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r.r.馬丁/著
胡紹晏/譯
喬治·r.r.馬丁是一位美國奇幻和科幻作家,以其「冰與火之歌」史詩幻想系列而聞名,該系列已被美國hbo電視臺改編為電視劇《權力的遊戲》。他將自己創作的怪物故事以低廉的價格販賣給鄰居家的孩子,以此開始了自己的職業生涯。隨後他贏得了許多獎項,包括雨果獎和世界奇幻獎。本篇於1985年首次在《永珍》雜誌上發表。在這個故事中,一個來自未來世界的愛說俏皮話的變種人將拯救世界,使世界免受毀滅性戰爭的影響。
班特·安託寧上校獨自站在瓦根堡高聳的城牆上,看著冰面上晃動的幻影。
冬天的世界滿是風雪和苦澀刺骨的寒氣。赫爾辛基周圍的海水被凍得結結實實,夾裹著六座建有要塞的島嶼,它們合稱為斯韋堡。寒風彷彿是從冰凍的刀鞘裡亮出的匕首,穿透安託寧的制服,刺痛他的臉頰,令他的雙眼滲出淚水,而當淚水順著他的臉流淌下來時,卻結成了冰。風在灰色花崗岩築成的城頭呼嘯,使勁鑽入門縫、裂隙和炮臺,滲透至各處。遠處冰凍的海面上,大風也尖嘯撕咬著俄國人的火炮陣地,並颳起一陣陣積雪,在冰面上旋轉飛舞,彷彿是幽靈般的白色怪獸,晶瑩閃光,一邊疾馳,一邊不停地變換形態。
雪與風孕育出這些行動迅捷的迷霧之子,安託寧的思緒也像它們一樣多變。他不斷猜測著它們下一刻將變成什麼樣,猜測著它們要往何處去。也許可以訓練它們攻擊俄國人。他想象著冰雪怪獸襲向敵人的場面,臉上露出微笑。這是個古怪而荒誕的想法。班特·安託寧上校從來不是想象力豐富的人,但最近,他常常有這種異想天開的念頭。
安託寧再次轉過頭,直面寒風,體會那冰凍麻木的感覺。他希望這樣能平息灼烈的怒氣,希望寒氣能侵入內心,遏制住激烈翻騰的情緒。他想變得麻木。既然寒冷能讓洶湧的海面靜止下來,那就讓它來制伏班特·安託寧心中的湍流吧。他張開嘴,一長串蒸汽從他泛紅的臉頰邊升起,他又吸入一口冰凍的空氣,那感覺就像吞下了液氧。
然而這個念頭讓他產生一種恐慌。又來了。液氧是什麼東西?但不知為什麼,他知道:它很冷,比冰還冷,比眼前的風還冷。液氧是白色的,帶有苦味,會冒出蒸汽,也會像液體一樣流淌。他很確定,就像自己的名字一樣確鑿無疑。然而他是怎麼知道的?
安託寧轉身離開城牆垛。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手搭在劍柄上,彷彿這就能提供某種保護,以對抗侵入頭腦的惡魔。其他軍官說得沒錯,他一定是瘋了。下午的參謀會議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會議很不順利,最近一直都是如此。與往常一樣,安託寧再次對著眾人大喊大叫,愚蠢得無可救藥。他相信自己是對的。但他也知道,他無法勸服大家,每多說一句,都只能讓他的權位受損,只能繼續破壞他的職業生涯。
雅格霍恩再次提出同樣的觀點。雅格霍恩上校與安託寧完全不同。他英俊沉靜,氣質優雅,為人精明圓滑。他是貴族,也具有貴族的自制力。雅格霍恩認識許多頭面人物,也有一批權尊位重的親戚,他的職業生涯十分成功。最重要的是,他深得斯韋堡司令官——卡爾·歐洛夫·克隆斯特海軍中將的信任。
在會議上,雅格霍恩帶來一紙報告。
