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他深吸了一口氣,「問題就是,這些葡萄不屬於我,也不屬於我的父親。他們屬於我們的爺爺迭戈,他不同意我們把那位夫人要的葡萄挖出來。」

「為什麼他不同意呢?」

「他不告訴我們,但他就是不同意。我們跟他說過,讓他不要犯傻了。我們和他說過,盧比奧神父對我們很好,待我們不薄,看看他給我們的幾頭豬就知道了。但他僅僅只是坐在太陽底下,晃著自己的搖椅,根本不理睬我們。我們的奶奶走過來,撫摩著他的腿,大聲哭著,儘管她什麼都沒說,但他甚至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我明白了。」

「我們把一切能說的都和他說了,但他就是不讓我們挖出那棵葡萄。我們只能兩次靠假裝犯錯來試圖矇騙那位夫人,這是一種罪孽,神父,我很抱歉,但還是行不通。她不知怎麼識破了我們的伎倆。然後我們的爺爺——」他停頓下來,帶著顯而易見的尷尬神色,「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說,神父,您也知道,老一輩人都很迷信,依然相信那些愚蠢的東西。我覺得他可能認為您的那位堂姐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生物。請不要誤會了……」

「沒事,沒事,繼續說……」

「我們有一個古老的故事,說的是一個在山裡遊蕩的鬼魂,戴著和她一樣的帽子,您明白嗎,它投下的陰影就和死亡一樣寒冷。我知道這個故事聽起來很蠢。但就算這樣,我爺爺也不會讓我們挖出那棵葡萄。您或許會說,我們的爺爺只是個上了年紀的人,現在還有點瘋癲,而我們身強力壯,完全可以把他搬到一邊,就像他是個小孩子。但如果這麼做,我們就打破了尊敬老者的戒律。這對我們來說是比讓那位白人夫人空手而歸更大的罪孽。您怎麼想呢,神父?」

孩子啊,噢,孩子。「這是個很困難的問題,我的孩子,」但我隨後又道,「但你們的做法是對的。」

埃米迪奧安靜地打量了我一會兒,眯起了眼睛。「謝謝您,」他最後說,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們能做些什麼讓那位夫人開心呢?現在她肯定對您很生氣。」

我發現自己笑了起來。「我告訴你吧,她會讓我之後的日子像煉獄般痛苦。」我說,「但是我會獻上它,來抵銷我所犯下的罪過。現在回家去吧,埃米迪奧,不用擔心。或許上帝會給你送來奇蹟的。」

我回到教堂的時候並沒有笑,而門多薩看到我,立刻就明白我失敗了。

「不行,嗯?」她邪惡地眯起眼睛,「現在這已經不單單是我和我那筆可憐獎金的事了,約瑟夫。公司想要那棵葡萄。我建議你快點想個辦法,不然這裡肯定很快就要有印第安人死掉了,請原諒我無禮的用詞。」

「我在想辦法。」我告訴她。

我可不單單是說說而已。我走到那些真皮裝幀的書面前,裡面都是任務記錄。我在繕寫室的一角坐了下來,仔細地看著裡面的內容。

1789年,迭戈·卡斯馬利受洗,年齡授予為三十歲。1790年,他與瑪利亞·康塞普遜結婚,後者未被授予年齡。1791年至1810年,卡斯馬利家族的一系列孩子受洗,分別是:奧古斯丁,澤維爾,巴勃羅,胡安·包蒂斯塔,瑪利亞,多洛雷斯,瓜達盧佩,迪吉託,瑪塔,托馬斯,路易莎,巴託洛梅奧。1796年,澤維爾第一次用聖餐。之後是一個接一個的葬禮:奧古斯丁出生兩天後夭折,巴勃羅出生三個月零六天後夭折,胡安·包蒂斯塔出生六天後夭折,瑪利亞兩歲時夭折……這份名單讀下去實在是令人難過,但這樣的情況並不罕見。1802年,澤維爾·卡斯馬利受堅信禮。1812年,澤維爾·卡斯馬利與雙鎮村落的胡安娜·卡特琳娜成婚。1813年,埃米迪奧·卡斯馬利受洗。1814年,薩爾瓦多·卡斯馬利受洗。1814年,胡安娜·卡特琳娜葬禮。第一次用聖餐,受堅信禮,結婚,受洗,對宗教滿懷熱忱……他們一家沒有錯過任何一場聖禮,真的是非常好的天主教徒。

