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格霍恩上校望向安託寧身後,以圖尋求幫助,但他們周圍沒其他人。「好吧,」他說,「低語聲,就像那法國姑娘。我不明白。」

安託寧搖搖頭:「你就算聽了也不會相信。你是個愛國者,夢想成為英雄。但你根本成不了英雄。芬蘭的普通百姓沒有你的這種夢想。他們記得‘大天譴’。他們痛恨俄國人,把俄國人看作自古以來的敵人。他們也會恨你,還有克隆斯特。啊,可憐的克隆斯特將軍。在往後的世代中,他將被每一個芬蘭人和瑞典人唾罵。他將在新成立的芬蘭大公國度過餘生,領取俄國人的薪俸。他將在落魄中死於1820年4月7日,也就是他在洛南島與敘赫特倫會面,並把斯韋堡奉送給俄國之後的十二年零一天。後來,許多年以後,有個名叫魯納伯格的人寫了一系列關於這場戰爭的詩。你知道他是怎麼說克隆斯特的嗎?」

「不知道,」雅格霍恩說道,他的笑容很不安,「那聲音告訴你了?」

「它讓我把這些字句默記在心。」班特·安託寧說。

他背誦道:

他是我們信任的臂膀,

卻在危急時刻退縮,

他帶來苦難、恥辱、罪惡、死亡與辛酸,

但切勿稱呼他的本名,

以免同名者羞愧難當。

「這就是你和克隆斯特贏得的榮耀,雅格霍恩,」安託寧苦澀地說,「這就是你們在歷史上的地位。你滿意嗎?」

雅格霍恩上校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往安託寧側面挪動,他和門之間已無阻擋。但現在他猶豫了。「你說的這些太瘋狂了,」他說道,「然而……然而……你怎麼知道沙皇的承諾?你差一點就說服我了。低語聲?就像那法國姑娘?你是說,上帝的聲音?」

安託寧嘆了口氣:「上帝?我不知道。我只是聽到低語聲,雅格霍恩。也許我真的瘋了。」

雅格霍恩皺起眉頭:「你說他們會唾罵我們,稱我們為叛徒,在詩歌裡譴責我們?」

安託寧閉口不言。瘋狂已經消退,他充滿無助的絕望。

「不,」雅格霍恩強調說,「太晚了,協議已經簽了。我們已經押上自己的名譽。至於克隆斯特中將,他非常猶豫。他的家人在這裡,他很擔心。敘赫特倫巧妙地操控了他,而我們也已經盡責。這事不可能逆轉。我不相信你的瘋話,但就算我相信,也毫無辦法,根本沒有希望。那些船來不及趕到。斯韋堡必須投降,戰爭只能以瑞典的失敗而告終。還能怎麼樣呢?沙皇與波拿巴是盟友,我們無法抵禦!」

「聯盟不會持久,」安託寧帶著悲哀的笑容說道,「法國人將進軍莫斯科,然後被摧毀,就像查理十二那樣。冬季的到來將讓他們遭遇自己的波爾塔瓦戰役。而這一切對芬蘭和斯韋堡來說都太晚了。」

「現在就已經太晚了,」雅格霍恩說道,「局勢不可能改變。」

班特·安託寧終於看到一絲微小的希望:「還不算太晚。」

「那你說我們該怎麼辦呢?克隆斯特已經下定決心。我們要發動兵變嗎?」

「無論我們是否參與,斯韋堡都將發生兵變。失敗的兵變。」

「然後呢?」

班特·安託寧抬起頭,凝視著雅格霍恩的眼睛:「協議規定,我們可以派兩名信使覲見國王,告知他停戰條件,好讓瑞典的船隻及時出發。」

「對。克隆斯特今晚就會選定信使,讓他們明天起程,敘赫特倫會準備檔案,給予他們通行保障。」

「克隆斯特聽你的,你得確保我被選為信使之一。」

「你,」雅格霍恩面帶懷疑,「那有什麼用?」他皺起眉頭,「也許你聽到的聲音是自己的恐懼。也許是圍城太久讓你精神崩潰,想要臨陣脫逃。」

「我可以證明那聲音所說的都是真的。」安託寧說道。

「怎麼證明?」雅格霍恩搶白道。

「明天黎明時分,我在艾倫斯瓦德的墓前等你。我會告訴你克隆斯特選定的信使的名字。假如我說對了,你就去說服他,讓我替代兩名信使之一。他會樂意的,因為他急於擺脫我的糾纏。」

