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根咯咯地笑了起來:「很好。」
確實很好。一小會兒之後,他用「懶人」體位勉力又做了一次。的確非常好,梅根也這麼想。在那之後,他忍不住開始打哈欠,但他早就說過他已經累壞了。「看到沒?」他對她說,「你真的把我榨乾了。」他沒在開玩笑。但是梅根並不真的知道他沒在開玩笑。
她的話語果然證實了這一點。「我本來在想我們今晚一起去俱樂部玩玩,但你還是好好歇著吧。我們可以明天再去。」她去了浴室,出來後就開始穿衣服,「明天我們可以一起做各種事情。」她臉上的微笑不僅僅是飢渴,甚至可以說完全就是色眯眯的。
基督啊,他想,她會期待我能像今晚這麼「能幹」。不過年輕的他自己確實能做到。至於他本人,卻沒有期待的感覺,反而感到似乎耗盡了全身的力氣。睡覺,我要睡覺。
梅根彎下腰來,在他的鼻尖親了一口:「明晚七點左右來接我,好嗎?我們去探針俱樂部玩玩,然後……誰知道呢。」
「好的,」他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回答道,「隨便吧。」梅根笑著離開了。賈斯汀認為自己似乎聽到了她關上門的聲音,但他不是很確定。
他甚至都不能睡懶覺。他得去做年輕的他自己在美國電腦的那份工作,而且二十一歲的他自然也不會在公寓裡準備咖啡。他喝了些可樂代替,但可樂顯然不像法式烘焙咖啡那樣能讓他打起精神。
工作於他而言就像是一座地獄。所有的電腦全是過時的垃圾。他早就忘記了這些半輩子之前的電腦究竟規格如何。它們都已經過時了,還記它們幹什麼呢?還有他那也不過不到三十的上司,總是像對待小孩子一樣對待他。他考慮過讓二十一歲的他來繼續上班。但是梅根經常會路過這裡並且進來探望他,還有他認識的其他人也會這麼做。他最終決定讓二十一歲的他徹底遠離人們的視線和腦海。
或許年輕的他自己這會兒正在遠離他的腦海。他想知道那孩子現在在做什麼,在想什麼。或許是擔憂吧,他猜測著,並且很快地將二十一歲的他拋之腦後,就像他的上司相信他就是二十一歲的他並將其拋之腦後那樣隨意。
五點十五分,他下了班立即開車回家,迅速吃完晚餐,衝了澡,換上年輕的他自己去俱樂部時穿的衣服:黑色褲子和靴子、黑色夾克以及白色襯衫。這套衣服全無修飾,讓他頗感震驚。要想把這套衣服穿得好看,你得非常瘦削才行,但他從來就沒有過那麼瘦削的身材。他聳聳肩。無論如何,要去俱樂部就只能穿成這樣。
敲響梅根父母家的門意味著更加嚴重的陌生感。賈斯汀強迫自己忘掉在他和梅根的關係破裂之後他們說的那些話。而且,當梅根的母親開啟門時,他很是吃了一驚:她看起來很漂亮。他一直以為她就是個老太太。「你——你好,特里庫皮斯太太。」他結結巴巴地說道。
「你好,賈斯汀。」她向旁邊讓了一下。不,她一點都不老——倒是和他的年齡很接近,這是不會有錯的。「梅根說你的工作很忙。」
「確實是這樣。」賈斯汀迅速點頭。
「我信了,」特里庫皮斯太太說,「你看起來很疲倦。」梅根也說過一樣的話。她們就差沒說「你看起來有四十歲」了。她母親卻好奇地看著他。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想明白是因為什麼:他與她交流的態度是平等的,而沒有把她當作是自己女朋友的母親。這得注意著點,這不太容易,他見過的太多了。即使別人都不知道,至少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老。
他揚起眉毛,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話,梅根出來了。她朝母親擺擺手:「等會兒見,媽媽。」
「好吧,」她媽媽說,「開車注意安全,賈斯汀。」
「嗯。」他說。好久沒人對他說過這句話了。「探針俱樂部。」他朝梅根咧嘴一笑。
在此之前,他不得不查閱了二十一歲的他留在車裡的地圖,他早就忘了那地方怎麼去了。它遠在梅爾羅斯,亦即90年代的年輕人和時尚界的中心——並且正如1999年的海特和奧什伯裡街那樣,在2018年它也早就過時了。
路上,梅根說:「我聽說在我們兩週前去的那地方又準備搞一場大狂歡了。想去看看嗎?」
「行啊。」賈斯汀希望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感興趣,而不是受到了驚嚇。業餘時間的非法狂歡對他的吸引力遠沒有以前那麼強了,而且他根本不知道他們那時候去了哪裡。年輕的他知道,但他不知道。
正如嬰兒潮一代對扎染衣物和帶流蘇的羊羔皮夾克的看法一樣,他對於去俱樂部的年輕人所推崇的時尚也很難不嗤之以鼻。文身、在身體上打孔……這些所謂的時尚已經褪去了當初的光澤。他本人僅僅在左耳打了一個耳洞。
當梅根和他走進俱樂部時,有人朝他們揮了揮手。他也揮手回應。年輕的他自己應該認得這個人,不過他早就忘記了。因此他也沒有進一步與那人打招呼。當他要求來一杯啤酒的時候再一次被要求出示身份證,這讓他大笑起來。他返回吧檯又買了另一杯啤酒給梅根,因為她還沒到合法飲酒的年齡。
梅根用手指著燈光聚焦的小舞臺:「看,今天的dj是海倫。她很棒!」
「沒錯。」賈斯汀咧嘴笑著。梅根看起來非常興奮。他自己也曾這麼激情地關注過是誰在打碟嗎?也許他確實曾經如此。他想知道那是為什麼,每個dj之間似乎並沒有太大的不同。
當音樂響起時,他差點兒以為自己的頭蓋骨要被掀開了。帶著一對嗡嗡作響的耳朵回家意味著剛剛度過的一段歡樂時光——同時也是神經受損的跡象。可哪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會在意這個?現在的他卻十分在意。
「怎麼了,」梅根問,「你不想跳舞嗎?」或者說他認為她說的是這樣一句話。他是從她的嘴唇動作看出來的,因為他根本聽不到她的聲音。
「呃,當然。」即使是在二十一歲的時候,他也不怎麼擅長跳舞,而在那之後的許多年,他根本就沒再跳過舞了。但是梅根並沒有批評他。她一直都喜歡大膽地舞動,讓音樂去接管她的身體。探針俱樂部並沒有狂舞區,賈斯汀對此暗自感激。回想起來,他覺得在狂舞區原地搖擺不像是跳舞,倒更像是在超級碗比賽中打一次進攻。
