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庫特納莫爾/著
姚向輝/譯
亨利·庫特納是美國科幻奇幻小說家。他與妻子莫爾合作創作了許多故事。亨利·庫特納被認為是20世紀40年代最重要的型別作家之一。雖然他寫了許多小說,但他的短篇小說最為出名。凱瑟琳·l.莫爾也是美國科幻奇幻小說作家,通常被稱為莫爾。她是最早創作這兩種小說的女性作家之一,併為許多其他女性幻想小說作家鋪平了道路。她早期創作的故事發表在《怪譚》中。她的許多故事都是與丈夫亨利·庫特納合作寫成的,不過本篇通常被單獨歸功於她。它於1946年首次在《驚奇科幻》雜誌上發表,當時的署名是勞倫斯·歐當奈爾。《人間好時節》啟發了羅伯特·西爾弗伯格的時間旅行故事——《在另一個國家》,該故事與《人間好時節》的時間背景相同,但敘述的角度不同。在後來的幾年裡,莫爾為電視銀幕寫作,最著名的作品是《馬弗裡克》和《日落大道77號》。
5月里美好的一天,黎明時分,三個人沿著步道走向古老的大宅。奧利弗·威爾遜身穿睡衣,在高處的視窗望著他們,互相矛盾的各種情緒隱然浮現,其中最主要的是怨恨。他並不想見到他們。
他們是外國人,他對他們只有這麼多瞭解。他們的姓氏很不尋常:聖西斯可,用圈圈繞繞的花體寫在租約上的名字似乎是奧麥利、克萊芙和科利亞,但僅憑俯視他無法根據簽名分辨出誰是誰。他甚至不知道他們是男是女,他希望他們別來自太稀奇古怪的地方。
望著他們跟隨計程車司機走上步道,奧利弗的心不禁微微下沉。他很希望看到這幾位不受歡迎的房客身上欠缺自信,因為他打算想盡辦法強迫他們退租。然而這個願望似乎不太可能實現了。
先進來的是個男人。他身材高大,皮膚黝黑,衣著和舉止都帶著特別的傲慢與自負,想要培養出這種氣勢,你必須對人生的每一個階段都充滿信心。隨後進來的是兩個女人,她們正在大笑,聲音甜美而輕快,面容美麗,兩個人各具異國風情。然而奧利弗看見他們的頭一個念頭卻是:有錢!
這不僅僅是因為他們的衣著毫無瑕疵得令人難以想象,每一根線條都散發著完美的氣息。財富積累到一定階段,財富本身就會失去意義。奧利弗曾經在某些少有的場合見過這種自信,就好像他們漂亮鞋子底下的地球能夠轉動完全是出於他們的意志。
然而此刻的景象讓他有點困惑,因為看著這三個人順著步道向上走,他覺得他們懷著萬分信心穿戴的美麗衣服似乎不是他們的日常裝扮。他們的動作中帶著某種古怪的居高臨下的感覺。比方說那兩位盛裝的女士,她們腳踩雅緻的高跟鞋,步態有點裝腔作勢,她們抬起胳膊端詳袖子的剪裁,時不時在衣物內扭動身軀,就好像她們覺得這衣服很陌生,就好像她們習慣穿的衣物與此完全不同。
另外,衣物貼合身體的優雅方式即便在奧利弗看來也非同尋常。只有銀幕上女演員的衣物才能如此優雅地裹在身上,因為她們可以暫停拍攝,撫平任何一條難看的褶皺,讓自己永遠顯得完美。然而這兩個女人卻在隨意走動,衣服上的每一條褶皺都分毫不差地隨之舞動,隨即又落回原位。你甚至會懷疑那衣物是不是用尋常布料剪裁的,或者是不是根據某種未知的深奧圖樣打造,由技藝精湛得不可思議的裁縫精心縫製,巧妙地藏住了許多條複雜的接縫。
她們似乎很興奮,交談的聲音洪亮、清晰、甜美。她們抬頭仰望萬里無雲的通透藍天,黎明的粉色尚未退去。她們看著草坪裡的樹木,半透明的綠色樹葉上還有一絲象徵新生的金黃底色,發芽是不久前的事情,所以樹葉邊緣還有點皺巴巴的。
她們用快樂而興奮的聲音呼喚那個男人,他一開口,他的聲音與她們的聲音彼此呼應,混合得到的聲音彷彿三個人在齊聲歌唱。他們的聲音和衣著一樣,似乎也擁有超乎尋常的優雅感,那種感染力是奧利弗·威爾遜在這個早晨之前連做夢都無法想象的。
計程車司機取出行李,行李箱的淺色外殼非常漂亮,不怎麼像皮革,箱子的線條很微妙,乍看之下像是個方塊,直到搬動時才會發現它由兩三件東西拼合而成,司機將它放進一個平衡性極好的滑車。滑車有磨損的痕跡,大概用得很勤。儘管行李很多,但司機似乎並不覺得重。奧利弗看見他時不時地低頭看一眼,像是不敢相信似的試試分量。
其中一個女人頭髮烏黑,膚如凝脂,眼睛是煙藍色的,濃密的睫毛沉甸甸地壓著眼皮。然而奧利弗的視線完全被另一個女人吸引了,他盯著她沿著步道走向門口。她的頭髮是看起來很清爽的淺紅色,她的面龐有一種柔嫩的感覺,觸感肯定就像撫摩天鵝絨。她的皮膚曬成溫暖的琥珀色,顏色比頭髮稍微深一些。
他們踏上門廊臺階,膚色白皙的女人抬頭向上看。她直勾勾地望著奧利弗的眼睛,他發現她的眼睛非常藍,還帶著一絲被逗樂的神情,彷彿早就知道他在偷看。不止如此,她的眼神里還有直截了當的讚賞之意。
奧利弗一陣頭暈目眩,急忙衝進房間裡穿戴起來。
「我們是來度假的,」說著,黑皮膚的男人接過鑰匙,「我們不希望被人打擾,我在信裡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要是我沒弄錯,你應該替我們僱好了廚師和女用人,對吧?我們還希望你能把自己的東西搬出去,另外……」
「等一等,」奧利弗不安地打斷他,「出了些事情。我……」他猶豫了,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們身上的特別之處愈來愈多,連說話的方式都不尋常。他們的吐字異常清晰,絕不縮略任何一個單詞。他們對英語似乎和對母語一樣熟悉,但他們說話就像受過訓練的歌手在唱歌,呼吸控制和抑揚頓挫都完美無缺。
男人的聲音裡有一種冰冷感,就好像他和奧利弗之間隔著一條鴻溝,這條鴻溝實在太深,人際交往的情感不可能在上面架起橋樑。
