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布拉德伯裡/著

伽葉/譯

雷·布拉德伯裡是20世紀最負盛名的美國作家之一。他的作品涵蓋科幻、恐怖、懸疑等多個領域。布拉德伯裡的很多作品被改編成漫畫、電視劇以及電影。這個短篇故事最早於1952年刊登在《高利雜誌》上,「蝴蝶效應」這個在科幻史上屢見不鮮的名詞就是出自本文。

牆上的宣傳語似乎在水光中搖曳。艾克爾斯出神地盯著這些文字,他感覺自己眼睛一眨,在短暫的黑暗中,這幾行宣傳語竟耀眼地顯現了出來:

時間狩獵公司

帶你回到過去的任何年份

說出你要的獵物

我們帶你過去

你要做的只是開槍

溫暖的唾液在艾克爾斯的喉嚨彙集起來,他嚥了咽口水,對著桌子後面的前臺緩緩抬起一隻手,晃了晃手中那張一萬美元的支票。他的嘴部肌肉拉伸出一個微笑。

「這個狩獵能保證我活著回來嗎?」

「我們什麼都不保證,」前臺說,「只保證有恐龍。」他轉身介紹,「這位是查維斯先生,他是你此次時間旅行的狩獵嚮導。他會告訴你什麼能打,該朝哪兒打。如果他說不準開槍,那就不準開槍。你如果不遵守指揮,就得罰款一萬美元,回來之後可能還要接受政府的處罰。」

艾克爾斯的目光穿過這間寬敞的辦公室,落在了一個巨大而雜亂的機器上。機器上面佈滿了蛇形的線路、蜂鳴的鐵盒,橙色、銀色、藍色的燈光不斷變換,猶如籠罩在一片極光之中。機器發出奇怪的聲響,好似一堆巨大的篝火,所有的歲月、所有的羊皮紙日曆、所有的時光高高壘起,在篝火中熊熊燃燒。

可只要你用手一碰,這團烈焰便會立即漂亮地倒轉。艾克爾斯一字不落地記得廣告上的宣傳語:古老的歲月、青翠的時代,將會像一隻金色火蜥蜴,從炭與灰、塵與煤中躍出,玫瑰再吐芬芳,白髮重染烏黑,皺紋消失不見,一切都將重回胚芽,逃離死亡,奔向萬物初始,太陽從西方升起,落入東方的燦爛之中,月亮顛倒陰晴圓缺,一切都像中國盒子般層層相套,兔子鑽進魔術師的帽子,一切將重回生機,重回胚芽,重回青翠,重回開始之前。只需伸手輕碰,夢想即刻成真。

「難以置信。」艾克爾斯吸了口氣,那臺機器的燈光映照在他瘦削的臉上。「這可是真正的時間機器。」他搖了搖頭,「這麼一想,要是昨天的總統大選選錯了人,我可能就得來這裡逃避現實了。謝天謝地獲勝的是吉斯,相信他會是個英明的美國總統。」

「是啊,」前臺說,「我們走運。要是德伊切獲勝,那可就是昏天暗地的獨裁。這傢伙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反派,宣揚軍國主義、反基督、反人性、反智。不瞞你說,很多人都給我們打電話。他們半開玩笑地說,要是德伊切當了總統,他們就要重返1492年去生活。當然,逃避現實不是我們的服務專案,我們只做狩獵旅行。不管怎樣,吉斯已經是總統了。現在你要關心的只有一件事——」

「打恐龍。」艾克爾斯幫他把話說完。

「準確說是霸王龍,歷史上最兇猛的怪獸。把這個協議簽了,到時候出了什麼事,我們不負責。那些恐龍個個餓得很。」

艾克爾斯氣得臉通紅:「這是在嚇唬我嗎?」

「說實話,就是這個意思。我們可不想帶還沒開槍就嚇得直哆嗦的人上路。去年死了六個狩獵嚮導,還有十二個獵手送了命。我們提供的是真正的獵人追求的頂級刺激,帶你回到六千萬年前,獵殺史上體形最龐大的獵物。你的支票還在這兒,不想去就撕了它。」

艾克爾斯看著那張支票,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那祝你好運。」前臺說,「查維斯先生,交給你了。」