另一方面,他的身體也不像二十一歲時的那麼健康了。在辦公桌前工作二十年對於身體健康毫無益處。第一次休息時間開始時,他已經氣喘吁吁。梅根的臉上也流著汗,但她顯然充分地享受著每一分鐘。她甚至都沒怎麼喘息。「這真是太酷了!」她說。
她說得沒錯。賈斯汀早就已經不再關注自己是不是夠「酷」了。在三十歲之前你可以保留這個念頭——要是你夠拼的話,這個限制可以延長到三十五。在那之後,你要麼就成了個老古板,要麼就是個怪人。他幾年前就確定自己成了老古板。現在他又要再一次成為弄潮兒了。他懷疑這一切是否值得。
海倫再次開始打碟,賈斯汀一直跳到凌晨一點。還好第二天是他的休息日。即使如此,他仍然希望自己是在家裡的床上——不是和梅根在一起,而是獨自一人陷入安穩的睡眠。然而他並沒有這樣的運氣。某個耳朵上的耳環多到能觸發機場的金屬探測器的傢伙開始分發影印的傳單,指引他們前往狂歡派對。賈斯汀並不想去,但是梅根想。「你和我在一起還會累?」她問。於是他們去了。
他想知道這座倉庫——有點像是用大型樂高積木搭建的一座建築——的所有者是誰,還有他是否知道這座倉庫里正在發生什麼事情。他對此表示懷疑。這地方對一場大型派對來說實在有些危險:地板是水泥的,天花板上有電線和金屬腳手架垂下來,聲學效果也非常差。但是梅根的眼睛開始發光。這種輕微違法的感覺才是最爽的。條子們隨時有可能衝進來並且把所有人全都扔出去。
他知道條子們不會出現,至少今晚不會,因為他知道他們沒有出現過。而且作為一個四十歲的人,那種輕微違法的感覺對他已經完全無效了。一個滿臉堆笑的傢伙手裡拿著幾瓶裝著綠色液體的塑膠瓶向他們靠過來。「瞬間的愛情!」他說,「每瓶五美元。」
梅根立即抓了兩瓶。賈斯汀知道這時候他應該掏錢。「裡面是什麼?」他疲憊地問道。
「試試看。你會喜歡的,」那人說道,「百分百天然原料。」
梅根這時候已經把她那瓶大口喝下了。她充滿期待地注視著賈斯汀。他記得他曾經在這類狂歡派對上吃喝過許多奇怪的玩意兒,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過顯然現在那並不是。他並沒有因此而死掉,所以這個東西應該也不會讓他喪命。
他果然沒有死掉,不過要是多試幾次的話恐怕就不一定了。儘管加了糖,這東西的味道還是令人作嘔。至於效果……這玩意兒剛一進肚,賈斯汀立刻就不想喝咖啡了。他覺得自己就像剛喝了十七杯最強力的咖啡。他的心跳速度達到了每分鐘四百次,他的雙手開始發抖。他能感覺到每當他眨眼的時候眼球上的血管都像是要跳出眼皮似的。
「真是太棒了,不是嗎?」梅根的眼球都突出來了。
「隨便吧。」賈斯汀二十一歲的時候大概也會覺得這種刺激很棒。至於現在,他只是在思索自己會不會當場冠心病發作。不過他確實精力十足地再次跳起舞來。
而且,在他載著梅根回到他的公寓之後,他設法又做了一些事。在心跳如此劇烈的情況下,要記住有關前戲的細節絕非易事,但他做到了。要是他還是二十一歲的話,他這會兒肯定是光顧著自己爽了就完事。梅根看起來也還挺受用的,也許那個所謂的「瞬間的愛情」並不算是什麼強力的興奮劑。
但他的真實年齡這時就體現出來了。儘管有愛侶相伴,並且他還用了興奮劑——不管那究竟是什麼——他仍然沒法兒再來一輪。如果說這讓梅根感到不快的話,至少她並沒有表現出來。
雖然再來一輪的努力失敗了,他還是沒有像前一個晚上那樣翻過身去睡覺。他懷疑自己恐怕下個星期都睡不著覺了。時間已經是凌晨四點多。「我是不是該把你送回家去?」他問,「你爸媽不會擔心嗎?」
梅根赤裸著身子在床上坐起來,搖搖頭。當她這樣做的時候,上上下下都跟著動了起來,景象頗為壯觀。「他們不像有些父母那樣二十四乘七地看著我。你別想把我扔出去,我想在這兒再待一會兒。」她的眼睛睜得很大,顯然她也全無睡意。
「好,太好了。」賈斯汀伸出手來,用手指的背面蹭了蹭她的左乳。「我喜歡你在我身邊,你知道嗎?」梅根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希望她能在他身邊。如果運氣好的話,她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
「我喜歡在你身邊。」她向一側歪了歪頭,「你這兩天有點搞笑,你知道嗎?」
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安——不,見鬼,應該說是恐慌——賈斯汀做了個愚蠢的鬼臉。「這樣夠搞笑嗎?」他問。
「不是這種搞笑。」梅根說。他做了另外一個更加愚蠢的鬼臉,這使得她咯咯地笑起來。「不是這種搞笑,我說過了。是另外一種方式的搞笑。」但她仍然堅持道。
「比如說呢?」儘管完全知道答案,他還是問了出來。
梅根不知道答案,但她正在逐步地接近那個答案。「很多細節。比如說你撫摩我的方式,你以前不會那樣摸我。」她低頭看著床單。「我喜歡你那麼做,相信我,是真的喜歡,但上週你不是這麼做的。你是怎麼……突然間找到這個方法的?就像我剛才說的,那很棒,可是……」她聳聳肩,「我不該抱怨,我也不是在抱怨。但是……」她再次停了下來,似乎無話可說。
如果我那時就知道——每個人都唱過那首歌。但他不僅是唱了那首歌,他真的做到了。而這就是他得到的感謝?至少她還沒直截了當地問他是否有了另一個女朋友。
他試著讓話題變得輕鬆:「我在這兒躺著,整晚都睡不著,一直在想你可能會喜歡怎麼做,然後——」
「我喜歡。」梅根迅速說道。她沒在說謊,否則全世界都欠她一座奧斯卡。「今晚你在探針顯得很厭倦,以前你到俱樂部的時候從不會那樣。」但她繼續說道。
該死。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厭倦情緒已經表露出來了。二十一歲時的時尚自然不會讓四十歲的他動心。去了某處,做了某事。90年代的人就是這麼說的。但他絕不能承認這一點。「有點累了。」他又一次拿出了這個藉口。
梅根緊緊咬住不放:「你以前從來沒這麼說過,直到昨天——應該說是前天。」毫無必要地精確。
「抱歉,」賈斯汀回答道,「我就是我啊。除此之外,我還能是什麼人呢?」再一次地,他意識到自己正在利用她不知實情的弱點,而且他在阻止她得知實情。這讓他感到非常無恥,彷彿他在參加一場考試,而考場中的所有人只有他的課本是翻開的。但除此之外,他還能怎麼做呢?