「我在想,」奧利弗說,「我大概可以幫你們在城裡找個更好的住處。這條街的對面有個——」
膚色較黑的女人說:「哦,不!」她的語氣裡有一絲恐慌,三個人哈哈大笑。他們的笑聲冰冷而疏遠,沒有考慮奧利弗的存在。
黑皮膚的男人說:「我們很仔細地選中了這幢房子,威爾遜先生。我們沒有興趣住在其他任何地方。」
奧利弗絕望地說:「我不明白為什麼。這幢房子甚至不夠現代化。我另外還有兩幢房子,居住條件要好得多。連街對面那幢都比這幢強,至少能看清整座城市。這裡什麼也看不見,其他房屋遮住了視線,還有——」
「我們訂了這裡的房間,威爾遜先生,」男人不容分辯地說,「我們打算住進去。現在你能安排一下嗎?越早搬出去越好。」
「不,」奧利弗橫下心,「租約裡沒這條。你們付過錢,所以可以住到下個月為止,但你不能把我趕出去。我要待在這兒。」
男人張開嘴想說什麼。他冷冷地看著奧利弗,想了想又閉上了嘴巴。疏離感像寒冰似的懸在兩人之間,有一瞬萬籟俱寂。最後,男人說:「隨便你。別管我們的閒事就好。」
說來奇怪,他並沒有詢問奧利弗為什麼要這麼做。奧利弗吃不準這個男人,不知道該不該解釋。他沒法兒大大方方地開口說:「簽訂租約之後,有人出三倍於房子價值的價錢買這幢房子,只要能在5月末成交即可。」他也沒法兒說:「我要那筆錢,我會想方設法來騷擾你,直到你答應搬出去為止。」他實在想不通他們為什麼會拒絕。見到他們之後,他就更覺得沒道理了,因為他們肯定更習慣比這幢破敗房屋好無數倍的居住條件。
真是詭異,這幢房子的價值竟然會如此水漲船高。他根本想不出會有什麼理由,能讓兩組隱姓埋名的人如此渴望在5月末擁有它。
奧利弗默不作聲地帶房客上樓,安排他們住進房子前側的三間大臥房。紅髮女人不加掩飾地偷偷盯著他看,視線頗為熱切,興趣底下還有某種古怪的情緒,他一時間分不清那究竟是什麼,但心中非常好奇。他想,要是能和她單獨聊聊該有多好啊,即便只是為了捕捉那種難以分辨的感覺,找到它確切的名字。
安排妥當以後,他下樓拿起電話打給未婚妻。
電話那頭,蘇的聲音興奮得有點尖細。
「奧利弗,怎麼這麼早?天哪,還不到六點呢。你按照我說的告訴他們了嗎?他們願意離開嗎?」
「還很難說。估計沒戲。再說我畢竟收了他們的錢,蘇,你知道的。」
「奧利弗,他們必須要走!你必須做點什麼!」
「我在努力了,蘇。但我不喜歡這樣。」
「他們沒理由不能待在別處,對吧?咱們需要那筆錢。奧利弗,你必須想個辦法。」
奧利弗望向電話上方的鏡子,看到了自己煩悶的雙眼,他惡狠狠地打量自己:枯草色的頭髮凌亂不堪,曬黑的臉龐挺討人喜歡,但亮晶晶的胡楂兒正探頭探腦。紅髮女人第一次見到他恰好看到他這麼糟糕的樣子,他覺得很抱歉。蘇斬釘截鐵的聲音再次響起,良心苛責之下,他答道:「我會努力的,親愛的,我一定會努力的。但我確實收了他們的錢啊。」
這話沒說錯,他們確實付了他好大一筆錢,即便考慮到今年飆高的物價和薪水,那筆錢比幾個房間加在一起的正常租金還要多。這個國家正在步入一個傳奇時代,一個全民罹患欣快症的愉悅時代,日後會被稱為「快樂40年代」或「黃金60年代」。你的生活會充滿新鮮和刺激——只要你活著。
「好吧,」奧利弗聽天由命地說,「我儘量。」
然而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他很清楚自己並沒有使出渾身解數。原因有幾個。從一開始,把自己變成房客的眼中釘就是蘇的主意,而不是奧利弗的想法。只要奧利弗稍微堅定一點,整件事就根本不會啟動了。理性當然站在蘇的那一邊,但別的暫且不說……
這三位房客實在太有意思了。他們的言行舉止有一種奇異的顛倒感,就像鏡子裡的正常生活,生活本身的怪異變種。奧利弗覺得他們的思維基於截然不同的邏輯前提運作:他們似乎能從最不好笑的事情裡發掘出古怪的笑點;他們高高在上,與現實之間隔著某種冰冷的疏離感,然而這一點並沒有阻止他們難以解釋、頻繁得超出忍耐範圍的大笑。
他偶爾會在他們進出房間的時候碰到他們。他們彬彬有禮,但拒人於千里之外,這並不是因為討厭他的存在,而只是完全無所謂而已。
白天的大多數時間裡,他們待在室外。豔麗的5月,天氣一直很好,他們似乎放開了全部身心去享受其中的美妙,絲毫不擔心雨水或寒潮會影響煦暖的淡金色陽光和馥郁的空氣。他們的信心充足得讓奧利弗不安。
他們每天只在家裡吃一頓晚餐,對食物的反應難以預料。歡迎某幾道菜的是鬨堂大笑,但另幾道則會激起微妙的嫌惡。舉例來說,誰也不會碰色拉,而魚類則會在餐桌周圍掀起一波奇異的尷尬浪濤。
他們為每頓飯精心打扮。名叫奧麥利的男人穿上宴會裝後極為俊美,然而總有點陰沉,奧利弗曾兩次聽見兩位女士嘲笑他不得不穿一身黑。奧利弗卻忽然陷入幻想,要是這位先生換上和兩位女士一樣的明豔衣物,似乎會更適合。不過,就算一身黑他也穿得華麗貴氣,彷彿金絲銀線對他來說只是日常打扮。
在家中的其他就餐時間,他們會回到各自的房間裡吃飯。他們肯定從他們神秘莫名的家鄉帶來了堪稱海量的食物。奧利弗愈來愈好奇他們究竟來自何方。令人垂涎欲滴的氣味偶爾會在稀奇古怪的時間從緊閉的房門背後飄進走廊。奧利弗分辨不出那都是些什麼氣味,但聞起來幾乎令人無法抗拒。然而也有幾次,食物的氣味可怕得難以形容,甚至讓人作嘔。奧利弗心想,能夠欣賞這份頹廢感的必定是美食家。而這些人無疑都是個中高手。