他們默默地穿過房間,拿好獵槍,走向時間機器,走向那銀色金屬和耀眼燈光。

首先是白天,然後是黑夜,然後又一輪白天,又一輪黑夜,然後白天黑夜飛速交替,一個星期,一個月,一年,十年!西元2055年,西元2019年,1999!1957!時間飛速向後,機器一路轟鳴。

他們戴上氧氣面罩,開始測試內部通訊系統。

艾克爾斯坐在軟椅上搖晃著,臉色蒼白,牙關緊咬。他感覺到手臂在顫抖,低頭一看,自己的雙手正緊緊地攥著那把新獵槍。時間機器裡還有另外四個人:狩獵嚮導查維斯、他的助手萊斯伯倫斯,以及另外兩名獵手——比林斯和克萊默。他們面面相覷地坐著,時光在他們周圍飛馳。

「這些槍能打死恐龍嗎?」艾克爾斯聽到自己發問。

「那得看你的槍法了。」查維斯通過頭盔對講機說道,「有些恐龍有兩個大腦,一個在顱內,一個在脊椎最下方。這種我們最好躲遠點,除非你嫌命長。前兩槍對準眼睛打,先把它們打瞎,然後再打頭。」

機器繼續咆哮,時間像一部倒放的電影。千萬次的日出日落,千萬次的月現月隱。「你們想想,」艾克爾斯說,「歷史上的每一個獵人都會眼紅我們。和我們的狩獵比起來,非洲簡直像伊利諾伊州一樣無聊。」

時間機器的速度逐漸放緩,嘯叫變成了低語。最終機器停了下來。

天空中的太陽定住了。

包裹時間機器的濃霧被風吹散,此刻他們已經身處古代——不折不扣的遠古時代。三個獵手,兩個狩獵嚮導,每個人的腿上都橫放著一把藍色金屬槍。

「耶穌尚未出生,」查維斯說,「摩西也還沒上山和上帝聊天兒,金字塔還在土裡等著被砌出來。各位記住,亞歷山大、愷撒、拿破崙、希特勒,這些人都還不存在。」

眾人點點頭。

「這裡——」查維斯先生伸手一指,「是吉斯當選總統之前六千萬零兩千零五十五年的叢林。」

他指著伸入綠色荒野的一條金屬道,它橫跨蒸汽騰騰的沼澤,穿過巨大的蕨類和棕櫚植物。

「這個,」他說,「叫狩獵道,是時間狩獵公司專門為各位獵手打造的。它懸浮在地面以上六英寸的位置,幾乎不會碰到草葉、花朵或者樹木。這是一種反重力金屬,目的就是防止你們以任何方式觸碰這個遠古世界。留在狩獵道上,不準離開。我再強調一遍,不準離開!不要給我任何藉口!哪怕你是摔下去的,也得罰款。還有,未經我們許可,不允許隨便射殺動物。」

「為什麼?」艾克爾斯問。

他們坐在遠古的荒野之中,一陣風帶來了遠處的鳥鳴,還有瀝青的味道、古代鹽海的味道、溼草的味道,以及血紅色花朵的味道。

「因為我們不想改變未來。我們不屬於過去。政府不喜歡我們來這裡。為了做這門生意,我們可是花了大錢疏通關係。干時間旅行這一行得處處留心,一不小心,我們就有可能殺死了一隻重要的動物,一隻小鳥、一隻蟑螂,甚至是一朵花,並因此摧毀物種進化中的重要一環。」

