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吉·貝克/著

仇俊雄/譯

凱吉·貝克是一名榮膺大獎的美國小說家。她的長篇小說已經被翻譯成了西班牙語、法語、義大利語、希伯來語和德語。成為一名職業作家之前,她在劇院待過很長一段時間。她廣受歡迎的「公司」系列小說以兩名為某家神秘公司工作,而且還能穿越時間的職員為主角。《上等黴菌》是這個系列中的第一個故事,也是她第一次讀給自己母親聽的故事。

這是第一篇刊印出的「公司」系列故事,《在艾登的花園裡》此時仍在尋找出版商。這也是我的母親聽過的唯一的故事。

我的母親有著傳奇般的個性和風格,更像是後來偉大的詹妮弗·帕特森

在「胖妞大廚二人組」裡聞名的性格,她有點蠻橫,卻有藝術氣息,而且不斷地照顧著我。我這一生有大半的時間都在拒絕她試圖強加在我身上的種種想法,儘管她也愛科幻小說,但我從來沒有讓她讀過我寫的任何東西。

可她突然就被診斷出患上了某種可怕的疾病,生命只剩下一個月時間。我每天下班後都會去醫院看她,這件事就像一臺從視窗掉下的三角鋼琴一樣重重地擊中了我的心:我開始迫切希望她能讀一讀我寫的故事。可是她那時連書都拿不穩了,把自己的雙眼聚焦在書頁上更是難上加難。命運像一列匆匆駛離車站的火車,而我就像個傻瓜那樣站在月臺上,甚至都來不及向她道歉。

但我在她的病榻邊走來走去的時候,向她解釋了整個「公司」系列的種種點子,還寫了一個短篇故事來演示那個世界是如何運作的,劇情就是門多薩和約瑟夫如何試著去偷一棵珍稀的植物。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讓她明白故事的意思,我連說帶演,還模仿了種種聲音。謝天謝地,她喜歡這個故事。於是我在她去世之後把它寫了下來。

但這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我最大的錯。

這段介紹2002年首次出現在金色獅鷲出版社出版的《黑色計劃,白色騎士》中作為《上等黴菌》的簡介,而該故事是「公司」系列中第一個出版的,當然,它也是凱吉·貝克出版的第一個故事。

我有一段時間住在這個海邊的小鎮上。嘿,這是個閒差。聖巴巴拉那時候已經被開發了出來:不再有印第安人發生叛亂,也不再有海盜蜂擁登上海灘,灰熊也差不多被消滅殆盡了。雖然墨西哥城的某些官員會時不時地過來和我們大吵大鬧,但總的說來,過去的那些佈道工作日漸衰微,成了被遺棄的陰影,我們能做的只是等著北方佬過來。

公司讓我操作一臺接受——儲存——運輸終端,這東西就擺在我的房間裡,看起來像個橡木箱子。我有個凡人的身份,是個警惕心很強的神父,負責行政工作,所以教堂總是讓我用羽毛筆不斷地寫啊寫。而我在公司的工作相比之下好像更不值一提:我為身處現場的職員登記貨物,然後轉寄公報。

這有點像是一場為期四十年的度假。在印第安人的村落那兒,有著聖日祭典和方丹戈舞會,圍著環礁湖的岸邊還有賽馬會。在德·拉·戈拉地區的居民心中,我的社會地位很高,所以他們總是請我與他們共進晚餐。夜幕降臨,主教睡著了,幾個可憐的印第安人也準備就寢,這時我會偷偷拿上一小杯聖餐酒,在教堂前階處放空自己。我一般是坐在那兒,聽著夜晚的聲音,看著面前長長的斜坡通向夜色中的海。有些時候我會在那裡一直坐到東邊的天色泛出粉白,晨禱的鐘聲在霞光中鳴響。像我們這樣的老頭子可不用睡太久。

在8月的一個晚上,我像往常那樣坐在這兒,看著月亮慢慢墜入太平洋的海面,這時我接到一個訊號,告訴我在夜色中還有一名和我一樣的永生者,她就在附近。我看著她沿海岸線一直向下,穿過了代表戈利塔的那個小點。隨後她越過皇家大道,直直地向我走過來。公司事務。我嘆了口氣,用西班牙語發出廣播:你往何處去?

