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曼·斯賓拉德/著
雒城/譯
諾曼·斯賓拉德是一位美國作家,曾出版超過二十部長篇小說和六十部左右的其他作品,包括短篇小說、電影劇本、電視劇本、歌曲等。他的小說作品曾獲得雨果獎和星雲獎。《時間的野草》最早發表於《頂點科幻雜誌》1973年8月刊。
我,這個我,理智的一點靈光構建成的自我意識,居留在一個超越時空的所在。我這一生的客觀長度是一百一十年,但在自身意識的感知裡,我卻是永生不朽——我對自我意識的感知將永遠存在。我是嬰兒,是孩童,同時也是青年和老人——躺在潔淨的白床單上奄奄一息的老人。我現在是,過去一直都是,將來也還會是所有這些個我——停留在我頭腦流連其中的那個永恆時刻,時間奈何我不得。
一百一十年,於我就是永恆。我的生涯就像一本傳記書,無可更改,一成不變,有它固定的時長,佔據特定的時間段。我出生在2040年4月3日,死於2150年12月2日。生死之間的一切事件,都只發生在轉瞬之間。你可以說,我可以隨意在所有這些事件之間徜徉,可以不斷重溫每段經歷,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永遠。雖然這不完全準確,在我一百一十年的生命裡,我是同時經歷所有這一切,而不是永遠持續地重溫……我該怎樣講述自己的故事,你們又怎麼可能理解。我們便用同一種語言,但這語言的基礎,是完全不同的時間概念。
於我而言,你們理解中的時間根本就不存在。我不是順序經歷各個瞬間,像盲人摸索著走過漆黑的隧道。我是同時出現在隧道的各個位置,而且圓睜雙眼。在某種程度上,時間對我來說,就像是你們感知到的空間,它是一片開闊地,我可以沿著多個方向移動,而不是隻有一個。我該怎麼跟你們解釋,讓你們理解呢?我跟你們所有人一樣,都是母親生育的人類,但在某種程度上,你們跟我毫無相似之處,你們跟猿猴乃至變形蟲的相似之處可能更多。但我必須告訴你們,想方設法做到。對我來說,現在已經太晚,即將太晚,已經太晚。我被困在這個永恆的地獄裡,永遠都無法逃脫,甚至死亡都不能讓我解脫。我的生活無可更改,一成不變,因為我已經吃過泰普草,時間的野草。但你們一定不要去吃!你們一定要聽我講!你們一定要弄明白!別碰那時間的野草!我必須用我能做到的方式向你們解釋。想要從頭講起毫無意義。這件事沒有開端,也沒有終點。只有重要的時空節點。就讓我講述這些節點吧,也許我能讓你們明白……
2050年9月8日,我十歲。我在菲皮斯大夫的辦公室,他是這座精神病醫院的院長,我已經在這裡住了八年。
2053年6月12日,他們終將明白,我並不是個瘋子。他們當時明白的不過是這一點,但屆時已經足夠讓他放我離開。但在2050年9月8日,我還在精神病院。
2050年9月8日,是鯨魚座天倉五首批探測隊返航的日子。飛船到達的情景將會有電視直播,這也是我到院長辦公室跟他一起看電視的原因。天倉五探測隊也是我入院的原因。過去十年,我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講述這件事。我不斷要求人們把那艘飛船隔離,將其帶回的外行星植物樣本銷燬,不要允許它們在地球土壤裡生長。在我有生之年的大部分時間,這都被當成是精神分裂症的明顯症狀——畢竟,在2048年7月12日之前,那艘飛船還沒有前往天倉五,這天之前也都還沒有返航。
但在2050年9月8日,人們開始動搖。因為這就是我出了孃胎以來一直在說的那一天,而現在,事情真的發生了。所以在這一刻,我獨自跟菲皮斯大夫一起,看電視螢幕上的飛船降落在廣闊的水泥停機坪上……
「快警告他們!」我喊叫起來,儘管明知這樣是徒勞的,「阻止他們,菲皮斯大夫,快阻止他們!」
菲皮斯大夫不安地看著我。他小小的藍眼睛裡,混雜著憐憫、困惑和恐懼。他對我的症狀再熟悉不過。他辦公桌上除了電視機,還有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裡面全都是我的病歷,裝了數百個療程的記錄。每一組記錄都提到了這個日子,2050年9月8日。我一直都在不停、不停、不停地講述同一段故事。飛船將在2048年6月12日前往天倉五,隨後將在2050年9月8日返航。探測隊將會報告說,天倉五這顆恆星有十二顆行星……只有第五顆跟地球相似,而且有動植物……探測隊將會帶回若干樣本,以及一種小小的、含有十六烷成分的植物,它有寬大的綠色葉子和小小的紫色花朵……那種植物將被命名為‘天倉五泰姆皮斯草’……後來被稱為‘泰普草’……在這種植物的屬性被完全瞭解之前,不知怎樣一來,它的種子就被廣泛傳播,泰普草將在地球的土地上大肆擴張……某個地點,不知為何,人們就將開始食用泰普草的葉子。這些人將會被改變。他們會喋喋不休地談論未來,會被當作瘋子——直到他們提到的未來事件真正發生……