「這報告是錯的,」安託寧堅持道,「俄國人並不比我們多,而且只有不到四十門炮。斯韋堡城頭架設的火炮是他們的十倍。」
安託寧確鑿堅定的語氣讓克隆斯特很詫異。雅格霍恩只是微微一笑:「請問,你是怎麼得到這一情報的呢,安託寧上校?」
這問題班特·安託寧完全無法回答。「我就是知道。」他固執地說。
雅格霍恩抖了抖手中的檔案。「我的情報來自克里克中尉,他就在赫爾辛基。關於敵人的計劃、動向和數量,他有直接獲取資訊的渠道。」他望向克隆斯特中將,「長官,我認為,這些資訊比安託寧上校的神秘自信要可靠得多。克里克說,俄國人的數量已經超過我們,而敘赫特倫將軍很快就會得到增援,足夠發起大規模進攻。另外,他們手上的火炮也多得可怕。安託寧上校要我們相信只有四十門炮,但實際裝備肯定比這多。」
克隆斯特點頭表示贊同。安託寧無法保持沉默。「長官,」他堅持道,「不要理會克里克的報告,此人不值得信任。他不是收了敵方的錢,就是受到了蠱惑。」
克隆斯特皺起眉頭:「這是嚴重的指控,上校。」
「克里克是個笨蛋,是個該死的安雅拉叛徒!」
這句話讓雅格霍恩滿臉怒容,而克隆斯特和一些低階軍官顯然都驚呆了。「上校,」司令官說道,「眾所周知,雅格霍恩上校在安雅拉聯盟裡有親戚。你的話很失禮。局勢本來就很嚴峻,而我的軍官竟然還要因為毫無意義的政治分歧而內鬥。你必須馬上道歉。」
安託寧別無選擇,只能窘迫地表示歉意。雅格霍恩大度地點點頭,接受了道歉。
克隆斯特又將話題拉回到那份檔案。「非常有說服力,」他說,「也非常令人不安。這正是我所擔心的。我們的處境很艱難。」他顯然已經做出決斷,進一步爭辯毫無用處。在這種情況下,班特·安託寧往往會懷疑,自己究竟著了什麼魔。參加參謀會議前,他決心要保持慎重與圓滑,然而一旦入座,便會產生一種古怪的自負感。他的爭辯完全欠缺智慧;他拒絕承認書面報告已經證實的事實,哪怕那是出自可靠的訊息來源;他不合時宜地插嘴,令自己四面樹敵。
「不,長官,」他說道,「我請求您忽略克里克的情報。斯韋堡對春季反攻至關重要。假如能堅守到冰雪融化,我們就沒什麼可害怕的了。一旦海上航道暢通無阻,瑞典就能派來援助。」
克隆斯特中將臉色陰沉而疲憊,那是一張老年人的臉:「這事我們還得討論多少次?我已經厭倦了你這種好辯的態度,斯韋堡對於春季攻勢的重要性我也很清楚。事實很明顯,我們的防禦存在缺陷,冰雪使得我們的城牆從外側也可以攀爬。瑞典軍隊被調往——」
「這些都是報紙上說的,俄國人允許我們看的報紙,長官。」安託寧脫口而出,「法國和俄國的報紙,這種新聞並不可靠。」
克隆斯特的耐心被耗盡了。「住嘴!」他拍著桌子說道,「我已經受夠了你的固執,安託寧上校。我尊重你的愛國熱情,但不同意你的判斷。從今往後,如果我需要你的意見,我會先問你,明白了嗎?「「是,長官。」安託寧說道。
雅格霍恩露出微笑:「我可以繼續嗎?」
克隆斯特的斥責就像冬天的寒風一樣令人刺痛,難怪安託寧事後會想要獨自來到冰冷的城牆上。
班特·安託寧回到住處,情緒陰鬱而迷茫。他知道,黑暗已經來臨,籠罩著冰凍的海面,籠罩著斯韋堡,籠罩著瑞典和芬蘭,也籠罩著美利堅。然而這個念頭讓他感到噁心眩暈。他沉重地坐到床上,雙手託著頭。美利堅,美利堅,這是什麼瘋狂的想法?瑞典和俄羅斯之間的糾纏對這個遙遠的新生國家會有什麼影響?