梅根開始穿衣服。「也許你應該把我送回家去。」但在說完之後,她或許覺得自己的語氣太過冷酷,又補充道,「我可不想吃你做的早餐。」
他絕對可以給她做一份超級美妙的早餐,他本來想要這樣告訴她的。但年輕的他自己無法做到這一點,即便那是為了拯救他的生活。他閉上了嘴,同樣穿上衣服。他此時絕對不想再暴露更多的不同點。
當他在她父母的房子門前停下車時,東方的天空已經開始變成灰色和粉色。在她解開安全帶之前,他用右臂環抱住她,說道:「我愛你,你知道嗎?」
年輕的他自己要到一年之後才會說出這句話。我不想讓關係發展得那麼快,那個不善交際的傻瓜是這麼說的。對已經四十歲的賈斯汀來說,這句話不僅僅是一個真理,更是定義了他整個生命的真理——最初的歡欣喜悅和隨後的悲嘆痛惜。他說出這句話毫不費力。
梅根呆呆地盯著他。也許她也沒想到他會這麼快就說出這句話。在一次心跳之後,她點了點頭。她傾身過來,吻了他的臉頰和半邊嘴唇。接著她下了車,走向她父母家的前門。她轉過身來向他揮手,賈斯汀也向她揮手。當她卸下門閂時,他便驅車離開。
「瞬間的愛情」效力一直持續,直到中午賈斯汀才勉強睡著。到了兩點三十分的時候,電話響了。他從床上跳了起來,胡亂摸索著,就像是一顆炸彈在他腦子裡爆炸了。他抓起話筒,覺得自己像是死了一樣。「喂?」他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嘿,情況怎麼樣了?」
不是梅根,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在那一瞬,他覺得這代表這個電話完全不重要,可以直接結束通話。但隨後他立刻認出了這個聲音:他在答錄機上留下的聲音就是這樣的。但這不是錄音,這是一個正在通話中的電話,而從電話聽筒裡傳出的聲音顯然不是他說的。那是年輕的他自己。
那也就是說他必須得接這個電話,該死。「好得很,」他說,「或者至少在你打來電話之前是這樣。我正睡覺呢。」
「現在還在睡?」從二十一歲的他的聲音聽來,這屬於嚴重的反常現象,「我這個時候打電話就是因為覺得你肯定沒在睡覺。」
「別介意。」賈斯汀說。睡意逐漸消退了,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沒錯,情況挺不錯的。我們昨晚去了探針俱樂部,然後——」「你們真去了?」年輕的他自己聽起來似乎——不,不是懷疑。是嫉妒。沒錯,就是嫉妒。「你們還做了什麼?」
「那個深夜俱樂部。有人帶了傳單過來,所以我就知道了那地方該怎麼去。」
「你可真幸運。你們還做了什麼?」對,就是嫉妒。無比的嫉妒。
賈斯汀想知道這個問題究竟有多嚴重。「和你想的差不多,」他有意避免透露太多訊息,「我就是你,記住了。你會做什麼呢?」
電話另一頭傳來嘆氣聲,這說明年輕的他自己完全知道他會做什麼,並且希望那樣做的是他。但我比你做得更好,你這小怪咖。
在年輕的他自己還沒來得及說別的之前,賈斯汀又補充道:「還有,在我送梅根回家的時候,我告訴她說我愛她。」
「老天!」二十一歲的他大聲說道,「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那是真的,不是嗎?」
「看在老天的分兒上,就算是真的,也不代表你一定要說出來呀!」年輕的他自己對他說道,「等你離開之後我該怎麼辦?」
「和她結婚,蠢材,」賈斯汀說,「幸福地生活下去,這樣我也能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你覺得我回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為了享受一段歡樂時光,老兄。跟我沒關係。我告訴你,我的感覺很不好。」
我以前真的這麼蠢嗎?賈斯汀想道。但這個疑問有點不太對頭。或許該問,我的事件視界這麼短嗎?他很有耐心地用雙手握住話筒並且說道:「聽著,冷靜一下,好嗎?我乾得很不錯。」
「那是當然。」年輕的他自己聽起來很激動,「你肯定幹得不錯!那我呢?」
不,根本就沒有什麼事件視界。賈斯汀說:「你很好。冷靜,你在休假。繼續休息,放鬆,隨意花我的錢。那些錢就是給你花的。」
這讓年輕的他自己轉移了注意力:「你是從哪兒弄到這麼多錢的,難道你搶了銀行?」
「現在的錢比以後的錢值錢得多,」賈斯汀回答道,「通貨膨脹。去找點樂子吧,只是別太張揚了,好嗎?」
「你是說,讓我離你遠一點。」年輕的他自己沒有偏離軌道太久。
「簡單地說,是的。」
「而你卻和梅根在一起。」二十一歲的他惱怒地長出了一口氣,「我不知道,老兄。」
「這是為了你,」賈斯汀意識到自己在懇求,「這是為了她,也是為了你。」
年輕的他再次惱怒地嘆了口氣:「是的。」他掛了電話。
一切都非常順利,直到兩週之後的那個週末,他帶著梅根去看了廣受吹捧的暑期大片。她完全沉浸在了劇情之中,而且她認為扮演男主角的那個演員很帥,在賈斯汀看來,他完全就是個孩子。不過從另一個方面來說,賈斯汀自己也像是一個孩子,否則他的整個計劃根本就無從執行。
但這並不是最糟糕的問題。他和她不一樣,他早就看過這部電影了。他記得自己曾經挺喜歡它的,但不得不說它的劇情有些單薄。以四十歲的眼光來看,這部片子根本沒有劇情。對於這種充斥著噪聲和每八分半鐘就有什麼東西爆炸的電影,他已經不像年輕的他自己那麼能忍了。而相比於二十年後電腦生成的各種特效,這個年代最特別的特效看起來也稀鬆平常。
當演職員表終於開始滾動的時候,他想:怪不得我後來都不怎麼看電影了。
不過,在梅根轉頭望向他的時候,她的眼睛在發光。「這部電影實在太棒了,難道不是嗎?」當他們向影院出口走去時,她說。
「是啊,」他說,「很棒。」