他們怎麼能在一幢破敗老宅中住得如此心滿意足,這個問題時常讓奧利弗輾轉反側。還有一點,他們為什麼不願意換個地方住呢?他偷窺過幾次他們的房間,見到的景象委實引人入勝,房間裡添置了各種各樣的東西,儘管短暫的幾眼看不清究竟是什麼東西,但房間顯然完全變了樣。第一次看見他們,奧利弗就產生了一種奢靡感,這種感覺在那幾眼裡又得到了印證:無疑是隨身攜帶的華貴帷幄,匆忙間瞥見的飾物和牆上的掛畫,甚至還有從門縫中漏出來的一縷異國香氣。
兩位女士在走廊裡與他擦肩而過,她們在棕色的暗影中柔軟地擺動身軀,袍服完美地貼合著身體的曲線,她們的模樣是那麼華貴典雅、熠熠生輝,甚至不像是存在於現實之中。這種姿態源於將世界踩在腳下的信心,賦予她們猶如帝王般的超然神采,然而奧利弗卻不止一次地與紅髮褐膚女人的藍色眸子眼神交會,覺得在其中見到了日益增長的興趣。她在朦朧中對他微笑,帶著芬芳的氣息和難以想象的尊貴氣場從他身旁走過,微笑中的暖意在她遠去後依然盤桓不去。
奧利弗知道她不想保持兩人之間的距離,從一開始他就確信如此。待到機會來臨,她會為兩人獨處創造條件。這個念頭讓他頭昏目眩、神魂顛倒。除了等待他別無選擇,他知道她會在她覺得合適的時候與自己見面。
第三天,他和蘇在市區的一家小飯館共進午餐,窗外即可俯瞰河對面大都市的壯美景色。蘇有一頭閃亮的棕色鬈髮和一雙棕色眼睛,就美麗的標準而言,她的下巴略微有些突出。蘇從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和如何滿足心願,在奧利弗看來,她此刻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賣掉那幢房子。
「那麼一幢又老又破的房子,這個價錢簡直不可思議,」她大發雷霆,做了個惡狠狠的手勢,「這麼好的機會再也碰不到了,而且價錢這麼好,我們需要這筆錢來啟動家用。奧利弗,你肯定能做些什麼的!」
「我正在努力。」奧利弗不安地向她保證。
「想買房子的瘋女人有訊息嗎?」
奧利弗搖搖頭:「她的律師昨天打過電話,沒什麼新說法。我倒是很想知道她是誰。」
「我猜律師自己都不知道。神神秘秘的——奧利弗,我不喜歡這樣。還有那幾個聖西斯可——他們今天在幹什麼?」
奧利弗大笑,道:「今天早上他們花了快一小時打電話給城裡的各個電影院,唸了一大堆三流爛片的名字問電影院有沒有,他們想看裡面的片段。」
「片段,為什麼?」
「不知道。我覺得……呃,沒什麼。還要咖啡嗎?」
問題是,他覺得他不知道。你沒法兒把不知道當作猜想告訴蘇,而蘇又不瞭解那幾個聖西斯可的古怪勁頭,只會覺得奧利弗的腦袋出了問題。不過,聽了他們的對話,他有個確定性的印象,那就是有個演員在所有這些電影裡跑過龍套,而他們提到他的表演時的口吻幾近敬畏。他們稱他為「高康大」,這顯然不是他的名字,因此奧利弗實在猜不到他們如此摯愛的龍套演員究竟是誰。高康大或許是他扮演過的某個角色(就幾位聖西斯可的評論而言,他的演繹無疑出神入化),但對奧利弗來說,這個名字毫無意義。
「他們做了很多好玩兒的事情,」他機械地攪拌著咖啡,「昨天,奧麥利,那個男人叫奧麥利,他帶著一本五年前出版的詩集進門,三個人傳來傳去的模樣就好像那是莎士比亞的手稿。我根本沒聽說過那個作者,但他在他們天曉得在哪兒的祖國似乎是個半神。」
「你都不知道?他們連一點線索都沒露出來?」
「我們沒怎麼說話。」奧利弗帶著幾分挖苦提醒她。
「我知道,可是——唉,算了,無所謂。接著說,他們還幹了什麼?」
「呃,今天上午他們要去瞻仰‘高康大’和他的偉大作品,下午計劃去河邊某個我沒聽說過的神殿。天曉得在哪兒,反正不太遠,因為我知道他們要回來吃晚餐。估計是什麼偉人的出生地,要是能弄到的話,他們打算帶些紀念品回家。他們是典型的遊客沒錯,真希望我能弄清楚這些事背後到底有什麼名堂。實在說不通。」
「和這房子有關係的事情現在都說不通。我真希望——」
蘇暴躁地繼續說了下去,但奧利弗忽然不再聽她在說什麼了,因為就在門外,一個腳踩高跟鞋的熟悉身影帶著女皇般的優雅走了過去。他沒看見她的面容,但他自認絕對不會認錯那姿態、那柔軟的線條和動作,化成灰他都認得。
「等我一分鐘。」他對蘇嘟囔道。她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就跳出了座椅。他六大步奔出門口,那個曼妙的身影離他僅有幾步之遙。但是,他本來想說的那些話凝固在了嘴邊,他默默地站在那裡望著那個背影。
不是紅髮女人,也不是她的黑髮朋友。只是一個陌生人。他無語地望著那個尊貴而可愛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熟悉的姿態,熟悉的自信,連陌生感都很熟悉,就像那兩位姓聖西斯可的女人一樣,異常合身的美麗衣物對她來說似乎是充滿異國風情的裝束。街上的其他女人相形見絀,在經過她身邊時顯得心神不安。她像女皇一般越走越遠,最終融入人群,消失不見。
她也來自他們的國度,奧利弗在眩暈中告訴自己。因此,附近還有其他人在這個美麗的5月天有了神秘的房客,還有其他人今天也望著來自未知國度的陌生身影徒然興嘆。
他默默地回到蘇的身邊。
樓上棕色微光中的走廊裡,虛掩的房門誘惑著他。奧利弗不禁在靠近時放慢了腳步,他的心跳隨之加快。那是紅髮女子的房間,他認為這扇門不是碰巧開啟的。他現在已經知道了,她叫克萊芙。
門鉸鏈輕輕地嘎吱作響,房間裡一個甜美的聲音慵懶地說:「不進來坐坐嗎?」
房間裡確實完全不同了。大床被推到牆根,隨隨便便扔在床上的罩單垂到地面,它看起來像是柔軟的皮毛,然而呈淺淺的藍綠色,閃閃發亮的樣子彷彿每根毛髮的頂端都是透明水晶。皮毛上放著三本開啟的書和一本看起來非常奇特的雜誌,雜誌在微微發光,一眼瞥去,開啟那頁上的圖片好像是立體的。還有一個表面裝飾著花朵的瓷質小菸斗,一縷纖細的煙霧懸浮在菸斗上方。
