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倫·克拉格斯/著
袁楓/譯
埃倫·克拉格斯這位美國作家出版過兩部廣受好評的青少年小說：《綠玻璃海》贏得了斯科特·奧德爾獎、新墨西哥州圖書獎以及朱迪·洛佩斯紀念獎；《白色沙灘，紅色威脅》則贏得了加利福尼亞州及新墨西哥州圖書獎。她創作的短篇小說曾經獲得星雲獎、雨果獎、世界奇幻獎以及坎貝爾獎提名。她在舊金山生活，那座不算大的房子裡，滿是稀奇古怪的東西。《時空吉普賽人》1998年首次發表於尼科拉·格里菲斯以及斯蒂芬·佩格爾編纂的《風景轉向：科幻小說》。
1995年2月10日，星期五，下午五點我剛進門，同辦公室的泰德就又一次向我發問，還是那麼咄咄逼人：「你瞭解放射性平衡嗎？」
「一無所知，怎麼了？」
「那很重要。」他拿起一本綠色封面的書，顏色早已變淡，「我在1945年的《天體物理學雜誌》裡面，找到這篇了不得的文章，作者是錢德拉塞卡。關鍵是，我去借這本書的時候，圖書管理員竟然告訴我，自從1955年以來，我是第一個把它從書架上拿下來的人。你能相信嗎？居然再也沒有人讀過它。」他又開啟那本書，「噢，順便提一句，錢伯斯來了，說要找你。」
我「砰」一聲把懷裡抱著的書扔在自己桌子上。雷蒙德·錢伯斯博士可是物理系的系主任、諾貝爾獎得主，就算在伯克利也是絕對、絕對的大拿。據說，他目前正參與某項高度機密的政府專案，再次前往瑞典領獎幾乎是十拿九穩的事情。
「沒錯，他想讓你去趟他辦公室，立刻就去。他提到薩拉·巴克斯特·克拉克。她就是那個50年代的怪咖，對吧，就是神秘死亡的那位？」
我眨眨眼睛：「就是她。我的學木論文研究的就是她和她的著作。」真希望我另帶了一件毛衣，這件兩個手肘的地方都破了洞。我本打算在圖書館待一天的，可沒想去拜訪物理系的頭頭兒。
泰德目瞪口呆地看著我。「沒多少年輕科學家選擇那樣的課題，哈？你博士後階段也要研究這個？世界可真瘋狂。」他把書放下，伸了個懶腰，「我先撤了，實驗室要忙的事已經拖了一週，那可是真正的科研工作，你知道嗎？」
我甚至沒理會他。新學期開始剛剛一個月，他從第一天起就不斷找我麻煩——嫌我是女人，說我是拉拉，還拿我快三十歲的年齡說事。他真是個蠢貨，但我還有其他事要擔心。比如錢伯斯博士，他會不會因為發現我研究的竟是個怪咖，就炒我的魷魚？
自從孩提時代，薩拉·巴克斯特·克拉克就是我的偶像。我老爸是個技術兵，負責雷達系統，我們經常搬家——六個月住在雷克雅未克，六個月住在新澤西的利堡。媽媽經常說我們是吉普賽人，想將這種居無定所的生活描繪得像是探險。但我八歲的時候，媽媽和哥哥傑夫在關島遭遇公交車事故，雙雙喪生。那之後，我們的生活徹底失去了探險的意味。
爸爸在雷達方面很在行，照顧小女孩卻不太行。他不怎麼理解我，依我看，恐怕因為我跟他有太多不同之處。十歲的時候，他給我買來裙子和玩具娃娃，卻搞不明白我為什麼想要一摞地下室裡被圖書館拋棄的舊物理雜誌。我喜歡科學。儘管不停搬家，但這一點始終沒變。我告訴老爸，自己長大後要成為科學家，他卻說，科學家都是男性，女孩子長大嫁人就好。
我一直相信他的話，直到我在其中一本舊雜誌裡瞭解到薩拉·巴克斯特·克拉克。她是英國人，就讀於麻省理工學院，二十二歲就拿到理論物理學博士學位。在伯克利，她發表了三篇出色的文章，只不過是在最籍籍無名的刊物上。1956年，她出席了斯坦福大學舉辦的一場國際物理會議，被安排就她個人的第四篇論文發表演講，這篇論文本身極具爭議。她當時只有二十八歲，也是與會的唯一女性。
然而，沒有人清楚她最後的論文究竟探討了什麼。發表演講的前一天晚上，她的車失去控制，衝下惡魔海岬的一處峭壁，惡魔海岬位於舊金山南部海岸的偏遠之處。她的屍體被衝進大海。關於這起事故的報道在次日的報紙上僅佔了兩英寸見方的篇幅——就位於報道暴力搶劫的頭條下面——但仍在物理學界引起小小的騷動。沒有找到她的論文或者註釋，其實驗室也被洗掠一空。秘密就此石沉大海。