這時候要是用另外一種語氣他就得救了。這幾個字剛從他的嘴裡說出來他就意識到了這一點,但已經太晚了。他剛才所使用的語氣根本不能理解為其他任何意思,除了諷刺。而梅根也注意到了。她很善於捕捉這種細節——當然,他在這方面從來都比不上她。「怎麼了,」她質問道,「你為什麼不喜歡?」
她強硬的語氣使得賈斯汀想起了他們離婚之前的那段時間,她與他爭吵時就是這樣。她當然不可能知道這一點。年輕的他自己也不可能知道——他沒有經歷過。但是賈斯汀經歷過,因此他用自己的強硬方式回答道:「為什麼?因為它真的很蠢。」
這是一個晴朗的夏夜,白天的熱度正在慢慢消退,天空中能看到幾顆星星——聖費爾南多谷的光汙染很厲害,最多也就只能看到幾顆星星。但這些似乎都影響不了梅根。她停下了向他的汽車走去的腳步:「你怎麼能這麼說?」
從她的眼睛裡,賈斯汀看到了像電影特效一樣的點點星塵,還有那位儘管帥氣卻像個孩子的領銜主演——在賈斯汀那已經產生了偏見的眼光裡,或許「俊俏」是更合適的形容詞——的無數特寫鏡頭。他本應該閉上嘴,讓這件事慢慢淡去。但梅根語氣裡的某種東西深深地刺激了他。他把他認為這部電影很蠢的原因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
在他們來到他的豐田車旁邊時,他剛好說完。但她根本就沒有聽進去一個字。當他停下來的時候,她像不認識他一樣地盯著他:「你為什麼這麼刻薄?你以前從來都不是這樣的。」
「你問了,我就告訴你。」他回答道,仍然有些激動。但當他看到她在繫上安全帶的同時強忍住淚水,他意識到自己的回擊太猛烈了。這不完全像是踢了一隻小狗一腳,但已經很接近——太接近了。他有了足以對抗成年女人的、屬於成年男人的盔甲和武器——那是他的經歷帶來的糟糕的副產品——而他卻用它們來攻擊一個孩子。太晚了,他覺得自己像一個混蛋。「我很抱歉。」他喃喃道。
「隨便吧。」梅根轉頭望向窗外的影院大樓,而沒有看他,「也許你應該直接把我送回家。」
警報訊號迅速傳遍他的全身:「親愛的,我說了我很抱歉,是真心的。」
「我聽到了。」梅根仍然不肯看他,「不管怎樣,你該送我回家了。」
有些時候你越是爭辯,事情就會越糟糕。眼下似乎就是這樣的情況。賈斯汀現在意識到了這一點。或許幾分鐘之後事情會簡單一些。「好吧。」說著,他發動了汽車。
返回她父母家的路上他們幾乎一句話都沒說。當他靠邊準備停車時,梅根沒等車子停穩就開啟了車門。「晚安。」她說,並且快速走向她的家門,幾乎像是在奔跑。
「等一下!」賈斯汀喊道。即使他的聲音中沒有顯露出他的恐慌,效果也已經足夠了。梅根也同樣聽出了他的恐慌,於是她停下來,警惕地回頭望向他,模樣活像一隻被嚇壞了的小動物,只要稍有不對勁就會立刻加速逃走。「我不會再那麼做了,我發誓。」為了顯示他有多真心,他甚至在胸前畫了個十字。他從三年級之後就沒再這麼做過了。
梅根急促地點了點頭。「好吧,」她說,「但不管怎樣,這段時間不要給我打電話了。我們都需要冷靜一下,你覺得怎麼樣?」
太可怕了。賈斯汀不想浪費他能在這兒度過的寶貴時間,但他知道自己無法反駁。他真心希望自己能早點發現這一點。他強迫自己點頭,露出微笑,並且說道:「好的。」
門廊上的燈光映出梅根臉上放鬆的表情,她因為一段時間不需要和他說話而感到輕鬆。賈斯汀回家的整段路上都想著這事。
他很希望自己可以不用做年輕的他自己在美國電腦的那份工作,但那感覺似乎不是很好。賈斯汀花了幾天時間才完全回憶起來90年代末的電腦是怎麼工作的,而當他回憶起來之後,他很快就成了眾所周知的技術高手。他的上司把他的時薪提高了一美元——並且給他安排了更多的工時。他儘自己最大的努力抗拒加班,但他又不可能每一次都拒絕。
在與梅根那次爭吵之後的第三天,賈斯汀下班後走進他的——不,年輕的他自己的——公寓時,電話響了。他趕在電話轉入答錄機之前接起了它。「喂?」他喘息著說道。如果這個電話是二十一歲的他打來的,他恐怕會忍不住犯下謀殺罪——或者也許應該算是自殺?
但打來電話的是梅根。「嘿,」她說,「我不是和你說過短時間內不要再和我聯絡了嗎?我知道我說過。」
「是的,你說過。可我——」賈斯汀突然停了下來。他並沒有給她打過電話。難道是年輕的他自己打的?也許我應該把他幹掉,要不然他會繼續把事情搞砸的。但這個念頭很快消失了。如果她想和他談話,他當然不能拒絕。「我只是喜歡和你說話,沒別的。」
梅根發出一陣笑聲,在他聽來猶如天籟。「你可真好笑,」她說,「好像我們根本沒吵過架。我沒法兒繼續對你生氣。相信我,我一直試著那樣做。」
「很高興你沒在生氣了。」賈斯汀說。而我真的需要和年輕的我自己好好談談。「你這個週末想出去玩嗎?」
「當然,」梅根回答道,「但我們最好不要再去看電影了。你覺得呢?」
「隨便,」他說,「我怎麼都行。」
「好。」她又鬆了一口氣,「我們還有很多其他事情可以做。也許我應該直接到你那裡去。」
如果是年輕的他自己,聽了這話肯定垂涎欲滴了。他自己也很喜歡這個主意。但是,作為一個四十歲而非二十一歲的男人,他聽出了梅根沒有說出口的潛臺詞。她真正想表達的,或者至少是她潛意識中的想法是:你在床上很棒。但我們不在床上時,你就變得很古怪。
「當然。」為了證實自己並不是僅僅對她的身體感興趣,他繼續道,「我們去塞拉斯吃墨西哥菜吧,怎麼樣?」
「好啊。」梅根說。
賈斯汀也覺得這個方案不錯。塞拉斯是谷地裡的一家知名餐廳。早在賈斯汀出生之前,它就已運營了二十年之久,而且即使到了2018年,它的生意仍然很不錯。但在那個時代,他並不怎麼經常去那裡:那會勾起他與梅根一起吃飯的回憶。不過現在,那些回憶將不再充滿痛苦,而是又一次變得歡樂。那就是他來到這裡的原因。「那就週六見。」他微笑著說道。
「好。」梅根說。賈斯汀笑得更開心了。
丁零——丁零——丁零。「喂?」年輕的他自己說。
「哦,太好了,」賈斯汀冷漠地說,「你回家了。」
