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厄特利/著
袁楓/譯
斯蒂芬·厄特利是位美國作家,德克薩斯火雞城作家工作坊的建立人之一,該工作坊成員還包括布魯斯·斯特林、霍華德·沃爾德羅普以及許多其他優秀作家。厄特利出版過五部短篇小說集,包括《魔鬼海》《野獸之愛》《何地何時》等。他的「志留紀」系列故事曾刊登於《阿西莫夫科幻雜誌》《奇幻與科學雜誌》《模擬科幻小說與事實雜誌》以及許多其他載體。他編選的作品集包括《孤星宇宙——德克薩斯州科幻小說選集》(與喬治·w·普羅克託合作,1976年出版)以及《誤以為人》(與邁克爾·畢曉普合作,2009年出版),還創作詩歌、幽默雜文以及其他非小說文類。2013年年初,厄特利去世,至今備受懷念。這篇小說最早於1991年刊登在《阿西莫夫科幻雜誌》上。
「嗖」一下,我們消失了。突然之間,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我跌跌撞撞地穿過纏結的茂密灌木叢,重重地摔進匍匐植物的捕蟲網裡,呈現出半躺半掛的姿勢,氣喘吁吁,全身痠痛,瞠目結舌。頭頂是網狀的藤蔓以及枝杈交纏的矮松,縫隙之中瞧得見幾塊湛藍的天空。周遭的環境幽暗靜謐。接著,從遠處傳來源源不絕的噪聲,嘭,噗——噗——噗,嘭。
那聲音尚未完全消失,第二陣噪聲響了起來,比前者更加刺耳,持續時間也更長,噗——噗——嘭,停住,噗——噗——噗,停住,嘭——嘭——噗。那聲音持續了差不多有半分鐘之久,甚至更長,在此期間,我心裡產生了一絲令人不悅的懷疑。噪聲剛剛停息,我充滿希冀地將雙手攏在嘴邊,高聲喊道:「約翰!」
沒人回應,只有又一陣綿延不絕的噪聲。
經過幾分鐘的搜尋,我好歹找到立足之處,站了起來,遠離那叢匍匐植物。我發現自己正站在斜坡上,周圍矮松環繞,大概到我的腰那麼高。我的手杖和水獺皮帽子都弄丟了,長長的絡腮鬍子上綴滿了嫩枝、芒刺以及葉片。衣服不僅被扯破,還搞得髒兮兮的。在這個風和日麗的日子,我已經汗流浹背,全身黏糊糊的。我抬手抹了一把前額,抽回手的時候,掌心沾了一層泥。一陣自憐自哀的情緒湧上心頭,我這輩子從未陷入過如此糟糕的境地。
我再次呼喊約翰的名字。這次有人回應,居然是「救命」。我尚未斷定喊聲究竟來自哪個方向,耳邊傳來其他嘈雜的聲音:腿腳揮動的聲音、爛木頭斷裂的聲音、織物撕扯的聲音,還有滔滔不絕的咒罵聲。一女子徑直衝過樹叢,那樹叢離我所站之處幾碼遠。我並沒有立即認出她,儘管不到一小時前,曾有人將我介紹給她,時間並不確切,只是出於我的主觀判斷。她跟我一樣,也參加了約翰的派對,按說她應該還沒離開才對。如今,她不但搞丟了無簷帽和陽傘,甚至髮型也亂了,那可是她為這次旅程精心打理的髮型呀,在枝丫、荊棘以及單純重力的作用下,它早已變得不成樣子。沿著她一側精緻顴骨的弧度,甚至還出現了一條頗長的血痕,只看她那副近乎瘋狂的模樣,恐怕眼前有隻活獾,她也能生吞下肚。
「別傻站在那兒!」她厲聲道,「我被困住了!倒掛在這該死的愚蠢灌木上了!」
我朝她走過去,但路十分難走。我穿著一雙黑色惠靈頓長靴,褲腿耷拉到靴子遮住的小腿部分,跟長靴之間形成環狀。我每走一步,褲管都會刮到一根樹枝。我終於忍無可忍,停下腳步,拿出小刀。那把小刀是精緻的19世紀仿品,鋒利異常。我乾脆用它把褲管割短,厭惡地將截下的部分丟進樹叢裡。
