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空吉普賽人

我什麼都不知道,只好聳聳肩。她氣惱地望著我,接著轉身開啟車門。我在人行道上猶豫片刻,感覺有些迷惘,然後才鑽進車裡。

與我在90年代開的豐田相比,她的雪佛蘭感覺要大得多,而且沒有安全帶。我們開車穿過帕洛阿爾託,沉默的氣氛讓人尷尬,車子駛上蜿蜒曲折的兩車道公路,這條公路正是通往海邊的。我倆的第二次約會顯然不太順暢。

大約十分鐘後,我再也忍不下去:「我為那次擁抱道歉,我想,在這裡擁抱還是了不得的事情,是吧?」

她略微側過頭,雙眼仍然盯著前路。「這裡?」她問,「那麼說,你來自哪個烏托邦?」

我一整天都在城裡亂逛,感覺有點迷迷糊糊,又或者是被愛情搞得暈頭轉向,卻為此刻感到擔憂。我又怎麼能夠告訴她我來自何處,來自何時?就算是我來到此地的理由,又能告訴她多少?我數到三,然後重數一遍,接著給出答案:「來自未來。」

「真是有趣。」她說。從她的口氣,我聽得出她感到很傷心。她扭回頭,仍然直視前方。

「薩拉,我沒開玩笑。你在時空旅行方面的研究僅停留在理論層面。我確實在加州大學讀博士後,時間是1995年。物理系系主任,錢伯斯博士,派我回到這裡見你。據他說,他獲得諾貝爾獎之前,曾跟你和吉米共事。」

她沒有回應,將車靠邊停下,熄了火,轉頭看著我。

「雷蒙德·錢伯斯?諾貝爾獎?吉米一直說,那傢伙連自己的實驗都做不好。」她搖搖頭,接著點了根菸,將火柴彈出窗外,落入黑暗之中。「雷蒙德安排你來演這場戲,對嗎?吉米上學期給他的評分太低,他因此想要實施報復?好啦,這個玩笑開得太爛。」說著,她把頭轉向一邊,「我見過不少殘忍至極的人,你絕對是其中之一。」

「薩拉,我沒開玩笑。請相信我。」我把手伸到駕駛位,握住她的,但她使勁掙脫開。

我深吸一口氣,絞盡腦汁想找出證據說服她:「我知道,這聽上去有些瘋狂,但請聽我說。今年9月,《現代物理》雜誌會刊登一篇介紹你和你研究成果的文章。我十歲的時候,那是1975年,跟老爸住在奧德堡的營房裡,當時我就坐在營房後門讀那篇文章。正是那篇文章,讓我愛上自然科學。我讀到你的事蹟,深知一旦長大成人,我希望能夠真的穿越時空。」

她把煙掐滅:「說下去。」

於是,我將自己整個的學術生涯向她和盤托出,當然還有錢伯斯交給我的「任務」。她仔細聆聽,沒有打斷我。車裡光線昏暗,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說完之後,她沒有搭腔,接著嘆口氣,說:「資訊量太大,實在很難消化,你懂的。但既然我對自己的研究充滿信心,自然也應該有幾分相信你的故事,不是嗎?」她又點了一根菸,提出我始終擔心的問題,「那麼,如果你穿越時空,為的是用一大筆錢買我的論文,這是否意味著論文又或者我本人出了什麼事?」我仍然看不清她的臉,卻聽出她的聲音在顫抖。

我不能告訴她,我不能那麼做,只好編造謊話以求矇混過關:「發生了火災,許多論文都不見了,你的論文恰恰是他們想得到的。」

「你那個時代的加州大學,我已經不在教員名單上,是嗎?」

「沒在。」

她深吸了一口煙,問得聲音很輕,輕到我幾乎聽不清她的話。「難道我——」問題只問了一半,她再度陷入沉默,接著又嘆了口氣,「算了,不問了,我想,我也像其他普通人那樣八卦。你真是個危險的女人,卡洛爾·麥科洛。恐怕你告訴我的太多事情,我其實並不應該知道。」她伸手去按點火開關,又中途停住,「不過,有一件事我必須確認。昨晚也是你精心計劃的一部分嗎?」