「是你啊。」二十一歲的他似乎同樣不怎麼高興聽到他的聲音,「不,你才回家了,而我則成了一個孤魂野鬼。」
「我難道沒有告訴過你嗎?我在這裡的時候你最好不要頻繁出現。」賈斯汀道,「該死的,你最好聽我的話。剛才梅根打來電話的時候我不得不裝作知道她在說什麼。」
「她也是我的女朋友,」年輕的他自己說道,「她首先是我的女朋友,你知道的。我有權利和她說話。」
「假如還想讓她繼續做你的女朋友,你就不要和她說話,」賈斯汀說,「你才是那個把一切搞砸的人,還記得嗎?」
「那只是你的一面之詞,」年輕的他自己回答道,「但你猜怎麼著?我不確定是否該繼續相信你。我給梅根打電話的時候,她似乎對我相當惱火——我是說,對你相當惱火。所以,看起來你也並沒有解決問題的答案。」
「沒有人能擁有所有的答案。」賈斯汀儘可能耐心地說。他同樣不認為二十一歲的自己能相信他所說的一切:在他四十歲的時候,他已經確信這是真實的了。「如果你覺得你的答案比我的更多,你就是最大的蠢材。」同樣地,他也確信另外一件事情是真實的。
「我建議你和我說話的時候小心一點,」二十一歲的他說,「很多時候我仍然覺得你的一切計劃都是偽造的。如果我確信這一點,我就能破壞你的計劃。你百分之百清楚我能做到。」
賈斯汀比他想象的更清楚,他簡直要被嚇得大便失禁了。但他不敢在年輕的他自己面前透露出自己的恐懼。他極盡譏諷地說道:「好啊,你去破壞好了。你去毀掉你自己的生活好了。繼續這樣做下去,你就一定可以做到。」
「聽起來你現在的生活已經夠糟糕了,」年輕的他自己說,「我還有什麼可失去的呢?」
「我曾有過美好的經歷,但我失去了它,」賈斯汀說,「這足以讓任何人的生活被完全毀掉。如果你現在破壞了我的計劃,你就連這段美好的經歷都無法擁有了。你想要這樣?那就繼續把你的鼻子伸到它不應該出現的地方吧。你到底還想不想和梅根共度一生?」
雖然別的話似乎都沒有作用,但最後一句話還是有效果的。「好吧,」年輕的他自己陰鬱地說道,「我會躲起來的——但只是暫時。」他結束通話了電話。賈斯汀注視著話筒,罵了一句髒話,重重地將它掛在話機上。
梅根瞪大眼睛看著空空如也的盤子,就好像她根本無法想象它是如何變成這樣的。隨後,她轉而望向賈斯汀。「我真的把那麼多食物都吃了?」她說,「告訴我我沒有真的吃下那麼多。」
「我做不到。」他故作嚴肅地說。
「哦,上帝啊!」梅根說。那並不是谷地女孩的口頭禪,而是真正地感到驚奇。「那麼多的油炸豆子!它們會讓我的腿像吹氣球一樣發胖的。」
「不會的。」賈斯汀十分確定地說。據他所知,梅根的體重始終在上下五磅的範圍內波動。即使在他們分手之後,他也從沒聽說過她變成了一個大胖子。他壓低聲音:「我喜歡你的腿。」
她揚起一邊的黑色眉毛,就好像在說,你是個男的,要是我允許你進入我的兩條腿之間,你當然會喜歡它們。但那條眉毛很快又放下了。「你的嘴倒是挺甜的。也許你有機會證實自己的話,也許。」
「好吧。」賈斯汀的盤子也和她的一樣空空蕩蕩。在他二十一歲的時候,油膩重口的墨西哥菜從不會成為他的負擔,但現在,它們在他的胃裡墜著,像一個保齡球。不過,他覺得自己能扛過去。與此同時,他在桌上留下了比平時更多的小費。
侍者將小費收了起來。「謝謝您,先生。」他用西班牙語說道,語氣比平時真誠多了。
賈斯汀沿卡諾加大道向北,開車奔向自己的公寓。在路上,他設法將「等我們結婚之後」這個片語加入一句話裡。
梅根原本正在看著道路另一邊的一家二手車商店,她的頭立刻飛快地轉了過來。「等我們什麼之後?」她說,「別那麼快。」
賈斯汀第一次想到一個問題:年輕的他直到整整一年之後才告訴梅根說他愛她,或許這確實有其原因。現在的他有著瞭解事態未來走向的優勢:他知道梅根會與他結婚,但是梅根不知道。從她剛剛的表現來看,她對此甚至並不開心。
更糟糕的是,賈斯汀甚至無法向她解釋他知道些什麼,或者他是怎麼知道的。「我只是想——」他開口說道。
梅根搖搖頭,她黑色的頭髮來回擺動。她說:「不,你沒想過。你今年秋天才上大四,而我秋天才上大三。我們根本沒準備好去想結婚的事情,即使……」她再次搖搖頭,「我們沒準備好。我們靠什麼生活呢?」
「會有辦法的。」賈斯汀不想去思考她那個「即使」後面是什麼。那想必是類似「即使我願意與你結婚」這樣的話。但是梅根沒有把它全部說出來。賈斯汀緊緊抓著這一點。除此之外,他再也沒有什麼可以依靠的了。
「會有辦法的?」梅根說,「是啊,沒錯。我們會深陷鉅債,永遠無法擺脫。我不想那樣,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我也不認為你想那樣。」
他繼續開車。常言道,女人熱衷於得到承諾,而男人懼怕給出承諾,他們會像在野餐時遇到臭鼬那樣飛快逃走。賈斯汀已經給出承諾了,梅根的表現卻好像他才是應該得到承諾的那一方。對於這種現象,常言是怎麼說的?最好還是不要對那些陳詞濫調太過關心。
「嘿。」梅根碰了碰他的手臂,「我沒生氣,我不會為了這種事生氣的。但我還沒準備好。別逼得太緊,好嗎?」
「好。」但是賈斯汀必須步步緊逼。他知道得太清楚了,他無法在1999年待太長時間。在他離開這個場景、年輕的他重新接管之前,梅根和他之間的關係必須得確定下來。他十分確信年輕的他將會打破春夢,並且已經打破了原本應該是完美的、持續終生的一段婚戀關係。
他開啟車窗,將安全鑰匙插進鎖孔裡。沉重的鐵門向兩邊滑開。他將車開進門停好,兩人都從車裡走出來。他們走進公寓之前沒有說太多的話。
不久之後,在黑暗而安靜的臥室裡,梅根用雙手抓住他腦後的頭髮並且喊道:「哦,賈斯汀!」音量足以讓他在鄰居們面前羞於露面——又或者成為他們之間的一個平民英雄,這要看情況。她向後躺在床上,開口說道:「你這麼做的時候我簡直都要瘋掉了。」
「我們的目標是令人滿意。」這話是否有些自鳴得意?就算是吧,難道他沒有得到的資格嗎?
