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真實的故事。在它發生的時候,跟在哈曼後面的保安人員掏出槍來,當搶劫者退縮時,他們射擊了他。
「那麼,我想提幾個問題,」採訪者說,「我想我們都在等待著更多關於本次總統競選活動中最奇怪的噱頭的訊息。您知道,很多人對於那些科學家的說法持懷疑態度。也許您可以告訴觀眾您對於這些眼睛、這些觀察者的看法?」
在你的行情看好時,你就會一路上漲。哈曼變得更健談了。
「這不是什麼噱頭,我覺得它也不是我競選活動中的一部分。引力研究基金會的一些人發現我們——或者我們之中的一部分——正在被觀察。觀察者則是,嗯,我們的後代。正如你從報紙上了解到的那樣,他們正在實驗一種接收引力波的新方法,這是像我這樣的普通人絲毫不瞭解的事。但他們的裝置沒有發現引力波,反而發現了這些(他們怎麼稱呼它?)空間凝結的節點。這些節點,他們後來給它們取了新的名字,叫作‘窺孔’。一旦後代們開始觀察,那些裝置就會告訴你,你也能知道有多少人在觀察你。最後他們發現,那些——」他壓下使用「像你和我這樣的」這個習慣性用語的衝動,「普通人根本不會被觀察。重要人物則會有一兩雙,最多五六雙眼睛在觀察……」
採訪者打了個手勢,一架先前處於休眠狀態的攝影機活動起來,對準了那位技術員和那個看起來相當不引人注目的盒子。「你能告訴大家現在有多少雙——眼睛——在這個演播室裡嗎,先生?」
技術員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做了些小調整,毫無疑問他是在飢渴地等待著自己這一份小小的榮耀。幾秒鐘之後,他抬起頭,說道:
「十五雙。」
費里斯極輕微地哆嗦了一下。
「當然,」哈曼圓滑地說,「這其中有一些會是注視著費里斯先生的。」他知道有兩個觀察者在斷斷續續地觀察著費里斯,而費里斯似乎對此深惡痛絕。採訪者在他小小的演播室裡是毫無疑問的巨人,但當他獨處時從不會有任何一雙眼睛在觀察他。眼下他正在拖延時間,給觀眾們講述薩賓寧的故事。薩賓寧是一位在探測裝置實驗早期被標註為重要人物的畫家,那時他毫無名氣。可是當人們確定有八位觀察者在關注他時,事情就發生了變化。他的作品得以曝光,而這不正說明了,未來人在關注著未來會變得有名的人物嗎?
哈曼沉醉於那些沉默的眼睛如此長情的注視。這讓他回憶起他的住宅和辦公室第一次被破門而入時那種奇特的欣喜。這種微妙的奉承可能讓其他人感到沮喪,但是哈曼沒有什麼需要隱藏的。
「但我必須強調這只是一種提示,」他說,從而介入這個關鍵時刻,「對於勝利者會是哪一方,人民得到了這種提示,正如他們從報紙的預測和民意調查中得到的提示一樣——但選擇權仍然在他們那裡。作為政客,我們必須謙卑地接受他們的決定。當然,我很高興不僅是今天的投票者對我有信心——」他充滿了力量。他的話語既流利,又令人信服,從而佔據了最後幾分鐘時間,而此時,費里斯先是悶悶不樂地盯著自己的鞋尖,接著則苦澀地注視著哈曼。至於採訪者則暫時地忘記了要給予雙方同樣的時間,無疑,他也並不願意給已經日暮途窮的費里斯設下更多的圈套。他只是仔細聆聽著哈曼的講演,那種神情清晰地顯露出:「四天之後,你將會是總統。」
電視辯論結束了,哈曼穿過熱情的記者,穿過溫和的致意以及有關勝選的預測,一次又一次地被閃光燈洗禮,以至於他的視網膜上留下了綠色和紫色的燒灼痕跡。隨後他來到又大又安靜的轎車上,隨著前後的摩托車護衛隊一起駛向未知的夜。他無聊地思索著,是否會有哪位記者能夠善意地向費里斯提出一兩個問題。