「天哪,當然不是。」我探身去抓她的手,這次她沒有掙脫,「不,我不知道。除了在歡迎酒會上找到你,昨晚發生的一切都跟科學無關。」

讓我頗感寬慰的是,她竟然咯咯笑了起來。「那麼,或許跟化學有關吧,你不這麼認為嗎?」她瞥了一眼後視鏡,拉著我跨過寬敞的前座,把我擁入懷裡。黑暗中,我們久久擁抱著彼此,親吻著彼此。她的唇稍稍有點杜松子酒的味道。

我們找了家餐廳,俯瞰半月灣海灘的美景,悠閒地吃了頓晚餐。新鮮的魚搭配乾白葡萄酒。我急於告訴她照片的事情,告訴她她對我有多重要。但我剛開口,就意識到她現在對我而言已經越發重要,於是,我乾脆把一切講給她聽。整頓晚餐,我們始終痴痴地凝望著對方,就像是普通的戀人一樣。

餐廳之外,天氣陰冷,微風吹拂,撲面而來的是強烈的海水鹹味和海藻味。薩拉脫下高跟鞋,我倆走上佈滿沙礫的小路,在黑暗中十指交纏。幾分鐘之內,我們都快凍僵了。在空無一人的海灘上,我把她拉向我,親吻她。「你知道我想做什麼。」我說,聲音壓過海浪拍岸的轟鳴聲。

「什麼?」她靠在我的脖子上,低聲問。

「我想與你共舞。」

她搖搖頭:「不行,在這兒不行,現在也不行。這樣做是違法的,你知道的。或許你不清楚這一點,但恐怕事實就是如此。警察們曾經在城市裡大肆搜查,兩個男人在一家酒吧牽著手,直接導致這家酒吧被吊銷了營業執照。警察將這兩個男人當流氓逮捕起來,理由是——哦,用的是哪個詞來著——行為下流放蕩。」

「流氓?太過分了!」

「這是報紙的原話——有傷風化的不道德行為。被逮捕的兩個男人中,有一個是吉米的舊相識。他在斯坦福大學研究工程學,但名字和地址被報紙曝光後,他丟掉了工作。在你來的那個年代,情況依然如此嗎?」

「我想不是,或許在某些地方仍是那樣,我真的不清楚。可惜我對政治不感興趣,我從來沒必要對那種東西感興趣。」

薩拉嘆口氣,說:「那肯定很了不起,不用一直偷偷摸摸了。」

「我想是吧。」但我擔心的並不是這件事,併為此產生了些許負罪感。可石牆騷亂髮生時,我只有四歲。等到上大學時,我公開出櫃,那時候,同性戀已經不再被視作變態行為,反倒成了一種生活方式。至少在舊金山是這樣的。

「確實不再需要那麼遮遮掩掩,」我頓了頓,接著說,「去年,有二十五萬人參加了同志驕傲大遊行。沿著市場大街載歌載舞,高舉標牌,宣揚身為同性戀多麼美好。」

「你在拿我開心,不是嗎?」我搖搖頭,她則微笑著說,「好吧,我很開心,很開心這種政治迫害終會結束。幾個月後,等我的裝置研製成功,並且正常運轉,或許我會穿越到你們的時代,在遊行隊伍中手舞足蹈。但今晚,咱們為什麼不直接回我家?我剛剛買了臺新的高保真音響。」

因此,我們沿著海岸往回走。這種老式轎車有一大優勢,就是前座像沙發般寬敞。薩拉驅車沿著高速公路前行,我倆並肩而坐,我的手擱在她的大腿上。大海就在我們左側,水波不興,宛若漆黑的真空,接著,路面開始爬升,海面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參差不齊的峭壁。駕駛室一側的道路則急劇變窄,我們已經接近惡魔海岬。

我感覺自己即將進入電影的恐怖片段,而且是部以往看過的電影,因為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右手緊緊抓住椅套,以備有車迎面而來,又或者石塊鬆動等其他緊急狀況,總之會讓我們的車打滑駛離公路,摔到岩石上。