我對她的秘密深感著迷，就像其他孩子被阿梅利亞·埃爾哈特所吸引。在我的想象世界裡，薩拉·巴克斯特·克拉克和自己有很多相似之處，我經常假裝自己是位像她那樣的科學家，甚至在更多孤獨的夜晚，裝作在跟她對話，直到最終進入夢鄉。
因此，考取物理學碩士學位後，我又獲得科學史博士學位，研究課題正是她。或許要是我略微實際一點，不是那樣著魔，我現在也不會坐在錢伯斯博士辦公室外面的沙發上，擇著毛衣上想象出來的線頭，努力掩飾著自己的擔心。我以前在初中教過一年自然科學，如果失去研究員的資格，我想自己可以重操舊業，可只是想想，我就感到沮喪不已。
終於，那位大咖的秘書按鈴讓我進入辦公室。錢伯斯博士皮膚鬆弛，「聰明絕頂」，身上的西裝整潔完美。他的辦公室飄著檸檬味拋光劑以及菸斗用菸絲的味道。整間辦公室嵌著木板，鋪著長毛絨地毯，還有一張足有一英畝見方的紅木桌子。我論文的影印件放在桌角。
「麥科洛博士，」他揮手示意我坐下，「你似乎對薩拉·巴克斯特·克拉克很有研究。」
「她是位了不起的女性。」我緊張兮兮地說，希望自己將對話引入了正確的方向。
「的確如此。你對她最後的論文，也就是從未公開過的那一篇，有什麼見解？」他拿起我的論文，翻到用淡綠色百事貼標記出的那一頁。「探討實用性時間動力學？」他點燃菸斗，透過縹緲的煙霧望著我。
「我當然希望能夠讀到。」我這麼說無異於冒險。如果能夠得到那篇論文的副本，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說完，我等待著他的抨擊，批評我研究早死多時的怪咖簡直是在浪費學術生涯，這似乎已經不可避免。
「真的嗎？你真的相信克拉克發現了時空旅行的途徑？」他問，「時空旅行，麥科洛博士？」
我下了更大的賭注：「沒錯，我相信。」
錢伯斯博士接下來的話讓我大吃一驚：「我也相信，甚至對此很有把握。我曾經跟她的助手吉姆·肯尼迪共事，他在事故發生後幾個月選擇退休。我花了整整四十年時間，想搞清楚當時不幸失卻的究竟是什麼。」
我盯著他，一臉的難以置信：「您已經完善了時空旅行？」
他搖搖頭：「尚未完善。但我向你保證，時間動力學絕對是真實可行的。」
突然，我兩腿一軟，坐在他桌旁那張鋪著軟墊的皮椅上，注視著他，問道：「您真的做到了？」
他點點頭：「過去四十年，針對時間動力學進行了大量研究，當然，是在高度保密的狀態下。政府為此投資巨大。但近期，高強度重力場理論的幾項關鍵發現，使我們終於能夠打造出行之有效的時間動力艙。」
我簡直無法相信這一切。「您為什麼要見我？」我問。他探身抵住桌角：「我們需要一個人，去跟克拉克博士聊聊。」
「您的意思是，她還活著？」我的心不禁狂跳。
他搖搖頭：「不。」
「那……？」
「麥科洛博士，我之所以批准你進入這所大學，正是因為你對薩拉·克拉克及其著作的瞭解甚深，超過我們此前找到的所有人選。我將給你一次機會，這絕對是一生只有一次的良機。」他清清嗓子，「我將把你送回1956年，參加那次國際實驗物理學會議，幫我搞一份克拉克最後那篇論文的副本。」
我仍然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這似乎是某種試探，但我不清楚他期待怎樣的答覆。「為什麼？」我最後問。
「因為我們的儀器雖然能夠正常工作，但實用性不強，」說著，錢伯斯博士把菸葉往菸斗裡塞了塞，「重力場所需的能量極大。唯一併非遙不可及的原料是勞倫斯實驗室研製出的同位素，但只夠一次時空旅行的往返。我相信，克拉克不見蹤跡的那篇論文裡面有解決我們動力問題的方案。」