梅根大笑:「說得太好了!」她的聲音仍然有些顫抖。
他輕輕地在她身邊躺下來,雙手始終一刻不停地撫摩著她。趁熱打鐵吧,他想道。他自己也感到很熱。他說:「你真的不想談關於結婚的事?」
「我現在什麼都不想談,」梅根說,「我想做的是……」她直接做了她想做的事。如果賈斯汀不是一個成年人的話,這可就構成性犯罪了。不過,賈斯汀想不起來他有哪一段時間比現在更快活。
「上帝啊,我愛你。」當他能夠說出連貫的話時,他說道。
梅根繼續跨坐在他身上——是以他最喜歡的那種方式。她的臉在他的上方,距離不過幾英寸。現在她俯身親吻了他的鼻尖。「我愛這個感覺。」她說,這實際上與他說的完全是兩回事。
他的一隻手從她光滑汗溼的背部曲線上滑下來。「好吧。」他說,就好像他們說的其實是一回事那樣。
她大笑起來,然後搖搖頭。她的頭髮在他面前晃來晃去,充滿了她的氣息。就在她再次俯身親吻他的同時,她說道:「但我們不能一直做這樣的事。」就在這個瞬間,他軟了下來並且從她的身體裡滑出來了。她點點頭,就好像他剛剛證明了她的論點。「明白我說的了吧?」
賈斯汀希望能擁有年輕的他的軀體。如果現在是二十一歲的他在這兒,他就能保持他的硬度,而不會在有史以來最不合適的時機突然繳了槍。但他現在的唯一選擇就是繼續把手上的牌打下去,不管它有多爛。他說道:「我知道這不是結婚的唯一原因,但難道它不是一個很好的原因嗎?」為了證明這個原因有多好,他將手伸向她的雙腿之間。
梅根讓他的手在那裡待了兩秒鐘,但隨後她就扭開了身子。「我已經和你說過了,不要這樣逼我,賈斯汀。」她說,而且她的語氣中已經失去了那種良好的幽默感。
「呃,是的,但是——」
「你沒在聽我說,」她打斷了他,「結了婚的人也必須得要,我是說,仔細聽對方在說什麼,你知道嗎?你不能一直做愛,真的不能。這方面你應該看看我的父母。」
「我的父母就一直都在做愛呀。」賈斯汀說。
「是的,但他們有各自的不同物件。」梅根猶豫了一下,說道,「抱歉。」
「為什麼抱歉?你說的是實話。」年輕時的賈斯汀被他父母的怪異行徑嚇得夠嗆。如果說現在有什麼變化的話,或許應該說四十歲的他的恐懼更深了。到了2018年的時候,他已經好幾年沒有與自己的父親或是母親說過話了,而且他一點也不想念他們。
隨後他想到,爸爸不就是追追年輕姑娘嗎?媽媽不就是發現自己是同性戀嗎?你在這兒做的事情比他們怪異得多。但這是真的嗎?他只不過是想要一段幸福的婚姻,就像梅根的父母擁有的那樣,一段外人看來或許無趣、夫妻兩人卻樂在其中的婚姻。
難道這樣的要求也還是太高了嗎?從事態的走向來看,或許確實如此。
梅根說:「別領會錯了我的意思,賈斯汀。我很喜歡你,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就不會和你上床。如果你一定要我說的話,也許我可以說我愛你。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願意嘗試著與你一起度過我的一生。而且如果你繼續這樣逼迫我的話,我的決定會是不願意。你現在明白了嗎?」
賈斯汀搖搖頭。他的耳朵裡只能聽到代表希望的鐘表在嘀嘀嗒嗒地走向盡頭。「如果我們遇見了一件好事情,我們就應該讓它儘可能久地維持下去,」他說,「我們能在哪裡遇到更好的事情呢?」在他已經度過的生命里根本沒有再發生一件可以稱之為好的事情。他從來都沒有遇到過。
「該死,如果你不仔細聽我的話,那就不是一件好事情。你只是不想要注意到這一點。」梅根起身走進浴室,她從浴室出來後就開始穿衣服。「請把我送回家。」
「我們難道不應該再聊聊嗎?」賈斯汀能聽到自己聲音中的恐懼。
「不。送我回家。」梅根聽起來非常堅定,「最近每一次我們交談的時候,你都會給你自己把坑挖得愈來愈深。就像我剛才所說的那樣,我喜歡你,但我覺得我們近期最好不要再交談了。你給我的感覺是,你從來都沒有聽我在說什麼,你也不覺得有必要聽聽我在說什麼。就像你是一個大人,而我只是一個小孩那樣,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一個四十歲的人與二十歲的人說話時需要多嚴肅?賈斯汀一定是在潛意識中覺得用不著太嚴肅。看來這是錯誤的。「親愛的,請等一下。」他說。
「即使我等了,事情也只會變得更糟糕,」梅根回答道,「你要不要送我回家?不然我打電話給我爸爸了。」
他與她的關係已經陷入僵局,他不想讓自己與她父母的關係同樣陷入僵局。「我送你回去。」賈斯汀沒精打采地說道。
這段路比他們從電影院回家的那次更充滿了緊張的氣息,兩人都保持沉默。直到賈斯汀轉入梅根家的那條街時,她才開口說道:「我們的整個生命才剛剛開始,明白嗎?你最近的表現就好像你想把你的一生在明天就全部確定下來,那是不可能的。我們兩個都還沒準備好。」
「我準備好了。」賈斯汀說。
「好吧,我沒有。」梅根說。車停在她家的房子前面。「而且如果你一直不停地找碴兒,我就永遠都不會準備好。事實上……」
「什麼?」
「別管它了,」梅根說,「隨便吧。」在他能夠開口再次詢問她之前,她下了車,快速朝著自己家走去。他向她揮手,給她一個飛吻。但她根本沒有回頭,所以這些她都沒看見。她只是開啟門走了進去。賈斯汀呆坐了兩分鐘,注視著她家的房子。之後,他咬住下唇,開車回了自己家。
在接下來的三天裡,他給梅根打了十多次電話。每一次接電話的都是答錄機又或者是她父母中的一位。他們一直都告訴他說梅根不在家。最終,受夠了的賈斯汀爆發了:「她不想和我說話!」
她父親即使去當白宮的新聞秘書都不稱職。他只是說道:「嗯,如果她不想和你說話,你也沒辦法強迫她,你知道的——」連否認都算不上。
但那就是我回來的原因!賈斯汀想把這句話喊出來,但那沒有任何益處。他清楚這一點,但他仍然想要喊出來。他回來是為了讓一切變得更好,但他做了什麼?事情變得更糟糕了。
第四天晚上,當他從美國電腦下班,剛剛走進公寓時,電話就響了。他忙衝進臥室,與此同時,他的心不斷地往下沉。如果年輕的他試著給梅根打電話並且發現她不再與他說話了,他一定會發瘋的。他已經告訴過年輕的他不要那樣做,但二十一歲的他又能有多靠得住?顯然是靠不住的。「喂?」
「你好,賈斯汀。」那不是年輕的他,是梅根。
「嘿!」他不知道是該興奮還是該恐慌。既然如此,他就同時中止了這兩種情緒。「你好嗎?」
「挺好的。」她停了下來。恐慌瞬間壓倒了興奮。當她再次開口的時候,她說:「我這幾天與我的父母好好談了談。」
這聽起來不太妙。賈斯汀試圖假裝自己不知道這句話代表的意義有多麼糟糕。他問道:「然後呢?」他的聲音似乎懸停在空氣裡。
梅根再次停頓。最終,她說:「我們——我——決定不再與你見面了。很抱歉,賈斯汀,但事情就是這樣。」