為什麼這位老人,這位老太太一年中的每天都要參加彌撒,風雨無阻,儘管她就像一根棍子一樣,撐著立在教堂後面的陰影裡。她是瑪利亞·康塞普遜,迭戈·卡斯馬利的妻子。但迭戈卻從來,從來沒有參加過彌撒。為什麼?我帶著絕望的預感走向我的訊號發射器,輸入了一個不尋常的請求。

給我的回答是:質疑:請先完成金色優先順序的任務?

該請求與優先順序任務相關。我回複道,正在解決。請求識別超自然現象的回覆:優先順序完成?

這讓他們停頓了一下。他們開始反覆驗證我的許可權,重新掃描最初的指令,並反覆思考它們所牽涉的後果。藍色的螢幕閃爍著,至少,我猜他們是在做這些事。我感覺自己讓他們忙了起來,於是又給他們多加了一點點壓力,但這只是為了讓自己高興些:幫助優先順序詳細描述變異。是什麼?為什麼?

他們又停頓了一會兒,再次驗證我的資訊,明亮的字母慢吞吞地出現在螢幕上:

專利黑色樂土

雖然這一點也不好笑,可我還是笑了,剩下的資訊飛快地顯示在螢幕上:s-p請求批准。特別的技術支援?

我告訴了他們我的要求。

預計何時解決金色優先順序任務?

我告訴了他們要花多久。

等待植株運送&報告,他們這麼回覆我,下了線。

「為什麼他們從來不在這上面裝個把手?」門多薩嘟噥著。她提著週轉箱的一邊,手裡拿著一把鏟子;我則提著箱子的另一邊,也拿了一把鏟子。距離午夜過去已經很久,我們掙扎著爬上通向卡斯馬利住處的山間小徑。

「會有過大的t-區拖拽力。」我解釋道。

「那麼你覺得集結了一群全能的科學家和商人,還有著歷史上每個領域的先進知識和無限時間,足以在上述所說的所有領域裡取得任何可能的優勢,更毋論他們還能調動任何可能的科技資源,以及無盡的財富——」門多薩換了一隻手提箱子,談話繼續,「你覺得他們能設計出像內嵌式把手那麼簡單的東西嗎?」

「他們早就試過了。內嵌把手佔用了箱子內部可用的運輸空間。」我告訴她。

「你在逗我吧。」

「不,我曾經是測試運輸部門的一員,直到我的第三節頸椎骨發生了些可怕的事。」

「我好像知道這事有個理由。」

「不論什麼事,公司都能找到理由的,門多薩。」

我們走近了房子,談話的聲音可能會被他們聽見,所以對話就此終止。在門前的院子裡有三隻大狗,一隻沉沉地睡著,另兩隻卻抬起頭來嚎叫。我們放下箱子:我開啟它,試圖從塞得滿滿當當的箱子裡撬出噤聲裝置。那隻體形較大的狗站了起來,準備狂吠。

我開啟裝置。好狗狗,真是一隻睡著的乖狗狗,它嗚咽一聲摔倒在地,不再動彈。另一隻狗把腦袋放在了它的爪子上,而第三隻狗則根本沒有醒來,在噤聲裝置起作用之前,屋子裡的人們也沒有動靜。