他站起來,點亮一盞燈,彷彿光亮能驅走疑惑的思緒。樸素的梳妝檯上放著個水盆,他用盆裡已經用過的水潑了下臉。水盆後面的鏡子是他用來刮鬍子的,因為鏽蝕而稍稍有點扭曲暗淡,但依然適用。他擦乾瘦骨嶙峋的大手,卻發現自己正盯著鏡子裡的臉,這張臉彷彿既熟悉又陌生,令他感到驚恐。他有著亂蓬蓬的灰髮、深灰色的眼睛和窄長的鼻子,臉頰略有點凹陷,下頜輪廓分明。他太瘦了,近乎憔悴。這是一張固執而普通的臉,已經跟了他一輩子。班特·安託寧很久以前就接受了這樣的長相,他對自己的外表幾乎從不多加思考。然而此刻,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心中湧起一股令人不安的好奇,鏡中的影像似乎陌生而古怪,卻讓他感覺很滿意、很愉快。
這樣的虛榮意味著怯懦與病態,是心智失常的又一個徵兆。安託寧努力將目光從鏡子移開,強迫自己躺下。
他久久難以入睡。各種奇特的幻象在他緊閉的眼瞼下掠過,彷彿風中舞動的幻獸:陌生的旗幟,閃亮的金屬牆,猛烈的火焰,如惡魔般醜陋的男男女女睡在燃燒的液體裡。那些念頭忽然消失了,就像燙傷的皮膚徹底剝落。班特·安託寧不安地嘆一口氣,在睡夢中翻了個身……
……恢復知覺之前總是很痛苦,在空白與平靜之中,疼痛是唯一的現實。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心中充滿恐懼,這樣的時刻也許只有一瞬,也許持續了一小時。我開始明白:我回來了,回來的時候總是伴隨著疼痛,我不想回來,但又無法避免。我想要留在那純淨甜美的冰雪世界,留在冬季的寒風中,我想要班特那張健康的臉。我尖叫呼喊,企圖滯留,但一切都漸漸地愈來愈模糊,愈來愈遠,最後消失了。
我感覺到周圍的浸潤液在擾動中漸漸消退,我的臉最先露出來。我用寬闊的鼻孔吸入空氣,並將導管從淌血的嘴裡吐出。當水位降到耳朵以下,我聽到一陣貪婪的嗞嗞吮吸聲。那機器就像吸血鬼一樣,從容器裡抽走我賴以生存的黑色血液,我的第二生命。冰冷的空氣刺痛我的皮膚,我盡力抑制尖叫,只發出低聲的嗚咽。
我的容器頂上結了一層黑色的薄膜,覆蓋在拋光的金屬表面。我能看見自己的倒影。我的模樣令人不安,鼻毛在沒有鼻子的臉上顫動,右邊臉頰上鼓起一顆呈黃綠色的腫瘤。多麼英俊的惡魔。我微微一笑,露出三排爛牙,新生的門牙還在冒出來,就像一片黃色菌菇中間豎著的尖木樁。我等著被釋放,這匣子太小了,就像一口棺材。我被活埋了。恐懼沉甸甸地壓在我身上。他們不喜歡我。他們會不會就讓我在這裡窒息而死?「我要出去!」我低語道,但沒人聽見。
蓋子終於被掀開,護理員來了:拉斐爾和斯利姆。兩個模糊而魁梧的白色身影,制服口袋上方縫有旗標。我無法看清他們的臉。我的視力平時就不太好,而剛回來的時候尤其糟糕。但我知道黑皮膚的是拉斐爾,他把手探下來,摘掉導管和測量線,與此同時,斯利姆給我打了一針。啊——不錯。疼痛減輕了。我奮力用雙手抓住容器邊緣。那金屬摸上去怪怪的,我的動作笨拙而謹慎,身體反應也很遲鈍。「你們怎麼才來?」我問道。
「緊急狀況,」斯利姆說道,「羅林斯。」他脾氣暴躁,言簡意賅,而且不喜歡我。我如果想知道更多,就得不斷提問。我沒這個力氣,只能集中精力,讓自己坐起來。屋子裡充斥著藍白色熒光。由於在黑暗中待得太久,我的眼睛裡滲出淚水。護理員也許會以為我是回來之後高興得哭了出來吧。他們身材高大,但不太聰明。空氣中有股刺鼻的消毒水氣味,空調也感覺冷冰冰的。拉斐爾扶著我從第五個寢箱裡爬出來。這裡一共擺放著六個容器,連線著四周高聳的電腦機架。其他寢箱現在都空了。我是今晚最後一個醒來的吸血鬼,我心想。然後,我想起來,另外四個很久以前就死了,只剩下我和羅林斯,然而現在羅林斯也出了事。