雅格霍恩上校一邊思考,一邊揉著下巴。「除了克隆斯特,沒人知道他會選誰。公平的測試,」他伸出手,「成交。」

他們握了握手。雅格霍恩轉身離開,但到了門口,他又轉回身。「安託寧上校,」他說道,「我忘了自己的職責。你是我的囚犯。你得回住處去,一直在那兒待到黎明。」

「我很樂意。」安託寧說道,「等到天亮,你會發現我是對的。」

「也許吧,」雅格霍恩說,「但為我們大家著想,真希望你是錯的。」

……機器抽走了環抱著我的漆黑液體,我發出聲嘶力竭的尖叫,斯利姆甚至往後退開,一臉警惕的神情。我咧開嘴,露出一排排腐爛的黃牙,那是屬於畸客的笑容。「把我弄出去,笨蛋。」我喊道。疼痛像一張網,籠罩著我,但這一次似乎沒那麼嚴重,幾乎可以忍耐,這一次,疼痛有了意義。

他們給我注射針劑,把我抬到輪椅上,但這一回,我急切地渴望去彙報。我抓住輪子,使勁一推,掙脫了拉斐爾,順著走廊前進,就像以前跟爬蟲比賽一樣。有個斜坡不太好上,那兩個穿著冰激凌褂子(反正奶媽是這麼叫的)的傢伙趕了上來,他們身強力壯,但我大聲嘶喊,要他們放手。他們真的放手了,我非常驚訝。

當我獨自一人推門進入房間時,少校有點吃驚。他準備站起來:「你……」

「坐下,老薩,」我說道,「有好訊息。班特唬住了雅格霍恩,那傢伙大概都要尿褲子了,相信我。我想我們應該可以成功。明天一早我要跟雅格霍恩會面,把這件事敲定。」我聽著自己的聲音,綻放出笑容。嘿,明天,我說的是1808年,但那感覺真的就像是明天。「現在有個難題,我需要知道克隆斯特打算派去給瑞典國王送信的那兩個人叫什麼名字。作為證據,明白嗎?

「雅格霍恩說,假如我能讓他確信,他就想辦法讓我去送信。所以,你得把他們的名字找出來,少校。那魔咒一旦說出口,斯韋堡就是我們的啦。」

「這是很難查證的資訊,」薩拉查抱怨道,「信使被扣留了好幾個星期,直到投降之後才抵達斯德哥爾摩。他們的名字可能已經遺失在歷史中。」那麼愛抱怨,我心想,這人從不知道滿足。

但羅妮幫我說話。「薩拉查少校,但願這些名字沒有遺失,能讓我們找到。你是我們的軍事歷史學家,徹底研究每個目標時代是你的職責。」看她說話的方式,你都猜不到他才是領頭的。「格拉漢姆專案擁有最高優先權。你有電腦檔案,有斯韋堡的人員檔案,也有連線新西點軍校的許可權,你甚至可以聯絡殘存的瑞典人。不管你怎麼做,這件事一定要辦。整個計劃都依賴這一資訊。整個世界,包括我們的過去與未來。這不需要我來告訴你吧。」她轉過頭,面對著我。我拍手喝彩,她露出微笑。「你乾得很好,」她說道,「能給我們講講細節嗎?」

「當然,」我說道,「小菜一碟,就像蛋糕上加冰激凌,以前叫什麼來著?」

「愛拉蒙。」

「斯韋堡愛拉蒙。」我開始向他們描述。我滔滔不絕地講了很久,等說完之後,就連少校都勉強露出滿意的神情。

這對畸客來說,還算是不錯的結果,我心想。「好吧,」彙報完之後,我說道,「接下來怎麼辦?班特成了信使,是吧?然後我設法把訊息傳遞出去。躲開敘赫特倫,避免被扣留,然後瑞典人派出一隊騎士。」