我帶著這個裝置走向屋子,把它留在狗的邊上,門多薩跟在我身後拖著週轉箱。我們拿出裝著一盒金質聖餐盤的箱子,帶著它朝山上出發。

這棵神奇的變異葡萄的樣子看起來很可憐,它的大部分枝幹都為了安撫門多薩而被剪掉了。我祈禱這些善意的行為沒有把它弄死。門多薩肯定也在想著同樣的事,但她只是冷冷地聳了聳肩。我們開始挖了起來。

我們在樹幹後面挖了一個整齊的洞口,雖然很小,卻很深,洞的下方稍稍呈現出一個偏離的角度。我們對地面的擾動沒法兒遮掩,但幸運的是,地表已經被挖得亂七八糟,我們做的事應該不會那麼明顯。

「這個洞到底要挖多深?」我氣喘吁吁地問。我們大約已經向下挖了六英尺,此刻我身處洞底,把滿滿一剷土傳給門多薩。

「差不多了,我想把它正好埋在根球下面。」她湊過來,向洞底打探著。

「根球下面是多深?」但她還沒來得及回答我,我的鏟子就「砰」地撞上了什麼東西,像是金屬碰撞的聲音。我們停了下來。

門多薩緊張地咯咯笑:「天啊,別告訴我這下面已經埋著寶藏了!」

我用鏟子稍稍刮擦了一下。「有個鉤子一樣的東西,」我說,「還有別的。」我把鏟子伸進它底下,用力一拉,把它從洞裡鏟了出來。整個東西落在了土堆的另一邊,恰好在我的視線之外。「它看起來是個圓的。」我說。

「看上去像一頂帽子……」門多薩小心翼翼地對我說,彎下腰把它轉過來。隨後她突然大喊一聲,向後跳去。我從洞裡爬出來,想瞧瞧發生了什麼。

這的確是一頂帽子,或者說是帽子剩下的殘骸:那是一頂經過硬化加工後的皮帽,就是上世紀後半葉西班牙發放給士兵的那種。我記得自己在西班牙的要塞中看見裡面的人員戴過。它邊上是曾經戴著帽子的腦袋,我的鏟子把它丟出去時,這顆腦袋就和帽子分開了。現在它已經變成了棕色的頭骨,眼窩裡填著黑色的土,像是被弄瞎了。在頭骨邊上是一把劍柄,這就是我之前擊中的金屬物件。

「噢,真噁心!」門多薩絞著雙手。

「唉,可憐的尤里克。」我只能想到這句話。

「天啊,我要吐了。他剩下的部分還埋在下面嗎?」

我往洞裡看了看,看到一塊下頜骨,還有幾塊碎片,可能曾經是雙騎兵靴:「恐怕是的。」

「你覺得他在下面幹什麼?」門多薩變得煩躁不安,用手帕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反正現在看來不是什麼大事,」我猜,快速檢查了一遍骨頭,「放鬆點,沒有病原體了。這傢伙已經死了很長一段時間。」

「可能死了六十年了?」門多薩的聲音變得尖銳。

「他們肯定把他和葡萄一起種了下去,」我同意她的看法。接著是一陣思索帶來的沉默,可我隨後開始偷笑。我就是忍不住。於是我向後靠去,放聲大笑。

「我不知道哪裡好笑。」門多薩說。

「抱歉,抱歉。我只是在想:是不是可以假設,如果你把一個死掉的西班牙人埋在什麼植物下面,就會產生有益的變異?」

「當然不會,你這個白痴,除非他的劍有放射性或是別的什麼原因。」

「不,當然不會,那麼這些小小的野生酵母孢子呢,就是那些附在葡萄表皮白霜中的東西,它們是哪兒來的?你覺得這有沒有可能是拜那個來自卡斯蒂利亞的先生所賜?」

「你在說什麼?」門多薩走近了一步。

「你知道嗎,這不是什麼可以治療癌症的方子。」我伸手指向葡萄,這棵植物兀自立在漫天星斗下,「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公司那麼迫切地想要你發現這個有利突變了,就是這種葡萄釀造出了黑色樂土。」