他們讓我坐進輪椅,斯利姆繞到我背後,推著我經過空空的容器和一段段斜坡,前去進行彙報。「羅林斯怎麼了?」我問他。
「他不在了。」
我並不喜歡羅林斯。他比我還醜,是個乾癟的侏儒,長著碩大的腦袋,身體扭曲變形,沒有胳膊和腿。他的眼睛特別大,而且沒有眼瞼,所以眼睛永遠無法閉上。
即使在睡眠中,他也像是瞪視著你。他沒有幽默感,完全沒有幽默感。如果你是個畸客,必須得有點幽默感才行。但無論羅林斯有什麼缺點,他是我唯一剩下的同伴。現在他也死了。我並沒覺得悲哀,只有麻木。
會議室裡很凌亂,但似乎不太有人情味。他們在桌子另一側等我。護理員將我推到他們對面,離開了。一張貼面長桌擋在我和長官們之間,就像是某種隔離帶。畢竟,他們不能靠得太近,我也許帶有傳染病毒。他們是正常人,而我……我是什麼呢?他們徵召我時,我被歸類為hm3。三型變異人,通稱三型人。一型人無法存活,不是死產,就是夭折,或者變成植物人。他們的數量以百萬計。二型人可以存活,但毫無用處,這些傢伙長著多餘的腳趾、帶蹼的手掌、奇怪的眼睛。他們有數千人。然而三型人是真正的精華,至少他們是這麼說的。他們徵召我們入伍。就是在這裡,在格拉漢姆計劃的掩體內,我們獲得了新的名號。老查理·格拉漢姆活著的時候,稱我們為「時間騎士」,但薩拉查少校認為這太過浪漫。薩拉查更喜歡官方術語:gc——「格拉漢姆時航員」的縮寫。當然,護理員和大兵把gc說成了畸客,而我們也反唇相譏。我和奶媽,還有爬蟲,那是他們還在的時候。他們的幽默感簡直太驚人了。我們自稱為「畸客殺手」。六個不起眼的畸客殺手順著時間之河漂流,捕捉機率肉雞,咬掉它們碩大的腦袋。嗨嚯。
然而現在,就只剩我一個了。
薩拉查在桌面上整理檔案。他看起來病懨懨的。從他黝黑的臉上,我能看出一種不太健康的黃綠色調,而他鼻子上的皮下血管也都裂開了。在掩體底下,大家的狀態都不太好,但薩拉查似乎比大多數人更糟糕。他的體重一直在增加,效果很難看。他的制服都已經太緊,也不可能有新制服。他們已經關閉物資供應站和工廠,用不了幾年,我們都得穿破爛衣服。我告訴薩拉查,他應該減肥,但除了有關肉雞的事,沒人會聽畸客的。薩拉查突兀地說:「好吧。」以這種方式開始會議也太隨意了。三年前,行動剛開始的時候,他精力充沛,嚴格遵從軍事標準,但現在,就連這位少校也沒工夫關注禮儀了。
「羅林斯出了什麼事?」我問道。
維羅妮卡·雅各比坐在薩拉查邊上。她原本是這裡的首席心理醫師,但自從瘋老頭兒格拉漢姆死後,她便負責整個科學團隊的運作。「死亡創傷,」她專業地說道,「很可能是他的宿主在行動中被殺死了。」
我點點頭。不是什麼新鮮事。有時候,肉雞也會反咬一口。「他有幹成什麼事嗎?」
「我們沒注意到什麼變化。」薩拉查陰鬱地說。
跟我預期的一樣。羅林斯跟查理十二軍隊裡一名不知情的步兵建立起通感。我能想象那可笑的場景:他讓那傢伙走到十多歲的國王跟前,試圖告訴這個愚蠢的年輕人,不要接近波爾塔瓦。仔細想來,查理十二可能當場就把他絞死了,一定是發生得太快,快到羅斯林來不及脫離。
「你的彙報。」薩拉查提醒道。
「好的,頭兒。」我懶洋洋地說。他討厭我稱他為「頭兒」,但更討厭「老薩」,爬蟲以前就是這麼叫他的。咱們殺手畸客是一群狂妄的粗人。「沒有用,」我告訴他們,「克隆斯特准備跟敘赫特倫將軍議和投降,班特完全無法動搖他的決定。我已經施加太多壓力。班特以為自己瘋了,我擔心他會崩潰。」