當然,他拒絕放下車內的窗簾,因為他更希望自己的形象隔著防彈玻璃展現在其他人的面前。這樣會使遭遇暗殺的風險上升,但上升了的風險也是非常小的。(有多少眼睛曾在約翰·菲茲傑拉德·肯尼迪的身邊盤旋,正如一團飢渴的蒼蠅。但沒有人會想要刺殺哈曼……確實如此。)他安坐於轎車的後座,一隻手放鬆地放在真皮座椅上,另一隻手仍然冷靜地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駕駛員頭部的輪廓在更加不可穿透的玻璃後面隱約可見……四天之後,他將贏得前後各六名的摩托車手護衛,而現在,只有兩名護衛在保護著裝有眼睛探測器的廂式貨車以及這輛發出低沉嗡鳴的轎車,他感覺到自己幾乎是獨自一人了。不過,他還記得那十七位觀察者(這個數字一直在攀升,正如命運的阿爾戈斯之眼將他單獨標記出來),以及攝像機的眼睛,那其中有上億觀察者在關注著他,就在此時此地。表演很成功。他感覺即使沒有那些沉默的眼睛,沒有那些誕生於不確定法則的干涉節點,他也同樣能取得成功。它們在將資訊虹吸到未知的未來。那是多久之後的未來?沒有人知道,而且那也無關緊要。哈曼非常自信,他知道自己的信念是真摯的,即使沒有這來自天堂的訊號告知他是全人類最受祝福的一個人也是一樣。
而古怪的是,他知道那是真的。全世界的王公和權力者都已經接受了掃描,以確定他們未來的名聲;政客們——哈曼露出微笑——經常會得到高分,但是最高也不過八到九個。十七個:這個數字證明了未來的歷史學家對他懷有無窮無盡的興趣,簡直令他受寵若驚,那些未來的、傑出的、眼力超卓的歷史學家。
這是我應得的,當他的住宅進入視野時,哈曼告訴自己。探照燈照亮這所住宅那蒼白的磚牆,使它顯得特別引人注目。在警衛們短暫的簇擁之後,他進入了理論上屬於他隱私的個人房間。他的思想是誠摯的,而且他也再一次認識到自己的思想確實是誠摯的。他會正直而毫不妥協地完成他的承諾,即使會使自己的名聲遭受損失,他也會保障民主的真正意義。他在色調嚴肅的臥室裡(僅使用黑色、白色、灰色以及鉻色)來回走動,用手指撫摩已被各類期刊曝光於全國人民眼前的國際象棋和圍棋的棋盤。錄音機靜靜地轉著,提供僅有的陪伴。他的衣服因吸收了太多汗水而變得沉重,在熾熱的聚光燈照射下這是無法避免的。技巧在於不要顯露出炎熱給你帶來的影響,絕不能像可憐的費里斯那樣不停地退縮和擦汗。
這個房間沒有窗子,理由也相當充分。但是哈曼知道這裡至少有六個光學探頭。在相鄰的淋浴間裡,他給自己赤裸的全身打上肥皂,臉上露出笑容。十七個觀察者——又或許是十九個或者二十個,因為他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力量還在不斷地增強——無論探頭還是觀察者都不能讓他感到絲毫困擾。對於未來他沒有什麼需要掩飾的,對於現在也一樣是如此。在他的一生之中,他認為絕不會有任何一個情節會給他的履歷帶來汙點。讓那些眼睛窺視吧!聲名狼藉的費里斯或許會容許酒精和女人削弱他的意志,但是哈曼的能量冷靜而又強健地在唯一的渠道中流淌著,為方便起見,他稱這條渠道為「國家的利益」。
他隨意地套上睡衣褲,勃起的陰莖讓他略感不適。最後四天。只需要最後四天,就不會再有妥協。強硬的立場,直截了當的對話,一個國家接著一個國家。他會讓他們有足夠好的理由繼續觀察他。哈曼,終極的政治家。他似乎感覺到歷任總統傳下來的紅色電話和紅色按鈕就在他的手指下方。
時間之眼正注視著他。他知道自己不會讓它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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