經過了這麼多年，聽到有人如此認真地看待克拉克博士的研究，我不禁有些困惑。因為早已習慣了為她辯護，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我自動退回到科學家模式——超然且理性：「假定您的時間動力艙能起作用，您建議我怎麼去找克拉克博士呢？」
他拿起一張乳白色的硬紙片，遞給我：「這是週五晚上那場會議歡迎酒會的邀請函，在聖弗朗西斯酒店舉行。很遺憾，我無法參加，那周我要回一趟東部，家裡有點事要處理。」
我看著手裡的銅版紙。我的檔案裡也有歡迎酒會邀請函的影印件。拿著一張貨真價實的邀請函，感覺真的很奇葩：「這能讓我順利進入酒會現場。接下來，您想讓我主動向薩拉·巴克斯特·克拉克介紹自己，請她把尚未發表的論文影印一份給我？」
「簡單地說，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給你些錢，幫你，呃，說服她。說實話，我不管你怎麼做。我要的是那篇論文，麥科洛博士。」
他似乎有些激動，聲音低沉卻刺耳。我懷疑，錢伯斯博士想借助論文中的研究成果，追求更多的榮譽，甚至希望再次拿下諾貝爾獎。我沉思片刻。克拉克博士會把一切都留給吉姆·肯尼迪，她的助手兼未婚夫。就算錢伯斯如願獲得所期待的榮耀，或許仍然能夠找到某種方法，補償那些腳踏實地從事研究的人。於是，我隨口說了個不小的數字。
「依我看，三萬美元應該差不多。」我抓住椅子扶手，緊張地用大拇指摩擦那拋光木料光滑的表面。
錢伯斯博士似乎要提出反對意見，但最後只是揮揮手：「好，好，不管需要多少錢。這個專案的資金不是問題。正像我說的那樣，我們擁有的同位素只夠為一次時空之旅的往返提供能量——也就是你這一次。如果你能夠順利將論文帶回來，我們就能繼續發展這項技術，讓更多次時空之旅成為可能。否則——」他的話就此打住。
「有其他人嘗試過這種時空旅行嗎？」我警覺地問。我隱約感覺自己或許只是實驗用的小白鼠，最終的結果通常是淪為犧牲品。
他半天才說話：「沒有，你將是第一個。根據記錄，你沒有家人，這可是實情？」
我點點頭。我父親兩年前去世，我最長的戀情僅僅維持了半年。但錢伯斯並未將我斥為自由主義者。儘管我仍然和南希住在一起，但我認為他不會將她視為我的家人。「這需要冒很大的險，如果我拒絕呢？」我說。
「我們將複審你的博士後申請，」他聳聳肩，「我想你會很願意換家大學試試看。」
我只能孤注一擲。我嘗試衡量所有可能性，做出理性的決定，但根本做不到。此刻的我不像什麼科學家，而像十歲的孩子，擺在眼前的恰恰是夢寐以求的東西——跟薩拉·巴克斯特·克拉克見面的機會。
「我接受。」我說。
「很好。」錢伯斯的語調有所調整，節奏明快，有條不紊，「你將於一週後的今天出發，具體時間是早上六點三十二分。你不能攜帶任何1956年以後生產的東西——內衣褲、衣服、鞋、手錶。我的秘書有當地古舊衣物商店的清單，還有不少當時的時尚雜誌。」他嫌惡地看著我的牛仔褲，「請為歡迎酒會選身合適的衣服。你的髮型能打理下嗎？」
我留著短髮，但絕不是特立獨行的那種，在90年代的伯克利絕對不會讓人感到扎眼。就像是早期的披頭士留的那種髮型——我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他們管它叫「精靈短髮」——只不過，我又高又笨，怎麼看都不像是小精靈。我不自然地捋了捋自己的頭髮，搖搖頭。
錢伯斯嘆口氣，接著說：「很好。現在我們的目的是取回克拉克的手稿，你也得帶點東西，當然是那個時代的東西。我會給你一份我自己論文的草稿。你還將得到那個時代的駕照和大學教員證件，外加幾袋當時的貨幣。週一上午十一點三十七分，你將帶著手稿返回，沒有第二次機會，你明白嗎？」
我點點頭，他那種居高臨下的口吻讓我有些不爽。「如果我錯過了期限，就會被永遠留在過去。除了您，克拉克博士是唯一可能將我送回家的人，只不過，她週一上午就不在了，除非——？」我故意沒有把話挑明。