「所有時間騎士都得冒這種風險。」雅各比說道,「通感的時間越長,對宿主的影響就越大,也越容易被宿主感知。大多數宿主都無法應付這一狀況。」羅妮的聲音很好聽,對我也一直很客氣。她打扮得乾乾淨淨,身材高挑,態度沉穩,甚至還很友善,最重要的是,她禮貌得難以形容。我在想,假如她知道,自從來到這裡之後,我自慰的時候多半都想著她,那她還會不會這麼有禮貌?他們在這個瘋人地窖裡只塞進五個女人,剩下的是三十二個男人和六個畸客,而她是最好看的一個。
爬蟲也喜歡她,甚至偷偷在她的臥室裡裝了攝像頭。她一直都不知道。爬蟲對這些東西很有天賦,他在工作臺上裝配微型音訊影片攝錄器,放置在各處。他說,就算不能真正地活著,至少他可以看。有一天晚上,他邀請我去他的房間。羅妮正在跟紅頭髮、身材高大的哈利伯頓上尉享樂。他是基地的保安總管,也是她當時的男友。是的,我看了。必須承認,我看了。但後來我很生氣,我對爬蟲說,他無權偷窺羅妮,也無權偷窺任何人。「他們讓咱們畸客去偷窺宿主,」爬蟲說道,「就躲在這些人的腦袋裡。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很公平。」我告訴他說那不一樣,但我當時太惱火,無法說清原因。
這是我跟爬蟲唯一的爭執。但從長遠來看,並沒多大影響。他繼續看他的,我不參與。他們一直沒逮到這鬼鬼祟祟的傢伙,但那也沒什麼區別,有一天,他去時間旅行,然後再也沒回來。魁梧強壯的哈利伯頓上尉也死了,我猜是因為在一次次保安巡查中受到太多輻射。據我所知,爬蟲的裝置仍在原處。我有時會想去偷偷看一眼,看看羅妮是否有了新情人。但我沒有去,我並不想知道。反正我的幻想和綺夢要比這強得多。
薩拉查用肥胖的手指敲了敲桌子。「完整地彙報一下你的行動。」他生硬地說。
我嘆了口氣,按照他們的意願,將每個無聊的細節都講了一遍。彙報完之後,我說道:「雅格霍恩是問題的關鍵。克隆斯特聽他的,不聽安託寧的。」
薩拉查皺起眉頭。「你要是能跟雅格霍恩建立通感就好了。」他咕噥著說。太唧唧歪歪了,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只能將就一下了,」我告訴他,「如果能實現這種不切實際的願望,為什麼要止於雅格霍恩呢?為什麼不找克隆斯特?見鬼,為什麼不乾脆去找沙皇?」
「他說得沒錯,少校,」維羅妮卡說道,「能跟安託寧建立聯絡,我們應該感到慶幸,至少他是一名上校。這已經比其他年代的情況好多了。」
薩拉查仍然不太高興。他的職業是軍事歷史學家。他是從西點軍校被調出來的,或者說從殘存的西點軍校。剛開始的時候,他以為這很容易。「安託寧只是外圍人物,」他斷言道,「我們必須找到關鍵人物。你的時航員總是給我找些無關緊要的旁觀者,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錯誤的人。這任務沒法兒完成。」
「接受任務的時候,你就知道有危險。」我說道。畸客殺手引用超級肉雞的話,要是被他們知道,我會被踢出圈子。「我們沒得選。」
少校皺起眉頭看著我。我打了個哈欠。「我有點煩了,」我說道,「我想吃點東西。冰激凌,我想吃石板街巧克力口味的冰激凌。聽起來很奇怪,對嗎?到處都是該死的冰雪,回來之後卻還想要冰激凌。」當然,我們沒有冰激凌。這世界已經變得一片荒瘠,半個世代之前就沒有冰激凌了。然而奶媽跟我描述過。奶媽是最老的畸客,只有她是出生在大崩潰之前的,她會講許多從前的故事。我最喜歡聽她說冰激凌。「甜甜的、涼涼的、柔和醇美。」她說,「在你的舌頭上融化,讓你嘴裡充滿甜美清涼的汁液。」有時候,她會念各種口味給我們聽,就像託德牧師讀《聖經》那樣莊嚴肅穆:香草、草莓、巧克力、旋渦軟糖、果仁糖、朗姆葡萄乾、天堂雜果、香蕉、橙果冰、薄荷巧克力、開心果、奶油黃糖、咖啡、肉桂、奶油山核桃。爬蟲用胡亂編造的口味取笑奶媽,但那沒有用,她只是把他的新發明加入列表,繼續深情地念誦。鯷魚杏仁、肝條、放射波,到最後,我都無法區分哪些是真實的口味,哪些是編造的,不過我也不在乎。