可什麼都沒發生。薩拉開著車,嘴裡還哼著歌。我意識到,雖然這個地方讓我倍感恐懼,對她來說卻毫無感覺。至少今晚是這樣。

路面再次變得平坦,這裡荒無人跡,只有幾塊標牌透露出文明的跡象。一塊標牌上寫著「夏普公園」,標牌那邊是一處拖車營地,用一串裸光燈泡勾勒出邊界。路對面是家破破爛爛的酒館,閃爍著的霓虹標牌上寫著「黑茲爾酒吧」。停車場上塞滿了車。茫茫荒野中的週六深夜。

我們又向前行駛了一百碼,薩拉突然打個響指,掉頭往回開。

請別回峭壁那邊去了,我在心中默默祈求著。「怎麼回事?」我高聲問。

「黑茲爾酒吧。吉米上週跟我提過那裡。那家酒吧幾乎已經成為同性戀者的聚集地,由於它位於兩個縣的交界,又是灌木叢生的鄉野,他說那裡幾乎百無禁忌。自然也包括跳舞。而且,我想我剛才瞥見了他的車。」

「你確定嗎?」

「不確定,但現在沒有幾輛1939年的帕卡德還上路了。如果不是他的車,咱們就繼續前進。」她撥轉方向盤,駛進停車場,在靠後的位置找到車位,一邊是垃圾桶,一邊是大海。

黑茲爾酒吧里人聲鼎沸,煙霧瀰漫,只是小小的一個單間,房間一側設定了吧檯——四壁間的空間裡擠滿了人。足有幾百之多,大多數是男人,但女人的數量也不算少。我走近些看,才發覺其中一些「男人」其實是女性,梳著背頭,繫著領結,穿著運動外衣。

我們搞到兩杯啤酒,在舞池邊緣發現了吉米的身影。所謂舞池只不過是一塊麵積不大的方形油布,不超過十平方米,隨著投幣式自動點唱機裡播放的比爾·哈利和他的彗星樂隊的歌,幾十人在油布上翩翩起舞。吉米穿著粗花呢夾克,配斜紋棉布褲,摟著一個年輕拉丁佬的腰,那拉丁佬身穿白色緊身t恤,配更緊的藍色牛仔褲。我們從人群中擠過去,薩拉吻了下吉米的臉頰,說:「嘿,親愛的。」

他顯然吃了一驚,甚至有點錯愕,沒想到能在黑茲爾酒吧碰到薩拉。但當他發現我跟在薩拉身後,便露出笑容,說:「我說得沒錯吧。」

「詹姆斯,你根本就是一知半解。」薩拉微笑著說,伸手摟住我。

在這家燥熱擁擠的酒吧裡,我們跳了幾支舞。我褪去外衣,又脫掉毛衣,把它們掛在欄杆上,旁邊就是啤酒瓶。下一曲跳完,我把係扣領襯衫的袖子擼上去。這時,吉米又掏錢買了一輪啤酒,我低頭看錶,搖搖頭。已經是午夜時分,我確實很願意跟薩拉共舞,但更想擁她入眠。

「跳最後一支舞,然後咱們就走,好嗎?」酒吧里人聲嘈雜,點唱機播放的音樂聲又很響,我只能高聲喊,「我累了。」

她點點頭。約翰尼·馬蒂斯的歌聲流瀉而出,我們環抱彼此,緩步起舞。我閉上雙眼,薩拉則把頭擱在我肩上,就在這時,第一撥警察從前門衝了進來。

1956年2月19日,星期日,午夜十二點五分

一小隊身穿警服的男人衝進酒吧。我倆周圍的人驚恐地尖叫,沒頭沒腦地四處亂跑,我三番五次地遭到撞擊。位置靠後的人紛紛奔向後門。一位身材魁偉的紅臉膛兒男人攀上吧檯,他身穿卡其布襯衫,胸前佩戴一顆金星。「臨檢。」他吼道。他還帶來了記者,閃光燈照亮了那一張張瞠目結舌、驚懼交加的面孔,幾分鐘之前,他們還悠閒地呷著飲料。