「沒聽懂。」艾克爾斯說。

「這麼說吧,」查維斯繼續說,「假設我們不小心在這裡踩死一隻老鼠,那就意味著這隻老鼠將來所有的後代全都不存在了,對不對?」

「對。」

「那麼這隻老鼠的後代的後代的後代就全消失了!因為那一腳,你踩死了一隻老鼠,然後十隻,一千隻,一百萬只,十億隻老鼠,全都因你而死!」

「死就死了唄,」艾克爾斯說,「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查維斯輕聲哼了一鼻子,「請問那些需要靠吃老鼠為生的狐狸怎麼辦?少了十隻老鼠,就餓死一隻狐狸。少了十隻狐狸,就餓死一頭獅子。少了一頭獅子,昆蟲、禿鷲等無數億種生命形式全都會陷入混亂和毀滅。最終引向這樣一個結果:五千九百萬年之後,當全世界還只有十來個原始人的時候,其中一個原始人為了填飽肚子去打野豬或者劍齒虎。但是因為老兄的那一腳,那個地區的所有劍齒虎都被你踩死了。於是這個原始人只能餓著肚子。請注意,這可不是什麼可有可無的原始人!他是未來一整個國家的祖先。他的後代可以生出十個兒子,這些後代又能生出一百個兒子,由此繁衍出一整個文明。害死這一個人,你就害死了一個種族,一個民族,一整段生命史。這就好比殺死亞當的子孫。你踩在一隻老鼠身上的那一腳,足以引發一次地震,它的威力能夠撼動地球和命運的發展,動搖它們的根基。那一個原始人的死,就是把十億個尚未出生的新生兒扼殺在了子宮裡。羅馬可能永遠不會建成七丘之城,歐洲也許永遠是一片黑暗森林,只有亞洲繁榮昌盛。踩死一隻老鼠,你就踩塌了所有的金字塔。踩死一隻老鼠,你就在歷史上留下了大峽谷那樣宏偉的足跡。伊麗莎白女王可能永遠不會出生,華盛頓可能永遠不會橫渡特拉華河,美國可能根本不存在。所以千萬小心,留在狩獵道上,永遠不要離開!」

「我明白了。」艾克爾斯說,「照你的意思,我們連棵草都不能碰了?」

「沒錯。踩踏植物有可能引發難以察覺的連鎖反應。在這裡的任何一點小差池,都可能在六千萬年的歲月中累積倍增。當然,我們的理論也有可能是錯的,也許我們根本無法改變時間,也許我們只能帶來極其微小的改變。死掉一隻老鼠,也許只是引發一次昆蟲生態不平衡,然後是一次人口比例失調,一年莊稼歉收,一段經濟蕭條,一次大饑荒,最終引發某個遙遠國家的社會變化。或者是比這更加細小的變化,比如一次輕微的呼吸、一聲低語、一根頭髮脫落、空氣中一粒花粉墜落,除非你湊近了仔細看,否則根本無法察覺。誰知道呢。誰敢說自己無所不知?至少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我們只是猜測。但在弄清楚在時空中亂來是否會顛覆歷史之前,我們最好悠著點。這個時間機器、這條狩獵道,還有你們的衣服和身體,你們知道,在狩獵開始之前都消毒了。我們之所以要戴氧氣頭盔,也是為了避免把細菌帶入古代大氣。」

「那我們怎麼知道什麼動物能打?」

「我們用紅色顏料給獵物做了標記。」查維斯說,「今天,就在我們的旅行開始之前,我們派了萊斯伯倫斯提前搭乘時間機器過來。他來到這個特定的區域,跟蹤特定的動物。」

「研究它們?」

「沒錯,」萊斯伯倫斯說,「我會跟進它們的一生,留意哪些動物的壽命最長,交配次數是多少。長壽的動物很少,交配也不頻繁,畢竟生命短暫。如果我發現有哪隻動物馬上就要死了,比如被枯樹砸死或是在瀝青湖裡淹死,我就會記錄下具體的時間,具體到幾時幾分幾秒。我會射出一枚彩彈,在它的體側留下一塊紅斑,絕對很醒目。然後我會調整好我們的抵達時間,以便能在這動物死亡之前約兩分鐘時見到它。如此一來,我們便只會殺死沒有未來的動物,反正它們以後也沒機會交配。你看幹我們這一行得多小心!」

「既然你今天早上就穿越了時空,」艾克爾斯急切地問,「你肯定碰上我們了吧?狩獵的結果怎樣,成功嗎?我們都活下來了嗎?」

查維斯和萊斯伯倫斯交換了個眼神。

「這就是個悖論了,」萊斯伯倫斯說,「時間不允許出現這種混亂場面,不會讓你自己碰見自己。如果碰到類似的情況,時間就會靠邊站,就好像飛機穿過氣阱一樣。在我們停下來之前,你有沒有感覺到時間機器顛簸了一下?那就是我們穿過了正在返回未來的我們。我們什麼也沒看到,所以沒法兒判斷這次冒險是否成功,我們是否滿載而歸,或者我們——包括你在內,艾克爾斯先生——是否安然無恙。」