床邊掛著一個寬闊的畫框,裡面的藍色水面太真實了,奧利弗不禁多看了一眼,以確定畫中的漣漪是不是真的在從左向右緩緩擴散。一個玻璃繩索繫住的水晶球掛在天花板上。它正慢慢旋轉,窗外射進來的光線在球體的另一面變成了彎角的矩形。
中央大窗下是一件看似躺椅的傢俱,奧利弗沒見過它,只能假定它至少有一部分是可充氣的,原本裝在行李裡。躺椅上蓋著看起來非常昂貴的格子布,閃閃發光的金屬圖案點綴著織物表面。
克萊芙慢慢地從門口走開,沉進躺椅的懷抱之中,滿足地輕聲嘆息。躺椅包裹住她的身軀,那感覺一定舒服得不得了。克萊芙微微扭動身體,微笑著抬頭望向奧利弗。
「快請進來。過來坐下,找個能看見窗外的地方。我喜歡你們美麗的春天。你知道,文明年代沒有哪個5月能和這個5月相提並論。」她說得非常認真,一雙藍眼睛望著奧利弗的眼睛,聲音裡有幾分居高臨下,就好像好天氣是特別為她安排的。
奧利弗邁步走進房間,旋即停下,驚訝地低頭看向地板,他覺得地板似乎不太穩當。先前他未曾注意到地毯,純白色的地毯毫無瑕疵,會在腳底隨壓力下沉大約一英寸。接著,他看見克萊芙的雙足是赤裸的,不,幾乎是赤裸的。她穿著薄若蟬翼的半高筒靴。赤裸的腳底呈粉紅色,彷彿抹過胭脂,趾甲上流光溢彩,彷彿許多面小鏡子。他繼續向前走,發現它們確實是許多面小鏡子,他一點也不覺得驚訝,塗在趾甲上的某種漆料能夠反射光線。
「請坐。」克萊芙再次開口,白色袖子裡的手臂指向窗邊的椅子。她身上的衣物形似短裙,柔軟地下垂,剪裁得頗為寬鬆,但又能跟上她的每一個動作。今天她的形體有些不尋常的改變。奧利弗見過她穿著上街的正式服裝,她的身體擁有寬寬的肩膀和苗條的側腹,那是所有女人夢想的體形。但今天,她的肩膀有著天鵝般的優雅曲線,圓潤柔軟得讓她的身體顯得既陌生又誘人。
「喝茶嗎?」克萊芙問道,露出動人心絃的笑容。
她身旁的矮桌上放著托盤和幾個帶蓋的小杯子,這些器具模樣可愛,蘊含著某種彷彿薔薇石英的光澤,色彩幽深,像是內層的色澤穿過半透明外層映了出來。她拿起一個底下沒有託碟的杯子遞給奧利弗。
杯子在他手中感覺很脆弱,薄得像紙一樣。他看不見杯裡盛著什麼,因為蓋子遮蔽了視線,蓋子彷彿和杯子合為一體,只在邊緣處留下一條月牙形的窄縫。蒸汽從窄縫中冒上來。
克萊芙拿起她的杯子,傾斜著放在嘴邊,她在杯沿上方對奧利弗綻放笑容。她真美麗。淡紅色的頭髮打著卷兒,髮捲的外緣如同光環,花冠般地戴在頭上。每一根頭髮都梳理得恰到好處,就好像是用畫筆繪上去的,微風不時從視窗吹來,輕輕拂著那些亮晶晶的髮絲。
奧利弗嚐了一口茶。它的味道非常特別,水很熱,鮮花香氣般的味道在舌頭上盤桓不去。這是極女性化的飲料。他又嚐了一口,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會那麼喜歡它。
他每喝一口,鮮花的香氣就更醇厚一分,煙霧似的在他腦海裡打旋。第三口,他聽見某種微弱的嗡嗡聲。花間飛舞的蜜蜂,大概是,他的思維已經失去條理——再喝一口。
克萊芙笑嘻嘻地望著他。
「他們今天整個下午都不在,」她想讓奧利弗安心,「我看咱們就有機會好好認識一下了。」
奧利弗驚恐地聽見自己在問:「你為什麼那麼說話?」他根本不知道這個問題是從哪兒蹦出來的,某些東西似乎讓他喪失了對舌頭的控制能力。
克萊芙笑得更燦爛了。她把杯子湊到嘴邊,語氣裡有一絲遷就:「‘那麼’是什麼意思?」
他無可無不可地擺擺手,有點驚訝地發現那隻手似乎有六或七根手指。
「我不知道……大概是嚴謹吧。比方說,你似乎從不說‘從不’?」
「在我們的國家,我們從小就被教導說話要嚴謹。」克萊芙解釋道,「就像我們被教導走路、穿衣和思考都要嚴謹一樣。任何形式的縮略在我們小時候就被訓練去掉了。對你來說……」她說得很有禮貌,「對你來說,當然不會湊巧也有這種全國性的怪癖。但對我們來說,我們有時間來享受這麼做的樂趣,我們喜歡這麼做。」
她的聲音變得愈來愈甜美,到最後幾乎無法與奧利弗腦海裡花香的芬芳和茶的微妙口感區分開來。
「你們來自哪個國家?」他問,又把杯子放到嘴邊,有點驚訝地發現裡面的東西似乎怎麼喝也喝不完。
克萊芙這次的笑容無疑是居高臨下的。但他沒有生氣。現在什麼都無法讓他生氣。整個房間沐浴在如同鮮花的芳香般美妙的粉色光芒之中。
「威爾遜先生,這是我們絕對不能談起的話題。」
「但是——」奧利弗停下了。不管了,反正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你們來度假嗎?」他口齒不清地問道。
「叫朝覲也許更適合。」
「朝覲,」奧利弗的興趣一下子被勾了起來,思維頓時恢復敏銳,「朝覲什麼?」
「我不該說剛才那句話的,威爾遜先生,就當我沒說過。喜歡這茶嗎?」
「喜歡極了。」
「你現在該猜到了,它不完全是茶,更是一種欣快劑。」
奧利弗傻乎乎地瞪著她:「欣快劑?」
克萊芙單手優雅地在空中畫了個描述性的圓圈,大笑:「難道沒感覺到效果?肯定感覺到了吧。」
「我的感覺,」奧利弗說,「和連喝四杯威士忌的感覺差不多。」
克萊芙優雅地聳聳肩。「我們的欣快沒有痛苦,更沒有粗野的酒精才有的副作用。」她輕咬嘴唇,「對不起,我肯定是太欣快了,說了不該說的話。請原諒。想聽音樂嗎?」
克萊芙在躺椅上向後靠,伸手去摸旁邊的牆壁。袖子從她曬黑的圓潤手臂上滑落,露出毫無遮蔽的手腕內側,奧利弗有些詫異地看見了一條長長的疤痕,玫瑰紅色的傷疤已經褪色。芬芳的茶飲消解了他的禮數,他屏住呼吸,湊過去想看清楚。
