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殺不死它的。」艾克爾斯輕聲斷言,彷彿這已經是不爭的事實,彷彿他綜合多方證據,這就是他審慎的判斷。此刻他手中的獵槍簡直像是玩具。「我們居然會來這裡,太傻了,這東西根本殺不死。」
「閉嘴!」查維斯小聲呵斥。
「這簡直是噩夢。」
「你給我回去,」查維斯命令道,「安安靜靜走回時間機器裡。我們會退還你一半的費用。」
「我真沒料到它個頭兒會這麼大,」艾克爾斯說,「是我失算了,現在我只想回去。」
「它看到我們了!」
「它的胸口有一塊紅斑!」
霸王龍站起來,鐵甲般的皮膚像數千枚的綠色錢幣閃閃發亮。這些錢幣被黏液鏽蝕,冒著熱氣。在這些黏液中,蠕動著無數細小的蟲子,所以即便這頭巨獸一動不動,它龐大的身軀仍彷彿在不停地抽動顫抖。它吐出一口氣,生肉的惡臭頓時在叢林中彌散開來。
「趕緊帶我走,」艾克爾斯說,「這還真是頭一回,以往他們都能保證我活著回去,以往我都有稱職的嚮導、愉快的狩獵,還有安全保障。可這次我想錯了。這次我碰上對手了,這點我承認。這場面我根本控制不住。」
「別跑,」萊斯伯倫斯說,「掉頭回去,躲到時間機器裡。」
「好的。」艾克爾斯似乎已經麻木了。他看著自己的雙腳,好像在努力驅使它們移動。接著他發出一聲無助的哀嘆。
「艾克爾斯!」
他拖著腳暈暈乎乎地走了起來。
「不是那邊!」
突然間,那頭巨獸朝他們猛撲過來,僅用了六秒就跑完了一百碼的距離。眾人紛紛舉槍射擊,霸王龍張開血盆大口,撥出的黏液與血汙的惡臭像一陣風暴將他們包圍。那怪物一聲咆哮,滿口利齒在陽光下寒光爍爍。
眾人再次上膛開火,但槍聲淹沒在這巨獸炸雷般的咆哮之中。霸王龍的尾巴高高揚起,左右猛甩,周圍的樹木紛紛爆裂,變成一團團枝葉碎屑。這怪物揮動著它的雙爪,想要把獵人抓起,擰成兩段,像擠野莓一樣把他們擠碎,然後塞進它鋒利的牙齒,塞進它嘶吼的喉嚨。突然間,它巨石般的眼睛湊到了眾人跟前,近到獵手們都能在它的眼中看到自己的模樣。他們連忙衝泛著金屬光澤的眼瞼和閃閃發光的黑色瞳孔一陣射擊。
霸王龍開始栽倒,猶如巨像傾塌、雪崩來襲。雷鳴般的巨響聲中,霸王龍抓住身邊的樹,將它們連根拔起。它壓彎、壓斷了金屬狩獵道,眾人匆忙後退躲閃。十餘噸冰冷堅硬的筋肉轟然倒地。又是一陣槍聲大作,這怪物扭動著結實的尾巴,巨蟒般的嘴巴抽動著,身體動彈不得。鮮血從它的喉部噴湧而出,突然它體內的某個液囊爆裂,令人作嘔的液體噴了獵手們一身。所有人怔怔地站著,渾身的血汙泛著微光。
雷鳴般的聲音逐漸消失。
叢林恢復寂靜。雪崩之後,是一片綠色的祥和,噩夢結束,就是黎明。
比林斯和克萊默在狩獵道上坐下,開始嘔吐。查維斯和萊斯伯倫斯依舊站著,他們拿著尚在冒煙的獵槍,惡狠狠地咒罵。在時間機器裡,艾克爾斯正趴在地上發抖。他找到了返回狩獵道的路,並且爬進了機艙。
查維斯走進時間機器。他瞄了艾克爾斯一眼,從一個金屬箱裡拿出棉布,回到仍然坐在狩獵道上的眾人旁邊。
「擦一擦。」
眾人把頭盔上的血跡抹掉,開始罵罵咧咧。巨獸倒在地上,活像一座堅實的肉山。湊近一點,你就可以聽到它體內的嘆息和低語,聽到它的器官走向衰竭,血液最後一次流向脾臟,一切都在關停,永遠不再開動。這就好像站在一輛失事的火車頭或者臨近下班的蒸汽挖土機旁邊,所有的閥門要麼大開,要麼緊閉。它的骨頭斷裂,數噸重的身體失去平衡後,壓斷了它纖細的前肢。這堆肉山顫抖著,奄奄一息。