你好,她也用西班牙語回覆了我。雖然我已經知道她是誰,但我還是掃描了一下。嘿,門多薩。我回復了她,用胳膊肘撐著身子等她過來。很快我就看到她從小溪邊的迷霧中走了出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她頭上的寬沿帽,然後是在背包的重壓下向前傾斜的雙肩、一身風塵僕僕的襯衣,以及在沒有交通工具的情況下仍然決意執行任務的堅定步伐。

門多薩是一名植物學家,已經在野外工作太久了。到目前為止,她在加利福尼亞的北部浪跡了差不多一百二十年。天知道公司讓她在那塊窮鄉僻壤做什麼。如果我好管閒事,看看時不時向她轉達的公司指示,那我就能明白她到底在幹嗎。不過我現在已經不再是她的事務員了,所以也就沒有過問。

她用急迫的眼神看著我,我的心一沉。看來她在執行任務,不是刷刷拱頂、砌砌屋瓦的那種。門多薩對任務的態度要認真得多。「孩子,事情進展如何?」當她走近點後,我用稍響的低語問她。

「還行。」她把背包放在我身邊的臺階上,抓起我的酒一飲而盡,把空杯子還給我,坐了下來。

「我還以為你這幾天要回蒙特利爾去呢。」我試探性地說。

「不。我要去本塔納。」她答道。當天色漸漸轉亮時,我們的對話稍微有些沉寂。遠處,雄雞開始啼鳴,我又想了想該怎麼回答她。

「那麼我能為你做什麼,諸如此類的?」我引她繼續說下去。

她狠狠地看了我一眼。「公司指令080444-c。」她說,儘管她來的目的很明顯。

我不加掃描就直接將綠色指令儲存進自己的第三意識中,這是個可怕的習慣。我猜這大概就是閒適的生活造成的吧。我匆匆讀取了這份指令,立刻喊了出來:「他們派你去找葡萄?」

「不是普通的葡萄,」她向前探,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睛,「是任務要求的葡萄。這裡所有的品種都會被北方佬引進的新品種取代。我需要負責收集這幢建築半徑二十五英里內所有葡萄的遺傳材料。」她鄙夷地看了周圍一圈,「不過我沒指望能找到多少。這地方真是一團糟,看來教堂真的是把周圍的農業生產搞得糟透了,對吧?」

「現在很難找到奴隸做勞工了。」我聳了聳肩,「沒有腳鐐,就沒法兒把他們留在農場裡。那些真正皈依宗教的人稍微幫了點忙,但也就僅限於此了。」

「就連信理部也沒法兒影響他們,」門多薩搖了搖頭,「真是沒想到我還能見到這一天。」

「嘿,世道在變嘛。」我伸了個懶腰,把穿著涼鞋的雙腳摞在一起,「不管怎麼樣,這群墨西哥人真是恨死我們那個可憐的主教了,都在努力把他逼瘋。教堂關門後一片混亂,許多東西都被偷了。他們趁著夜晚把植物挖走,移栽到自己的花園裡。有些峽谷裡還住著幾戶印第安人,他們都有自己的小農場。或許那裡有很多樣本,但你要找到它們可真的得花點功夫了。」