克萊芙輕輕一抖胳膊,袖子晃回原處,疤痕隨即消失。曬黑的柔嫩肌膚上湧起片片紅霞,她不敢正視奧利弗的雙眼。某種難以言喻的羞愧籠罩住了她。
奧利弗唐突地說:「那是什麼?出了什麼事?」
她還是不肯看他。後來,他理解了這種羞愧,也知道了她為什麼會有這個反應。但此刻他只能傻愣愣地聽著她答道:
「沒什麼……真的沒什麼。只是……接種而已,我們都有。噢,別在意。聽音樂吧。」
這次她伸出了另一隻胳膊。她沒有觸碰任何東西,但當她的手剛貼近牆壁,一種聲音就響徹房間。那是水聲,是波浪在沖刷有坡度的漫長海灘。奧利弗跟著克萊芙的視線望向床頭描繪藍色水面的那幅畫。
波浪在移動。不,不止是波浪在動,視角也在改變。海景慢慢浮動,隨著波浪飄向海岸。奧利弗望著畫面,幾乎被催眠了,他接受了眼前的景象,覺得沒有什麼好驚訝的。
波浪湧動,破碎成乳白色的泡沫,在一片沙質海灘上翻騰不息。就在這時,音樂穿透水聲洋溢而出,畫框裡的水波逐漸聚整合一個男人的面容,他朝整個房間露出親暱的微笑。他懷抱外形奇特的古老樂器,樂器有點像魯特琴,外殼上有明暗相間的條紋,長頸向後彎曲,搭在他的肩膀上。男人在唱歌,他唱的歌讓奧利弗有點吃驚。這首歌感覺非常熟悉,但又異乎尋常。他在陌生的旋律裡摸索,總算找到一丁點兒線索,順著它回憶起了原曲,它是電影《演藝船》的插曲《信以為真》,但這條演藝船顯然從未冒著蒸汽沿密西西比河逆流而上。
「他這是在幹什麼?」他驚愕地聽了一小會兒,忍不住問她,「我從沒聽過類似的旋律。」
克萊芙大笑著再次伸出手臂。「我們稱之為‘楷聆’。別在意。喜歡嗎?」她神秘地說。
他看見的是某種喜劇,一個男人化得像個小丑,眼睛大得誇張,幾乎佔據了半張臉。他站在黑色幕布前,身旁是一根粗大的玻璃柱,他在唱一首歡快的斷音歌曲,歌中點綴了許多像是即興演出的饒舌,同時用左手的指甲在柱子上敲打出錯綜複雜的音樂節拍。他邊唱邊繞著柱子轉。指甲敲擊的節奏與歌曲混合在一起,偶爾跳出去打出自己的旋律,隨即又毫無間斷地重新融入歌曲。
你很難領會這種表演。歌曲比唸白更加難解,唸白似乎在說一隻遺失的拖鞋,充滿了讓克萊芙發出會心微笑的雙關語,但對奧利弗來說彷彿天書。男人的表演風格冷淡而缺乏溫情,實在不怎麼好玩兒,克萊芙卻似乎為之傾倒。讓奧利弗覺得很有意思的是,他在男人身上看見了那種發自肺腑的自信的某種延伸或變種,正是這種自信讓三位聖西斯可卓然不群。肯定是國民特性吧,他心想。
緊接著是其他表演,有些段落支離破碎,像是從整部戲裡截出來的。他認出了其中之一。熟悉的激昂旋律剛一響起他就認了出來,人物隨即出場,他們在正步走,霧氣裡有條碩大的橫幅向後捲動,人物邊走邊有節奏地吼叫:「前進,在百合旗幟下前進!」
音樂尖聲細氣,影像模模糊糊,顏色也不準確,但表演中有某種韻味喚醒了奧利弗的記憶。他盯著看了一會兒,想起了這部多年前的老電影。丹尼斯·金和流浪漢合唱的《流民之歌》,來自——好像是《流民之王》?
「很老的老歌,」克萊芙不好意思地說,「但是我喜歡。」
醉人茶飲的蒸汽在奧利弗和影像之間縈繞。音樂愈來愈響,穿過房間、芳香的泡沫和他欣快的大腦。沒有任何東西顯得奇怪了。他已經發現了該怎麼飲用這種茶。它和笑氣一樣,效果不會無限疊加。你可以爬上欣快的頂峰,但無法提升頂峰的高度。你最好等待勁頭稍微過去一點,再繼續飲用。
除此之外,它擁有酒精的絕大部分效果——沒多久,整個世界都融化成令人愉快的霧氣,隔著這層霧氣,他見到的東西一律變得令人沉醉,還有幾分夢幻的感覺。他停止了提問。後來他甚至無法確定有多少內容真的是夢。
比方說,有個跳舞的人偶。他對它印象非常深刻:一個小小的、苗條的女人,鼻樑高挺,黑眼睛,凸下巴。她姿態優美地走過精緻的白色地毯,地毯的絨毛高及她的膝蓋。她的五官和軀體一樣靈動自如,她舞步輕快,足尖每次觸地都發出好聽的聲音,每一聲都像鐘聲似的嫋嫋迴響。它在跳某種正式舞步,用氣音唱歌充當伴奏,同時還在做可愛的鬼臉。它肯定是某種模擬玩偶,動作和歌聲都精確地模仿了原物。後來,奧利弗認定這部分是夢境。
其他還發生了什麼他就記不太清了。他知道克萊芙說了什麼怪異的事情,在當時都說得通,然而事後卻一個字也想不起來了。他知道克萊芙端出一個透明的盤子,請他吃亮閃閃的糖果,有幾顆很好吃,但有一兩顆苦得他第二天想起來依然舌頭打卷,還有一顆的味道甚至讓他反胃,而克萊芙一點一點舔著吃得非常開心。
至於克萊芙——第二天他想破腦袋也無法確定究竟發生了什麼。他似乎記得她裹著白袍的手臂挽住他後脖頸的柔軟觸感,而她仰著臉對他大笑,茶飲的芬芳香氣隨著她的呼吸撲在他臉上。但除此之外,他什麼都想不起來了,至少暫時如此。
有個短暫的插曲,發生在他徹底墜入夢鄉之前。他幾乎可以確定自己記得一個時刻,另外兩位聖西斯可低頭望著他,男人皺著眉頭,煙霧藍眼睛的女人露出嘲諷的微笑。
男人的聲音從極遠處傳來:「克萊芙,你知道這麼做違反了每一條規則——」他的聲音剛開始是微弱的嗡嗡聲,漸漸變成超出聽覺範圍的高音。奧利弗覺得自己記得黑衣女人的笑聲:同樣微弱且遙遠,彷彿一群憤怒的蜜蜂。
「克萊芙,克萊芙,軟心腸的小傻瓜,難道永遠不能放你離開我們的視線嗎?」
克萊芙的回答似乎毫無邏輯可言:「在這兒啊,有什麼關係呢?」
男人回答她,一開口依然是遙遠的嗡嗡聲:「關係到你出發前簽訂的協議——不得干涉。你知道你簽字就代表認可條款——」
克萊芙的聲音比較近,也比較容易理解:「但在這兒有什麼區別……根本沒關係!你們兩個也清楚。怎麼可能有關係?」