「絕對不會發生那種事。時間動力學有條永恆不變的法則，麥科洛博士。你無法改變過去，我相信你會牢記這一點，對嗎？」他站起來說。
我倆的會面就此結束。我帶著生命中最勁爆的訊息，離開了錢伯斯的辦公室。真希望有個人能接我的電話，聽我傾訴這一切。哪怕有個人能幫我去買適合的衣服也好呀。
1995年2月17日，星期五，早晨六點二十分
勒孔特大樓地板上擺著一個儲物櫃，櫃子並不寬敞，閃爍著微光，裡面是裝滿橡膠手套、實驗用長袍以及鋪巾的盒子。跟校園的其他地方不同，物理系大樓過去四十年從未改建過。儲物櫃自始至終放在那裡，但在星期五早晨六點三十分，它不太可能被填得滿滿當當。
我坐在水泥地上，後背抵著牆壁，穿著50年代的衣服。我本以為自己會緊張，但不知為何，感覺特別坦然。我拿著從7-11便利店買來的現磨咖啡，喝了一小口，咖啡依然溫熱。我冷眼旁觀，因為我在這部分實驗中沒有扮演任何角色，只不過是小白鼠。錢伯斯博士的助手小心翼翼地跨過我伸出的雙腿，對我四周的電池做最後的調整。
我那塊古舊的天美時手錶顯示，時間恰好是六點二十八分，錢伯斯博士出現在門口。他把厚厚一袋皺巴巴的鈔票以及他的論文拿給我看——論文是用笨重的橡膠帶印表機手打出來的——然後將兩樣東西都塞進一個破舊不堪的皮質公文包裡。他把公文包放在我的膝蓋上，伸出手來。當我也伸出手想要跟他相握時，他卻皺起眉頭，拿走了我手中的咖啡。
「祝你好運，麥科洛博士。」他的話更像是例行公事。他再也沒有說什麼，對一隻小白鼠，又有什麼可說的呢？他看了看錶，接著把咖啡遞給一位穿著黑色t恤的男士，那男人輸入了最後一行程式碼，熄了燈，關上門。
我坐在黑暗之中，心裡開始發毛。此前從來沒有人嘗試過時空旅行。我不清楚雙腿下面壓著的那塊微涼的油布會不會成為自己最後感覺到的東西。儀器開始轟鳴，汗水從我雙乳之間滴下。有那麼一瞬，我極度緊張。沒有聲音，沒有震動，沒有任何我可以量化的東西。好像全世界所有的指甲突然同時在黑板上刮擦，與此同時，氧氣全部轉化成鉛。我被一種極霸道的力量壓倒在地板上，全身的毛髮都豎立起來。就在我感覺已經無法忍受下去的時候，轟鳴聲停止了。
我的脈搏加速狂跳，我感到天旋地轉，還有些噁心。我坐了一會兒，甚至有點期待錢伯斯博士推門進來，告訴我實驗失敗，但沒有人進來。我試著站起來——我的右腿徹底失去了知覺——摸索著尋找門附近的電燈開關。
藉助僅有的燈泡的光亮，我發現那臺儀器消失不見了，但灰色的金屬架上堆放著一模一樣的盒子，盒子裡裝的是手套和鋪巾。右腿麻得要命，我只得倚著一個棕色紙板箱，上面用鋼印印出的字樣是：貝塞德洗衣房，舊金山3，加利福尼亞。
我愣了一會兒，才意識到究竟哪裡不對。一是那些毛巾的款式非常古舊，二是我似乎身處沒有郵政編碼的時代。
我走出那個儲物櫃，踉踉蹌蹌地順著空蕩蕩的走廊往前走，腳下的高跟鞋踩在油布上咔嗒作響。我想尋找其他證據，進一步確認自己究竟身在何處。我仔細端詳的第一個房間是個實驗室——黑色板條桌前面擺著高高的凳子，桌上放著本生燈，灰色的盒子裡滿是刻度盤和開關。每個實驗臺上都放著計算尺。
我真的完成了穿越。
1956年2月17日，星期五，早晨七點
這個細雨霏霏的2月清晨，校園裡沒什麼人，電報大街也是如此。街燈仍未熄滅，燈光是白色的，並非鈉燈射出的黃光——霧氣濛濛，沿街店鋪紅綠色的霓虹燈隱約可見。我感覺自己就像馬可·波羅，在既陌生又熟悉的世界航行。建築物沒有變化，但店面和招牌像是舞臺佈景，又或者《生活》過刊雜誌中的照片。
我花了一個多小時，步行來到市中心。店鋪的每扇櫥窗，路過的每輛汽車，都讓我心生迷惑。我感覺自己像是處於微醺狀態，邊走邊專注地看著四周的景緻，卻無法融入其中。或許是色彩的緣故。隨著我慢慢長大，顆粒狀的黑白電視節目重播以及50年代的彩色電影逐漸消失在時間長河之中，但當眼前的世界不再蒙著一層細微的粉橘色，我心中感到惴惴不安。