「是他們讓你這麼說的!」如果賈斯汀將責任歸咎於她的父母,他就不需要再責備其他人,比如說他自己。
但她說:「不,他們沒有。特別是我媽媽認為我應該再給你一次機會。但我已經給過你兩次機會了,而你仍然不知道該怎麼做。突然之間,一切都變得太緊張、太迅速,而我還沒準備好接受這些。我不想處理這些問題,我也沒有必要去處理這些問題,而且我也不準備去處理這些問題,就是這麼回事。就像我說過的,我很抱歉,非常抱歉,但我做不到。」
「我不能相信。」他用力擠出這幾個字。拒絕相信事實總比自責要容易。「那我們的性生活怎麼樣?」
「很棒,」梅根立刻回道,「在這個問題上我不會對你說謊。如果你能讓別的女孩得到我曾經得到的那種感覺,你再找一個女朋友肯定會很容易。希望你早日找到。」
老天,賈斯汀想,她在試著安慰我。至少她在試著這麼做,但她只有二十歲,所以並不精於此道。他不想被安慰,因為他根本不想被拒絕。「那你怎麼辦?」他說。
「我會繼續找的。如果你能讓我有那種感覺,也許其他男人也可以。」梅根用不容置疑的語氣道,「也許我應該和年紀大一些的男人約會,如果我能找到不那麼愛發號施令的人的話。」她又補充了一句,但更像是自言自語。
如果這不是他本人的命運的話,他會覺得這實在有些可笑。賈斯汀低語著:「但是,我愛你。我一直都愛著你。」他愛了她二十多年,比1999年的她的整個生命都長。他有什麼證據嗎?他被打垮了,不是一次,而是兩次。
「請不要讓這件事變得更加不可收拾,好嗎?」梅根說,「還有,請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了。我的想法是不會輕易改變的。如果我最終發現是自己錯了,我會給你打電話的,好嗎?再見,賈斯汀。」她沒等他回答就掛上了電話。
別給我們打電話。我們會聯絡你的。每個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她已經和他說過的話:再見。他不想掛上電話。最終,在撥號音響了一分多鐘之後,他還是掛上了。
「我現在該做什麼呢?」他問自己,或者也許是在問上帝。上帝或許知道,但是賈斯汀毫無頭緒。
他有想過給年輕的他打電話,讓他知道事情出了問題:他大約想了三秒鐘,隨後就把這個想法丟得遠遠的,就好像那是一顆手雷。二十一歲的他會想要殺了他。儘管他現在心碎欲死,但他還不想真的死。
為什麼不去死呢?他思索著,當你回到你自己的時代,你會是什麼樣子呢?你想要改變過去。好啊,你做到了。你毀了你曾擁有過的快樂時光。當你返回2018年的那個男廁所時,你會有怎樣的記憶?沒有了與梅根結婚、事情又慢慢變糟糕的苦澀記憶。那是肯定的。因為你根本就沒能與她結婚。過去的十九年將會是一無所有——那將是一段又長又孤寂又空虛的時間。
賈斯汀躺在床上開始哭泣。自從梅根告訴他她準備離開他以來,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做。自從梅根上一次告訴他她準備離開他以來,他想。在不知不覺中,他哭著哭著睡著了。
大概兩小時之後,電話響起的那個瞬間,賈斯汀幾乎記不起自己身處於什麼時代,又或者自己應該是多少歲。書桌上的老式電腦告訴了他所有他需要知道的事情。他皺著眉頭接起電話:「喂?」
「你這個婊子養的,」年輕的他沒有顯得非常憤怒,相反,他的聲音極為冷酷,「你這個該死的假裝自己什麼都知道的蠢貨!」
由於賈斯汀也在如此咒罵自己,年輕的他的這些話並沒有讓他感到惱火。「我很抱歉,」他說,「我試著……」
或許他保持沉默才是更好的選擇。年輕的他打斷了他的話:「我剛才試著給梅根打電話,她說她不想和我說話。她說她永遠都不想和我說話了。她說她已經告訴我她永遠都不想和我說話了,所以我為什麼要在她剛剛告訴我之後就又給她打電話?隨後她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我很抱歉,」賈斯汀重複道,「我……」
「抱歉?」這次,年輕的他開始怒吼,「你現在知道你很抱歉了?你根本不明白什麼叫抱歉,不過你很快就會知道了。我會把你的屎打出來,夥計。你毀了我的生活!你以為你能逃得掉嗎,你這個……」他重重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賈斯汀向來不擅長打架,二十一歲的時候不擅長,四十歲的時候也不擅長。但年輕的他現在怒火正旺,誰知道他能做出什麼事來?怒火加上睪丸酮大爆發使得他說出的話顯得異常可信。賈斯汀知道自己把自己的生命毀掉了多少年。
他同樣知道年輕的他擁有這間公寓的鑰匙。如果二十一歲的他在十五分鐘之後出現在這裡,他會想要見到他嗎?
這引發了另外一個問題:他還想繼續待在1999年嗎?他所做的一切與他想要做的恰好相反。那麼,還留在這裡幹什麼?相比於在這裡再待幾周,等待超弦將他送回2018年,更好的方案難道不正是切斷超弦,立刻返回他自己的時代,並且看一看他在這裡把事情搞砸之後,那個時代的他的生活還有什麼東西可以留存下來嗎?
賈斯汀開啟了從他的時代帶來的強力筆記型電腦。他帶到1999年的行李箱還在另一間公寓裡,他的大部分現金也在那裡。他撇了撇嘴,他不認為他能讓年輕的他把那些東西還給自己。
當他把vr面具戴到頭上時,他暗自期望自己的計算無誤,他可以直接返回2018年的那間男廁所。此前的計算得出的結果是如此,但這結果可靠嗎?只有真實體驗才能證實了。如果這座公寓樓在2018年仍然存在,而且他出現在某人的臥室裡,他就得做出一些既沒有必要、也不想做的解釋了。
同時他也在思索,當他回到他的時間線原來的位置時,他的記憶會是怎樣的。是和原來一樣,就好像他從來沒進行過這次時間旅行那樣嗎?又或者是原來的記憶加上這次在四十歲的時候重新經歷1999年的記憶?又或者是關於被改變了的人生的全新記憶?又或者每種各一部分?他會找出答案的。
程式初始化的純無色之後,vr面具開始顯示出他現在端坐其中的房間的景象,還有放在他膝上的強力筆記型電腦。「執行程式:超弦——斜槓——虛擬現實——斜槓——次級虛擬——斜槓——反向。」他說。vr面具的顯示開始發生變化。這個程式其中的一部分是老式的插值渲染程式,因此面具後面的他看到的景象愈來愈不像是公寓的臥室,反而愈來愈像他的目的地——那間男廁所。另外一部分則是超弦程式,將他從弦上的一個點拉到另一個點。或者說他期望中的超弦程式能起到這種作用。如果程式沒能成功起效,他就得去對抗處於怒火中的年輕的他,而他無論是精神上還是身體上都完全沒有做好準備。
在vr顯示屏上,超弦公司辦公樓的男廁終於完全取代了年輕的他居住的公寓中的臥室。「程式超弦——斜槓——虛擬現實——斜槓——次級虛擬——斜槓——反向已完成執行。」強力筆記型電腦說道。賈斯汀繼續等待著。如果他摘下面具,卻發現自己仍然在那間臥室裡……