奧利弗感到她的袖子柔軟地擦過自己的面頰,但他眼前只有煙霧般流淌的遲緩潮水和湧動的黑暗。他聽見音樂般的聲音在遙遠的地方爭吵,他聽見他們停止了爭吵。
第二天他在自己的房間裡醒來,帶著一段記憶醒來:克萊芙用滿含抱歉的眼神望著他,她曬黑的可愛面孔俯視著他,芬芳的紅髮從臉蛋兩側垂下,她的眼睛裡充滿了悲哀和憐憫。奧利弗認為這肯定是夢中的場景,任何人都沒有理由這麼悲傷地看著他。
那天晚些時候,蘇打電話給他。
「奧利弗,想買房子的人到了,瘋婆娘和她丈夫。我可以帶他們過來嗎?」
奧利弗的腦袋一整天都被那些含糊、曖昧的記憶佔據。克萊芙的面孔不斷在眼前浮現,遮蓋了現實中的房間。「什麼?我……哦,好,隨你便。但我不知道這能有什麼用。」他說。
「奧利弗,你怎麼了?你我都知道咱們需要那筆錢,對吧?我不明白你怎麼能連爭取都不爭取就拒絕這麼一個好交易。我們可以立刻結婚,買一套自己的房子,你自己也清楚,那堆老破爛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賣出這個價錢。醒醒吧,奧利弗!」
奧利弗辯解道:「我知道,蘇——我知道。但是——」
「奧利弗,你必須要想個辦法才行!」她的聲音不容爭辯。
他知道她說得對。無論有沒有克萊芙,只要還有一絲能趕走房客的希望,這個交易就值得爭取。他又開始琢磨這地方為何忽然變成了許多人的無價之寶。還有5月的最後一週到底和房屋的價值有什麼關係。
好奇心陡然上湧,刺穿了他今天恍惚無比的意識。5月的最後一週極為重要,房子能不能賣掉完全取決於到時候誰住在這裡。但為什麼?為什麼呢?
「下週到底會發生什麼?」奧利弗對著聽筒自言自語,「他們為什麼不能等這些人離開?要是他們肯等,我寧可讓掉幾千……」
「讓什麼讓!奧利弗·威爾遜,讓出來的鈔票夠我買所有冰箱的。你一定要想出辦法,趕在下週前變更產權,就這麼簡單。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冷靜點。」奧利弗耐心地說,「我又不是超人,但我會努力的。」
「我這就帶他們過去,」蘇對他說,「免得撞上那幾個聖西斯可。你給我想個主意出來,奧利弗。」她停頓片刻,再開口時冷靜了很多,「親愛的,他們——非常奇怪。」
「奇怪?」
「你會明白的。」
隨著蘇走上過道的是一位老婦人和一個非常年輕的男人。奧利弗立刻明白了是什麼讓蘇產生了那種感覺。這兩人的衣著舉止都帶有他已經非常熟悉的優雅和自大,他並沒有覺得很驚訝。他們打量著這個美麗的、陽光燦爛的午後,神情同樣充滿全心全意的歡欣,還帶著一絲居高臨下。他們還沒開口,奧利弗就知道他們的聲音將多麼富有音樂感,他們將多麼謹慎地說清每一個單詞。
不存在任何疑問。克萊芙那神秘祖國的公民正在大規模地到來——為了某個目的。為了5月的最後一週?奧利弗在心裡聳聳肩,根本無從猜測——就現在而言。只有一點能夠確定:來自無名之地的這些人,能夠將聲音控制得如同歌手,將服飾控制得如同演員,他們可以停下時間的輪盤,撫平身上衣物的每一條褶皺。
老婦人從一開始就主導了對話。他們一起站在從未油漆過的破敗門廊上,蘇甚至沒有機會介紹大家認識。
「年輕人,我是霍菲亞夫人。這是我丈夫。」她的聲音裡潛藏著一絲嚴苛,或許來自她的年齡。她那張臉像是覆了一層膜,鬆弛的肌肉被某種奧利弗連猜也不敢猜的東西提拉起來,形成類似緊緻的效果。妝化得異常考究,他甚至難以判斷她到底有沒有化妝,但有一點他敢確定,那就是她比看上去的要老很多。一輩子發號施令才能塑造出如此嚴苛、深沉、沉著而又悅耳的聲音。
年輕人一言不發。他非常英俊。他顯然是那種無論在哪種文化哪個國家裡都變化不大的角色。他身穿裁製精美的衣服,戴著手套,一隻手拿著一個紅色的皮革盒子,盒子大約書本大小。
霍菲亞夫人繼續道:「我瞭解你這幢房子的問題。你想賣給我,但你和奧麥利及其友人有租約在先,因此從法律上被限制住了。沒錯吧?」
奧利弗點點頭:「但是……」
「讓我說完。假如奧麥利能夠在下週前被強迫搬出,你就願意接受我的報價,對吧?很好。哈拉!」她朝身旁的年輕人點頭示意。年輕人併攏腳跟,微微鞠躬,說:「是,霍菲亞。」他將一隻手伸進外衣裡。
霍菲亞夫人拿起他手掌裡的小東西,她伸手拿東西的姿態帶著帝王氣度,就好像正從她展開的手臂上下垂的是皇室禮袍。
「拿著,」她說,「這東西能夠幫助我們。我親愛的——」她把它遞給蘇,「你把它藏在屋裡的某個地方,相信不受歡迎的房客就不會打擾你太久了。」
蘇好奇地接過那東西。它是個小小的銀匣子,不超過一英寸見方,頂上凹陷,沒有任何接縫說明它能被開啟。
「等一等,」奧利弗不安地插口道,「這是什麼?」
「不會傷害任何人,我向你保證。」
「那為什麼——」
帝王般的霍菲亞夫人的手輕輕一揮就止住了奧利弗的話頭,她招呼蘇過來:「我親愛的,去吧。動作快點,趕在奧麥利回來之前。我保證對任何人都沒有危險。」
奧利弗堅決地打斷她:「霍菲亞夫人,我一定要知道你的計劃。我——」
「哦,奧利弗,別這樣!」蘇抓住銀色立方體,「別擔心。我相信霍菲亞夫人最清楚了。你難道不希望把那些人趕出去?」
「我當然希望。但是我不想看見這房子被炸上天或者——」
霍菲亞夫人低沉的笑聲裡透著寬容:「不會那麼粗魯,我向你保證,威爾遜先生。請記住,我們想要這幢房子!趕快,我親愛的。」
蘇點點頭,快步擠過奧利弗鑽進走廊。只剩下了他一個人,奧利弗只好陷入不安的沉默。名叫哈拉的年輕男人用腳隨意打著拍子,愉快地享受著陽光。這是5月裡一個常見的美好下午,半透明的金色陽光,芬芳的空氣中還有一絲涼意,與即將來臨的夏日遙相呼應。哈拉鎮定自若地環顧四周,彷彿在欣賞只為他一個人準備的舞臺。他抬頭望著在頭頂飛舞的一隻工蜂,視線跟隨天上金色光霧中時隱時現的跨大陸飛機。「有意思。」他滿意地嘟囔道。