咖啡和燻肉暖暖的香氣迎面飄來，我禁不住走進一家不起眼的小飯店。我點了特別套餐——雞蛋、燻肉、土豆煎餅和麵包。端上來的麵包沾滿不斷往下滴落的黃油，果醬則是裝在玻璃瓶裡，而不是小塑膠杯裡。吃完算賬，竟然只要五百五十美分，我很慷慨地留了一角錢小費。搭乘黃色的f路巴士，駛過沙塔克大街，街上跑的黑色雪佛蘭的擋泥板都是圓柱形，偶爾還能看到奢華的斯蒂貝克。
巴士上全是上班族——男人們穿深色外套，戴帽子，女人們則是裙裝配帽子。我穿著訂做的套裝，倒是沒感覺格格不入。讓我感到驚訝的是，大家看上去都不像來自50年代——未來世界復古的50年代——滲透到90年代的50年代。沒有獅子狗裙，也沒有鴨屁股頭。所有男人都讓我想起老爸。有個戴著灰色帽子的男人在看《紀事報》，我也在背後偷瞧。艾森豪威爾考慮連任。舊金山警察局局長承諾加大打擊犯罪力度。漫畫專欄最頂端的是花生漫畫，卡斯特羅劇院正在上映的是洛克·哈德森主演的電影。沒有什麼太新鮮的內容。
跨越海灣大橋時，我發現眼前的舊金山竟然那麼小，不禁有些驚奇。目力所及的範圍內都是石頭切割後砌成的建築，沒有玻璃鋼鑄就的摩天大廈。一輛綠色的市政電車載著我駛過市場街，前往鮑威爾街。我入住全市最豪華的酒店，聖弗朗西斯酒店。房間的花費比在廉價的汽車旅館待一晚還要少。
我所有屬於這個時代的東西都擺在桌面上——錢伯斯的手稿、裡面夾著駕駛證的棕色皮質錢包、伯克利的教員證件、二十三美元的零錢、今晚歡迎酒會的邀請函，還有那三萬美元，都是成捆兒的五十大鈔。我從其中一沓的最頂端抽出三張，把剩下的塞進抽屜，用酒店乳白色的標徽蓋住。我必須換掉這套衣服和這雙鞋。
我在沃爾沃斯便利店買了牙刷及其他洗漱用品，還有一個錫質鬧鐘，上面畫著「年輕的宇航員湯姆·科位元」。我在巴黎城服裝店挑了一條皺褶褲、一件牛津布襯衫以及羊毛衫，又在梅西男裝店買到一件粗藍布長褲和兩件t恤衫，可以睡覺的時候穿——每樣只要六十九美分。一位態度傲慢的店員見我走進童裝部，只是冷眼旁觀，我只好編出侄子小比利這個人物，給他買了雙黑色籃球鞋，尺碼正好合適我穿。
衝完澡，換好衣服，我努力整理思緒，但還是激動得坐不住。再過幾小時，就將真的和薩拉·巴克斯特·克拉克共處一室，我無法分辨自己究竟是擔心還是激動。我整個下午毫無目的地在市中心徜徉，像個遊客似的東看西瞧。
1956年2月17日，星期五，晚上七點
重新穿上高跟鞋和訂做的休閒西裝，我來到迎賓宴會廳門口，遞上邀請函。身穿無尾晚禮服的年輕人往我身後張望，似乎他認為我後面應該還有其他人。過了一會兒，他清清嗓子。
「那麼，您丈夫是……？」他邊問邊瀏覽著那份列印的名單。
「麥科洛博士，」我冷靜地說，平視他，「錢伯斯先生出城去了，他託我代替他來赴會。」
他猶豫片刻，接著點點頭，在一張白色卡片上寫下我的名字，把卡片別在我西裝的翻領上，像是朵胸花。
步入a宴會廳，滿眼都是灰色西裝、平頭、領結以及深黑色邊緣的玻璃杯。幾乎全是男人，這倒在我的意料之中，他們大都在抽菸。稍遠的角落裡有幾個女人，全都穿著亮色系短裙，梳著光滑如橄欖球頭盔的髮型。芭比文化的女性先祖們。
走過的侍者遞給我一小塊點心，我欣然接過，緩步朝那個角落走去。哪位是克拉克博士？我在距離女人們幾尺遠的地方站住，掃視她們的名牌。尼爾斯·玻爾太太、理查德·費曼、歐內斯特·勞倫斯。我由衷感嘆這次確實精英雲集，但眼前這些女人都失去了自己的名姓，又讓我感到灰心喪氣。我露出雞尾酒會上該有的空洞笑容，離開角落裡的太太團，掃視整個宴會廳。灰西裝裡零星能看到幾件藍西裝，可毫無例外地都是男人。難道我來得太早？
我想找個安全的角落，最好有棵能隱住身形的盆栽棕櫚，這時，突然聽到有個男人高聲說：「那麼說，克拉克博士，你會嘗試威爾斯的路線，是嗎？簡直是浪費納稅人的錢，所有這些都只存在於科幻小說裡，難道你不這麼認為？」