奶媽是第一個死亡的。1917年的聖彼得堡有冰激凌嗎?但願是有的。希望她死前能吃到一兩杯。
我意識到,薩拉查一直在講話。「……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他說道。他開始不停地嘮叨,說斯韋堡,說我們的工作有多重要,說我們的當務之急是要設法改變史實,以避免那場讓全世界變成廢墟的戰爭。這番話我以前也聽過,早已瞭然於胸。少校的嘴就像拉肚子一樣,完全停不下來,但我並不像外表看上去的那麼笨。
這是瘋子格拉漢姆的主意,也是贏得戰爭的最後機會,或者至少能讓我們免受瘟疫、炸彈和有毒氣體的侵害。然而少校是歷史學家,因此,等電腦分析完機率之後,所有目標都要由他來挑選。他有六個畸客,可以做六次嘗試。他稱它們為「核心點」,亦即歷史上的關鍵時刻。當然,這些點的重要程度也不相同。羅林斯去了大北方戰爭,奶媽去大革命時代,爬蟲則一直回到恐怖伊凡的年代,而我分到的是斯韋堡。固若金湯,不可征服的斯韋堡,北方的直布羅陀。
「斯韋堡沒理由投降。」少校說道。他總是重複這番話,就像奶媽唸誦冰激凌口味。歷史與策略對他來說,正像是奶油冰激凌之於奶媽,能夠起到安撫作用。「守軍有七千之眾,比圍城的俄國人多得多。城堡內的火炮也更強力,彈藥和食物都很充足。只要斯韋堡堅守到海路暢通,瑞典方面就能發起反攻,輕易地瓦解圍城,整個戰爭的走向將被改寫!你必須讓克隆斯特聽取理智的分析。」
「我只需帶回去一本歷史課本,讓他看看後人是怎麼評論他的,我敢肯定,就算要他跳火圈他都幹。」我說道。我已經受夠了。「我很累,」我宣佈道,「想要吃點東西。」突然間,不知出於何種原因,我很想哭。「我要吃點東西,真見鬼,我不想再講了,明白嗎,我要吃東西。」
薩拉查瞪視著我,但維羅妮卡聽出了我語氣中緊繃的壓力,她站起來,繞過桌子。「這很容易安排,」她對我說道,之後又對少校說,「我們暫時可以告一段落。我給他弄點吃的。」薩拉查「哼」了一聲,但沒有反對。維羅妮卡推著我離開了,前往食堂。
我的面前是一杯走了味的咖啡,以及一盤來源不明的肉和煮過了頭的蔬菜。她試圖安慰我。她還挺不賴,畢竟是專業的。也許擱在以前,她不算是特別漂亮——舊雜誌我還是見過的。就算是在掩體裡,我們也有《花花公子》過刊,也有舊錄影帶、舊小說、舊唱片、舊笑話書。當然不是新的,不是最近的,只有成堆成堆從前的垃圾。我明白,我近乎沉迷於這些東西。只要不在班特的腦袋裡瞎撲騰,我就會坐定在電視機前,播放從前的節目或者電影,或許同時還會翻閱著一本書,然後試圖想象,在他們毀掉一切之前,生活是什麼樣的。所以,我很清楚以前的標準,也許羅妮確實不如波·德瑞克和瑪麗蓮·夢露,不如碧姬·芭鐸和葛麗泰·嘉寶。
然而,在這該死的破地窖裡,她比誰都好看。況且,我們其他人也不太符合標準。爬蟲再怎麼努力,也裝不成格勞喬,我有點像吉米·卡格尼,但那顆綠油油的瘤、滿嘴多餘的黃牙,再加上缺個鼻子,讓效果打了點折扣。嗯,就一點。
我推開叉子和剩了一半的食物:「一點滋味都沒有,以前的食物是有味道的。」
維羅妮卡笑出聲:「你很幸運,有機會嘗一嘗。我們其他人就只能吃這些。」
「幸運?哈哈,我知道其中的差別,羅妮。但你不知道。你會想念從沒嘗過的滋味嗎?」但我很厭煩說這些事,我對這一切煩透了,「你想下棋嗎?」