我剛剛走近,那女人一把抓住了我。我總要先喘勻氣,就任由她在我身上靠了一會兒,然後才試著把她推出灌木,可無濟於事。
我說:「你難道就不能試試自己退出去嗎?」
「要不是穿著這身行頭,我準能做到。可現在,我連動都動不了。我這身衣服可以說代表著19世紀時尚的巔峰,簡直就像將圓形馬戲帳篷穿在身上,連氣都喘不上來。他們還逼我穿了裝有鐵板的內衣。」
「他們總是搞不清某個時代的具體特徵。」
「19世紀50年代的人,誰會去看我裙子下面究竟穿了什麼?」
「好吧,你怎麼也搞不懂,是吧?」我抱歉地朝她笑笑,但笑容中也夾雜著挖苦,這笑容絕對無法讓她青睞我。我再次拿出那把值得信賴的小刀,走到她身後。從這個角度看,她更像是一朵碩大的花。套在蕾絲邊長襯褲裡的雙腿,就是花的雄蕊。而數量眾多且五花八門的襯裙,則是花瓣。
我說:「我的天,你穿了多少條襯裙呀?」
「八九十條吧。」
「這些絲綢足夠整個傘兵營用了。」
「才不是絲綢呢,是平紋細布。」
「管它呢。」
「放手割吧,割吧!上帝啊!」
我瞧著她衣服的材質,她則罵起來了,先是某個叫喬治的傢伙,主意顯然是他出的。然後是約翰,一切都是他的錯。她正罵得起勁,接連不斷的噗噗聲再次響起。
「那是什麼聲音?」她問。
「哦,我可不想嚇唬你,可——」
「嚇唬我?」她煞有介事地瞪著我,「哎喲,你是說,發生了什麼異常狀況嗎?你是想告訴我,這不是該死的水晶宮?天哪,我怎麼沒想到呢!」
她倒掛在灌木上,極有可能還在時空穿梭中迷了路,心煩意亂倒也可以理解。不過,她話語中的諷刺還是讓人有些不爽。我儘量不讓她的惱怒影響到我,繼續用小刀割她那一層又一層的襯裙。「依我看,咱們落腳的地點附近正進行著一場戰鬥,」我對她說,「我想那聽起來像是爆米花的聲音,其實是槍械正在開火,而且槍的數量很多。」
「噢,太棒了,真是太棒了。聽我說,既然已經被你佔盡便宜,乾脆再往上點,把這件緊身胸衣割穿吧。」
「你得先把你那邊的扣子還是什麼的解開,我才能把小刀伸進你的外套和襯衫裡。」
我們又忙亂了幾分鐘。最後,她總算能夠順暢地向前移動,擺脫那棵灌木的同時,也脫掉絕大多數累贅的衣服。當然,她還穿著外套和襯衫,下半身則是長襯褲、長筒襪和靴子。我特別留意,沒把她腰部以下的衣物全部去除,這樣一來,現在的她穿著一條鬆鬆垮垮、參差不齊的齊膝裙裝,裝飾用的緞帶和蝴蝶結已經溼透。她把手伸進僅存的衣服裡面,開始向外猛拉,我則充當著旁觀者的角色。她發覺我在看,就停了下來,直視我的雙眼。
「女士脫胸衣的時候,紳士可不應該盯著瞧。」
「實在抱歉。」
我移開視線,她則又是咕噥,又是氣喘。我又聽到噗噗兩聲槍響,而且這兩聲與以往聽到的有所不同,離我們更近一些。槍聲響過,身後有人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不一會兒,只聽罵聲傳來,接著飛來絲帶、緞帶又或者是帶有毒液的卷鬚,最後,一件半硬半軟的長方形奇異物體從我頭頂掠過,暫時在一棵矮松的枝丫上安了家。
「好了,現在可以看了。」她爽快地說,於是我回頭。她已經擺脫了要命的內衣的束縛,就站在我右側偏上的位置,看上去三十出頭,一頭淺褐色秀髮,倒是位頗具魅力的女子。她攏了攏飄在臉上的幾縷髮絲,撣去外套袖子上的泥土和樹葉,細心地清理好髒兮兮的手套。一舉一動讓我暗暗傾心,那姿態當真是增一分則長減一分則短,恰如其分地使她靚麗如初。她向我邁出一步,主動伸出手。並非所有人在衣衫不整且髮型凌亂的情況下,都能如此彬彬有禮、落落大方,我不由得肅然起敬。