「騎士?」老薩似乎很困惑。

「就是打個比方,」我異乎尋常地耐心說道。少校點點頭。「不,」他說道,「關於信使——沒錯,敘赫特倫將軍撒了謊。他把他們扣留下來,作為額外的保險措施。畢竟冰面有可能融化,船隻有可能及時趕到。但這並沒有必要。那一年,赫爾辛基附近的冰要到限期過後很久才融化。」他嚴肅地注視著我。他的健康看上去比以前更糟糕,菜皮似的膚色削弱了他試圖表達的效果。「我們必須採取大膽的行動。根據停戰條款,你將作為信使出行。你和另一名信使將被帶到敘赫特倫將軍面前,以領取安全通過俄軍防線的證件。到時候你得襲擊他。戰事已經結束,在那個年代,戰爭是講究榮譽的。沒人會想到詭計。」

「詭計?」我說道。我不太喜歡這個詞。

短暫的瞬間,少校的笑容似乎發自內心。他終於發現了值得高興的事。「殺死敘赫特倫。」他說道。

「殺死敘赫特倫?」我重複道。

「利用安託寧。點燃他的怒火,讓他拔出武器,殺死敘赫特倫。」

我明白了。在跨越時間的棋局中,這是一步新著。畸客戰術。

「他們會殺了班特。」我說。

「你可以脫離。」薩拉查說。

「要知道,他們可能會立刻殺了他,」我指出,「當場處決。」

「你得冒這個險。其他人已經為國家獻出生命。這是戰爭。」少校皺起眉頭,「你的成功可能會抹掉我們所有人。當你改變過去,如今的現實或許就不復存在,包括我們。但我們的國家將生存下來,數以百萬計的死者將重獲新生。另一個版本的我們將會更健康、更快樂,過著現在難以享受的美妙生活。你自己也會重新出生,擁有完整的身體,沒有病變與畸形。」

「也沒有天賦,」我說道,「於是我無法回到過去執行任務,於是過去不會被改變。」

「這悖論不成立,你聽過介紹。過去、現在和將來並非互相關聯。而且造成改變的是安託寧,不是你本人。他是那個時代的人。」少校很不耐煩,他用黑色的粗手指敲擊著桌面,「你是個懦夫嗎?」

「哼!」我對他說道,「你沒明白。我才不在乎自己,也許還是死了的好。但他們會殺死班特。」

他皺起眉頭:「那又怎麼樣?」

維羅妮卡一直在注意聽。此刻,她倚著桌子輕觸我的手:「我明白。你同情他,對嗎?」

「他是個好人。」我說道。我聽起來是不是在辯解?那麼好,我就是在辯解。「逼得他精神錯亂,我已經感覺很不安,我不想讓他被殺。我是個畸形怪胎,一生都被困在這地方,而且也會死在這裡。但班特有愛他的人,有自己的未來。一旦走出斯韋堡,等著他的將是整個世界。」

「他已經死了將近兩個世紀。」薩拉查說道。

「我今天下午還在他腦袋裡。」我厲聲說。

「他將成為戰爭的犧牲品,」少校說道,「在戰爭中,總有軍人死亡。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這都是不爭的事實。」

還有一件事讓我困擾:「沒錯,他是一名軍人,我同意。他加入時就知道這個職業很危險。但他關心榮譽,老薩。我們忘記了這個小細節。戰死沙場,沒問題,但你要我把他變成刺客,讓他違背停戰協議。他是個光明正大的人。人們會唾罵他。」

「手段是為目的而服務的,」薩拉查說道,「殺死敘赫特倫,在和談的旗幟下將他殺死,沒錯,這會破壞合約。敘赫特倫的副手遠沒有他精明,更容易被激怒,更渴望引人注目的勝利。你告訴他,克隆斯特命令你幹掉敘赫特倫。他會撕毀停火協議,對城堡發起瘋狂的進攻。斯韋堡固若金湯,很容易擊退他們。俄軍將會傷亡慘重。而在瑞典人看來,俄國人背信棄義,這將激起他們的決心。雅格霍恩也會看到眼前的證據,明白俄國人的承諾毫無意義,他會改變陣營。克隆斯特這位羅辛薩爾米海戰的英雄,也將成為斯韋堡的英雄。他們可以守住要塞。到了春天,瑞典艦隊就會運送一支部隊到斯韋堡,與此同時,另一支瑞典軍隊從北方奔襲而來。整個戰爭的走向將會改變。等拿破崙向莫斯科進發,瑞典軍隊已經佔領了聖彼得堡。沙皇將在莫斯科被俘,然後遭到廢黜和處決。拿破崙將設定一個傀儡政府,而等到他撤退時,會去往北方,跟聖彼得堡的瑞典同盟軍會合。波拿巴覆滅之後,俄國新政府不可能維持下去,但沙皇的復辟就跟法王復辟一樣難以長久,俄國將演變出自由民主議會。蘇聯將永遠不會出現,也不會跟美國發生戰爭。」說到最後,他用拳頭錘打著會議桌,以示強調。