艾克爾斯露出一個無力的笑容。

「夠了,」查維斯厲聲說道,「所有人都站起來!」

他們準備要離開時間機器了。

叢林高大而廣袤,叢林就是整個世界,亙古不變。天空中到處是音樂般的、篷布飛舞般的聲音,那些都是撲扇著巨大灰色翅膀的翼龍,還有幻覺和夢魘中才會見到的巨型蝙蝠。艾克爾斯走在狹窄的狩獵道上,漫不經心地端著槍到處瞄。

「給我住手!」查維斯說,「別拿槍口到處瞄,該死的,萬一不小心走火——」

艾克爾斯又一次氣得臉通紅:「不是說有霸王龍嗎?」

萊斯伯倫斯看了下手錶:「就在前面,六十秒後我們就能看到它的蹤跡了。注意找那塊紅斑!在我們下令之前千萬別開槍。留在狩獵道上,我再說一遍,留在狩獵道上!」

眾人在晨風中繼續前進。

「真是奇怪,」艾克爾斯嘴裡咕噥,「往後六千萬年,大選已經結束了,吉斯當上了總統,所有人都在慶祝。而我們卻在這裡,數千萬年就這麼不見了,他們都不存在。我們糾結幾個月的事情、苦惱一輩子的事情,根本還沒出現,也還沒有人想到。」

「各位,開啟保險!」查維斯命令道,「你,艾克爾斯,你來第一槍。第二槍,比林斯,第三槍,克萊默。」

「老虎、野豬、水牛、大象,什麼猛獸我沒打過?可現在,」艾克爾斯說,「我居然抖得像個孩子。」

「啊!」查維斯說。

所有人應聲站住。

查維斯抬起一隻手。「就在前方,」他小聲說,「在迷霧裡面,就在那兒,我們的陛下駕到了。」

在廣袤的叢林裡,鳥鳴啁啾、花草窸窣,私語聲、嘆息聲,無處不在。

突然間,一切戛然而止,彷彿有人關上了一扇門。

死寂。

一聲驚雷!

一百碼外的迷霧之中,走出了一頭霸王龍。

「它,」艾克爾斯小聲說,「它……」

「噓!」

它油滑而富有彈性的雙腿邁著大步走來。這頭參天巨獸比大部分樹木還高出三十英尺,宛如一尊可怕的邪神。它那雙纖細靈巧的爪子收在油膩膩的胸前,兩條小腿像兩根活塞,數千磅的白骨包裹在粗壯結實的肌肉之中,外面覆著一層卵石般富有光澤的皮膚,像是披在彪悍武士身上的鎖子甲。它的每一條大腿都是由成噸的肉、白骨和鋼筋鐵網般的皮膚構成。它那巨大的上身隨著呼吸起伏,兩隻精緻的手臂向前探出,一對爪子能把一個大活人像玩具一樣拿在手上把玩。它的脖子像蛇一樣蜷曲著,它的頭好像一尊成噸重的石雕,卻能夠輕鬆地伸向天空。它的嘴巴咧開,露出成排匕首般鋒利的牙齒。鴕鳥蛋大小的眼睛骨碌碌打轉,眼神中除了飢餓別無他物。它閉上嘴巴,保持著一個死亡的微笑。它跑動時,強勁的下身碾碎沿途的樹木,長著巨爪的雙腳踏進潮溼的土地,留下六英寸深的足跡。它跑步的姿態如跳芭蕾舞一般輕盈優雅,讓人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一頭重達十噸的巨獸。它警覺地走進一片照得到太陽的區域,伸出那雙漂亮的爬行類動物的爪子,感受空氣的運動。

「天哪,天哪,」艾克爾斯的嘴抽搐著,「它伸手就能夠到月亮。」

「小聲點!」查維斯生氣地扭過頭來,「它還沒看見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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