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野草

於是我開始講2081年12月的事。我知道他們將來不會滿足,因為他們現在就不滿足,過去一直不滿足,未來也還是不滿足……

所以,我就跟他們講了九年後的將來,那個可怕的12月發生的事……

2150年12月2日。我現在老了,非常老,一百一十歲。我被年齡摧毀的身體躺在潔淨的白床單上,是醫院的病床,我的肺葉、心臟、血細胞和各種器官,全都在崩潰。只有我的頭腦,一直都沒有被觸及,它還是嬰兒——孩童——青年——壯年——老人的頭腦。在某種意義上,我正在死亡。過了這一天,2150年12月2日之後,作為有機生命的我的身體就將不復存在。這個日期之後的時間,對我來說是一片空白,正如在時間線的另一端,2040年4月3日之前的那些日子一樣。

在某種意義上,我正在死亡。在另一種意義上,我卻長生不死。我意識的閃光將不會熄滅。我的意識不會終結,因為它無始無終。我的存在,是永久持續的短短一瞬,只是它的長度,碰巧是一百一十年。

你可以把我的生命看作是一本書中的一章,這本書是永恆之書,它沒有第一頁,也沒有最後一頁。作為我生涯的那一章有一百一十頁。它有個開始點,也有個結束點,但只要整本書還在,那一章就存在,而這本書,恰好是永恆之書。

或者,你也可以把我的生命看作一把尺子,它有一百一十英寸長。尺子的「起點」在第一英寸,「終點」在第一百一十英寸,但「起點」和「終點」對應的都只是長度,而不是存續週期。

我在瀕臨死亡。我一直都在經歷瀕死,卻從未經歷過死亡本身。死亡是經歷的缺失。對我來說,它永遠都不會來臨。

對我來說,2150年12月2日只是個重要的時空節點,一堵黑牆、一個終點,我看不到牆的後面。另一堵牆是2040年4月3日那個時間節點。

2040年4月3日,虛無突然結束,非虛無突然開始。我誕生了。

我出生時是怎樣一種感覺,這個該怎麼跟你們講呢?我怎麼才能讓你們理解?我的生活,我一百一十年的整個生活,在一個瞬間發生。在我出生的這個「瞬間」,我也在自己死亡的時刻,以及生死之間的任何一個時間點。我從母親的子宮裡出來,看到自己的一生,就像人看到一幅畫,一幅複雜的風景畫。突然之間就已經完滿,全部成形。我看到了自己極為怪異的嬰兒期,人們見我初出孃胎就能流利地說英語時的茫然,我當時僅有的障礙,就是發聲器官尚未發育完全,而且我剛剛脫離子宮,就要求人們把2050年12月8日這個時間節點上從天倉五返回的飛船隔離起來,我知道自己的要求是徒勞,因為它過去也是徒勞的,將來還是徒勞,現在也是徒勞,我在出生的瞬間就已經知道自己曾是什麼將是什麼,過去/現在/未來會是怎樣,卻不能改變其中的任何一個瞬間。

我從母親的子宮裡出來,就已經在潔淨的白床單上等死,就已經在菲皮斯大夫的辦公室裡看電視轉播飛船落地就已經在政府牢房裡被關了兩年喋喋不休地講述未來就已經在某片樹林中間的空地上那兒長了一株植物它有寬大的綠色葉子和小小的紫色花朵我正在揪起那棵植物吃掉它並且知道我會這樣做已經這樣做正在這樣做……

我從母親的子宮裡出來,就已經看到了自己整個生涯的全景,一系列無可更改的事件,用時間不容置疑的筆觸,描畫在時間永恆的畫布上……

但我並不僅僅是看到了那幅「畫」,我本身就是那幅「畫」而且我還是畫師而且我還能置身圖畫之外看到全景同時我又不是上面提到的任何一個角色。

我還看到了那個決定其他一切的關鍵時空節點——2060年3月4日。如果改變它,整幅畫作都將消隱,我就將活在時間裡,像其他任何人一樣,我將順次度過一個接一個的生活瞬間,脫離這個洞察一切的地獄。但改變本身,也只是幻象而已。

2060年3月4日,在距離我出生地不遠處的一片樹林裡,對於那一天的經歷已經造成的不幸、將會帶來的不幸,這些知識還是不會改變任何事情。我還是會像我過去現在將來做過的那樣,因為我已經做過正在那樣做將會那樣做……