「只是你的假說而已。」我平和地說道。

薩拉查漲紅了臉。「這是電腦的預測。」他強調說。然而他移開了視線,雖然只是短暫地躲避,卻被我逮到了。有意思,他竟無法直視我的眼睛。

維羅妮卡捏了捏我的手。「預測或許有誤差,」她承認道,「可能是一點點,也可能是很多。但我們別無選擇,這是最後的機會。我理解你對安託寧的擔心,真的。這很自然。這幾個月來,你一直在他頭腦裡,共享他的生活,共享思維和感受。你的疑慮說明你是個值得信賴的人。但現在,相對於他這樣一個已經死去的人,還有數百萬人的生命懸而未決。你必須做出決定。這也許是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決定,只有你一個人能承擔。」她露出微笑,「至少,仔細想一想吧。」她的這番話,再加上她一直握住我畸形的小手,令我完全無力抵抗。啊,班特。我嘆了口氣,移開視線。「今晚開幾瓶酒吧,」我疲憊地對薩拉查說道,「就是你留著的那些戰前存貨。」

少校似乎吃了一驚,顯得很狼狽。這蠢貨偷偷藏起戰前的格蘭威特威士忌、愛爾蘭甜酒和人頭馬白蘭地,他以為那是沒人知道的秘密。

這原本的確是秘密,直到爬蟲放置了微型監控頭,嗨嚯。「我覺得醉酒狂歡不太合適。」老薩說道,為了護住他的寶藏。他相貌醜陋,器量狹小,也沒人說他不自私。「閉嘴,把貨拿出來。」我說道。今晚他不能拒絕我。我放棄了班特,少校也可以放棄他的酒。「我要喝個爛醉。」我對他們說,「我要喝到半死,我要為生者乾杯,無論現在還是過去的。這可是規矩,你個混蛋。在去見肉雞之前,畸客有權利喝上一杯。」

瓦根堡的中庭裡,班特·安託寧在黎明前的寒意中等待著。他身後矗立著艾倫斯瓦德的墓碑,作為斯韋堡的建造者,這裡是他最後長眠的地方。此刻,他安穩地沉睡在自己創造的建築中央,四周是火炮和花崗岩城牆,威武雄壯的城堡守護著他的遺骨。他當初建造了一座固若金湯的城堡,而這座城堡如今依然固若金湯。因此,沒人能夠打擾他的長眠。但現在,他們要將城堡拱手奉上。

起風了。庭院裡空蕩蕩的,風從空曠黑暗的天空中呼嘯而下,晃動著樹上的枯枝,也刺入安託寧最保暖的大衣。又或者,他感受到的是另一種寒冷:因懼怕而產生的涼意。黎明即將到來,頭頂上的群星逐漸暗淡。他空空的頭腦中彷彿迴盪著嘲笑聲。曙光很快便會突破地平線,隨之而來的將是雅格霍恩上校,他嚴峻倨傲,咄咄逼人,但安託寧沒什麼可告訴他的。

他聽到腳步聲,雅格霍恩的靴子在石頭上咚咚作響。安託寧轉過身,看著他登上艾倫斯瓦德墓碑前那幾格窄小的階梯。他們相距一英尺,相向而立,兩個密謀者在寒冷的黑暗中聚首。雅格霍恩朝他略一點頭:「我見過克隆斯特了。」

安託寧張開嘴,呼吸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正當他準備屈從於空蕩蕩的頭腦,承認腦袋裡的聲音未能給出答案,他聽到體內的某種存在輕聲低語。他報出兩個名字。

沉默如此之久,安託寧又開始害怕。難道這終究還是精神錯亂,而不是上帝的聲音?他說錯了嗎?但雅格霍恩低下頭,眉頭緊鎖,戴著手套的手扣到一起,做出一個具有決斷意味的手勢。「上帝保佑,」他說,「但我相信你。」