身穿卡其布襯衫的警官們手持警棍,堵住前門。到處都是穿制服的公職人員,至少有四十人——高速公路巡警、縣治安官麾下的警員,甚至還有幾名軍裝警察,構成包圍圈,一直擴充套件到後門,也就是現在唯一的出口。

吉米抓住我的肩膀。「去跟安東尼奧跳舞,」他急切地說,「我認識他不久,但只有這麼做,咱們才有可能離開這裡,我跟薩拉跳。」

我點點頭,那個拉丁男人健碩的雙臂摟住我的腰。他露出羞澀的微笑,就在此時,有人拔掉了自動點唱機的插銷,約翰尼·馬蒂斯的哼唱戛然而止。酒吧片刻間一片死寂,接著,警察們開始高聲發號施令。我們倚著欄杆站著,吉米的胳膊攬著薩拉的雙肩,顯然是想予以保護,安東尼奧也伸手攬住我。其他人也做出類似的舉動,但沒有那麼多女人,原本共舞的男人們此刻都離開了彼此的懷抱,面露驚恐地站在那裡。

警察讓大家排好隊,像驅趕羊群一樣,將他們朝酒吧後部聚集。我們也加入佇列之中,緩緩向前挪動。後門半開著,車頭燈射穿煙霧繚繞的房間,如同放映機的光束。冰冷的風吹了進來,我向後伸手,想去拿自己的毛衣,但距離欄杆太遠,又無法從擁擠的人群中掙脫,只能跟著向前走。見我瑟瑟發抖,吉米脫下他的運動外套披在我肩上。

我們離門口愈來愈近,我發現外面停著一排黑色的客貨兩用車,將出口團團圍住。貨車裡嵌有木質長凳,坐滿了沒被放回家的男人,其中絕大多數都耷拉著肩膀。一輛貨車載著幾個女人,她們或理著平頭,或留著背頭,憤憤不平地凝視著夜空。

我們距離後門還有十個人,吉米將一把鑰匙塞進我手裡,在我耳邊低語:「咱們不能乘一輛車,我把薩拉載回市區,咱們在你酒店大堂的酒吧碰頭。」「酒吧到時就關門了,」我同樣低聲回應,「拿著我的鑰匙,在房間裡等我。我再去前臺拿一把。」我把鑰匙遞給他,他點了點頭。

門口的警察看著薩拉優雅的裙裝和大衣,只是瞥了一眼她拿出的身份證,連話都沒說,就揮手示意她和吉米離開。她在門口停步,回頭望著我,但一名武裝警察搖搖頭,指著停車場。「現在不走,可就走不了了,女士。」他說。薩拉和吉米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剩我一個,安東尼奧完全是個陌生人,但他強壯的臂膀是我僅有的依靠。有個穿西裝的男人將他拉了出去。「得了吧,親愛的,」那男人對安東尼奧說,「我之前就在這裡見過你,你正跟同性朋友共舞。」他轉身對穿卡其襯衫的警官說:「他就是其中一名變態,給他登記。」那名警察把安東尼奧的手臂別到背後,給他戴上了手銬。「跟我們走一趟吧,帥小夥。」他笑著說,拖著安東尼奧走出酒吧,把他丟進一輛貨車裡。

我未加思索,朝安東尼奧離去的方向邁步。「彆著急。」另一名警察說,他的兩頰盡是粉刺瘡疤。他看了看吉米的夾克,又低頭盯著我的長褲和黑色籃球鞋,露出鄙視的眼神。然後,他雙手按上我的胸部,撫摩著我的身體。「沒束胸,跟其他那些女變態不一樣,我喜歡。」他用挑逗的目光看著我,用力捏住我一側的乳頭。

我高聲呼救,想要掙脫,但他冷笑著,猛地將我推向堆放在後門廊的啤酒箱。他用警棍戳向我兩腿之間。「你想當男人,是吧,婊子?那好吧,不妨想想看,你那裡長的是什麼?」他死命將警棍塞進我的襠部,痛得我兩眼含淚。