這種植物會被看作是危險的致幻劑,被認定為非法。食用泰普草將被視為犯罪行為……但,就像所有的禁果一樣,人們仍會繼續食用泰普草……而最後,泰普草的食用者將會成為全世界最搶手的罪犯。地球各國政府都將想盡辦法折磨他們,來獲取關於未來的秘密……
所有這些都被記載於我的病歷冊中,菲皮斯大夫早已熟悉。八年來,這些都被看作是精神病人的幻覺而已,只不過連貫性特別好罷了。
但現在,時間已經是2050年9月8日。正如我預言過的,飛船真的從天倉五返航了。菲皮斯大夫呆滯地看著螢幕上舷梯豎起,船員們開始離開飛船。記者們圍住船長時,我能看出他下巴緊繃。那位船長是個高瘦的男子,揹著一個小背包。
被記者包圍的船長困惑地搖搖頭。「請允許我先做一個簡短的宣告。」他朗聲說道,那瘦削、堅忍、蒼白的面孔充斥整個電視螢幕,「除了我們所有人都經受過的旅途勞頓,這次探測取得了圓滿成功。我們發現天倉五恆星系統有十二顆行星,其中第五顆跟地球相似,有植物和低等動物生活。那些動物的生活習性非常古怪……」
「你說的古怪,是什麼意思?」一位記者大聲問。船長皺眉,聳聳他的寬肩膀。「這個嘛,舉個例子,它們看上去全都是植食性的,而且好像只吃一種植物,這種植物也是整個行星植物種群中佔據絕對優勢的物種。那裡沒有食肉動物。而其中的原因也不難理解。我不知道這種現象該如何解釋,但看上去,那些生靈全都能夠在其他動物採取任何行動之前,預知它們的行為,也知道我們打算做什麼。我們捕捉動物標本的工作極度艱難。我們懷疑,這可能跟這種植物有關。它可能對動物的感知系統產生了某種奇特的影響。」
「你為什麼會這樣說?」有位記者問。
「是這樣,我們用一些這種東西餵我們實驗室的動物,看似發生了同樣的事——幾乎不可能再抓到它們。看上去,它們像是活在未來似的。所以,羅米諾夫博士才會將這種植物命名為‘天倉五泰姆皮斯草’,意思是時間草。」
「這種泰姆皮斯草長什麼樣子?」記者問。
「呃,它有點像是……」船長話說了半截,改口道,「等一下,我這兒就有一個樣本。」
他伸手到那個小背包裡,取出一樣東西。鏡頭拉近,聚焦到船長的手上。
他手裡有一棵小小的植物,植物有著寬大的葉子和小小的紫色花朵。
菲皮斯大夫的雙手開始不由自主地發抖。他瞪圓眼睛看著我,就那麼一直看,一直看,一直看……
2062年5月12日,我在一個小房間裡。你可以把它當作一間病房,也可以當成實驗室,或者牢房:它是三者合一。我已經在這裡待了三個月。
我坐在一張舒適的長沙發上。桌子對面坐了一個人,來自不知名的政府情報組織。桌上有一臺磁帶式錄音機,它在運轉。那個坐在我對面的人,正絕望地緊皺眉頭。
「目前議題是2081年12月。」他說,「你必須告訴我你對2081年12月的事件所知道的一切。」
我默默地、愁眉不展地盯著他。我已經受夠了這些情報組織的人、經濟學會的人、科學機構的人,他們總是沒完沒了,問一些毫無意義的問題。
「聽著,」那人沒好氣地說,「我們不會愚蠢到試圖激發你並不存在的愛國心。我們雙方都完全清楚,你根本不在乎自己掌握的情報對你的國家來說有多重要。但請你務必記住這一點:你是個已經被定罪的犯人。但對你的判決還沒有確定。如果你跟我們合作,就會在兩年後被釋放;如果你什麼都不說,我們就會把你關到臭掉爛掉為止,或者直到你想通,明白唯一的脫身之道就是開口說話。目前議題是2081年12月。馬上,招供!」
我嘆氣。我知道跟這些人解釋沒用,儘管關於未來的知識的確是毫無用處,未來無法改變,因為它沒有被改變,將來也不會被更改,所以它才是未來。他們不會接受「自由選擇只是假象」這樣的事實,而這種誤解的成因,是因為時間線上只能順序行進的人擁有那份幸福的無知,看不到未來的時空節點。他們拒絕接受未來跟過去和現在沒有本質區別的事實。一切時間都是固定的,無可更改,一成不變。他們還生活在時間序列的假象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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