「我將成為信使?」

「我已經向克隆斯特中將提議,」雅格霍恩說道,「我提醒他你的多年從軍經驗和出色履歷。你是個注重榮譽的優秀軍人,只是由於自身的愛國心和圍城導致的壓力才失去理智。你是那種難以忍受閒怠無為的戰士,時刻都盼望著採取行動。我據理力爭,你不該遭受拘禁之辱。作為信使,你可以恢復名譽。把你調離斯韋堡,也能消除焦慮與異議的源頭,以免發展成譁變。中將心裡很清楚,許多人都不願履行與敘赫特倫的協議。他被我說服了。」雅格霍恩露出無力的笑容,「我最擅長遊說,安託寧。我跟人辯論,就像波拿巴指揮軍隊一樣熟練。所以,我們勢在必得。你已被指派為信使。」

「很好。」安託寧說道。為什麼他感覺如此難受?應該歡欣鼓舞才對。

「你打算怎麼辦?」雅格霍恩問道,「你我合謀的目標是什麼?」

「這我就不說了,以免給你增添負擔。」安託寧答道。他自己也不知該怎麼辦。從昨天起,他就確信,自己必須成為信使,但原因依然不太明白,未來就像艾倫斯瓦德的墓石一樣冰冷,像雅格霍恩的呼吸一樣模糊。他心中充滿奇怪的預感,彷彿末日即將來臨。

「好吧,」雅格霍恩說道,「但願這件事我做對了。」他摘下手套,伸出手,「那我就指望你了,指望你的智慧與榮譽。」

「我的榮譽。」班特重複道。他磨磨蹭蹭,緩慢地脫下自己的手套,跟眼前的死人握手。死人?他不是死人。他還活著,有溫熱的血肉。然而在那光禿禿的樹下,空氣寒冷凜冽,當安託寧握住雅格霍恩的手,對方的皮膚感覺冷冰冰的。

「我們有過分歧,」雅格霍恩說,「但我們畢竟都是芬蘭人,是愛國者,是有榮譽的人,而現在,我們也是朋友。」

「朋友。」安託寧重複道。他的頭腦中出現一個聲音,比以往更大聲、更清晰有力,幾乎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後講話,並且帶著悲哀與苦澀。來吧,小肉雞,那聲音說道,跟你的畸客朋友握個手。

薔薇盛開直須擷,因時光依然飛逝,今日畸客笑顏,明日或已逝去。嗨嚯,我又醉了,已經連續兩晚,咕嘟灌下少校的佳釀,但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他也用不到。等我下次去時間旅行之後,他甚至都不會存在,至少他們是這樣告訴我的。事實上,他從來都不存在,這實在是個古怪的念頭。薩拉查,老薩少校,粗壯的手指,泛著菜色的皮膚,滿嘴嘮嘮叨叨的牢騷,多麼熟悉。今天下午最後一次開會時,他絕對是真實的,但原來這個人竟完全不存在。爬蟲、拉斐爾、斯利姆,全都不存在,奶媽也從沒把各式各樣口味的冰激凌念給我們聽,奶油山核桃、朗姆葡萄乾,嗨嚯。不,這一切從沒發生過,我再次灌下一杯酒。我在自己狹窄的臥室裡獨飲,救世主正在享用最後的液體晚餐,見鬼,我的使徒們都在哪兒?啊,在喝酒,都在喝酒,只是沒跟我一起。

按理說,他們不該知道,除了我、少校和羅妮,沒人知道。但訊息總是會傳出去,是的,他們在走廊裡狂歡,喝酒唱歌,興高采烈,少數有伴的幸運兒還能來一發,可惜我並不屬於那樣的人。我也想出去加入狂歡,跟小夥子們一起幹兩杯,但不行,少校說不行。這群烏合之眾當中萬一有人覺得現在這種生活比從不存在要強,準備幹掉畸客,那大家的計劃就全都泡湯了。於是我就只能坐在自己的小屋裡獨自喝酒,周圍是五間同樣狹小的屋子——畸客住宿區。走廊盡頭的警衛悶悶不樂,因為他沒機會參與最後的狂歡,他必須確保我待在裡面,而其他人都在外面。