她點了點頭,所有的動作都做得很乾脆:「我需要一個資料處理櫃、食宿,還有一個假身份。你要乾的活兒就這些。0600點前能安排好嗎?」

「天啊,還是原來的那套程式。」我的回應一點也不熱切,她又剜了我一眼。

「我有活兒要幹,」她努力保持耐心向我解釋,「這很重要。我是臺雖小但好用的機器,我愛自己的工作,沒有什麼比它更重要了。這是你教我的,記得嗎?」

她說的倒是真的,所以我只是很真誠地笑了一下,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你是一臺非常好的機器,門多薩,我知道你會做得很出色。不過我覺得如果你不是那麼趕著去做手上的工作,你的效率會進一步提高。花點時間把事情做好,你也知道這個道理吧?在你的日程表裡安插一些休息和娛樂。不管怎麼樣,像你這樣努力工作的實幹家配得上給自己好好放個假。你可以去我們這裡的蛋殼綵球舞廳跳上一晚,你之前還挺喜歡跳舞的。」

我真不該說這話。她緩緩站起來,就像一條慢慢立起來的眼鏡蛇。

「我從1703年起就沒有在舞會上穿的裙子了,從1555年起就沒有參加過凡人的派對。如果你選擇忘掉那個可悲的聖誕節——不過我猜你還記得——既然你這麼喜歡他們,那你倒是去和這群受詛咒的猴子打成一片啊。」她深吸一口氣,「我自己呢,有更好的事可做。」她踩著樓梯走開了,不過我喊住了她。

「你還在為那個英國男人傷心嗎?」

她不肯屈尊回應我,而是從教堂的門縫裡擠了進去,我猜她是打算在聖壇屏的後面睡一覺,在那裡肯定沒人會打擾她。

但她的確還在為那個英國男人傷心。

或許我對自己工作的態度比起其他人來要稍微放鬆一些,但我依然是最出色的那個。等門多薩在晨光中眯著眼睛漫步的時候,我已經在一間教堂客房裡把她要用的基站設定好了,硬體裝置也配得一應俱全。為了我那個修士同伴的心理健康,我謊稱她是我的堂姐,從瓜達拉哈拉來,在等她丈夫從墨西哥城與她會合時順道來這裡看望我。她生於一個歷史久遠的基督教家庭,天性穩重好學,從畫花朵和博物學的其他分類中尋找樂趣。

門多薩一點時間都沒浪費。她直接去了任務園圃,著手開始工作,採集葡萄的種類,收集土壤樣本,把那些痴迷工作的專家才會做的事都做了一遍。第一天晚上她一直在自己的資料處理櫃前努力工作,把資料都處理完了。

當要收集那些西班牙化的人的私家花園時,我給她搞來了幾件得體的衣服,讓她拜訪別人時穿,於是引見她的過程也挺順利。我們拜訪奧特塞加、卡里略,還有其他家族時,大部分時間都是我在說話,事實上,她不僅在接過別人遞給她的葡萄白蘭地時動作有點僵硬,而且一句話也不說,不過好在她的皮膚很白,還能看到淺藍色的血管,所以我打起圓場來也不是太費力。因為那時如果你有西班牙血統,對這個地方多少會有點歧視。

但不管怎麼樣,她在印第安人村莊裡的任務完成了之後,所有人都鬆了口氣。她轉而在峽谷裡爬上爬下,看到沒有采摘過的葡萄藤就猛撲上去。在山的另一邊有幾個印第安人的定居點,而那些之前引進的植物就在兩個世界間的夾縫中生存,在那片沒人要的地方茂盛地生長。這個女人白得就像他們最可怕的夢魘,有著完美的丘馬什巴巴里諾語口音,用傲慢的語氣和他們說話,至於他們怎麼看待她,我也只能靠想象了。但不管怎麼樣,她說服了他們,也拿到了他們葡萄藤的樣本。我在想她肯定很快就要回到內陸地區去了,就多喝了一杯聖餐酒來慶祝一下,誰承想這還為時過早!

我那時還在聽取他人的懺悔,她的尖叫聲穿過緘言的能媒,緊跟著的是幾句興高采烈的16世紀加利西亞語髒話。我的教區居民繼續說道:

「……神父,您還需要知道的是,我對朱安娜新買的平底鍋垂涎已久。因為它們不是普通的鐵鍋,而是白色搪瓷的,上面還有一道藍色條紋,非常漂亮,它們來自北方佬的貿易船。這樣的東西居然會讓我的靈魂受損,這讓我非常困擾。」

約瑟夫!約瑟夫!約瑟夫!