我盯著他,疼痛難忍,更加難以置信。我震驚不已,愣在那裡,說不出話。他拷住我的雙手,把我推出後門,推進載著另外那些女人的貨車裡。

1956年2月19日,星期日,上午十點

我選擇認罪,承認自己有性犯罪行為,被罰款五十元。被逮捕並不會毀掉我的生活,我根本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聖馬特奧縣監獄拘留室外,薩拉和吉米坐在木質長凳上等我。「你還好吧,親愛的?」薩拉問。

我聳聳肩:「我很累,又沒睡覺。一間拘留室關著我們十個人。我旁邊那個女的——是個鐵t——相當難搞,名叫弗蘭姬,她留著個飛機頭。兩名警察把她拖到走廊上——回來的時候,她一邊臉頰完全腫了,那之後,她沒再說過一句話,沒再搭理過任何人。我沒事,我只是——」我控制不住地發抖。薩拉扶著我的一隻胳膊,吉米扶著另外一隻,他倆攙著我緩緩向外走,前往停車場。

我們仨坐在吉米那輛車的前座上,監獄剛剛消失在視線之外,薩拉就伸出雙臂摟住我,擁抱著我,輕撫我前額的髮絲。吉米順著岔道,駛向聖馬特奧大橋。「今天一早,我們已經幫你取消了酒店的房間,其實,除了公文包,也沒有多少珍貴的東西需要收拾。不管怎樣,在我看來,你住在我家的話,會舒服得多。咱們得先給你做點早餐,然後讓你好好休息一下。」薩拉親吻我的臉頰,「順便提一句,我已經將一切都告訴了吉米。」

我睏意十足地點點頭,接下來,我只記得我倆站在一棟棕色的木瓦小屋前面,吉米驅車離去。我沒感覺到飢餓,但薩拉做的炒蛋和培根吐司,我吃了個乾乾淨淨。她給我放了熱水,看著我上臂拇指形狀的青紫瘀傷,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她溫柔地為我擦洗頭髮和後背。她扶我上床,拉過一床藍色被子,將我裹在裡面,然後蜷曲著躺在我身旁,我禁不住哭起來。我感到心力交瘁,再也經不起折騰,而且,上次這樣悉心照顧我的人是誰,我已經記不得了。

1956年2月19日,星期日,下午五點

我被噼啪的雨聲喚醒,還有爐子上燉肉的誘人香味。薩拉早把我的牛仔褲和一件棕色毛衣攤放在床邊,赤著腳輕輕走進廚房。廚房一角堆著些紙板箱,吉米和薩拉坐在黃色膠木桌旁,心無旁騖地交談著,桌上擱著兩隻茶杯。

「哦,太好了,你醒了。」她站起來擁抱了我,「壺裡有茶。如果你認為自己已經做好準備,我和吉米有些事要告訴你。」

「我感覺還有點痛,但會好起來的。不過,我可不會對50年代著迷。」陶瓷茶壺挺重,從裡面倒出的茶有些中國風味,茶香和煙燻味混在一起。「什麼事?」

「首先是一個問題。如果我的論文並不完整,是否會給你帶來不好的後果?」

我沉思片刻:「應該不會,如果有人知道論文的內容,他們也沒必要再派我回到這裡。」

「太好了。那樣的話,我已經做出決定。」她拍拍那個破舊的棕色公文包,「為了交換這麼多鈔票,我們也會送回去一份能夠自圓其說的論文。但其實,我將部分內容刪掉了,而這件事只有咱們三個知道。比如說,這些。」她拿起鋼筆,在一張紙上草草地寫下一連串複雜的數字和符號,遞給我。

我研究了一會兒。這草稿水準極高,但我擁有足夠的物理知識,能夠領會其中的精妙之處:「如果這些真行得通,確實能夠解決動力的問題,正是錢伯斯需要的那部分。」

「太棒了,」她微笑著說,「也正是這部分,我永遠不會讓他得到。」

我深感驚訝。

「下午你熟睡時,我讀了他那篇論文的前幾章,」說著,她用鋼筆敲敲錢伯斯的手稿,「他的論文水準忽高忽低,不過,有幾部分的確很不錯。只可惜,出色的章節出自一位名叫吉爾伯特·揚的研究生之手。」