要知道,我有點想羅妮過來一趟,再一起喝上一杯,再贏我一局棋,或許還能親我一口什麼的,這似乎是個荒謬的幻想,但我不想到死仍是處男,然而我並不是真的要死,因為一旦計劃成功,我甚至都不曾存在過。假如你要問我的看法,說起來,這還真是高尚。你一定得問問我,因為周圍根本沒別人。我又喝了一杯,但酒瓶差不多空了,我得給少校打個電話,再問他要一瓶。為什麼羅妮不來呢?明天過後,我再也見不到她了。明天的明天,兩百年前的明天。我可以拒絕回到過去,讓這個小家庭繼續歡樂地存活下去。但她可能不願意,她的決心比我強得多。今天下午我問她,老薩的預測能不能看到副作用。我的意思是,我們要改變這場戰爭,我們要守住斯韋堡,(希望)消除沙皇和蘇聯,(絕對希望)消除那場大規模戰爭,消除所有的炸彈、輻射和瘟疫,甚至包括爬蟲最喜歡的輻射波口味冰激凌,但我們是否也會失去其他東西?俄國改變了那麼多,我們是不是也會失去阿拉斯加?失去伏特加?失去喬治·奧威爾?失去卡爾·馬克思?實際上,我們的確想除去卡爾·馬克思,另一名畸客,「盲眼」傑弗裡,就曾回去對付老卡爾,但沒能成功。也許視力對他來說是太強的刺激。昨晚,我射殺了一個畸客,他穿著我的睡衣,他是怎麼穿進去的我永遠沒法兒知道,但誰又知道我們這些畸客為什麼要到處跑呢,就像東倒西歪的多米諾骨牌,撞倒周圍其他骨牌,我從不玩骨牌,我是棋手,是暫時處於流放中的象棋世界冠軍,骨牌遊戲真是太蠢了。我問羅妮,如果我們除掉俄國,然後希特勒贏了「二戰」,於是我們得跟納粹德國互射導彈、病菌和生物毒素,那要怎麼辦?或者跟英格蘭?或者跟該死的奧匈帝國?誰知道呢。超級強大的奧匈帝國,多麼驚人的想法,昨晚我射殺了一個穿著我睡衣的哈布斯堡王室成員,是畸客們給安排的,嗨嚯。

說起來,羅妮並沒有做出任何保證。她只是聳聳肩,給我講了個關於馬的故事。從前有個人,國王要砍他的頭,於是他扯著嗓子對國王說,如果給他一年時間,他就能教會國王的馬說話。國王喜歡這個想法,也許他是《艾德老爺》的粉絲吧,誰知道呢,但他給了那傢伙一年時間。後來,那人的朋友說,嘿,這是幹什麼,你不可能教會馬說話啊。那傢伙說,我現在有了一年時間,這是很長一段時間,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或許國王會死,或許我會死,或許馬會死。又或許,馬會開口說話。

我喝得爛醉,是的,是的,我的腦袋裡充斥著畸客、會說話的馬、傾倒的多米諾骨牌和無回報的愛。突然間,我想要見她。我小心翼翼地放下酒瓶,因為不想畸客住宿區裡有玻璃碴兒,我推著輪椅來到外面的走廊上,緩緩前進。此刻,我的協調性不是太好。警衛就在走廊盡頭,看上去愁眉苦臉的。我跟他有點認識。大個子黑人警衛,名叫德克斯。「嘿,德克斯,」我一邊推輪椅一邊說,「管他什麼規定,我們去參加聚會吧,我想見見小羅妮。」他只是看著我,搖了搖頭。「拜託。」我說道。我朝著他眨了眨藍色的眼睛。他會放我過去嗎?見鬼,當然不可能。德克斯說:「我有命令,你得待在這兒。」忽然間,我忍無可忍,這不公平,我要見羅妮。我鼓起全身的力量,試圖從他身邊衝過去。可惜德克斯轉過身,堵住了去路,他抓住我的輪椅,使勁一推。我快速地倒退回去,一隻輪子被卡住了,輪椅開始打轉,我從椅子裡翻了出來。好痛。真痛。我要是有鼻子,一定會撞出血。「該死的怪胎,你老老實實待在這兒。」我開始哭著咒罵他,而他看著我扶起輪椅,重新坐回去。我坐在輪椅上,瞪視著他。他也站在那裡瞪視著我。「求你了。」我最後說道。他搖搖頭。「那就把她叫來,」我說,「告訴她我要見她。」德克斯咧嘴一笑。「她很忙,」他告訴我,「她和薩拉查少校在一起。她不想見你。」