「你能注意到這點非常好,我的孩子。」我關掉了門多薩傳輸過來的緘言,這樣才能讓自己專心聽著懺悔室另一側的這位凡人婦女說話。「貪戀世俗之物是非常罪惡的,特別是對窮人來說更是如此。你或許可以肯定,這些平底鍋是惡魔親自送給北方佬的。」但是門多薩已經離開了處理櫃,沿著拱廊來找我,十米,二十米,二十五……「為此,也為了你那些罪孽的夢,你必須誦三十遍主禱文,六十遍聖母頌……」門多薩現在已經沿著教堂階梯向上走了……「現在,和我一起背誦懺悔經——」

「嘿!」門多薩拉開懺悔室的門,她的眼裡閃著快樂的光芒。我嚴厲地瞪了她一眼,繼續和那位受到驚嚇的懺悔者一起背懺悔經。門多薩乖乖退了出去,在教堂前不耐煩地走來走去。

「在我處理聖事的時候你除了打斷我,還能做些別的事嗎?」等我終於能出來和她見面時,我怒氣衝衝地對她說,「你還真是個典型的西班牙人啊!」

「那就把我報告給信理部啊。約瑟夫,這事很重要,我採的一份樣本拿到了f-m的一級認定。」

「然後呢?」我把手放進袖子裡,向她皺著眉,繼續扮演著被冒犯的男修士,不願從這個角色裡出來。

「就是有利突變,約瑟夫,你不知道這個的意思?這次任務要求我收集的葡萄有點與眾不同。它不但有著酵母的特性,外面的粉霜上還附著貴腐菌,你知道當田野調查員發現了一株f-m的植物會發生什麼嗎?」

「能得個獎。」我猜。

「沒錯,先生!」她沿著樓梯一路邊走邊跳舞,喜悅地抬頭盯著我。我從1554年起就沒見過她這麼開心的樣子了。「我得到了一筆探索獎金!外加六個月供我進行個人研究專案的實驗室使用許可權,配有最好的裝置!噢,我真是太開心了,太好了。所以我還需要你幫我個忙。」

「你要什麼?」

「公司想要我採集樣本的親本植株,從根到枝條,一整棵都要。這棵葡萄很大,肯定種了很多年了,所以我需要你幫我找幾個印第安人把它挖出來,裝上牛車。我可以在科學基地待上整整六個月,你能想象嗎?」

「這樣本是從哪兒採來的?」我問她。

她好像沒怎麼想過這個問題:「南方,偏東南兩公里處。那兒的山後有幾戶印第安人,約瑟夫,他們每家都有一塊空地,上面蓋了幢小屋,還有個花園。他們說自己叫卡斯馬利。你認識他們嗎?我想我們應該付給他們點錢才行。你幫我安排好這些事,行嗎?」

我嘆了口氣。這位和藹的神父又要向印第安人解釋為什麼他們要送出另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了。總的來說,這不是我最喜歡的角色。

我們到那裡時已經是當天下午了,一個快樂的修士和他高傲的堂姐,前來拜訪卡斯馬利一家。

他們都是我的好教友,他家的老祖母每天都會來做彌撒,風雨無阻,而其他家庭成員則會在每週的禮拜日過來。在這個時代,這對印第安人來說已經是很高的要求了。而且他們在印第安人中還算是富裕的:三面牆是真的用土磚砌起來的,而剩下的那面是用樹枝編織起來的。他們把自己山坡上的小花園改造成了梯田,在不適宜放牧的地面種著各種各樣的蔬菜,還養了幾隻雞,有幾個褐色皮膚的孩子在追著它們跑。灌木上晾著幾件棉布衣服,離房子不遠的山坡頂上是個葡萄園,裡頭種了四棵老葡萄,大得像樹一樣,枝葉伸展,遮蔽了差不多一英畝地。