我又吃了一驚:「可錢伯斯之所以能夠得到諾貝爾獎,就是因為那篇論文。」

「狗雜種。」吉米猛拍桌子,「吉爾伯特完成他論文最後章節的同時,也在為我工作。他是個聰明的小夥子,研究極具獨創性,前途無量,但突然感覺頭痛不止。經檢查發現,他腦部的腫瘤無法進行手術,六個月後便撒手人寰。雷蒙德說,他會替我清理吉爾伯特的辦公室,我還以為他想重新跟我搞好關係。」

「雷蒙德對吉爾伯特研究成果的所作所為,我們已經無法改變,但我絕不會將我的論文交給他,任由身在未來的他肆意剽竊。」薩拉把錢伯斯的手稿丟到桌子另一邊,「就算是現在,我也不會給他機會。我決定了,明早不會陳述我的論文。」

我感到頭暈得厲害。我知道,她不會交出自己的論文,可——「為什麼不呢?」我問。

「今天下午,我看論文手稿的時候,恰好聽到收音機在播那個胖治安官的採訪。他們昨晚在黑茲爾酒吧逮捕了九十人,卡洛爾,就是我們這樣的人。這些人只不過想一起跳跳舞,他卻一直在吹噓,說警方端了變態分子的巢穴。我突然意識到——真有大徹大悟的感覺——大學只不過是州政府的分支機構,那治安官貫徹的則是政府的法令。他們這種人認為詆譭你、我或者吉米,擁有足夠的道德依據,可我還在為他們賣命。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嘿,嘿!」吉米笑著說,「我今天上午就跟她說,唯一的問題在於,會議主辦方可能會認為在全國所有知名物理學家面前丟了面子,更不用說,他們本來就覺得薩拉的研究成果屬於大學。」他望著我,抿了一口茶,「因此,我們認定,薩拉消失一段時間,或許是最佳方案。」

我目瞪口呆,盯著他們倆。跟昨晚在車上一樣,似曾相識的奇異感覺再次湧上心頭。

「我已經從我們的辦公室及實驗室,把所有屬於她的東西清理一空,」吉米說,「現在都轉移到我車的後備廂裡了。」

「還有那些,」薩拉指著角落裡的紙板箱,「是我從辦公桌和圖書館蒐羅的重要物件。加上我的娜娜牌茶壺以及幾件衣服,足夠滿足我短時間內的所有需要。吉米家在馬林縣西部有套度假房,也就是說,我既不用擔心租金,也不會受到打擾。」

我的目光仍然沒有移開:「可你的職業生涯怎麼辦?」

薩拉「砰」一聲放下茶杯,開始在地板上踱步:「哦,讓我的職業生涯見鬼去吧。我會繼續自己的研究,放棄的只不過是大學,偽善的大學。如果哪位男同事搞點什麼風流韻事,根本不會引起多大的關注。但身為女人,我就應該具備維多利亞時代的美德,成為純潔無瑕的典範。要是他們知道了我的所作所為,準會把我釘死在十字架上。我可不想繼續遮遮掩掩地過下去了。」

她拿著茶壺,回到桌邊坐下,給我們一人又倒了一杯茶。「長篇大論到此為止。但這也是我必須提到你帶來那些錢的原因,那些錢足夠養活我很長一段時間,還能置辦齊我需要的所有裝置。如果有間裝置齊全的實驗室,再過幾個月,我應該能鼓搗得差不多,」說著,她將拇指和食指並在一起,「將時空旅行的理論應用於實踐。這一發現將屬於我,屬於我們,而不屬於大學或者政府。」

吉米點點頭:「我會留下來,直到本學期結束。這樣一來,我可以密切關注事態的發展,同時順理成章地訂購裝置,而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他們難道不會找你嗎?」我問薩拉。我感覺自己簡直像是在做夢。我一直想了解發生這一切的原因,又感覺自己正推動著事情的進展。