又是一聲噼啪巨響。循聲抬頭望去,一根巨大的樹枝因為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而下落斷裂,恰好砸在這頭瀕死的巨獸身上,給了它一個痛快。
「很好,」萊斯伯倫斯看了看錶,「正是時候,原本這頭恐龍就是被這棵巨樹壓死的。」他看著另外兩名獵手,「要和獵物合個影嗎?」
「什麼?」
「我們不能把獵物帶回未來。屍體必須留在它原本正常死亡的位置,好讓蟲子、鳥、細菌去分解它,歷史本該如此。我們要保持萬物平衡,所以屍體必須留下。但我們可以給你們拍張和獵物的合影。」
那兩人努力想要思考,但最終還是放棄了,他們搖搖頭。
他們跟著嚮導沿金屬狩獵道折返,疲憊地倒在時間機器的坐墊上。他們回頭望向那頭巨獸、那座已然紋絲不動的大山,奇異的遠古鳥類和金色昆蟲已經開始在它蒸汽騰騰的盔甲上忙碌起來。機艙地板上突然傳來一聲響,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艾克爾斯坐了起來,渾身顫抖。
「對不起。」他好久才開口。
「給我起來!」查維斯怒斥道。
艾克爾斯站了起來。
「滾回狩獵道上去。」查維斯用槍給艾克爾斯指路。
「別想回去了,我們就把你擱這兒了!」
萊斯伯倫斯抓住查維斯的手臂:「等等——」
「少管閒事!」查維斯一甩手,「這個白痴差點兒把我們所有人害死。但這還不是重點,重點是他的鞋子!你看看他的鞋子!他跑到狩獵道外面去了!這下我們完了!要罰款了!好幾千美金的保險費!我們保證沒有人會走出狩獵道,可他就是不聽!啊,這個混蛋!我得向政府上報,他們可能會弔銷我們的時間旅行營業執照。天知道他這一通亂踩,時間被攪成什麼樣了,歷史被攪成什麼樣了?」
「別緊張,他只不過踩到些泥巴而已。」
「我們怎麼知道?」查維斯大喊,「我們什麼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未知數!艾克爾斯,你給我滾出去!」
艾克爾斯胡亂摸索著自己的衣服:「要罰多少錢都可以,十萬美金我也願意!」
查維斯瞪著艾克爾斯掏出的支票本吐了口唾沫:「滾出去!那怪物就在狩獵道旁邊,把你的手臂伸進它嘴裡再回來。」
「你這是開什麼玩笑?」
「那怪物已經死了,你個白痴。我要的是子彈!子彈不能留下來。子彈不屬於過去,它們可能改變任何東西。拿上我的刀,去把子彈挖出來!」
叢林再次恢復生機,滿是古老的震顫和鳥鳴。艾克爾斯緩緩轉身看著那一堆遠古的垃圾,那座山一樣的噩夢與恐懼。過了好久,他才像夢遊的人一樣,拖著雙腳走上狩獵道。
五分鐘後,渾身顫抖的艾克爾斯回來了,他的雙臂到肘關節全是紅色鮮血。他伸出手來,兩隻手中各握著好幾枚子彈。然後他癱倒在地。他就那樣躺著,一動也不動。
「你沒必要逼他這麼做。」萊斯伯倫斯說。
「真的嗎?現在下定論還為時尚早。」查維斯推了推艾克爾斯僵硬的身體,「他死不了的。下次他就不會參加這種狩獵活動了。好了,」他疲憊地向萊斯伯倫斯豎起大拇指,「啟動機器,我們回去吧。」
1492。1776。1812。
他們洗乾淨手和臉,換掉結塊的衣服和褲子。艾克爾斯爬起來四處走動,但一句話也沒說。查維斯足足瞪了他十分鐘。
「別這樣看著我,」艾克爾斯大叫,「我什麼也沒做!」
「你怎麼知道?」
「我只是跑出狩獵道了而已,無非是鞋子上沾了點泥巴——你想我怎樣?跪下來祈禱嗎?」