蘇回來了,她挽住奧利弗的胳膊,興奮地捏了捏。「好了,」她說,「多久能起作用,霍菲亞夫人?」
「不一定,我親愛的,但不會太久。威爾遜先生,我有話要跟你說。你也住在這兒,對吧?為了你的舒適起見,請接受我的建議——」
房子裡的某處,一扇門「砰」的一聲關上,一個洪亮高昂的聲音陡然響起,愈來愈響。隨即傳來的是踏在樓梯上的腳步聲和歌聲:「別再躲藏,吾愛,到我……」
哈拉一驚,手裡的紅色皮革盒子險些掉在地上。
「克萊芙!」他低聲說,「或者是科利亞,我知道她們兩人都剛從坎特伯雷回來。但我還以為……」
「安靜。」霍菲亞夫人的面容立刻變成帝王的撲克臉。她通過鼻子莊嚴地呼吸,抬頭挺胸,對著門擺出傲慢的姿態。
克萊芙身上還是那件柔軟的絨毛袍服,但今天和奧利弗上次見到的不一樣,它不是白色,而是淡淡的純淨藍色,將她曬黑的皮膚襯成杏紅色。她在微笑。
「哎呀,霍菲亞!」她的聲音從未這麼好聽,「我就覺得像從家裡來的人在說話。見到你太開心了。沒有人知道你也來——」她忽然停下,瞥了一眼奧利弗,隨即將視線移開。「哈拉,還有你,」克萊芙說,「多麼令人愉快的一個驚喜。」
蘇傻乎乎地說:「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克萊芙對她微笑,道:「你一定是可愛的約翰遜小姐了。哎呀,我根本沒有出去。我觀光有些看夠了,就留在房間裡打瞌睡。」
蘇吸進一口氣,發出代表不相信的嗤嗤鼻息。兩個女人之間劃過一道閃電,她們對視了一瞬,而那一瞬就是永恆。這是個超乎尋常的停頓,秒針轉動一格之內,已經發生了無數不需辭令的交會。
奧利弗看清了克萊芙對蘇露出了一個什麼樣的笑容,那其中飽含他在這些陌生人身上時常見到的平靜與自信。他看見蘇飛快地評估敵手,看見蘇挺胸抬頭站直,撫平夏裝以遮住扁平的臀部,眨眼間就擺出了驕傲的姿勢,望向克萊芙。這顯然是早有準備的舉動。他不知所措地朝克萊芙看去。
克萊芙的肩膀溫柔地垂下,她長袍的帶子系在盈盈一握的纖腰上,下襬蓋住豐滿圓潤的臀部。蘇的體形更有時代氣息——然而敗下陣來的卻是她。
克萊芙的笑容毫無變化。就在沉默之中,審美觀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基礎卻不過是克萊芙那無比堅實的自信,那鎮定自若的微笑。忽然間,時尚並非定論的說法得到了印證。克萊芙那過時的身材曲線遽然變成了標準,蘇相比之下成了一個難看、嶙峋、半雄性的角色。
奧利弗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優勢在一息之間從一個女人轉移到了另一個女人。美麗大體而言是一種時尚,今天的美在幾個世代前或幾百年後或許是醜。甚至有可能比醜更可怕,或許會過時,因此隱約變得可笑。
蘇就是個例子。克萊芙僅僅是發揮了她的優勢,讓門廊上的每個人都明白這一點。克萊芙是個美女,動人心絃、極有說服力的美女,受到公認的美女,而方肩膀、瘦巴巴的蘇是個可笑的過時貨,是個時代錯誤。她不屬於當下。在這些奇異的完美人類之間,她是個怪物。
蘇徹底敗下陣來,但自尊心和慌亂支撐著她。或許她一直沒有完全搞清楚問題出在哪兒。她朝克萊芙投去赤裸裸的妒恨眼神,當她將視線收回到奧利弗身上時,其中蘊含的是懷疑和不信任。
後來回想此刻,奧利弗認為就是在那個時刻,他第一次明確地開始懷疑真相究竟是什麼。但他沒有時間去思考了,因為那個爭鬥的瞬間剛剛過去,三位他鄉來客同時開口說話,像是想要掩蓋某些不欲為人所知的事情,雖說晚了一拍。
克萊芙說:「多好的天氣——」霍菲亞夫人說:「住在這房子裡是多麼幸運——」而哈拉將紅色皮革盒子遞給克萊芙,用三個人裡最響亮的聲音說:「森碧送給你的,克萊芙。他最新的。」
克萊芙急切地伸出雙手去拿,細絨的袖子從她圓潤的前臂滑下。袖子回到原位之前,奧利弗再次瞥見了那條神秘的傷痕,而就在哈拉的胳膊垂下時,他覺得在哈拉的手腕上也見到了類似一條即將消失的淺淡傷痕。
「森碧!」克萊芙叫道,聲音高亢、甜美、充滿喜悅,「真是太好了!什麼時代?」
「來自1664年11月,」哈拉說,「倫敦,那是當然。不過我認為1347年11月應該也有某種對應物。他還沒有弄完——當然了。」他緊張地看了一眼奧利弗和蘇。「一個了不起的範本,」他飛快地說,「不可思議。當然了,假如你喜歡這個風格。」
霍菲亞夫人戰慄了一下,動作間有著龐然大物的那種優雅。「那個男人!」她說,「引人入勝,當然了——一個偉人。但又——那麼超前!」
「只有鑑賞家才能完全欣賞森碧的作品,」克萊芙略帶挖苦地說,「這一點我們都必須承認。」
「哦,當然,所有人都要向他鞠躬,」霍菲亞不情願地說,「我不得不承認,我親愛的,他有些讓我害怕。你認為他會加入我們的行列嗎?」
「很難說,」克萊芙說,「假如他的,呃,作品,還沒有完成,那麼肯定會的。你知道森碧的口味。」
霍菲亞和哈拉同時大笑。「那麼,我知道該在什麼時候去找他了。」霍菲亞說。她看了一眼傻愣愣的奧利弗和認輸但又怒火中燒的蘇,用不容置疑的口吻把話題帶回正路。
「你真是太幸運了,我親愛的克萊芙,能佔據這幢房子,」她一本正經地說,「我見過它的三維模型——事後的——那時它幾乎依然完好無損,一個多麼幸運的巧合。願意分享你們的租約嗎,考慮一下吧?比方說,換一個加冕禮的座位,在——」