當賈斯汀終於鼓起勇氣摘下面具時,他立刻放鬆地長嘆一聲:他見到的景象與他在vr面具裡見到的完全一樣。但接下來他立刻就想到了另一重隱憂:雖然他回到了超弦公司的大樓,但現在仍然是1999年而非2018年。
他走出男廁之後立刻就解除了這一憂慮。地毯是他熟悉的顏色,而不是1999年那種難看的顏色。他看了看自己提著的vr面具和強力筆記型電腦。他今天用不著它們了,而且他也不想向肖恩、加斯以及其他所有看到的人解釋自己為什麼要拿著這些東西。因此,他沿著樓梯下樓並向停車場走去,準備把這些東西都放在車裡。
當他穿過大堂向大門走去時,保安替他開啟了門。「忘帶什麼東西了嗎,先生?」這個生於嬰兒潮時代的老人問道。
「只是想把這些東西放回車裡,比爾。」賈斯汀舉起手上的筆記型電腦和麵具。保安點點頭退到一旁。
賈斯汀穿過停車場走向他的車,但在途中,他突然停了下來,因為他意識到自己走向的那輛車並不是他在去往1999年之前停在這個停車場的那輛。車停在他停車的那個車位,但那並不是同一輛。他開到這裡來的是一輛老舊的福特,而不是頂配的沃爾沃。
他掃視了一下整個停車場,沒有一輛福特車。實際上,整個停車場上只有兩輛車,一輛是沃爾沃,另一輛是比爾的那輛比他的福特更老的現代。如果他不是開這輛沃爾沃來的,那他是怎麼來的?他的手下意識地伸到褲袋裡,摸出了一個鑰匙串。舊鐵環和磨損了的皮鏈都讓他感到十分熟悉,是他已經用了很久的東西。至於所有的鑰匙……
其中一把鑰匙正是帶有沃爾沃標誌的,他試著用它開啟後備廂。輕輕一轉,幾乎沒有聲音,後備廂就開啟了。賈斯汀把筆記型電腦和vr面具放進後備廂,再把後備廂關上,將鑰匙串放回褲袋。
他的褲子也不是那天早上他穿著出門的90年代風格的寬鬆牛仔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羊毛混紡休閒褲。鞋子也不一樣了。上身是一件短袖馬球衫,而非呆伯特t恤衫。
他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他的頭髮有些長,並不是他之前理好的圓寸頭。他開始思索自己是不是真的自己。他那些關於他的過去的記憶不斷地與新的現實所觸發的記憶交戰。他搖搖頭,感覺自己的腦子似乎有些過於擁擠。
他朝著超弦公司大樓走去,但他其實還沒有完全準備好再次回到自己的工作之中。他需要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一會兒,把腦子裡的東西理理清楚。
當他朝街上望去時,他咧嘴笑了起來。他回到1999年的第一個早晨曾經吃過飯的那家丹尼斯咖啡店還在那裡。這麼多年來,它並沒有太大的變化。他慢悠悠地踱過去。他仍然是在自己的時代之中。
「吐司和咖啡。」他對看起來很疲倦的中年西班牙裔女服務員說道。
「白麵包、黑麵包,還是全麥麵包?」
「全麥。」他回答道。
「就來,先生。」她說。她以驚人的迅速為他送來了早點。他把葡萄果醬抹到吐司上,讓服務員給自己續了兩三次咖啡,隨後,儘管仍然有些困惑,但至少攝入的咖啡因已經足以讓他頭腦清醒了,於是他步行返回超弦有限公司。
現在停車場上有相當多的車了,而當他走近時,更多的車正在進來。賈斯汀看到了加斯·奧康奈爾那輛顯眼的綠色雪佛蘭,於是向他招了招手:「早安,加斯。你好嗎?」
奧康奈爾露出微笑:「還不錯。您呢,克洛斯特先生?」
「也還好。」賈斯汀說。他的一部分似乎記得加斯和他是一種互稱名字的朋友關係。但另一部分,愈來愈處於支配地位的那一部分,堅持認為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事。
他們一起走進辦公樓,一起上樓,互相討論著工作。加斯走向佔據二樓絕大部分的格子間迷宮。賈斯汀想要跟著他一起走,但他的雙腳拒絕走向那個方向。他任由它們自行走向它們想去的地方。眼下,潛意識似乎比他的顯意識更清楚他的工作地點究竟在哪裡。
他的秘書已經在他辦公室的前廳裡,對著電腦在工作了。她朝他點點頭:「早安,克洛斯特先生。」
「早安,佈列塔妮。」他說。他以前見過她嗎?如果他沒有見過她的話,他怎麼會知道她的名字?他怎麼會知道她在過去三年之中一直為自己工作?
他走進辦公室——他的辦公室——並且關上門。他再一次感到不知所措,就好像他從來沒有來過這裡一樣。但他當然曾經來過。作為超弦有限公司的創始人和總裁,如果不是他佔據這座大樓裡最好的辦公室,那誰有這個資格?
曾經穿越時空的那一部分的他仍然感到十分困惑。而另外一部分,受到他前往1999年的旅程影響的他則沒有這種感覺。他知道這樣的事情是可能的——而且他還有他經過時間旅行帶去的金錢作為啟動資金——那麼他選擇儘可能迅速地專注於這一領域,難道不是很自然的嗎?當然是的——而且他也確實這樣做了。在他辦公室的牆上,掛著一枚被鑲在鏡框裡的硬幣,那不是他賺到的第一美元,而是一枚鑄造於2012年的二十五美分硬幣。他已經擁有這枚硬幣十九年了。
他在辦公桌後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窗外的景色並不如何迷人,但總比格子間那灰棕色的毛絨牆壁好看得多。辦公桌上立著一個相框,裡面的照片上,一個金髮碧眼的女人正在微笑,此外還有兩個他從沒見過的男孩——那是他的兩個兒子,索爾和利傑。當他停下來思索的時候,所有的記憶都回來了,就好像他真的經歷過那一切一樣。事實上,他確實經歷過那一切。四十歲的他始終都沒能邁過梅根這個坎兒。而年輕的他從未與梅根結過婚,因此活出了不一樣的人生——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也是一個更好的人生。
嘿,他甚至知道這張照片哪個位置做過什麼樣的精修。她總是在那些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上小題大做。電話響了,他接起來:「喂,佈列塔妮?」
「您夫人打來電話了,克洛斯特先生,」他的秘書說道,「是關於她想讓您在下班時買的一些東西。」
「當然,接進來吧。」當妻子的電話被接進來時,賈斯汀仍然輕聲笑著,「好吧,你想讓我到店裡買什麼東西,琳賽?」
【註釋】
英國作家奧斯卡·王爾德同名小說中的角色,為永葆青春容貌而向魔鬼出賣靈魂。本書腳註若無特殊說明均為譯者注。
原文yen,既代表「日元」,又有「上癮」的意思。
即compusa,美國一家電子產品銷售商。
動畫片《南方公園》中的主角之一。
嬉皮士遊蕩區。
作者「安·範德米爾」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