孩子們看到我們過來,全都悄無聲息地躲回了房子裡。等我們走到蜿蜒曲折的石子路上方時,他們一家人從屋子裡走出來盯著我們:每天都參加彌撒的沒牙老太太,一個沒牙老頭子,我不認識他,還有他們同樣年長的兒子、兩個成年的孫子以及他們的妻子,再加上幾個年紀差不多大的孩子。孫子中稍年長的那個走上前來向我們問好。

「晚上好,神父。」他不拘謹地看著門多薩,「晚上好,夫人。」

「晚上好,埃米迪奧。」我停頓了一下,假裝是在爬山之後平穩自己的呼吸,趁機打量他。埃米迪奧身材矮小,但是很結實,身形寬闊,膚色黝黑,長著又黑又硬的鬍鬚。他用那雙大眼睛又看了門多薩一眼,轉向我。「我記得我介紹過我堂姐了。」

「是的,神父。」他向門多薩的方向稍稍鞠了一躬,「這位夫人昨天來過,剪了一些我們家的葡萄藤。當然,我們不介意。」

「你們能允許她收集這些東西真是太好了。」我看了一眼門多薩,希望她和他們相處時能夠更變通些。

「您客氣了,這位夫人說我們的語言說得非常好。」

「這只是該有的禮貌而已,我的孩子。現在我必須要告訴你,你們的一棵葡萄引起了她的注意,因為它結的果很特別,葉片也有些特質。所以,我們今天過來想問問你,那棵靠近梯田底部的葡萄開價多少?」

這戶人家剩下的幾個人就像雕像一樣站在那裡,就連孩子也是這樣。埃米迪奧揮舞雙手,做個了無助的手勢,說道:「這位夫人必須接受我們的禮物。」

「不不,」門多薩說,「我們會給你錢的。你想要多少呢?」我不由得皺眉。

「她當然會給,」我贊同道,「另外,埃米迪奧,我從聖胡安那場宴會以來就一直想送你一件禮物。我想給你兩頭小豬,一頭公的一頭母的,這樣它們或許就會自行繁衍。等你為我們把葡萄藤移栽下來之後就能把它們帶回去。」

妻子們聽見了我的話都抬起頭來,這是筆好買賣。埃米迪奧又向我伸出手:「當然可以,神父,明天就行。」

我們走下山丘穿過灌木叢時,門多薩說:「這還挺容易的嘛,你很擅長和凡人相處啊,約瑟夫。我猜你只要像對待孩子一樣對待那些印第安人就行了。」

「不是這樣,」我嘆了口氣,「但他們希望你能這樣,所以我也就對此假意附和了。」當然了,事情遠沒有這麼簡單,不過還有別的事在困擾著我。在我提出要求時,我感受到他們帶著一種反常的憤恨,只是被壓抑住了:家中的幾個人有那麼一會兒肯定被嚇壞了。可為什麼呢?「門多薩,你上次去那裡的時候是不是做過那種讓他們害怕的事,比如威脅他們之類的?」

「老天啊,我沒有。」她停下腳步,端詳起一株雜草來,「我很有禮貌,事實上,他們在我周圍的時候應該不是很舒服,凡人和我在一起時就沒人會覺得自在。看這個!我從來沒在一年這麼晚的時候見過它開花,你見過嗎?」

我看了那朵花一眼:「棒極了。」我對植物一竅不通,但對凡人瞭如指掌。

翌日,埃米迪奧和他的兄弟出現在教堂門口,把一輛板車推到了噴泉邊的空地上,上面滿是搖搖晃晃的枝葉。我見了甚是驚訝。而門多薩就像影子一樣跟在我後面。她肯定一直在自己的房間裡徘徊,豎起耳朵聽車輪的吱吱聲。

「這非常棒,我的孩子,我為你驕傲——」我真心實意地說,而門多薩則把她的憤怒通過緘言傳給了我。

約瑟夫,我要的不是這個!這只是剪下來的枝條,他們沒有把整棵葡萄帶過來!