又聽到有個女人回答：「我可不這麼想。或許等這次會議開到週一，我就能改變你的想法。」我還沒看到她，但她的聲音悅耳又飽滿，帶著點歡快的節奏，又或者是方言的味道——她嗓音所提供的線索之中，有一條表明「我不是美國人」。我的腳釘在地毯上，動彈不得，這讓我驚訝不已。
「吉米，你能不能找找看，哪兒還有香檳？」我聽到她問。我看到灰色海洋之中有什麼在移動，於是截住一名侍者，從他的托盤裡拿了兩杯香檳，這一舉動連我自己都感到吃驚。我邁步朝她聲音傳出的方向走去。「這裡有，」我說，盡力不讓自己的手打戰，「我這兒還有一杯。」
「你可真有辦法呀。」她笑著說。我驚訝於她居然比我要矮几英寸。我忘記了現在的她跟我年紀相仿。她拿起細長的酒杯，向我伸出另一隻手。「薩拉·克拉克。」她說。
「卡洛爾·麥科洛。」我觸及她的手掌。整個宴會廳似乎突然變得異常明亮，四周的說話聲都變成了低語。我一度認為自己穿越回了1995年，但沒有發生任何戲劇性的變化。我只是呆呆看著她，瞠目結舌，甚至忘記了如何呼吸。
自從十歲那年起，不管與家人生活在哪座城市，我都會將薩拉·巴克斯特·克拉克的照片擺在書桌上。照片是我從那本舊物理雜誌上裁下來的。那張有顆粒感的黑白照片，也是我見到過的唯一的她的照片。照片裡的她，始終是我渴望成為的榜樣——能力出眾，態度認真，全身上下每一英寸都是如假包換的科學家。她穿著白色實驗服，戴一副無框眼鏡，頭髮撥到腦後。一位身穿同款式實驗服的禿頂男士，正拿裝置的配件給她看。兩人都表情嚴肅。
那張照片的每個細節，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但我不知道她的頭髮竟然是紅銅色的，也不知道她的眼睛綠得如此深邃、如此明亮。直到這一刻，我才知道她原來也會笑。
站在她身旁的纖瘦金髮男子打破了我的白日夢：「我是吉姆·肯尼迪，薩拉的助手。」
吉姆·肯尼迪，她的未婚夫。我感覺就像自己最愛的那部小說中的角色一股腦兒全活了過來，一個接著一個。
「你不是太太團成員，對嗎？」他問。
我搖搖頭：「剛剛進入博士後階段，我來加州只有一個月。」
他微笑著說：「那麼，咱們可以說是鄰居了。你研究哪個領域？」
我深吸一口氣：「時間動力學。我對克拉克博士十分仰慕。」那個言語粗魯的男人怒氣衝衝地瞪了我一眼，抽身離開去尋找其他目標了。
「真的嗎？」克拉克博士轉過身，驚訝地挑起眉毛，「那樣的話，咱們應該聊聊。你——」她說了一半又打住，用很低的聲音罵了一句，「見鬼。是威爾金斯博士，我可要堆出笑臉。他是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的頭面人物，而我需要資金。」她喝了一大口香檳，只剩下透明玻璃杯，「吉米，你為什麼不給麥科洛博士再搞杯喝的，看看能不能說服她跟我們共進晚餐。」
出於禮貌，我開口推辭，但吉米抓住我的手肘，指引我穿過人群，來到一張沒人坐的沙發前。半小時後，我倆已經對量子場理論進行了深入的探討，此時，克拉克博士出現在我們面前，說：「咱們悄悄溜走，怎麼樣？我都快餓死了。」
我們好似共謀犯一般，從側門偷溜，順著樓梯來到街上，又從鮑威爾街乘坐纜車，跨越諾布山，來到北灘，這裡是整個舊金山義大利風味最濃厚的區域。我們走上哥倫布塔，來到一家我最愛的餐館——新比薩——我發現這裡跟四十年後幾乎沒有多少不同，差異最大的就是價格。
侍者拿來一瓶卡夫卡紅酒，一組三個短粗的酒杯，接著我們吃了頓便飯——配紅色醬汁的義大利麵，外加幾塊熱氣騰騰的脆皮蒜香麵包。薩拉·巴克斯特·克拉克暢談她的工作時，我始終保持沉默，靜靜聆聽。接著，她又快活地回答了我這輩子想問的所有問題。她才華橫溢，令人著迷，又楚楚動人。不知不覺間，我的食物竟然被吃了個精光。
享用咖啡和義大利式冰激凌時，她又一次堅持讓我直呼她薩拉，並問起我自己的研究。我幾次發現自己講錯而住嘴，幾次差點兒引用史蒂芬·霍金以及其他數十年後才會發表的著作裡的金句，可欲言又止。這次談話真的妙趣橫生，讓人愉悅。我無法將這也歸入錢伯斯的應辦事項。我們一直暢聊到人去餐館空，才起身離開。