「我們可能真得祈禱了。我警告你,艾克爾斯,要是出了岔子,我真的會殺了你。我的槍已經準備好了。」
「我是無辜的,我什麼都沒做!」
1999。2000。2055。
時間機器停下來了。
「出來。」查維斯說。
他們離開時的那個房間還在,只不過和離開時不太一樣。桌子還是那張桌子,前臺還是那個前臺,但那張桌子和那個前臺又隱約有點不對勁。查維斯警覺地環視四周。
「一切正常嗎?」查維斯突然問道。
「好得很。歡迎回家!」
查維斯並沒有放鬆。他似乎在透過一扇大窗戶望向外面。
「好了,艾克爾斯,給我滾吧,再也別回來了!」
艾克爾斯一動也不動。
「聽見了嗎?」查維斯說,「你在看什麼東西?」
艾克爾斯站在那兒嗅著空氣,空氣中有一股特別的味道,那是一種無比細微、縹緲的化學氣味,只有他的潛意識能察覺出來,並隱約發出了一聲微弱的警告。四周的顏色,白色、灰色、藍色、橙色,牆上的顏色、傢俱的顏色、窗外天空的顏色,都……都……而且他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他的身體在抽動,他的雙手在抽動。他站在那兒,讓全身的毛孔吸吮著這種異樣。似乎有人在什麼地方吹響了只有狗才能聽得到的哨子,而他的身體也以無聲的尖叫進行了回應。在這間房間之外,在這堵牆之外,在這張不太一樣的桌子和那個不太一樣的前臺之外,是一個街道縱橫、人來人往的世界。可現在這個世界成了什麼樣子,誰也不知道。他能感覺到人們在牆的外面移動,就像一顆顆被熱風吹動的棋子……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寫在辦公室牆壁上的標語,今天他一進來就看到的那個宣傳語。只不過,這段標語已經不一樣了:
十間呂行工司
代你回刀過去的壬禾廿分
說出你夭的列勿
我門代你回去
你夭作的只是開倉
艾克爾斯跌坐在椅子裡。他瘋狂地摳下靴子上厚厚的軟泥,用顫抖的手托起一攤:「不,不可能,難道就因為這麼一個小東西?不!」
泥土裡埋著什麼東西,泛著綠色、金色、黑色的微光,那是一隻蝴蝶,非常漂亮,但已經死透了。
「就因為這麼個小東西?就因為一隻蝴蝶?!」艾克爾斯喊道。
那隻蝴蝶落在了地上,如此精緻、如此細小,卻足以擾動平衡,推倒一排小多米諾骨牌,然後是大多米諾骨牌,再然後是巨型多米諾骨牌,順著時間的長廊,一直推到今天。艾克爾斯的心擰起來了。這東西不可能改變歷史的!這隻蝴蝶的命就這麼重要?怎麼可能!
他的臉龐冰涼。他張開顫抖的嘴巴問道:「昨——昨天是誰贏了總統大選?」
桌子背後的男人哈哈大笑。「開什麼玩笑,你還不知道?當然是德伊切了!還能是誰?誰會選吉斯那個軟蛋白痴?我們現在有了一個鐵腕總統,一個真正有膽識的男人!」他停了下來,「到底怎麼了?」
艾克爾斯發出一聲哀號。他跪倒在地,用顫抖的手摸著那隻金色蝴蝶。「我們就不能,」他向全世界、向他自己、向狩獵嚮導、向時間機器哀求,「我們就不能把它帶回去嗎?我們就不能讓它活過來嗎?我們就不能從頭再來嗎?我們就不能……」
他一動也不動,雙眼緊閉,顫抖著,等待著。他聽到查維斯深吸了一口氣,他聽到查維斯端起槍,開啟保險,然後舉起了武器。
一聲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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