「如果他們認為沒有理由再找,自然就不會找了,」吉米說,「我們會開著我的車,重返黑茲爾酒吧,去開她的車。沿路而上,前進幾英里,就能置身惡魔海岬。正值——」

「正值雨夜,」我繼續說下去,「又是高速公路兇險的路段,時常發生事故。他們會在清晨時分發現薩拉的車,但找不到屍體,從而以為被海水沖走了。所有人都會認定這是場悲劇,因為她年紀輕輕就香消玉殞,」我語調輕柔,但喉嚨發緊,強忍著淚水,「至少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他倆目不轉睛地望著我。薩拉起身站到我背後,雙臂摟住我的肩膀。「那麼,這就是事實真相啦,」她問,緊緊地抱著我,「你一直假設我明天一早就會死掉?」

我點點頭。我無法相信自己還能說得出話。

大出我意料之外的是,她竟然笑了。「好啦,我才不會死呢。你應該吸取的教訓之一,就是科學家從不假設。」說著,她親吻了我的額頭,「難為你一直保守著這個可怕的秘密,沒有向我吐露實情,我要為此感謝你。否則,好端端的週末會因此毀掉。現在,咱們趕緊吃點晚飯,夜裡可有的忙了。」

1956年2月20日,星期一,午夜十二點五分

「你到底在幹嗎?」薩拉叼著牙刷走進廚房,「這是咱倆共度的最後一晚,至少短時間內無法再見。我希望自己從浴室出來的時候,你正在床上等我。」

「我會的,再過兩分鐘就好。」我坐在餐桌旁,將一張空白紙放進她的印表機。我不允許自己想明早的事情,屆時我將回到90年代,與薩拉分別,我會盡可能久地推遲關於那些事的談話,雖然這始終無法避免。「咱們製造完事故現場,開車往回走的時候,我想出了一個點子,可以拆穿錢伯斯的惡行。」

她把牙刷從嘴裡拿了出來:「你的想法很好,但你很清楚,穿越時空的人無法改變註定會發生的事情。」

「我無法改變過去,」我表示同意,「但我可以設定一枚炸彈,而且讓它的引信足夠長。比如說四十年。」

「什麼?看你那副志得意滿的樣子,活像一隻吃完金絲雀的貓咪。」說完,她在我身旁坐下。

「我給錢伯斯的論文重新列印了一張封面——署名改成你的。明天一早,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趟市中心的富國銀行,租用一個大保險箱,提前支付租金。1995年的某個時刻,薩拉·巴克斯特·克拉克的完整手稿將會奇蹟般地被發現。這就是我設定的炸彈,她悲劇般地喪生,令人敬仰的錢伯斯博士卻剽竊了她的論文,並將其公開發表,並因此獲得了諾貝爾獎。」

「不,你不能那樣做。這並非我的研究成果,而是吉爾伯特的,而且——」她說到一半停下,注視著我,「而且他真的已經不在人世。我想,我不應該毫不在乎學術信譽,不是嗎?」

「我希望你不在乎。此外,錢伯斯無法證明論文並非出自你手。他會這樣爭辯——卡洛爾·麥科洛回到過去,是她陷害我的?他會把自己搞得活像個傻瓜。沒有你的公式,他製造出的時間機器根本無法運轉。記住,你永遠不要公開自己的論文。我的來歷奇葩點倒也無所謂,但就讓時空之旅繼續充當科幻小說的橋段吧。」

她笑著說:「好吧,可以選擇的話,我認為你的主意確實更好些,不是嗎?」

我點點頭,把那張紙從印表機裡拿了出來。

「你真是個思路敏捷的姑娘,不是嗎?」說著,她露出微笑,「你這樣的人才可以擔任我的助理。」薩拉的笑容消失不見,她按住我的手,「我想你恐怕不會考慮多留幾個月,幫我把實驗室建起來吧?我知道,咱倆認識只不過才兩天。可這個——我——我們——哦,見鬼,我想說的是,我會想你的。」

我握緊她的手,兩個人只是靜靜坐著,幾分鐘沉默不語。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該做些什麼。我不想回到屬於自己的時代。對我而言,那裡的生活沒有任何意義。有篇論文,但我如今已經清楚它與事實不符;有間辦公室,裡面那張黑白照片上的人是我唯一真正愛過的,她現在就坐在我身旁,握著我的手。我可以像這樣永遠坐下去。但我能否忍受餘生都遮遮掩掩,無法公開自己的身份以及心中所愛之人?我習慣了90年代——做研究從未離開過電腦,烹飪基本都是用微波爐。我擔心,如果明天不回去,我將永遠被困在這個倒退的過去裡面。