她微笑著站起來,尋找我們的那副象棋。一小時後,她贏了第一盤,我們開始下第二盤。在這個瘋人地窖裡,有十來個會下棋的。現在格拉漢姆和爬蟲都死了,我能贏羅妮之外的所有人。有趣的是,回到1808年,我大概可以成為世界冠軍。兩百年來,象棋經歷了許多發展,我記住的開局走法,以前的人連做夢都沒想到過。
「下棋不僅僅是記住開局。」維羅妮卡說。我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大聲說話。
「我還是會贏,」我堅持道,「見鬼,那些傢伙已經死了幾百年,還能怎麼抵抗?」
她微笑著移動一個馬。「將軍。」她說道。
我意識到自己又輸了。「哪天我得學學怎麼下棋,」我說道,「好成為世界冠軍。」
維羅妮卡把棋子收回盒子裡。「斯韋堡的事也像是棋局,」她用悠閒的口吻說道,「一盤跨越時間的棋,一邊是我們和瑞典人,另一邊是俄國人和芬蘭立國派。你認為我們應該怎樣對付克隆斯特?」
「為什麼我就猜到會回到這個話題上來?」我說,「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少校大概有些想法。」
維羅妮卡點點頭:「絕望的想法,如今是絕望的時代。」她的臉變得很嚴肅,黑髮從蒼白柔和的面龐兩側垂下。
我心想,假如我成功了會怎樣?假如我真的改變了歷史呢?維羅妮卡、少校、拉斐爾、斯利姆,以及其他人會怎樣?還有那躺在漆黑寢箱裡的我會怎樣?當然,理論猜測是有的,只是沒人真正知道。「我是個絕望的人,長官,」我對她說,「已經準備好採取任何絕望的行動。迂迴的策略顯然一丁點兒用都沒有。你說說看,我應該讓班特怎麼辦?發明機槍?投奔俄國佬?在城頭上站著?怎麼辦?」
她告訴了我。
我心存疑慮。「這辦法也許能奏效,」我說,「但更有可能讓班特被扔進那地方最深的地牢裡。他們真會覺得他瘋了。雅格霍恩也許當場就開槍崩了他。」
「不,」她說道,「從某種角度來說,雅格霍恩是理想主義者,一個有原則的人。我同意,這是個冒險的舉動。但不冒險,你就贏不了。你願意去做嗎?」
她的微笑如此可人,我覺得她喜歡我。我聳聳肩。「不如試試看,」我說,「反正也沒別的辦法。」
「……允許兩名信使前去覲見國王,分別取道北方和南方。他們應配備護照、護衛,以及一切其他措施,以確保能夠完成旅程。1808年4月6日,於洛南島。」
讀協議的軍官忽然停止了單調的唸誦,參謀會議上死一般的寂靜。幾名瑞典軍官在座椅裡不安地挪動,但沒人開口。
克隆斯特中將緩緩地站了起來。「這就是協議,」他說道,「鑑於我們的危險處境,這比預期的要強。我們已經用掉了三分之一的彈藥。由於冰雪,防禦工事面臨各個方向的進攻。我們的人數處於劣勢,還必須養活大量難民,糧食消耗得很快。敘赫特倫將軍可以要求我們立即投降。感謝上帝,他沒那麼做,而是允許我們保留斯韋堡六座島嶼中的三座。假如協助我方的五艘瑞典主力戰艦能在5月3日之前抵達,我們還能要回其中兩座島。假如瑞典戰艦無法到達,我們必須投降。但戰爭結束後,艦隊需返回瑞典。這一協議的立即生效,可以防止進一步損失人命。」
克隆斯特坐了下去。他身邊的雅格霍恩上校霍地站立起來。「如果瑞典戰艦沒有按時到達,我們必須制訂計劃,有秩序地交出駐守地。」他開始討論細節問題。
班特·安託寧靜靜地坐著。他已經預料到這一訊息,不知為何,他早就知道結果會是如此,但那並不能減輕他的沮喪。克隆斯特和雅格霍恩得到的談判結果是個徹底的失敗。這很愚蠢,也很懦弱,完全無可救藥。立刻交出西斯瓦託島、蘭貢島和小東斯瓦託島,其餘部分稍稍延後,這延期的一個月並沒有什麼意義。他們將承受歷史的責難,連學校裡的孩子都將咒罵他們的名字。然而他毫無辦法。
