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秒以後

朱中宜/著

雒城/譯

朱中宜白天設計微型晶片,晚上寫作。他的作品發表在《阿西莫夫科幻雜誌》和等平臺。這裡編選的是他公開發表的第一部作品,2011年首發於《波士頓評論》。

一秒以後,沙包將會砰然落入斯科特的左掌。

出於條件反射,他的手將先把沙包抓住,重新拋起。拋擲雜耍的難點不是接,而是拋。沙包還沒有離開他的右手騰空,但斯科特現在就已經看見自己的左手變模糊。左手的幻影,出現在一秒後它可能處在的幾個不同位置上,互相疊合。而他真正的左手還停在涼涼的瓷磚地面以上一英尺——他目前就坐在瓷磚地面上。那些沙包的幻影也是一樣,它們互相重疊,結果看上去幾乎接近實物,同樣是立方形、紅色,幾乎真實地懸在空中,鮮明地映在單色牆壁背景上,跟斯科特右手裡的那個沙包一樣。

他這次的丟擲動作完成得不錯,會很容易接到。他的三隻沙包此起彼落,讓他覺得在別人看來,應該也跟他眼裡的景象一樣。好吧,如果他們也是近視眼,並且沒戴眼鏡的話。

如果他丟擲的動作不好,透明的斯科特就會出現在房間各處。他們伸手到他兩邊的床上,撲向他自己的和室友的桌子,或者探身越過自己的床,手伸向壁櫃方向。他們都在盡力去接那無數透明沙包,它們像雨點一樣從拉毛水泥的房頂上掉落。沙包可能會砸倒臺燈,掉到壁櫃書架裡的表演課本上,或者打到窗戶擋板上。如果丟擲的動作足夠誇張,甚至可能有幻影沙包飛過門口,進入外面的走廊。

並不需要他時間感錯位的感官,斯科特就知道自己早晚一定會拋錯。儘管他一直努力讓自己目光敏銳,確保生活可以預知,他還是會掉落沙包。所以,他才坐在地板上,這樣容易把掉落的沙包撿起來。

五秒以後,會有人經過他宿舍開著的門前。斯科特沒有認出這個人。他才剛到這所大學,幾乎連自己的室友都認不出,只記得他是個長髮、乾瘦的男子,去地下咖啡廳吃早飯去了。這個即將經過門口的男生,大約跟斯科特房間對面的公告牌一樣高。他粗壯的身體會擋住他在張貼的東西。他的黑頭髮會垂在腦後,像動物的鬣毛。看這個男生的背影,斯科特感覺他像一隻圓滾滾的泰迪熊。但真正吸引斯科特的,是他的清晰程度。

斯科特能看清那人的t恤衫。上面羅列的,是剛剛過去的夏季某次藝術節期間媒體研究系放映過的片單。五根清晰的手指將會揸開,把他的海報按住,另外一隻手會在軟木公告牌上面摁圖釘。他的舉動完全沒有旁人常見的不確定性和模糊感。斯科特已經有好幾年沒見過在他眼裡如此清晰的人了。

未來就是很混亂。斯科特的感官會同時向他展現所有可能出現的未來。他已經學會了只向前走神兒幾秒鐘。這接近常人,但依然不能算正常。而這個人,卻是對他感知力的一種解脫。他能讓一切乾淨利落。斯科特想知道,自己有多少時間向他暗送秋波,或者他將來還會不會經過這個房間。他釋放自己的感覺,未來洶湧而至。

三十秒以後,這個男生轉身離開時,會看到正在練習拋擲雜耍的斯科特。他會把自己剛貼在公告牌上的海報扯掉。他敲門時,宿舍的門會撞上壁櫃牆,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那人會笑呵呵地看看房門。從前面看,斯科特會覺得他更像泰迪熊。

「嘿,我叫託尼。」他會聳聳肩,就像不知道自己力氣有那麼大,「你練習這個拋擲雜耍多長時間了?」

沒有其他可能的措辭,也沒有完全不同的其他語句跟託尼的這句話重疊。斯科特清清楚楚聽到託尼將來會說的這番話,就像他現在已經這樣說了似的。

「五年了。」拋擲雜耍讓他學會了控制自己,面對當前,「為什麼問這個?」

「我的畢業拍攝專案——」託尼將會兩隻手擺弄自己揉皺的海報,「我可以進來嗎?」

託尼將會笑得很真誠,而斯科特向來就對這樣的笑容沒有抵抗力。斯科特會點頭同意。

「我有個建議。」託尼會把他的海報丟進垃圾桶,「我想要成為下一位大導演費里尼。我的畢業拍攝計劃需要一位拋擲雜耍藝人,我想要你加入。」他會用一根手指重重點在斯科特肩上。幻影沙包將會掉落在斯科特周圍。「有興趣嗎?」

「我對你的畢業拍攝計劃還不夠了解。」那沙包將會掉在斯科特左手左側兩英寸的地方。他的拋擲動作模糊,但他對託尼說的話,像託尼自己的措辭一樣清晰明確。「而且,戲劇舞蹈系今天晚上要在藝術中心大廳舉辦聯誼會,我應該去了解一下其他人的專案。你或許可以明天再來。」

「當然可以。」託尼退出房間時,會顯得有些失望,「那就明天。」

大約九小時以後,室友會在樓下跟他的朋友一起開派對。他會提到酒味果凍和神風隊雞尾酒,斯科特會拒絕。門開啟時,房間會顯得又暗又空。會有一隻手摸索電燈開關,那將是託尼的手。他的另外一隻胳膊將會攬著斯科特,試圖讓他的呼吸平緩下來。