「先前有人向我引薦過你,」她說,「可我不太擅長記人名。我是伊麗莎白·黑茲爾。」
「劉易斯·阿利斯泰爾。幸會。」我握住她的手,微微一躬向她致意。我有點入戲太深。她的嘴角閃過一絲笑意,她也略一屈膝,作為還禮。我倆跟約翰簽了合同,答應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可上帝做證,不管約翰在場與否,我們都將戲份做足了。
「好吧。」她說。她把手抽走的同時,放棄的還有剛才的禮節表演,好像這兩者突然將她的身體鑿穿,透出日光來。「現在,咱們去找約翰,他竟敢把我丟在倒霉的灌木叢裡,我要宰了他。不,等等,首先我要起訴他,讓他把得到的每一分錢都吐出來。還有學院。然後再殺掉他。」
「依我看,你沒法兒告他,更告不了學院。你可是簽了棄權宣告書的——」
「哦,天哪,沒錯。那沒辦法了,我只要他的命好啦。」
「這種事情倒是可能會發生,可或許並不是約翰的錯。」
「那會是誰的錯?他是我們的嚮導。他應該清楚自己在做些什麼,應該把我們安然無恙地送回19世紀50年代的倫敦。」她緊握雙拳,叉在腰間,悻悻地環顧身旁的樹林,「我不知道咱們究竟在哪兒,但我確信,在這附近肯定碰不上維姬女王和阿爾伯特。很明顯,我們偏離了正確的時空軌道,可天知道,誤差究竟是多少年,還是幾英里,又或者時間和地點都出了錯,這種可能性最大。所以,行行好,別再為那個爛人辯護了,好嗎?」現在,她正悻悻地瞪著我,「你到底是什麼人,學院裡研究責任法的小子?負責公關,還是什麼?」
「我也是遊客。買了票的,跟你一樣。」我擺出一副懊悔的表情,讓她知道我們在同一條船上,可她只用殘羹冷炙般的熱情回應了我。「我可沒,沒為約翰辯護,但我老早就認識他了,此前也跟他旅行過,而且我只是說——」我支吾著繼續說。
「他是個爛人,你知道的。他根本沒把時空旅行當回事。」
「重要的是——」
「我們出發前,他還只顧著調戲團隊裡的女士。」她裝出發抖的樣子,「讓我全身起雞皮疙瘩,他真是個卑鄙小人。依我看,成為卑鄙小人必然跟他所做的工作或者別的什麼有些關係。很可能,使他擁有時空旅行能力的某種特質,也將他塑造成卑鄙小人。很可能,卑鄙到某種程度的該死鬼都能夠穿越時空。」
等她就卑鄙小人的話題暫時發表完觀點,我才開口:「重要的是,約翰將會找到我們。無論我們身處哪個時空,只要置身恰當的矩陣之外,都已經成為這裡的異數。只要我們留下蛛絲馬跡,約翰在一百年內準能發現。」
最後一句是有關時間旅行的笑話,只不過是個老段子了。可她甚至連禮貌地笑笑都不肯:「我知道咱們不會永遠被困在這裡,至少也要期待這種事情不會發生。可在那個蠢貨趕來之前,咱們究竟該做些什麼呢?」
「一旦出現這種事情,咱們本應待在原地,哪兒也別去,但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這顯然不是個好主意。根據聽到的聲音來判斷,戰鬥離我們愈來愈近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知道咱們究竟在哪兒,到底是什麼人在外面大呼小叫嗎?」
「從樹木來判斷,這顯然是北方。」
「這確實縮小了範圍。」
「從槍聲來判斷——」我無助地聳聳肩,「我學的是19世紀英國文學。」