我繼續瞪視著他,充滿恫嚇威脅的意味。他似乎並沒有被嚇到。這不可能吧,她和少校?她和臉色泛黃的老薩?不可能,他不是她喜歡的型別,我相信她的品味沒那麼差。快說這不是真的,夥計。我掉頭前往自己的房間,德克斯移開視線。嗨嚯,我騙過了他。

爬蟲的房間就在我隔壁,位於走廊的最頂端。一切就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樣。我開啟監視屏,撥弄著按鈕,試圖搞明白如何操作。此刻,我的頭腦不是特別清醒,因此花了一點時間,但我最後還是成功了。我不斷切換畫面,調出瘋人地窖裡的一個個場景,欣賞著美利堅合眾國的零碎生活片段,而這一切都拜爬蟲聰明的幽靈所賜。每一個場景都有其獨到的魅力。一群人在餐廳裡敲擊著桌子,就是我和羅妮下棋的那一張。兩名身材魁梧的警衛在空氣閘附近打鬥,他們已經打了有一陣,臉上鮮血淋漓,我甚至看不清究竟是誰,但他們仍在繼續,步履蹣跚,揮舞起巨大笨拙的拳頭,盲目地襲向對方,嘴裡發出陣陣悶哼,而周圍還有其他人慫恿催促。斯利姆和拉斐爾倚在我的寢箱上,合抽一支大麻煙。斯利姆認為他們應該扯斷所有電線,把一切搞亂,這樣我就不能去時間旅行了。拉斐爾認為還是砸碎我的腦袋比較容易。所以,我覺得他並不喜歡我。也許我該把他從聖誕禮單上劃掉。好在他倆都已經抽得太多,精神恍惚,根本幹不成什麼事,這對畸客來說倒是很幸運。又看過五六個場景之後,我終於不情不願地切換到羅妮的房間,看她和薩拉查少校。

嗨嚯,就像爬蟲說的,其實你還能指望什麼呢?

若我不對榮耀更愛惜,便不會如此深愛你。她步態優美,風情萬種。但她並不是多麼漂亮,1808年有更動人的女性,而班特正是那種能吸引她們的人,儘管雅格霍恩也許更在行。我的維羅妮卡只不過是遭到侵蝕與毒害的蜂巢裡的一隻女王蜂。他們已經完事了,正在交談。或者說是少校在獨白,上帝保佑他的靈魂,他又開始老生常談,就像唸誦冰激凌的口味。他躺在床上談論斯韋堡,這個混蛋。「……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機率會發生大屠殺,」他說道,「城堡很牢固,牢不可破,但俄國人數量佔優,如果他們真的調來足夠多的援軍,克隆斯特的擔憂或許會成為現實。但即便如此也沒關係。由於刺殺行動,呃,規則將不起作用,他們會殺死城裡的所有人,但斯韋堡將成為瑞典的阿拉摩,歷史的分支應能再次匯合,有很大機率最終結果是相同的。」然而羅妮沒有在聽,她臉上露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情,包含了醉酒、飢渴與恐懼,她開始往他下身移動,這種事只存在於我的幻想中,因此我不想再看,不,哦不,不,哦不。

敘赫特倫將軍把指揮部設在赫爾辛基外圍,這又是一個聰明的策略。當斯韋堡的加農炮射向他的所在,三分之一的炮彈落到了要塞理應保護的城市裡,最後,克隆斯特只得下令停止射擊。敘赫特倫利用這一機會得到完善的休整。他的住所寬敞舒適,從視窗望出去,越過一片白色冰雪,可以看到斯韋堡灰色的影子高高聳立。班特·安託寧上校憂鬱地凝視著城堡,他和另一名克隆斯特的信使,以及護送他們的俄國人一起在前廳裡等待敘赫特倫接見。最後,內側的門開啟了,一名神情肅穆的俄羅斯上尉走了出來。「將軍現在就要見你們。」他說道。