「但我想這當中肯定有什麼誤會,」我繼續說,「我的堂姐要求的是一整棵葡萄,連帶著根,這樣她或許就能移栽它了。可你們顯然只把剪下來的枝葉帶了過來。」兩個印第安人交換了一下眼色。

「請原諒我們,神父。我們沒有理解。」他們放下韁繩,埃米迪奧把手伸向後面,「我們確實是把所有成熟的葡萄都帶來了,或許這些就是這位夫人想要的?」他遞給我一個編織籃,裡面裝滿了葡萄。我仔細看了看,發現這些葡萄的確挺有意思的,表皮上的白霜很厚,幾乎算得上……毛茸茸的?

「不,」門多薩用最清晰的丘馬什語說,「不單單是葡萄。我要一整棵葡萄。你們需要把它挖出來,連著根一起,一點也不能少,然後把它帶到這裡。你們現在明白了嗎?」

「噢,」埃米迪奧說,「我們很抱歉。我們之前沒理解這話的意思。」

「但是你們現在理解了?」她質問道。

「我肯定他們知道了,」我圓滑地說,「這些葡萄真是與眾不同,我的孩子們,還有這個籃子,多美啊!來陰影裡休息一會兒吧,我的孩子們,喝杯涼飲料。然後我們就去抓一頭之前向你們承諾過的小豬。」

等我們回來的時候,門多薩不見了,葡萄和砍下來的葡萄藤也沒有了。他們兄弟倆推著手推車艱難地向山上走去,車上裝著一頭吱吱叫的小豬崽,它的腿上纏著麻繩。第二頭豬還留在教堂的豬圈裡,作為他們交付一整棵葡萄時的回報。我在想,如果他們的妻子得到了這個訊息,她們一定會留心把這事給做好的。

等他們走後,門多薩出現了。她看起來比往常要蒼白。她遞給我一張紙,那是從她的資料處理櫃裡傳來的。「這是優先指示,」她告訴我,「我把葡萄和枝條上的遺傳編碼傳給了他們,但這還不夠。」

我讀了那份備忘錄。她沒在開玩笑。這是一份傳輸部門的一級指令,金色優先順序,它讓我運用自己手頭的一切許可權,用以促進和加快任務的進度等。「我們究竟能從這些葡萄裡得到什麼,治療癌症的方法?」我問。

「你不用知道,我也不用,」門多薩直截了當地說,「但公司的態度是認真的,約瑟夫,我們必須拿到那棵葡萄。」

「我們明天會拿到的,」我告訴她,「相信我。」

第二天,還是同樣的時間,兄弟倆帶著同樣的微笑,從板車上拖下一大棵沾滿泥土的葡萄藤。終於輕鬆了!作為和藹的男修士,我要以基督的名義,為他順從的孩子們獻上最衷心的感謝和讚美!門多薩聽見他們來了,也急忙衝向院子,卻中途突然停住,臉上帶著困惑和憤怒。

這不是我要的那棵!她向我傳輸了緘言,聽得出她很著急,有那麼一會兒我還以為發生地震了。

「……但是,我的孩子們,我不得不抱歉地說,我們這次又沒有互相理解對方的意思,」我的話裡帶著疲憊,「事情似乎是這樣,你們雖然給我們帶來了一整棵葡萄,卻不是我堂姐所要求的那棵。」

「我們很抱歉,」埃米迪奧答道,把目光從門多薩身上移開,「我們多蠢啊!但是神父,這是一棵非常好的葡萄。它比另一棵更好,結的葡萄也更漂亮。另外,把它整棵挖出來很困難,而且我們走了很長的路才把它帶來這裡。或許這位夫人也會對這棵葡萄感到滿意。」

門多薩搖了搖頭,她簡直不相信自己還會說話,周圍的空氣微微扭曲著,就像海市蜃樓一樣。於是我匆匆說道:

「我最親愛的孩子們,我相信這是一棵非常棒的葡萄,但我們不會把它從你們家裡帶走。你們必須明白,我們要的是另一棵,就是昨天剪下了枝條和果實的那棵。除此之外別無其他,我們只要那棵。你們的確工作得很努力,而且信仰堅定,所以我會讓你們再帶一頭豬回家,但你們明天來的時候,必須要帶來那棵我們要的葡萄。」

兄弟倆互相看了一眼,我從他們臉上察覺到了一閃而過的失望,還有一些奇怪的恐懼。「好的,神父。」他們答道。

但第二天,他們根本沒出現。

門多薩在拱廊裡走來走去,一直走到晚上九點,其他修士都擔驚受怕的。最後,我走到她面前,準備迎接她的怒火。

「你知道嗎,你白白送走了兩頭非常健康的豬崽,」她從牙縫裡擠出話來提醒我,「這群愛撒謊的印第安人!」

我搖了搖頭:「門多薩,這裡有點不對勁。」

「你最好能找出哪裡不對勁!這是個金色優先順序的任務,而你已經拖了三天了!」

「但肯定有什麼我們還沒理解的原因。這個拼圖肯定缺了一塊……」

「你知道嗎,我們從來就不該和他們討價還價!他們一開始把這個當作禮物,我們就應該直接收下。現在他們知道了,這玩意兒真的值幾個錢!如果有必要,我就自己帶把鏟子去那裡,把那棵葡萄給挖出來。」

「不!你不能這麼做,現在不行。這樣他們就知道是誰拿走的了,這你還不明白嗎?」

「那不又是一起針對無助印第安人的犯罪嘛,而且還會歸在西班牙名下。而且你這樣子,好像真有人在意這事!」門多薩轉身盯著我。我的一個修士兄弟在拱廊的另一側探出頭來,謹慎地打探著情況。

的確有人在意!我用緘言告訴門多薩,他們在意,我也一樣!我稱他們為我親愛的孩子,但是他們明白,我有權利去他們那兒拿走他們的任何東西,隨便編個藉口就行,因為那些人以前一直就是這樣的!但只有我不是。他們知道盧比奧神父不會這麼對他們。我在這裡建立起了一個和藹、受人尊敬的形象,因為我還得和他們一同生活三十年!你拿到那株樣本之後拍拍屁股就走了,重新鑽進灌木蒿叢裡,而我還要繼續維繫我扮演的角色!

我的天,她冷笑,他居然讓那群卑鄙的印第安人敬愛他。

親愛的,這是公司政策。當凡人相信你時,事情就簡單多了。你之前還理解這一點。所以,你要是敢把我的身份給搞砸了,你要是敢,我就會讓你知道後果如何!

她瞪大眼睛,憤怒得一句話也說不出,我看見她的指關節都發白了,牆面上起皮的白灰開始往下掉。我們都看著它,冷靜下來。

對不起。不過我這只是就事論事,門多薩。就用我的方法來解決這事吧。

她把雙手揮向空中:那你這個聰明人要做些什麼呢,嗯?你總得拿出點行動來吧?

在金色優先順序的任務釋出以後的第四天,公司發出了081244-a號指令,著急地詢問為什麼之前傳輸部門的進度加速指令始終沒有進展?

「狀況報告如下,」我回複道,「請支援。」隨後我穿上涼鞋,獨自起程前往峽谷。

不過還沒走到一半,我就碰上了走來的埃米迪奧。他沒有試圖躲開我,但當他走近時,他朝我身後的峽谷望了一眼,那是教堂的方向。「早上好,神父。」他喊道。

「早上好,我的孩子。」

「您的堂姐和您一起嗎?」他走近我,放低了說話的聲音。

「沒有,我的孩子,只有我和你。」

「我需要和您談談,神父,談談葡萄的事。」他清了清嗓子,「我知道那位夫人肯定很生氣,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惹您生氣的,神父,因為我知道她是您的堂姐——」

「我明白,我的孩子,相信我。我沒有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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