「那麼,你到底是怎麼了?」託尼會把他的鑰匙放在最近處的桌子上,當斯科特想要脫離身體接觸時,託尼放開了他。「前一個瞬間,你還獨自站在大廳一角。可是剛一轉眼,你就已經喘不上氣了。」

斯科特將會已經拿到了自己的沙包。沙包就在桌子上,他的鑰匙旁邊。他坐在兩張床之間的地板上,開始拋擲。

「我沒想到聯誼會人那麼多。」斯科特將會說。

他不太能適應人多的場合。作為演員,這不是個好習慣。那麼多不同的個體形象會充斥整個房間,他們嘈雜的談話聲組成混沌的交響,就像未來所有的談話被同時聽到一樣。而且那聲音又不是舞臺上確定不變的臺詞,預定好的交鋒。這正是他一直以來極力迴避,且在跟託尼對話時不會遭遇的東西。

託尼會坐在斯科特的床上。他的視線會跟著沙包上上下下。

「現在好點嗎?」託尼會探身向前,雙手按在他的大腿上,「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多待一會兒,確定你沒事再走。」

「你不必那樣做。」對斯科特來說,那些沙包幾乎像託尼一樣輪廓清晰,「我沒事。」

「當然,我不需要那樣做。」他會向斯科特攤開雙手,「我什麼都不需要做。」

「你甚至還不知道我的名字。」

「那麼你的名字是……」託尼的臉會拉長,期待答案。

「斯科特。」現在,他在正視託尼。但大約九小時以後,他會盯著沙包,看它們在空中劃過的軌跡。「暫時,我只想要一個人拋擲,好嗎?」

「好的,斯科特。但我還會來找你喲。」託尼會用一根手指指著他,「我一定要讓你加入我的影片拍攝。」

託尼將會再一次退出房間。

四天以後,斯科特會穿上外套,背包裡放著拋擲雜耍裝備,而這時會有人禮貌地敲響宿舍的門。來的人會是託尼。他的右手將會抓著一個紙袋,烤雞和玉米餅的香味會從走廊裡飄進來。

「嘿,斯科特。」託尼將會微笑,而整個世界的其他部分將變暗一點點,「今晚有安排嗎?」

這將是託尼連續第三天登門,想要跟斯科特一起吃晚飯。現在,分析未來的斯科特會好奇,託尼為什麼會這麼堅持。也許他們在別處也談過。他現在聽不到那些對話,除非去那些地方聽。或許託尼真的很需要一名拋擲雜耍藝人。

「我想到地下餐廳隨便吃點東西,之後去雜耍俱樂部。」

託尼會帶著不滿打量斯科特,但他那副表情只能維持一秒鐘,然後他將會微笑。託尼微笑的魔力讓斯科特有點擔心。

「你才不想那樣做呢。」託尼會舉起他的紙袋,「這才是真正的美食。地下餐廳都是些棕的、黃的、讓人沒食慾的爛東西,我看過了。另外,我還將跟你講講我的畢業拍攝計劃。」

斯科特會回頭看看房間,嘆口氣。他的室友將會把地板用作衣櫃。四天後,他會知道室友丟在地板上的具體是些什麼。現在,在斯科特跨越時光的視野裡,只看出那是髒衣服,像一片灰地毯一樣躺在地板瓷磚上。託尼的不同尋常之處在於:即便是四天以後,斯科特還是能清晰地預知他的形象。託尼的黃黑兩色方格襯衫紐扣扣得嚴嚴實實,衣服本來很醜,但是穿在他身上,幾乎還有點好看。

「斯科特,你知道自己這樣做還是沒辦法把門擋住,對吧?」託尼在假裝跳起來,往斯科特身後看,「我依然可以看見你的身後。你只要告訴我那些內褲都不是你的就好。」

斯科特會讓開通道,他們會面對面坐在他床上亂糟糟的床單和毯子上,吃烤雞、玉米餅和綠色蔬菜。肉汁會從他的下巴上滴落。甘甜、鹹香又軟嫩的雞肉,一直是他特別想吃的美食。

「這部電影的主角是一位魅力超群、風流多情的導演。」託尼會用他的餐叉和玉米餅比畫,「創作理念是:全世界就是一齣大戲。我們會用黑白畫面拍攝……」

斯科特會聚精會神地聽,一開始面對著託尼。隨著談話的繼續深入,他們會談到海明威、費茨傑拉德和爵士樂時代。託尼會用視線邀請斯科特,而他也不會拒絕。他會發覺自己倚靠在託尼胸前,在託尼的懷抱裡。拋擲雜耍俱樂部成員將會聚集又解散,但那天晚上,他都沒有在那裡出現。

兩週以後,託尼將會跟斯科特的室友交換宿舍。託尼會提出,這樣所有人都更方便。再也用不著在門把上系領帶,以表明誰在房間裡。

牆上將會覆滿電影海報。斯科特現在還認不出它們中的大部分,也許兩週後他會認得。現在,看看未來的牆壁,他只能認出《羅馬風情畫》《甜蜜的生活》和《八部半》。

託尼的東西會佔據他們房間的大部分地盤。斯科特帶到學校的,僅有他的衣物、一臺筆記型電腦和他的拋擲雜耍用具。他也能清晰地看到託尼的東西,跟他本人一樣實在。成箱的照明燈、攝像機和鏡頭會靠著各自的牆。一臺冰箱將在他們的桌子之間嗡嗡響。參考書將會塞滿託尼的壁櫃,還有一排排熨燙完美的衣服。為了節省空間,他們會把床組合成上下輔,儘管兩張床都用到的時候不多。


作者「安·範德米爾」的其他小說

時間旅行者年鑑3:生命困局》《時間旅行者年鑑4:疊餘歷史》《時間旅行者年鑑1:時間之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