「薩拉,」最後,我問,「你確信實驗會成功嗎?」

她看著我,目光溫暖且柔和:「如果你問的是我能否承諾有朝一日讓你回到你的時代,答案是否定的。我無法給你任何承諾,親愛的。但如果你問的是我是否相信我的研究,答案是肯定的。我相信。那樣的話,你考慮留下來嗎?」

我點點頭:「我想留下,只是不知道是否可以留下。」

「因為昨晚?」她輕聲問。

「那只是部分原因。我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長大,在這裡我感覺不太好,畢竟我並不屬於這裡。」

她親吻我的臉頰:「我知道,吉普賽人四處漂泊,但並不屬於任何地方,他們只屬於其他吉普賽人。」

她牽著我的手,帶我走進臥室,我的視線不禁有些模糊。

1956年2月20日,星期一,上午十一點三十分

我來到勒孔特大廈,把那個破舊的皮質公文包放進儲物櫃,關上了櫃門。十一點三十七分整,我聽到轟鳴聲響起,當它戛然而止,我如釋重負,兩肩放鬆地垂了下來。該做的已經做了,一切已成定局,無法改變。在帕洛阿爾託,一眾物理學家坐立不安,等待著傾聽一篇論文,但那篇論文永遠不會公之於眾。而在伯克利,在遙遠的未來,一位物理學家同樣坐臥不寧,等待著一位信使迴歸,帶回他期盼已久的論文。

但那名信使沒有回去,可錢伯斯要擔心的還有很多。

今天上午,我將富國銀行的保險箱鑰匙——還有關於保險箱裡那篇論文內容的便條——放進1945年的那捲《天體物理學雜誌》裡。1955年以後,再也沒有人去物理系圖書館借閱過這本書,這使我的同事泰德震驚不已。我希望,當他發現隱藏在雜誌之中的秘密時,將會出離憤怒。

我走出勒孔特大樓,穿過校園,前往咖啡館,薩拉正在那裡等著我。我討厭這裡的政治氣候,但至少我知道,一切都會發生改變,雖然無法一蹴而就,卻確定無疑。而且,我們沒必要一直待在50年代——再過幾個月,我和薩拉計劃進行一系列時空之旅。或許會有那麼一天,某位研究生想要研究卡洛爾·麥科洛博士的神秘失蹤。更加奇異的事情已經發生。

唯一讓我感到遺憾的是,錢伯斯開啟公文包,卻發現裡面沒有手稿,我無法目睹他那時的表情。我和薩拉認為,即便送回去一份她論文的閹割版本,同樣是危險的事情。那會給錢伯斯足夠的依據,證明他的時間動力學研究完全行得通,從而得到更多的資助,繼續進行嘗試。因此,我放進公文包裡的,只是一張聖弗朗西斯酒店的明信片,沒有署名,沒有日期,上面寫著:

「祝您愉快,感謝送我回來。」

【註釋】

印度裔美國物理學家及天體物理學家,曾因在星體結構和進化方面的研究,與威廉·艾爾弗雷德·福勒共同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

美國著名飛行員,首位獨自飛越大西洋的女性,1937年在飛躍太平洋期間神秘失蹤。

20世紀五六十年代好萊塢最紅的男演員之一。

丹麥物理學家,1922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

美國籍猶太裔物理學家,1965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

美國物理學家,1939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

「二戰」後美國的文學流派,前面提到的三位作家都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美國物理學家,1956年諾貝爾物理獎獲得者。

美國男影星,二十四歲時因車禍去世。

1969年6月27日,發生在紐約的一次同性戀者與警察間的暴力衝突。

美國著名搖滾樂隊,比爾·哈利是樂隊靈魂及主唱。

美國流行歌手。

t指女同性戀中扮演男性的人,鐵t指不讓同性伴侶碰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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