「那種甜酒?」門多薩喊道。

「正是那種昂貴的甜酒,有著可控的致幻成分。24世紀的苦艾酒。公司擁有它的專利,沒錯,就是它。」

我那位永生的同伴愣住了。

「我只是在想,你知道嗎,所有這些頹廢的技術主義者坐在未來,通過一個可以讓人長生不老的產品賺取極大的利潤……」我繼續說道。

「所以他們就是在這裡發現了這個東西,在1844年,」門多薩終於開口了,「這根本不是什麼基因改造過的作物。這個野生的孢子則來自……」

「但沒人會知道真相,因為我們把這棵葡萄留下的一切痕跡都從凡人的認知中抹去了,明白了嗎?」我解釋道,「不論是它的根還是枝幹,所有的一切都被抹去了。」

「我最好能拿到那筆獎金。」門多薩想了一會兒後說。

「別得寸進尺了,這些東西本來不該讓你知道的。」我拿起鏟子,費力地爬回洞裡,「快點,讓我們把它剩下的部分挖出來。這場戲還要繼續嘛。」

兩小時後,棕色骨頭和鏽跡斑斑的鋼鐵堆成了整整齊齊的一堆,任由它們在新的藏身處腐爛,一大隻黃金餐盤和一隻聖餐杯佔據了原來埋葬屍骨的地方。我們填上洞,架設好帶來的剩下幾件裝置,測試了一下,然後偽裝好,把它開啟,急匆匆地穿過峽谷,走向教堂,隨身還帶著噤聲裝置。我恰好可以把這東西給晨禱的鐘聲用一下。

新聞在小鎮子裡散播得很快。等到九點的時候,印第安人,還有一些被西班牙同化了的人從四面八方跑過來告訴我們,聖母瑪利亞出現在了卡斯馬利家的花園裡。但就算我之前不知道這個訊息,我也會因為瑪利亞·康塞普遜老太太沒來參加晨間彌撒而得知的。

等我們到達那裡的時候,主教、我、所有的修士弟兄以及門多薩,看見了四處趕來的人們,他們在泥地上方騰起了一陣塵埃的雲。卡斯馬利家的番茄和玉米早就被成群的人給踩爛了。人們到處跑著,揮舞著葡萄的枝條。其他植物也像那棵特別的植物一樣被薅得光禿禿的。牧場主們騎在馬背上看著,或者催促他們的坐騎穿過精心種植著辣椒和豆子的園圃,走近些看。

一家人緊緊地圍著那棵葡萄藤。有些人看著埃米迪奧和薩爾瓦多,他們正發瘋似的挖土,已經挖到地下五英尺深了。其他人則盯著浮在空中的瓜達盧佩聖母像,眼睛一眨也不眨。她看起來真是纖毫畢現,完美的三維影像,還伴隨著天堂才應有的音樂。不過事實上,這是拉爾夫·佛漢·威廉斯所作的托馬斯·塔里斯主題變奏曲,但現在沒人能認出它來,因為在這個時代,這首曲子壓根兒還沒譜出來呢。

「神父,」一個卡斯馬利家的妻子過來抓住了我的長袍,「是聖母!是她讓我們向下挖掘葡萄,說這下面埋著寶藏!」

「她還對你說了別的話嗎?」我問,畫了個十字架。我的修士弟兄都興奮地跪了下來,開始頌唱萬福瑪利亞。主教則在抽泣。

「沒有了,直到今早都沒說,」她告訴我,「只有美妙的音樂不斷地迴盪著。」

埃米迪奧抬起頭,一下子就注意到了我。他停下手裡的鏟子,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臉上掠過一絲沉思的神色,又動起了鏟子,挖出泥土,一鍬又一鍬,一鏟又一鏟。