「睡前去喝一杯怎麼樣？」我們剛走出店門，她提議道。
「我就不去了，」吉米不願同往，「我明天上午八點三十分還要參加一場座談會。你倆不妨同去，紙娃娃已經不遠。」
不知為何，薩拉白了他一眼，接著搖搖頭。「別開玩笑，詹姆斯。」說著，她瞥了我一眼。我不明就裡地聳聳肩。這似乎是他倆之間的私密玩笑，而我沒法兒理解。
「想想而已。」說完，他親吻她的面頰，獨自離去。薩拉和我朝維蘇威酒吧走去，那裡是凱魯亞克、費林蓋蒂以及金斯伯格造就「垮掉的一代」的酒吧之一。應該說將要造就。我想，我們目前所處的時間還要早上幾個月。
薩拉又點了一瓶乾紅。在她身旁，我感到害羞，或者說是膽小，我想。與她見面曾是我多年的夢想，我希望她能夠喜歡我。隨著我倆開始交談，發現彼此竟然極其相像：都度過了孤寂的童年，都是家中獨女；都曾懇求得到化學用具，卻未如願；家人都希望我們學會如何熨衣服，而不是瞭解什麼離子。第二杯酒喝到一半，薩拉嘆了口氣。
「噢，真倒霉。一切都是老樣子，你知道的。仍然全是嘲諷和冷落。為了在老男孩俱樂部獲得一席之地，我拼盡了全力，真的感覺厭倦了。週一那篇論文是我五年辛勤工作的結晶，可所有與會代表拿我當笑話看的不在少數。」她的手越攥越緊，將手裡的紙巾揉成一團，一滴淚水順著面頰流了下來，「你是怎麼忍受這種事的呢，卡洛爾？」
我該怎麼對她說？我之所以能夠忍受這一切，正是因為你。你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總是問自己，如果換成薩拉·巴克斯特·克拉克，她會怎麼做，繼而堅定意志，克服重重困難。但現在，她不再是英雄。她是那樣真實，這個女人就坐在桌子對面。眼前的薩拉不再是我心目中那位不可戰勝、永遠講求實際的科學家，她跟我一樣年輕、一樣脆弱。
我想要減輕她的痛苦，就像作為想象中的導師，她總能夠減輕我的痛苦一樣。我伸出手，按住她的手，她身體緊繃，但沒有把手抽走。我感覺她的手是那樣柔軟，我想要觸控她的秀髮，輕撫她後頸處紅色的鬈髮，甚至吻去她面頰上鹹鹹的淚水。
或許，我始終迷戀著薩拉·巴克斯特·克拉克，但我不能愛上她。她沒有出櫃，又比我年長四十歲。而且在內心深處，現實那冷酷的聲音不斷提醒我，她兩天後就將殞命。我實在沒辦法將死亡與眼前這個充滿活力的女人聯絡起來，她正活生生地坐在煙霧繚繞的北灘酒吧裡。我也不願意那樣做。我又喝了兩杯酒，希望酒精能夠讓心底的聲音閉嘴，讓我足夠長地享受這短暫的時刻。
我們仍在交談，指尖磨蹭著疤痕累累的木質桌面，這時，酒保宣佈打烊。「噢，真見鬼，」她說，「我過得實在太愉快，投入到錯過了最後一班渡船。真希望我有足夠的錢打車。我的雪佛蘭擱在伯克利的停車場了。」
「真可笑，」我聽到自己說，「我在酒店訂了個房間，跟我回去吧，明早再去搭渡船。」這絕對是酒後之言。我不知道如果她答應，自己會做些什麼。我只是無比渴望她會答應。
「不，我不能打擾你。我乾脆——」她先是提出反對意見，接著又打住，「哦，好吧，那麼，謝謝你啦，你真是太大方了。」
於是，我們一道返回酒店。凌晨兩點，奢華的酒店大廳空無一人。我們乘電梯上樓，兩人都不說話，陷入令人昏昏欲睡的沉默。共處一室時，這種沉默更添幾分尷尬。我連忙把新買的衣服整理好，從唯一的那張床上拿下來，招呼她坐下，又從皺巴巴的玻璃紙包裝袋中取出一件t恤衫。「穿這個吧，」我把t恤衫遞給她，「雖然不漂亮，但還是能當睡衣來穿。」
她望著放在膝蓋上的t恤衫，還有我懷裡抱著的工裝褲和黑球鞋，臉上浮現出異樣的表情。接著，她嘆了口氣，是那種聽起來很痛心的長嘆。這是我見過針對t恤衫最奇異的反應。
「就算去紙娃娃也沒問題，不是嗎？」她輕聲問。
