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恩·弗朗西斯·阿法爾/著
雒城/譯
迪恩·弗朗西斯·阿法爾是一位菲律賓劇作家、小說家和幻想小說作者。他的劇作上演於該國各地劇場,而他的虛構與非虛構作品也發表於菲律賓國內外媒體,後者包括《奇異地平線》《飛掠》《年度最佳奇幻與驚悚小說》,及異域哥特小說叢書等。他2012年出版了短篇小說集《未知地帶遊歷指南》。這篇《全劇終》最初發表於2005年的《飛掠:佳作博覽》,編輯者為克里斯托弗·巴爾扎克、阿蘭·德尼羅及克里斯汀·麗芙達爾。
赫納雷斯先生的時間冥想
從早上睜開眼睛,到深夜獨自入眠,赫納雷斯先生考慮的只有時間。
他不斷反思,時間為什麼會變慢——當他在做一些令人不快的事,比如站在貼有藍瓷磚的洗手間裡,女婿阿爾瓦羅安裝的破舊洗手池前,給他漸漸稀疏的灰白頭髮染色。還有時間為什麼會變快,在為數不多的他感到幸福的時刻,比如當他那幫孫子和孫女們來這邊過寒假,他們總愛聽那些讓人頭昏腦漲的音樂,吵鬧,但又充滿活力。
赫納雷斯先生還記起了那些根本就沒有任何進展的時間:某天早上醒來,確信這一天跟前一天沒有任何兩樣,只能呆望著桌旁電子鐘血紅的數字徒勞地變換。連過兩個星期三的經歷會重複三次,把週四、週五、週六新增到他千篇一律的日子裡。他忍受那些不斷重複的談話,毫無趣味的日常,在報紙上閱讀陳詞濫調的報道,在電視上看同樣的訪談節目。
赫納雷斯先生還很年輕時,曾有一次回溯從前。那件事突然就發生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倒著行走,思考問題的順序也完全是反轉的。這個不幸事件對他打擊極大,以至於當這個過程突然結束時,他痛哭流涕,下定決心再也不要回溯時間,假如他自己能決定的話。
有天早上,赫納雷斯先生思索未來,他有條不紊地用勺子挖番荔枝的果肉吃,把種子吐進杯子。他坐在自己房子裡吃早餐的地方,這裡靠近他的小店面,他眯起眼睛,看窗外的太陽。
「未來總在持續發生,」他對著空廚房說,「如果它總是在持續發生,它實際上就是現在。而每一個已經發生的未來,實際上就已經成了過去。」
赫納雷斯先生站起來,抹掉臉頰上的番荔枝果汁,洗過手,穿過連線住所和店面的走廊,準備開張。
赫納雷斯先生賣出了幾樣東西
他最早的一批顧客是三位年輕男子,全都戴了鼻環,身穿去年流行的牛仔褲和半透的細紗上衣。
「你好啊,赫納雷斯先生。」最瘦的那個青年說,一面摘下他帶有百事可樂標誌的藍色帽子,走進商店。
「早上好。」赫納雷斯先生回答,「有什麼能為幾位先生效勞的呢?」
「我們想賣點東西。」最矮最壯的那個人說,一面抬起髒髒的衣袖,抹掉額頭的幾顆汗珠,「我們等你開門有一會兒了。」
「哦。」老商人說,「那麼,你們打算賣給我什麼呢?」
「我們有些時間可以消磨。」最高的那人告訴他。這人伸出雙手,掌心向上。他的雙眼似睜非閉,看著赫納雷斯先生。
赫納雷斯先生搖頭:「你們當然知道,最近的售價都在下跌。有了這些時新的劇院和娛樂場所,人們能找到很多方式消磨時間。」
「當然,赫納雷斯先生。」最矮最壯的那個人回答,「我們會接受你願意出的價格。你是整個馬尼拉最公道的商人了。」