她滿臉陰鬱地看著我。「這專業可有趣得緊呢,」她說,那腔調往往是女人們應對葷段子時用的,「恐怕你對森林求生也一無所知吧,是嗎?比如說,如何判斷咱們應該走哪條路?又或者,萬一我們被困在這裡,如何生火,如何尋找食物和水?一無所知,太棒了。我需要人猿泰山、偉大的拓荒者丹尼爾·布恩,得到的卻是一位娘娘腔的英國文學專家。」
我感到臉和脖子一陣發燒,心底則像是醋和小蘇打攪拌在一起,汩汩地冒著泡。有時候,男人和女人若發生化學反應,其產物就是一枚臭氣彈。我說:「我無法想象,你怎麼認為自己能夠冒充一位教養良好的英倫女子,不管是19世紀,還是別的時代。」
「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你到底怎麼通過篩選的呀?天哪,你的口音還過得去——是哪裡的口音呢?達拉斯?特克薩卡納?然而,更糟糕的是,就那件事來說,真正的19世紀的婦女交談時,可不會用那種s打頭的詞,也不會用f打頭的詞,還有從a到z的其他不體面的詞。地道的19世紀的婦女甚至不會在心裡想這些詞。」
不知道我是不是連她的寵物貓也冒犯了,第一次婚姻結束以來,我還從未在人類的臉上見過她那樣好鬥的表情:「你對我說話的方式有什麼意見?」
「我對你有意見,這樣說更恰當些。但我更討厭的是遭遇圍攻。我們抵達目的地後,麻煩你別跟任何人說話,除非得到我的許可。要是你在女王面前來句國罵,很可能會引發騷亂的。」
「你認為我連裝裝樣都做不到,哈?」她突然坐直身體,雙手在膝部交叉,深吸一口氣,死死地盯著我,眼神中閃耀的是來自更新世的萬年寒冰。她接著說,語調異常冷靜、異常傲慢,用的是恰如其分的文雅英語:「只要用心,沒有我做不到的,阿利斯泰爾先生,扮演教養良好的英倫女子也好,更具難度的角色也罷。」兩相比較,她先前裝出的彬彬有禮,簡直像是原本放縱的瘋女人與人擁抱致意並送上問候。
「我擁有歷史及語言學學位,」她接著說,「也有過職業表演經驗。我能說四國語言以及多地方言。」她頓了頓,輕聲清清嗓子,聲音再次發生了令人吃驚的變化。她這次用的竟然是布魯克林卡納西區口音。「第二次時空旅行,我見到了奧地利的安妮。她是法國國王路易十三的女朋友。我把錄音裝置藏在了假髮裡面。」這次她再次換回德克薩斯東部的口音,「明白了嗎,討厭鬼?」
「好吧,我閉嘴。」我依言而行。
我們很可能應該坐在那兒,互不交談,甚至不看對方,直到約翰找到我們,又或者地獄冰封。究竟何者先至,尚未可知,可就在此時,又一陣槍彈破空之聲傳來,我倆均緊張兮兮,望向周圍的樹叢。光線僅能照到方圓二十碼的地方,但在我聽來,槍聲就來自斜坡之上。我現在甚至能夠聽到有人吶喊,一個恐怖的想法湧上心頭。如果來者是阿帕奇印第安人、納粹又或者是其他殘忍成性的野蠻人,那該怎麼辦?
伊麗莎白疑惑地環顧四周。「究竟是哪個蠢貨,」她說,「竟然把軍隊派到這裡來?」很明顯,在她心裡,沒有人睿智如她。「這樹叢裡很可能有蛇,還可能有蜱蟲。」我發現她的肩膀再次戰慄起來。只不過,這次的戰慄並非假裝。「呸,蜱蟲。」
「咱們離開這裡吧。」我向山下一指,「依我看,咱們應該走這條路。」
「我也有同感,快點走。」
我們轉過身,吃力地順坡而下,每邁一步都有植物絆腳。僅是灌木好像還不夠,山路本身也起伏不平,如同狂風肆虐的海面一般:我們走出沒有多遠,發現前面出現的是上坡路,於是只能艱難攀登;接著,山路再次轉為下坡,這次又比先前更加陡峭。似乎樹叢和支離破碎的山路還算不上最糟糕的組合。我倆的體力都應付不了原始叢林中的長途跋涉。走出還不到十碼,她的長筒襪就已經成為記憶,時髦的長靴貌似也開始分解。我的雙腳同樣嚐到了被靴子擠痛的滋味。