2040年4月3日,我從母親的子宮裡出來,一個嬰兒——孩童——青年——壯年——老人,在一間政府牢房在一家精神病院躺在潔淨的白床單上……

2060年3月4日,我當時二十歲,站在樹林中的一片空地上。在我面前生長著一棵小小的植物,它有寬大的綠色葉子和小小的紫色花朵——泰普草,時間的野草,它已經困擾,正在困擾,將會一直困擾我永無休止的一生。我知道自己正在做將會做已經做過什麼因為我將會已經正在這樣做。

我怎麼能解釋?我怎麼能讓你們理解這個瞬間不可避免,一成不變,儘管我已經知道,現在知道,將來也知道它的種種可怕後果,我還是沒有任何辦法改變它呢?

語言不能勝任這個。我已經跟你們講過的,不可避免都只是真假參半。我在自己一百一十年的生涯裡做過的全部事情都在同一瞬發生。但即便是這句話,也只是對真相的暗示,因為「同一瞬」的含義就是「在相同的時間」,而你們理解的「時間」在我的生活中毫無意義。但請允許我儘可能努力接近真相。

讓我說,我的所有行動,做過的,將會做的,正在做的,都在同一瞬發生。因此,來自任何時空節點的知識都不會影響到其他時空節點的行為。請允許我再講一個有用的謊言,請允許我說,對我而言,行動和感知是完全互相獨立的兩件事。而在我出生的那個瞬間,我就已經做完了自己一生會做的所有事情,瞬間完成,完全盲目,一下成形。只有到了下一個「瞬間」,我才感知到自己無數行為的各種後果,包括2060年3月4日將會/已經/正在對我的生活造成的影響。

或者……他們說在死亡的瞬間,人的眼前會回放自己的一生。在我出生的瞬間,我的整個生涯都閃現在了面前,不只是出現在眼前,也發生在現實世界。我無法改變其中任何一點,因為改變這種東西,它只能存在於不同時間的對比之中可是對我而言生活不過就是一個永恆的瞬間只不過它延續了一百一十年……

所以這個可怕的瞬間無法改變,無法逃離。

2060年3月4日,我彎腰伸手,拔出那棵時間草。我摘下一片寬大的綠葉,放進嘴巴里。它的味道是苦中帶甜、清新、爽口。我咀嚼它,把它一口吞下。

泰普草一路下行到我的胃裡,被消化,進入我的血液,到達我的腦中。那裡發生了種種變化,即便是比我更堅強的人,也都無力抵擋,將會無力抵擋,至少直到2150年12月2日,更遠的未來是一片空白。我的身體還在客觀的時間長河裡,會長大,會衰老,會變虛弱,直到死亡。我的頭腦卻被抽離了時間,開始把所有經歷放到同一個瞬間去體驗。

這感覺就像昔日重現。因為這件事發生於2060年3月4日,我已經在自己出生後的二十年裡不斷經歷過它。但這又是我在客觀時間裡開始擁有超時空感知力的時間點。但對現在發生的事件來說,客觀時間毫無意義……

語言,甚至普通人類的思維方式,都不足以勝任這種表達。再來一個有用的謊言:在客觀時間裡,一直到那個可悲的3月4日之前,我一直都是個正常人類,之前二十年的生命裡一直順序感知發生過的一切,瞬間之後才是下個瞬間,再下一個瞬間……

而在2060年3月4日,我的意識在時間之流的兩個方向同時擴充套件,直至充滿我的整個生涯:向前直到2150年12月2日我的死亡,向後直到2040年4月3日我的誕生。而3月4日這個時空節點「改變」了我的未來,也「改變」了我的過去,將我的時間感知能力延展到我生活的兩個最遠端。

但是,過去一旦被改變,此前的過去就從未存在,我脫離母體之後,就成了嬰兒——孩童——青年——壯年——老人,身處政府監獄精神病院潔淨的白床單上……而且——

我,這個我,理智的一點靈光構建成的自我意識,居留在一個超越時空的所在。我這一生的客觀長度是一百一十年,但在自身意識的感知裡,我卻是永生不朽——我對自我意識的感知將永遠存在。我是嬰兒,是孩童,同時也是青年和老人——躺在潔淨的白床單上奄奄一息的老人。我現在是,過去一直都是,將來也還會是所有這些個我——停留在我頭腦流連其中的那個永恆時刻,時間奈何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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