赫納雷斯先生取出他的工具,銅材、玻璃和木料做成的器具,精準地抽取了每一位年輕人想要出售的時間。他們耐心等著,看他給每個瓶子貼上標籤,同時側耳傾聽柔美的波薩諾瓦頻道的音樂,聲音來自櫃檯後面的一對音箱。等他把一切都收好之後,他給三位年輕人支付了報酬,報酬包裹在藍色蕾絲布料裡。
三位年輕人當場開啟了布包,這讓赫納雷斯先生很不舒服。個子最高的人取出了「好萊塢行星」牌烈酒杯,讀出了商標周圍寫下的字句,而他的兩位同伴沒羞沒臊地拉起手,閉上眼睛。
緘默於智者為愚行,於愚者為明智
到臨近傍晚時,赫納雷斯先生又做成了四筆生意。
一位年輕母親,剛從外省來,她出售了關於自己童年的全部記憶。赫納雷斯先生給她的報酬是一個雕花往復球,這個古代悠悠球光滑的木環上,深深地刻了一行字。
水滴石穿
一對戀人,他們進來和離去的時候都手拉著手,兩人出售了五段浪漫的回憶:他們剛剛意識到彼此相愛,他們的初吻,他們初次做愛,他們初次在吵鬧之後和好,他們決定儘可能長久地共度餘生,不管遭遇多少不便、困難或不幸。作為交換,赫納雷斯先生給他們的是一句箴言,寫在泛黃的「酷企鵝」文具上,那隻小小的日本企鵝形象上,已經沾了不少墨點和汗跡。
夜晚將在白晝之後來臨
下一位顧客是一名無聊的寡婦,她想出售未來兩年的孤獨。「我確信肯定有人想要那樣,」她乾巴巴地說,「我本人當然不想要。」赫納雷斯先生給了她一塊光滑的黃水晶,雕刻成一朵小小的齒花形狀,上面有更為細小的銘文。
擁有時不知珍惜,失去後追悔莫及
寡婦嗅嗅那朵假花。「真的呀,真的。」然後她問能不能買一點浪漫的愛情回憶。赫納雷斯先生向她展示了早些時候從戀人那兒買到的。她取了兩件,離開商店,回到悶熱的外面去。
第四位顧客是個看上去很驕傲計程車兵,他軍裝上的紐扣閃著金光:「我姨奶奶跟我說過,我會在海外戰爭中失去右臂。如果這厄運不能避免的話,我想賣掉失去肢體和康復的那段時間。」
赫納雷斯先生細細觀察這個人解脫的表情,為了補償他失去的未來的痛苦,給了他一句用竹篾編成的話。
空桶響聲大
赫納雷斯先生準備睡覺
閉店時他在思考,同樣的時間流轉,對不同的人來說,卻有如此不同的意味。他以前有過一位顧客,一位深色皮膚的年輕人,來自卡巴羅吉斯,他抱怨說,自己在愛情遊戲裡的運氣總是太好。
「我遇見的所有人都想要我,」那個黑眼睛的男人躺在赫納雷斯先生的床上嘆息說,「都恨不得吞了我。我總是沒有時間獨處。我確信,就算是你,也很快就會開始對我傾訴愛情。」
當時,赫納雷斯先生並沒有注意聽他講話,而是被年輕人的皮膚吸引,驚歎燭光和陰影在上面捉迷藏的奇妙景象。直到事後,他才回想起那個男人當時說過的話。
他開始準備簡單的晚餐:鹹魚、燉茄子。這時的赫納雷斯先生想起了有些人的信條,他們說時間能夠治療一切傷害、痛苦和憂愁。
曾有一對姐妹,蒙著面紗,情緒低落,問他有沒有三十年不被打擾的時間出售。他遺憾地告訴她們沒有,從來沒有人出售給他那麼長的個人時間,最多也就是連續幾年。但在內心深處,他感到真實的敬畏和恐懼,居然真有那麼多人相信未來可以得到保障,幸福確定無疑,只是因為喝掉了他的小瓶魔藥,還相信真能賣掉他們的憂愁,不管是過去的,還是將來的。
他感覺自己已經過於衰老,無法相信他出售的東西了。
在店面後的房子裡睡下之前,赫納雷斯先生檢查了一遍他可以售賣的物品,整理各種商品,上面有箴言、諺語和信條。在一個貨架後面,視線的邊緣,他找到一片褪色的羽毛,上面刻著一行字:
眼力,就是洞察不可見事物的藝術
還有一塊手絹,上面繡著:
你能看到什麼,取決於你在尋找什麼
那天深夜,當赫納雷斯先生褪去衣衫,鑽進寢具時,他又在思考時間,無論是被收買還是被出賣,它最終都會奪走所有人的一切。他自顧自地訕笑,對自己的尖刻感到吃驚,他搔搔長斑的兩臂發癢的地方,思考著時間,睡著了。
米格爾·洛佩茲·文森特的飢渴
三天後,在他第三十二個出生紀念日的前夜,講故事的人米格爾·洛佩茲·文森特斷定,他已經再也沒有什麼可寫。他的那些在廣度和篇幅方面無與倫比的作品,都是他創作天才的證明,在呂宋各地被人們廣泛閱讀、銘記、展演。在過去的那些年裡,他深耕祖國的土壤,收穫同胞們的愛與希望,把他們平常的生活轉化為充滿激情與活力的偉大劇作。他曾傾聽水手、商人和駐外使節們的傳說,把自己聽到的內容提升轉化,把最粗略的梗概編織成驚世傳奇,把風言風語轉化為史詩傑作。但每過一年,他的創意都會萎縮,消逝,在他心裡只留下一片空虛。他發現自己只能死盯著空無一字的白紙,墨水筆在徒勞的等待中漸漸枯乾。
「我的生活已經一無所有。」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我不想變老。」
他回想起當初,第一次確信自己將會成為作家的時刻,插秧時節勞作的農民如何突然將他的靈感激發出。但在過去幾個月,衰老和歲月的摧殘一直重重地壓在他的頭腦裡。前一年,當他經過健康男子平均壽命的半程線時,他讓自己喝得爛醉如泥,試圖忘記一年間只寫過一部好劇本的可悲事實。
這一年,他想做點不同的事,來抵擋又一年時光虛度的重負,這一年又是顆粒無收,孤獨寂寞——也許他應該忘情地投入某個陌生男人的懷抱裡,但他決定不要這樣做。最終米格爾直接下定決心,要選定自己故事的結局。
米格爾·洛佩茲·文森特選定結局
第二天下午,米格爾步行去了馬尼拉郊區,赫納雷斯先生的店裡。他到達時,店裡沒有人,只有疊放在屋椽的瓶瓶罐罐,還有編織籃、長頸瓶、香爐、中式線香筒、彈珠、羽毛,以及盒子和碗碟,它們的顏色、尺寸、形狀各不相同。房間裡瀰漫著一種奇特的氣味,繞著櫃檯上的一盞風燈緩緩旋卷——那是混雜起來的多種氣味:一次月食,一個偷來的香吻,機艙裡剛剛開啟的行李箱的氣息。
米格爾幾乎要去觸碰那盞風燈,這才決定敲響旁邊的小瓷鍾,那上面細小的花紋幾乎無窮無盡。
「你好,我能為你做點什麼?」赫納雷斯先生從旁邊的房間裡出來,打招呼說。
「早上好,赫納雷斯先生。」米格爾·洛佩茲·文森特回答說,「我這次來,是想賣掉我所有剩餘的時間。」
「所有時間,你確定嗎?」老商人直視他的眼睛。有一會兒,米格爾感覺自己全身都解體成了憂鬱又沉重的塵埃,只能勉強保持人形輪廓。
「是的,」米格爾點頭,「相信我,這決定絕不是一時衝動。」
「我不能把它們全買下來。」赫納雷斯先生說,「這裡不是那種地方。」
「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米格爾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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