懷抱然後忘了你。」

我差點兒沒站穩。

「什麼?你在說什麼鬼話?」

「米麗婭姆,我看見過你們看著對方的樣子。」

我瞪著他,簡直不敢相信他有這麼蠢。

「你這個傻瓜,約翰,最差勁的傻瓜。是非都是由你們這樣思想扭曲的人挑起來的,外面那場戰爭就是例子。你走吧——別再讓我看到你。」

他爬上梯子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殺了一記回馬槍:「你在陶片上寫下了我的名字,我為什麼要因為寫了你的名字而感到羞愧?」

他說得沒錯,但這並不能阻止我想要從下面猛地抽出梯子,摔斷他那該死的脖子。

他們在一小時之內離開了,只留下我一個人繼續陰魂不散地陪著希臘人,一個在瞭望塔的矮牆後不停地徘徊的孤魂野鬼。凌晨時分,我再一次看到我們的埃及對手,那個閃爍的身影來到開闊的室外向我這邊張望。有那麼一瞬,我以為他或她會向我揮手,不過並沒發生這麼有趣的事,於是我又開始繼續思考目前的困境。我知道我們那個時代的辦事效率。他們擁有世界上所有的時間。我很好奇埃及人能不能學會下國際象棋。真遺憾第歐根尼還沒出生,否則我很可能已經按捺不住跑去科林斯找他了。只要我不遮擋他的陽光,他一定願意玩上一局。我和第歐根尼,坐在他的木桶上,下著一千年之後才被髮明出來的國際象棋——意義非凡。柏拉圖還是個嗷嗷待哺的嬰兒。蘇格拉底就在不遠處,才四十出頭,不過沒人想和那麼狡猾的人下棋。一旦讓他掌握了規則,你就再也別想贏過他。

一場小雪翻過山頭飄向這裡。所剩無幾的普拉提亞人都躲在屋子裡忍受嚴冬。我知道這次圍城的結局,理所當然。一年之後,一支由普拉提亞人和二等雅典公民組成的三百人的隊伍就會衝出包圍,殺死阿希達穆斯留下守衛圍牆計程車兵,趁著夜色逃出生天。他們全都成功逃脫,逃進雅典,他們會利用偽裝的行跡騙過追兵,在生死存亡的關頭他們從來都不缺乏奇思妙想。而那些不敢冒險逃跑的兩百多個普拉提亞人則會被盛怒之下的斯巴達人全部處死。整座城池都會被夷為平地。斯巴達人也許會從這次事件中學到教訓,不過我對此表示懷疑。不可否認,古代人從來都不缺乏耐心。

耐心。不知道那些來自法老之國的人會有多少耐心,在我看來時間的自然流向對他們更有利。假設我們就這樣維持現狀什麼都不做,雙方在各自的渦旋邊界內面對面地站在一起,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終會獲得勝利。一小時又一小時,一天又一天,我們不斷向被我稱為家的地方後退。

我們可以替換邊界守衛,替換一個人或者換成幾千人,但我們最終還是會被推回到我們歸屬的地方,這是不爭的事實。要問為什麼,他們已經贏得了今年的前幾個月……再經過區區二十五個世紀我就會回到自家的後院。

很有可能我會收到一直害怕收到的資訊,它會把我從一個雅典人變成斯巴達人,而我一直堅信自己是雅典人。它會讓我放下卷軸拿起長矛和盾牌。來自未來的鬼魂戰士衝向戰場迎戰來自過去的神靈士兵。這種行為可能導致歷史性的災難,我只能寄希望於這種災難會反過來影響我們的時代,影響他們所做出的任何決定。然而我又不由自主地想象:無數和我一樣的人,殺人或被殺,他們的雙唇一定都訴說過對勝利的渴望,他們遍佈歷史的每個角落——在田野裡、在戰壕內、在沙漠和叢林深處、在海面上、在天空中。

勝算與我同在。

【註釋】

本文的背景是古希臘伯羅奔尼撒戰爭中西元前429年的普拉提亞之圍。

古希臘民主政治的傑出代表,西元前444年以後歷任雅典的首席將軍,成為雅典的實際統治者。

即阿希達穆斯二世,歐里龐提德世系的第二十一代斯巴達國王。他是伯羅奔尼撒戰爭時期希臘最重要的政治人物之一。

美國得克薩斯州聖安東尼奧附近一座由傳教站擴建成的要塞。在美國德克薩斯獨立戰爭期間曾在這裡進行過一次以少數對抗多數的守城戰鬥。

指希波戰爭中的普拉提亞戰役。

斯巴達城邦的舊稱。

希臘神話傳說中的人物。

此處模仿古希臘雅典等城邦實施的陶片放逐法。

古希臘哲學家,犬儒學派的代表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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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旅行者年鑑3:生命困局》《時間旅行者年鑑4:疊餘歷史》《時間旅行者年鑑1:時間之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