「沒有任何東西能收買我們,霍菲亞。」克萊芙喜滋滋地說,把紅色盒子抱在胸前。
霍菲亞冷冰冰地望著她。「或許你會改主意的,我親愛的克萊芙。」霍菲亞的語氣依舊彷彿帝王,「還有時間,你可以通過這位威爾遜先生聯絡我們。我們在蒙哥馬利別墅有房間,就在這條馬路上,當然了,比不上你們這裡,但還算不錯。對我們來說,還算不錯。」
奧利弗吃了一驚。蒙哥馬利別墅是全城最昂貴的旅館。比起這幢搖搖欲墜的老宅,它簡直就是宮殿。這些人實在不可理喻。他們似乎是某種迥然不同的價值觀的受害者。
霍菲亞夫人莊重地走向門前臺階。
「很高興見到你,我親愛的,」她的聲音飄過精緻的墊肩,「祝你們住得開心。替我向奧麥利和科利亞問好。威爾遜先生——」她朝步道擺擺頭,「說句話。」
奧利弗跟著她走向馬路。霍菲亞夫人走到一半停下,拍拍他的胳膊。
「一個小小的忠告,」她用沙啞的聲音說,「你說你也睡在這兒?搬出來,年輕人。今晚之前搬出來。」
奧利弗漫不經心地尋找著被蘇藏起來的神秘銀匣,這時第一陣聲音從樓上順著樓梯井向他飄來。克萊芙關上了房門,但這幢房子已經上了年歲,來自上方的聲音裡有某種怪異的特質彷彿滲透了木頭,連肉眼都能看見這樣的浸潤。
那是音樂,某種意義上的音樂。但又不完全是音樂。同時也是一種恐怖的聲音,其中有不幸,也有人類對於不幸的所有反饋,從歇斯底里到心碎若死,從無理性的欣喜到理性化的聽天由命。
這種不幸——是單獨的。音樂並沒有試圖喚起人類的所有哀慟,它緊緊地盯住其中一個不放,不斷向外延伸。奧利弗在一個極短的瞬間就理解了聲音裡的這些要素。它們是最原始的情感,這既是音樂又遠遠超過音樂的聲音,一齣現就砸進了他的大腦。
但是,等他抬起頭側耳傾聽時,對這些噪聲的領悟全部消失了,餘下的僅僅是混亂和旋律。對它進行思考只會在腦中喚起無望的混沌,他再也捕捉不到剛開始的那種超乎理性的感受了。
他幾乎是茫然地向樓上走,不太清楚自己在幹什麼。他推開克萊芙的房門,向內望去——事後他完全想不起來自己見到了什麼,只記得一些模糊的意象,就像音樂在他腦海裡喚起的感覺。半個房間消失在濃霧之中,而濃霧構成了某種三維的銀幕,投射在上面的影像——他無法用語言描繪。他甚至無法確定這是不是視覺意義上的投影。濃霧隨著畫面和聲音旋轉,奧利弗看見的卻既不是畫面也不是聲音。
這是一件藝術品。奧利弗不知該怎麼稱呼它。它昇華了他所知道的一切藝術形式,將它們混在一起,從混合的結果中生出種種微妙之物,他的意識甚至完全無法捕捉。大體而言,這是一位藝術大師在嘗試將某種磅礴的人類體驗的所有方面集為一體,然後在短短的幾個瞬間同時傳達給每一種感官。
銀幕上不停改變的影像並不是畫面本身,而是引向畫面的線索,是精心勾勒的輪廓線,能夠撥動心絃,只需輕輕一彈,所有的和絃就響徹記憶。不同的欣賞者或許會有不同的反應,因為畫面真正存在的地方是欣賞者的眼睛和意識。沒有兩個人會感知到同一幅合成的全景畫,為每個人鋪陳的卻又是同一個恐怖故事。
靈動而殘忍的天才之作觸動了他的每一種感官。顏色、形狀和動作在銀幕上閃現,它們是各種各樣的暗示,喚醒深埋於記憶暗處的無可名狀的記憶。氣味也從銀幕中飄浮出來,比任何視覺訊息都更加尖銳地撞擊接收者的靈魂。他身上不時冒出雞皮疙瘩,就像被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撫摩。記憶中的苦澀和甜蜜將舌頭折磨得痛苦不堪。
令人無法容忍。它侵犯一個人心中隱藏得最深的隱私,揭開長久以來保護秘密的精神疤痕,將可怖的資訊無情地強加在欣賞者的意識之上,意識在重壓下瀕臨支離破碎。
然而,儘管有這些清晰的感覺,奧利弗仍然不清楚銀幕描述的是什麼不幸。那是多麼真實、廣袤、壓倒性的恐懼,他對此毫不懷疑。那是曾經發生過的歷史事件。浮光掠影之中,他看見人們的臉孔被悲傷、疾病和死亡扭曲——都是真正的臉孔,曾經活生生的人類,被他見到時正處於死亡的瞬間。他看見衣著華貴的男人和女人佔據畫面的顯要位置,俯視成千上萬衣衫襤褸的平民,無數人類在瞬間從眼前掠過,他看見死亡不加區分地降臨在所有人頭上。
他看見可愛的女人大笑著晃動鬈髮,而笑聲旋即化作歇斯底里的尖叫旋即又化作音樂。他一次又一次看見一個男人的面孔,一張黝黑而陰沉的長臉,佈滿皺紋,表情沉痛,一個老於世故的掌權者,優雅而絕望。這張面孔有一段時間是個不斷重複的主題,每次出現都顯得更加痛苦和絕望。
音樂在一個上升滑音中戛然而止。霧氣散去,房間重新出現在眼前。一時間無論奧利弗望向何處,似乎都能看見那張痛苦的黝黑臉龐,它彷彿是印在眼瞼上的殘留視像。他認識那張臉。他見過那張臉,不經常見,但他肯定知道它屬於誰——
「奧利弗,奧利弗——」克萊芙甜美的聲音在迷茫中向他飄來。他頭暈目眩地靠在門框上,低頭看著她的眼睛。她似乎和他一樣茫然無措。恐怖交響樂的力量還在影響他們兩個人。然而即便在這個混亂的時刻,奧利弗依然能看出克萊芙剛才在享受這種體驗。
他從意識深處感到難受,剛才體驗到的壓倒性的人類苦難讓他眩暈和反胃。但克萊芙的臉上只有激賞。對她來說,這是一種無與倫比的體驗,但也僅此而已。
不知為何,奧利弗想起了那顆她享受其中的難吃糖果,還有偶爾充斥走廊的古怪食物的噁心怪味。
先前她在樓下是怎麼說的來著?對,鑑賞家。只有鑑賞家才能欣賞這麼——這麼先鋒的——作品,作者是個叫森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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