敘赫特倫將軍坐在一張寬大的木書桌後面,右手邊站著一名助手。門口有一名警衛,上尉跟瑞典信使一起走進屋子。寬闊的桌面上有一個墨水瓶、一個吸墨器,還有兩份簽過名的通行證,能讓他們通過俄軍的防線,分別經由南北兩條路前往斯德哥爾摩,覲見瑞典國王。敘赫特倫用俄語講話,助手則提供翻譯。命令已經傳下去,他們將提供馬匹,沿途也有健康的坐騎可以換乘。安託寧一邊聽著討論,一邊感覺到一種奇怪的空虛感和輕微的迷失感。敘赫特倫打算放他們走。他為什麼要感到驚訝?畢竟這是協議的條款,是停戰條件。隨著翻譯員單調的語聲,安託寧愈來愈迷惑,愈來愈不安。在頭腦中那聲音的驅使下,他利用計謀來到這裡,然而如今身處此地,他卻不知道原因,也不知該怎麼辦。

他們將一份通行證交到他伸出的手中。也許是因為紙張的觸碰,也許是別的原因,他忽然感到一陣壓倒一切的強烈怒氣,瞬間,周圍的世界消失了,他看到別處的景象,看到另一間屋子,裡面有裸露的身體互相糾纏,而屋子的牆壁則由淺綠色磚塊構成。接著,他回來了,心中依然燃燒著怒火,但已迅速平靜下來。所有人都瞪視著他。安託寧忽然驚愕地發現,他讓通行證落到了地上,而他的手卻握著劍柄,劍已有一半出鞘,從敘赫特倫的視窗射進來的陽光在金屬劍身上泛出暗淡的光澤。假如他們反應夠快,或許能阻止他,但他讓眾人措手不及。敘赫特倫開始從座椅上站起來,彷彿慢鏡頭。慢鏡頭,班特短暫地想道,那是什麼?然而他知道,他知道。劍身已經完全出鞘,他聽見上尉在身後喊叫,助手開始拔槍,但他不是快槍手麥格羅,班特先發制人佔了上風,嗨嚯。他咧嘴一笑,將手裡的劍掉了個頭,劍柄朝向敘赫特倫。

「請接受我的劍,以及雅格霍恩上校的致意,長官,」班特·安託寧近乎驚畏地聽見自己說道,「要塞已在你的掌握之中。雅格霍恩上校建議你扣留我們一個月,我完全同意。把我們留下,你可以確保勝利。放我們走的話,誰知道會出現什麼意外,讓瑞典艦隊按時抵達。距離5月3日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在此期間,也許國王會死,也許馬會死,也許你我會死。又或者,馬會開口說話。」

譯員收起手槍,開始翻譯。另一名信使徒勞地提出抗議。班特·安託寧發現自己擁有雄辯的口才,或許連他的好友都會羨慕。他滔滔不絕地說著。有那麼奇怪的一瞬,他感覺有點虛弱,腸胃一陣痙攣,腦袋暈乎乎的,但他知道這沒什麼可擔心的,只是藥物的作用而已,在遙遠的彼方,一個黑漆漆的金屬盒子裡,有個怪物即將死去。虛弱感消失了,嗨嚯,這裡的圍城結束了,而另一邊的圍城將永遠永遠持續下去,但對班特來說又有什麼關係呢,這世界就像一枚冰涼鮮嫩的珍珠大牡蠣。他相信這是一段美好友誼的開始,假如他願意,也許真的能救那群傢伙,不過得按照他自己的方法來做。

片刻之後,敘赫特倫將軍點點頭,伸手接過遞上的劍。

班特·安託寧上校於西元1808年5月3日抵達斯德哥爾摩,向瑞典國王古斯塔夫四世·阿道夫遞交了信件。同日,斯韋堡,固若金湯的斯韋堡,北方的直布羅陀,向處於弱勢的俄羅斯軍隊投降了。

隨著戰爭的結束,安託寧上校辭去了瑞典軍職,移居國外,他先是去了英國,然後又到美國。他在紐約定居結婚,生了九個孩子,併成為一名具有影響力的知名記者,由於對未來趨勢有著奇特的預知力,他廣受尊重。事件的發展偶爾也會與安託寧的預測相左,每當這種時候,他總是很驚訝。他是共和黨的創始人之一,他的文章幫助約翰·查爾斯·弗裡蒙特於1856年當選總統。

1857年,亦即安託寧去世前一年,他在紐約象棋錦標賽中與保羅·摩菲對弈,他輸掉了這盤著名的對局。賽後,安託寧只有一句評語:「我能在骨牌遊戲中擊敗他。」摩菲的傳記作者們都很喜歡引用這句話。

【註釋】

維羅妮卡的簡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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