會議終於結束了,人們紛紛起身離開。安託寧跟他們一起站起來,這一次他決定保持沉默,悄悄地離開會議室。就讓他們用三十枚銀幣賣掉斯韋堡吧。但他剛要轉身,心中又鼓起了衝動,竟然朝著克隆斯特和雅格霍恩走去。他們看著他逐漸走近,安託寧似乎從他倆眼中看到一種厭倦的無奈。
「不能這麼幹。」他嚴肅地說。
「這件事已經結束了,」克隆斯特答道,「不再作進一步的討論,上校。這是一次警告。去履行你自己的職責吧。」他站起來,轉身要走。
「俄國人在騙你。」安託寧脫口而出。
克隆斯特停下來看著他。
「將軍,請一定要聽我說。協議條款說,假如五艘主力戰艦在5月3日前抵達,我們就能保住城堡,這是個騙局。5月3日之前冰面不可能融化,沒有船隻能夠到達。停戰協議規定,戰艦必須在5月3日正午之前進入斯韋堡的碼頭。敘赫特倫將軍會利用和談所爭取到的時間調動火炮,以獲得海路的控制權。任何船隻企圖靠近斯韋堡,都會受到猛烈攻擊。不僅如此,長官,你派去給國王送信的使者——」克隆斯特的臉就像是冰冷的岩石,他舉起一隻手:「我聽夠了。雅格霍恩上校,逮捕這個瘋子。」他收拾起檔案,拒絕看安託寧的臉,怒氣衝衝地大踏步走出屋子。
「安託寧上校,你被捕了。」雅格霍恩說道,語氣卻溫和得令人驚訝,「我警告你,不要抗拒,那樣只會更難堪。」
安託寧轉身面對雅格霍恩上校。他心中充滿抑鬱:「你們都不肯聽,沒一個人肯聽。你明白這是什麼樣的決定嗎?」
「我想我是明白的。」雅格霍恩說道。
安託寧伸手扯住他制服的前襟:「你不明白。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嗎,雅格霍恩?你是個該死的立國派。這是國家主義大行其道的時代。真要命,你和你的安雅拉聯盟,你們全都是芬蘭立國派。你們憎恨瑞典的統治。沙皇答應你們,芬蘭將成為他保護下的自治國,於是你們就拋棄了對瑞典王室的忠誠。」
f·a·雅格霍恩上校眨了眨眼,臉上掠過古怪的表情,然後才恢復鎮靜。「你不可能知道,」他說道,「沒人知道那些條件……我……」
安託寧搖晃著他的身體:「歷史將會恥笑你,雅格霍恩。因為你,因為斯韋堡的投降,瑞典會輸掉這場戰爭。你將如願以償,芬蘭會成為沙皇羽翼下的自治國。然而跟在瑞典統治時期相比,並沒有更多自由。你們對待國王,就像在跳蚤市場裡賣掉一把舊椅子,然後卻換來‘大天譴’時代的劊子手,這交易沒有任何好處。」
「像……跳蚤市場,那是什麼?」
安託寧皺起眉頭。「跳蚤市場,跳蚤……我不知道啊。」他說道。他放開雅格霍恩,轉過身去。「老天,我真的知道。那是……那是買賣交易的地方,某種集市。跟跳蚤沒關係,但充斥著奇怪的機器和奇怪的氣味。」他用手捋了一把頭髮,竭力遏制住尖叫。「雅格霍恩,我滿腦子都是惡魔。上帝啊,必須承認,我每天每夜都聽到聲音,就像那個法國姑娘,聖女貞德。我知道將來的事。」他凝視著雅格霍恩的眼睛,看到其中的恐懼,「你必須相信,這不是我的選擇。我祈禱獲得安寧與豁免,但那低語聲仍在繼續,而且還會讓我做出奇怪的舉動。那不是我的本意,但一定是有原因的,一定是真實的,不然上帝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呢?求你了,雅格霍恩。求你了,聽我一句!」他舉起雙手,懇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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