儘管如此,我們仍然繼續前行,直到眼前出現一條緩緩流淌的小溪,蜿蜒曲折地將一道峽谷截斷,峽谷並不算深,兩側卻頗為陡峭。走到這裡,我們已經幾乎要癱倒在地,大汗淋漓不說,全身沾滿芒刺,各自差不多又添了三百處新擦傷。
我們總算離戰場又遠了一些,但還不算太遠,自然也不夠安全。槍聲聽上去仍然很近。我無法確定,因為我發現自己的表早已被從錶鏈上扯掉,但據我猜測,我們用了將近一小時,至多隻走了四分之一英里。
伊麗莎白跪在小溪旁的泥地裡,浸溼了手帕。她邊用手帕輕拭面部,邊用驚喜且感恩的語調說:「我渴極了。」
「我也很渴,但還沒渴到要喝這種東西。」我捧起一些水,潑在自己臉上,「除非消過毒。」
「你的冒險精神去哪兒了?」
「今天早晨交通擁堵的時候,落在高速公路上了。我差點兒沒能準時趕到出發點。」
「我敢打賭,你準希望自己真的沒趕上。」她再次蘸溼手帕,往臉上塗抹更多的水,「我就希望自己錯過了這次時空之旅。這簡直是我這輩子最糟糕的相親經歷。」
我們竟然對著彼此大笑起來。精疲力竭的兩人不再像之前那樣拘束。
槍聲聽起來離我們很近了。
我說:「咱們最好繼續前進。」她嘴裡咕噥了些什麼,我們振作精神,繼續向前跋涉。
我們順著小溪,朝下游走去,峽谷變得愈來愈深,愈來愈寬闊,堤岸從我們的兩側拉伸,周圍密密匝匝地長滿矮松和小樹。很快,我們已經看不到堤岸的外延,溪流本身也不斷加寬、變深,仍舊曲曲折折地流淌著。腳下的地面變得如同沼澤。我們很快就耗盡了力氣,不得不再次停下來休息。令人發瘋的是,槍聲似乎就在我們身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接近。
「約翰永遠也來不了這裡,找不到我們。」伊麗莎白說。
「他這次的任務確實很艱鉅。」我伸出手,想要拍拍她的手臂,以示安慰,她卻往後一縮,躲開我的手。
「喂!」她說,「別對我動手動腳的,好嗎?」
真是個善變的潑婦,我心想。
我們不再看對方,耳邊又傳來一兩陣槍聲。
我聽到她嘆了口氣:「我想,咱們最好還是走快一點。」
我仍然沒轉頭看她,緩緩站起來,抓住一棵枯萎松樹的樹幹,以穩住身形。可就在我手上方大約八英寸的位置,伴隨著子彈的尖嘯,一塊茶碟大小的樹皮突然炸裂開來,碎片和沙礫濺到我身上。我的手猛地縮回,動作快到讓人懷疑是它自己做的決定,我花了兩秒鐘考慮,最終還是決定撲倒在地。我發狂似的望向四周,但映入眼簾的除了樹,就是匍匐植物,還有懸在松枝間那一小股青色的煙。伊麗莎白仍然站在那裡,她氣沖沖地低頭看著我,好像眼前的是個從未謀面的傢伙,有意摔倒在她腳邊,而且神情慌張。
「伊麗莎白。」我說。
「怎麼會——」
我抓住她,將她拉倒在地,翻滾中一度壓在她身上,事情發生在心跳一次的短暫瞬間,她完全沒有料到,也無從做出反應。樹叢依然靜謐,除了類似蜂群發出的嗡嗡聲,聲音並不大,幾乎也沒什麼特別之處,突然間,那嗡嗡聲變成嘈雜的人聲,似乎是成群結隊的人在灌木叢中橫衝直撞,大呼小叫,還有子彈破空的聲音,這次離我們非常近,且比先前響得多,不再像做爆米花時發出的噗噗聲,更像是將鵝卵石和幹豌豆放在大葫蘆裡搖動發出的撞擊聲,愈來愈多的子彈在樹叢中爆裂開來。某些呼叫聲變成悶哼。種種聲音如今就在我們身旁,我們不再是瀕臨戰場,而是置身其中。我仗著膽大抬頭觀看,只看見濃濃的硝煙飄在樹叢間。我趕緊縮回頭,繼續趴伏在泥地裡,伊麗莎白則在我身旁。