我迷惑不解，沒有繼續拆另一件t恤衫的玻璃紙包裝，倚著化妝臺。「我想是吧。我沒去過。」她似乎有些為難，於是我繼續往下說，「可我有很多地方都沒去過，我對舊金山還不熟悉，只是剛剛來到這裡。我還不認識什麼人，沒有好好四處轉轉。紙娃娃是什麼地方呢？」
她愣了一會兒接著說，聲音小得像在說悄悄話：「是個女性主題酒吧。」
「哦，」我點點頭，「好吧，那很好。」為什麼吉米會建議我們去同性戀酒吧？尤其是讓他的未婚妻去那種地方，這確實很奇怪。他不知怎麼猜透了我？又或許他只是認為，我們倆夜裡去那種地方比較安全，因為——
我所有的冥想——以及其他理性思維——都戛然而止，因為薩拉·巴克斯特·克拉克站了起來，雙手捧住我的臉，輕柔地吻上我的唇。她後退幾步，隔開幾英寸的距離，注視著我。
我無法相信竟然會發生這種事：「你難道——吉米難道——」
「他是我最好的閨蜜，實驗室裡的拍檔。可愛情？沒有，只不過是保護性偽裝，對我倆來說都是如此。」她回應道，同時撫摩著我的臉。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所有的夢想都將於今晚實現。但我怎麼能吻她呢？當我清楚一切註定終結，又怎麼能夠讓它開始？她準是看出我猶豫不決的神情，因為她似乎有些畏縮，開始向後退。我不能讓她離去，還不能。我伸手攬住她的後頸，把她拉了過來，開始第二段長吻。
1956年2月18日，星期六，早晨七點
光從窗簾的縫隙射進來。我獨自躺在陌生的床上，認定昨晚的一切只是場夢，可接著就聽到淋浴的聲音從浴室傳來。幾分鐘後，薩拉出現在我面前，正在擦她的頭髮。她微笑著俯下身——溫暖、溼潤、散發著肥皂的味道。
「我得走了。」她低聲說，親了我一下。
我想問是否還能再見面，想把她拉倒躺在我身旁，擁抱著她，幾小時都不放開。但我只是撫摩著她的頭髮，什麼都沒說。
她坐在床邊。「我十一點要做個實驗，今晚在斯坦福還有個討厭的雞尾酒會。我本來不想理會，但肖克利會出席，他是下次諾貝爾獎的大熱門，因此，我必須得到場。那之後見面好嗎？」
「好的。」我說，接著輕聲追問，「在哪兒見？」
「你不妨乘火車南下，七點半我在帕洛阿爾託車站接你，咱們開車去海邊吃晚餐。穿那條漂亮的黑褲子吧。如果天不是太陰，咱們就在海灘上散散步。」
她從地板上撿起那件皺巴巴的西裝——昨晚她把衣服扔在了那裡——穿戴整齊。「那麼，七點半見啦。」說完，她吻了我的臉頰。門「咔嗒」一聲關上，她離開了。
我躺在床上，裹著被單，身體蜷縮著，頭埋進枕頭裡，就像只心滿意足的貓。就在我幾乎又要進入夢鄉時，一幅畫面闖入我的腦海——一輛扭曲的雪佛蘭出現在惡魔海岬下的礁石上。就像是噩夢的片段，在清晨的陽光下並不十分真切。但究竟哪場夢才是真的呢？
直到昨晚，薩拉·克拉克之所以那樣令人感興趣，部分原因是她謎一般的死亡。就像阿梅利亞·埃爾哈特，又或者詹姆斯·迪恩，她曾經是璀璨的明星，卻猝然離世，又因此成為傳奇人物，變得非同凡響。但她的唇親吻我臉頰的感覺仍未消散。她是那樣鮮活，儘管錢伯斯警告過我，我仍要竭盡所能，阻止災難的發生。
1956年2月18日，星期六，晚上七點二十分
帕洛阿爾託火車站的月臺寒風凜冽。真開心我帶了件毛衣，但裡面穿著毛衣，外面再套上西裝外套，雙肩的位置感覺有些緊，勒得我不太舒服。我看完報紙，正盯著火車車次表，這時薩拉出現在身後。
「嘿。」她她穿了件深色羊毛大衣，裡面配一條米色竹節裙，風姿優雅。
「嘿。」我伸手想要擁抱她，她卻向後退卻。
「你瘋了嗎？」她說，對我怒目而視，「你到底在想什麼？」她雙臂抱在胸前。
「對不起。」我不知道自己哪裡惹她生氣了，「真開心又見到你。」我說話都有些猶猶豫豫。
「沒錯，好吧，我也很開心。但你不能只是——哦，你知道的。」說著，她揮了揮手。
作者「安·範德米爾」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