在我身邊的門多薩厭惡地轉過身去。我卻在看著那對老夫婦,他們站在離其他家庭成員稍遠的地方,驚恐地緊緊抱在一起,一聲不吭,沒有看那位面帶微笑的聖母,而是看著那個愈來愈深的洞,就像鳥兒觀察著一條蛇。

我看著他們,老迭戈現在已經彎腰駝背,牙也掉光了,但是六十年前他還有一口好牙。六十年前,他的族人還沒有學會向入侵者低頭。而瑪利亞·康塞普遜,六十年前她種下這些葡萄時是什麼樣子?那時的她不會是一個乾癟的、拖著腳步走路的老東西。或許她年輕時是個美人,可能還是個粗心大意的美人。

陳舊的骨頭和鏽蝕的金屬可以告訴你,這些是六十年前的東西。他是一名英俊瀟灑、處事圓滑的年輕上尉,還是一名掠奪成性計程車兵?不管他是誰,不管他做過什麼,他最終都被埋在了那棵葡萄下,只有迭戈和瑪利亞知道他躺在那裡。過了這麼多年,卡斯馬利一家有了孩子,有了孫子,有了曾孫,而他卻依然躺在那裡。迭戈從來沒有做過彌撒,因為這是他不可坦白的罪孽。瑪利亞則從未錯過一場彌撒,因為那是為某人的祈禱。

或許曾經發生的事就是這樣。我很肯定,沒人會講述這個故事。但在所有觀看的人中,顯然只有迭戈和瑪利亞不希望看見人們從地上的這個洞中挖出財寶來。

因此,當第一道金光出現的時候,當聖餐杯和聖餐盤被帶到地面的時候,他們衰老的臉上帶著疑惑的神色,看著那兩個東西。

「看啊,」薩爾瓦多喊道,「寶藏!」

牧場主們策馬穿過人群,趕開擋在前面的印第安人,想看得更清楚些。但是我按了按藏在袖子裡的遠端遙控器,聖母就用一種像合成聲音一樣甜美而又不朽的聲音說:

「我親愛的孩子們,這就是很久以前因為海盜的劫掠而從聖卡洛斯·波羅密歐教堂失竊的聖餐盤和聖餐杯。我的愛子在此地發現了它,這正是你們所有罪孽都被赦免的跡象!」

我又按了一下遙控器,那個神聖的幻象就像肥皂泡一樣消失了,美妙的音樂也停了下來。

老迭戈撥開人群,走向洞口,朝里望去。現在裡面什麼都沒有了。瑪利亞膽怯地走到他身邊,也朝裡看了看。他們就這樣在洞口看了很久,周圍的人沒有注意到他們,新發現的金器一齣現就引發了大家的爭論,人們都在看著這場鬧劇。

主教看見聖餐盤和聖餐杯後,就像鴨子撲向6月的蟲子一樣撲了上去,按照他們的說法,他是在維護聖母教堂的權利,因為這是它丟失的財產。埃米迪奧和薩爾瓦多帶著堅忍的微笑,任由他們把聖餐盤和聖餐杯搶走。一名被西班牙同化的人還下馬對主教說,這些物品真正的所有權應當由墨西哥城的當局決定,直到我們能夠聯絡到當局的人之前,這些東西最好鎖在治安官的家裡。聖母瑪利亞?看起來的確是有這麼個形象,但或許是光影的把戲呢。

他們走下山坡時爭論還在繼續——主教牢牢地抓著金盤和聖餐杯,寸步不離,所以幾乎所有人都跟著他。我走過去,站在迭戈和瑪利亞身邊,身處荒蕪的花園裡。

「她原諒我們了。」迭戈輕聲說。

「我的孩子,今天有一份沉重的罪孽從你們身上消除了,」我告訴他們,「歡欣吧,因為基督愛你們。現在和我一起去教堂,我會為你們所得的榮光獻上一場特別的彌撒。」

我伸出兩隻胳膊,分別挽著他們。在我們身後,門多薩扛著那棵被連根掘起又被遺忘在地上的葡萄,臉上是一隻緊盯獵物的獵人的神情。

不管怎麼說,這對老夫婦最後的結局還是挺不錯的。我確保他們拿到新的葡萄和教會提供的食物,幫助他們渡過難關,直到他們的花園恢復原來的茂盛。幾年之後他們相繼去世,葬在了教堂公墓神聖的土地中,兩人的墓穴捱得很近,合乎情理,從這方面來看,他們比那位來自卡斯蒂利亞抑或別處的無名上尉要幸運得多。