隨著硝煙在樹枝下積聚,樹林變得越發陰沉,空氣中傳來一股嗆人的臭氣,刺痛了我們的眼睛,燒灼著我們的喉嚨,此刻,陣陣槍聲的間隙,我們能聽到有人發出慘叫和驚呼。在溪流下游,也就是我們的左側,有人高聲發號施令,但我們聽得並不真切,接著便是穿越叢林的沉重的腳步聲和剮蹭樹木的沙沙聲,繼而是蹚水而行的撲通聲。我瞥見影影綽綽地有人蹚過齊膝深的溪水,位置就在溪流離我們最近的彎折處。從上游傳來轟鳴的槍響,樹叢間閃動著橘黃色的火焰,慘叫連連,腳步聲也越發嘈雜。
還有其他聲響,樹冠間狂風怒號,噼啪聲和噝噝聲相繼傳來。我想不出這些聲音代表著什麼,但嗅到的煙味又跟先前不同。幾乎同時,伊麗莎白把嘴貼到我耳邊,喊道:「樹林著火了!咱們趕緊離開這兒!」
說時遲那時快,火舌蜿蜒著掠過三棵相互倚靠的枯松,距離我們躺的地方只有二十英尺。伊麗莎白吃力地站了起來,我一把抓住她。
「你想被子彈擊中嗎?」
她猛地掙脫開:「我可不想被活活燒死,或者悶死。」
「躬著身子,別那麼著急!」
「快點,你要來的話!」說完,她快步蹚進水裡。
寧可被槍殺,也不被烤熟,我下定決心,緊隨其後。在齊膝深的溪流中涉水前行,齊腳踝的軟泥吸吮著我的靴子。我倆身後,烈火陡然在岸邊咆哮起來,似乎在樹冠之間跳躍,轉瞬間將所有易燃之物吞噬,將剩餘的一切燒焦。空氣中火星四射,熾熱異常,濃煙滾滾,我們立即被逼到另一側岸邊。燃燒著的碎屑猶如一群來自地獄的魔蟲,朝我們席捲而來,落到我們的臉上手上,每吸一口氣,都像是吞了火燙的針。我們的頭髮和衣服悄然悶燒,伊麗莎白尖聲叫喊,拍打著周身上下。我單臂摟住她的腰肢,將她的後背壓進水裡,兩人雙雙沒入水中。她掙脫開,在幾英尺外浮出水面,語無倫次地說著什麼,用手把擋住眼睛的髮絲撩開。
「快跑!」我衝著她喊,「快跑!快跑呀!」
我們猶如在地獄中穿行,全身被灼起燎泡,被燻得幾乎半瞎,快要窒息。
到處烈火熊熊,濃煙騰騰,慘叫連連,令人心中惶惶。
一次,我們聽到岸邊一處叢林中有人高聲求死,說他不願烈焰焚身而亡,但求快被射殺。他的懇求戛然而止,代之以淒厲的慘叫,持續了足有一分鐘之久。伊麗莎白出人意料地緊緊抓住我的手,我感覺到她的指甲深深刺進我的掌心。儘管她滿臉泥濘與煙塵,但還是遮不住那煞白的面色。
我們繼續向溪流下游前行,大火從岸邊一路燒進水中,不得不選擇繞行,一人被烈焰裹住,步履蹣跚,沒頭沒腦地想要逃出火海。他拍打著身上的火焰,發出駭人的呻吟聲,他穿過叢林時,燒著的藤蔓將他拖纏住,好像要再次將他拉回到火海垓心。最後,他滑倒在對面岸邊的汙泥之中,激起一團沸騰的蒸汽,好像活活熔化在裡面。
我禁不住雙手掩面,跟著伊麗莎白快步向前走去。
火勢尚未蔓延到的地方,則只有無盡的陰影,還有那始終不絕、如同來自地獄的槍聲,忽近忽遠。我倆再次陷入敵對雙方的交叉火力之中,只能抵著蘆葦叢生的堤岸躺倒,驚懼交加,緊緊抓著彼此,眼睜睜看著子彈射穿頭頂的嫩枝,將樹皮擊得粉碎。雙方的互射迅速攀上狂暴的巔峰,繼而聲息皆無,當真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我倆側耳傾聽許久,確定近處不再有戰鬥的聲音,伊麗莎白朝我身邊倚過來,說:「我就這樣了,精疲力竭,還在泥裡失落了一隻鞋,我沒法兒再往前走了。」
「可咱們留在這裡並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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