他們從來都沒能拿到金色的寶藏,但作為印第安人,他們對此也從來沒有任何疑問。他們的後代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在北方佬過來之前生活得都很好。那些美國佬不能把印第安人和西班牙墨西哥人區分開(這對那些被西班牙同化的人來說無疑是個恥辱),所以就把他們都安排進潤滑油廠工作,統統歧視對待,誰也不比誰好到哪裡去。

事實上,我從來沒有留意過黃金的下落。關於它最終應該歸誰所有的爭論持續了好幾年。我想,多年來修士們發誓說,曾經有一場奇蹟顯現,而牧場主們則發誓說從來沒有。黃金可能回到了卡梅爾,也可能回到了墨西哥城,還有可能藏在治安官床下的木箱裡。我不在乎,這就是個公司製造的贗品罷了。主教去世了,北方佬過來成了新的征服者,或許什麼事情都沒有解決。

但是門多薩拿到了那棵該死的葡萄和屬於她的獎金,所以她又變得和以前一樣快樂。公司則保證了自己黑色樂土甜酒專利的安全。我在教堂裡繼續住了好幾年,然後在體弱多病的年邁時去世,他們把我葬在了迭戈與瑪利亞安息的墓園裡。我猜上帝已經寬恕了我們,於是就繼續前行,奔赴下一個沒那麼舒適的工作。

有時恰好身處世界的那個角落,我會像個遊客那樣駐足,仔細端詳自己的墳墓。在擁有過的眾多墳墓中,這是我最愛的一座,或許在好萊塢的那座教堂底下的墓穴除外。好吧,好吧,生命還在繼續。

至少我的是這樣。

【註釋】

英國著名廚師。

一種西班牙傳統舞蹈。

聖巴巴拉地名。

成立於1542年,負責處理與信仰和道德有關的事務,併兼任宗教法庭。

墨西哥第二大城市,哈利斯科州首府。

參考blue-blooded,意指貴族,該詞源於摩爾人入侵時期,為了與膚色為褐色的摩爾人加以區分,膚白以致能看見淺藍色血管的西班牙人被認為是血統純正的象徵。

定居於加利福尼亞聖巴巴拉海岸地區的印第安人。

丘馬什語的分支。

緘言是公司僱員的一種能力,他們可以不發出聲音,通過能媒這種介質互相溝通。

貴腐菌是從葡萄表面入侵葡萄本身的,所以這裡的bloom是指水果表面的粉霜。

carreta是西班牙語,等於英語中的oxcart,即牛車。

天主教受洗者在十三歲時舉行的儀式,代表受洗者成為正式教徒。

《哈姆雷特》中的一名宮廷小丑。在第五幕場景一中,他的顱骨被掘墓人挖出,並引發了哈姆雷特對於死亡的陰暗性質的獨白。

西班牙地名,意為「城堡眾多之地」。

瓜達盧佩聖母象徵著墨西哥的誕生,每年12月12日為瓜達盧佩聖母節。

英國19世紀至20世紀著名作曲家。

英國16世紀著名作曲家。

始建於1797年,位於加州的濱海卡梅爾小鎮。

原文為alcalde,特指西班牙殖民美國時期的治安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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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旅行者年鑑3:生命困局》《時間旅行者年鑑4:疊餘歷史》《時間旅行者年鑑1:時間之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