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這事對什麼人都一樣。」赫納雷斯先生回答說,「但,是的,我認得你。」
「這樣做的話,至少,還會有人受益。」米格爾正視著他,這樣回答。
「我明白了。」赫納雷斯先生說。他探身向前,直到他和米格爾之間只剩下一拳的距離。「但是,我這兒沒有合適的存貨可以當作代價,交換你打算給我的東西。現在還只是月初。說到價值,你的——」
「先生,」米格爾打斷了他,向後退開一步,「你只要把你看到的第一件東西給我,我們就可以把這個當成是公平交易。」
「很好。」說完,老人消失在另一個房間裡。片刻之後,他拿著自己的工具回來,銅材、玻璃和木料做成的器具。他取走了米格爾·洛佩茲·文森特想要交換的時間分量。之後,他給了米格爾一個小銀幣,它已經褪色,還略微有點變形。
「這個是在一艘沉睡海底的船上找到的,西貴糾島附近的海域。那艘船是在躲避海盜的過程中沉沒的——這是個古老的傳說,但它是真的。」赫納雷斯先生輕聲說,「有時候吧,人想逃也逃不了。」
「我聽說過那段故事。」米格爾嘆了一口氣,仔細地在錢幣上尋找銘文。
「當然,你當然聽過。」赫納雷斯先生點頭,一面撓撓左臂的癢處。他留米格爾一個人讀銘文。
在錢幣邊緣,幾乎被完全磨平的地方,有一句話:
過往成為過往,自有其原因。
那天晚上在家裡,米格爾·洛佩茲·文森特早早讓女僕離開,給他最後的晚餐飲用的紅酒兌了水,這是一種常見的紅葡萄酒,產自伊斯帕西奧的塞維利亞酒莊。他脫掉衣服,特地上了廁所排空,以便保持一點體面,給將來發現自己屍體的人減少一些不便,然後他伸展四肢,躺在孤寂的雙人床上。
等他漸漸沉入無夢的睡鄉,最後的想法,是他有多想再次成為年齡只有現在一半的年輕人,力量還在巔峰時期。那份苦樂參半的自我陶醉讓他能夠凝神思考,而冰冷的海水已經湧進來,淹沒了他的床。
他的故事就這樣終結。
米格爾·洛佩茲·文森特剛滿八歲時,他的父親帶他去看世界末日。
那景觀,每一代人只有一次見證的機會,會持續十四個夜晚,上演地點是米蘭達宮的堡壘,用一系列巨型雕塑來展現。馬尼拉官方不惜花費巨資——穿戲服的演員有好幾百位,要動用大型機器,還要用布料和佈景把它們隱藏起來,這些機器能噴火、會吹風,還能製造龍眼那麼大、質地卻鬆軟如棉花的人工冰雹。末日怪獸(那是個了不起的裝置,由十八人操控,每天三班倒)高高地矗立在驚呆的觀眾面前,從無底洞穴中爬出來。它的臺詞和詛咒,跟尊貴的首席女高音奧拉多女士的歌喉相映成趣。
那次演出的很多部分,米格爾·洛佩茲·文森特都已經丟到了腦後,相反,他卻被末日怪獸的兇相和怪吼嚇到了,這讓他的父親感到非常遺憾。
「難道你不喜歡這場表演嗎?」安東尼奧·曼努埃爾·文森特事後問他,顯然對兒子煞白的面容有所不滿。
「喜歡,爸爸。」米格爾毫不費力地撒謊。
「讓你瞭解一下這類事情還是很重要的。」安東尼奧繼續說,並沒有聽到兒子的話,「如果三姐妹的旨意沒有得到奉行,這個世界就會在恐怖中滅絕。」
「是的,爸爸。」
「所以你必須每天祈禱,每晚祈禱,餐前和睡前也要祈禱,祈求她們的寬恕。」
「是的,爸爸。」
「等你長大一些就會懂得,我們都是三姐妹的僕人。」
「是的,爸爸。」米格爾回答,但在心裡,他已經決定了永遠都不要長大。
等他們回到家,米格爾衝進自己的房間,蜷在一個角落裡發抖,他腦子裡全是終結和毀滅場景。他哭了一個多小時,猝不及防地發現自己的恐懼會引來那麼多眼淚,他感覺很無助、很孤獨,而且命中註定要死於世界末日,而末日可能會在明天或者後天降臨。
小男孩當天就背離了父親的信仰,帶著小孩子那份極端的決絕,他決定,寧願早死,也不要見證世界末日。
睡前,他故意不做睡前禱告,還把三姐妹的聖像掉轉方向,不讓她們對著自己的床。他不想被這些神像盯著看。
世界末日就在那天晚上發生,被一個小男孩失掉信仰的事件觸發。狂怒中,光芒刺眼的魔鬼衝進米格爾的房間,扇動著閃亮的翅膀,撞碎了房子的外牆。「那麼,原來就是這個傢伙帶來了一切的末日啊。」其中最兇猛的那一個說。它用一柄劍指著熟睡的男孩,那把劍上的火焰,是開天闢地以來人類從未見過的。她無聲地怒吼一聲,將房子剩餘的部分擊倒,接著帶著大批嘍囉,飛上群星如淚滴閃亮的夜空。
他的故事就這樣終結。
米格爾·洛佩茲·文森特的母親,剛剛去世一星期,在他十四歲生日前夜出現在他面前,說了些什麼,她的兒子不太能聽清楚。
他坐起來,努力傾聽她的話,他不怕這個一直都愛自己的女人。
「米格爾。」
「什麼事,媽媽?」
「我在這邊很孤獨,你願意來陪我嗎?」
「好的,媽媽。」
當媽媽親吻他的額頭時,米格爾突然感覺冷,於是擁抱了她,他沉重的、後來被憂傷填滿的那顆心,縮小成了孩子那樣只有純愛的尺寸。
「你是我唯一愛過的人,我的小米格爾。」母親對他說。他們一起跨入陰影裡。
「好的,媽媽。」
「你永遠都是我的小男孩。」
「好的,媽媽。」
「不要忘了帶上你的微笑。」
米格爾讓自己臉上露出完全信任的微笑,邁步向前。
他的故事就這樣終結。
安東尼奧·曼努埃爾·文森特,正在崛起的戲劇作家,站在他高層居所的陽臺上,回顧自己的一生,就像翻閱一本小冊子,他本人只是一部分內容的作者。
一陣微微帶著鹹味的輕風,從附近的港口吹來。風帶來了人類細微的聲音,有人歌唱,有人爭吵,有人撒謊,有人在輕聲許下承諾。他裹緊禮服外衣,回想自己一生走過的傷感又怪異的道路,那些他曾愛過又丟在後面的人,還有單純的視角變換——僅僅是高處的一座陽臺而已——就能觸發人採取極端行動的事實。
在他的臂彎裡,他抱著自己熟睡的兒子,米格爾,兩歲男孩,是他跟一位女性風流的結果——坦率地講,那位母親他已經不太記得。之前他看到這男孩獨自坐著,默然無語,面如石像,就在他住所前的階梯上,身上帶了一封簡訊,用更簡短的語句說明了情況。那是一週前。
安東尼奧的一生還有很長的路,他覺得臂彎裡這個負擔來得並不公平。當他感覺到兒子在動,他試圖喚起自己心裡為人父母的全部溫情,卻什麼都沒有找到。
他看看這個自己從來都不想要的兒子,他甚至從來沒有夢到過兒子的存在,然後他想都沒想,就把兒子丟下了陽臺。他沒有感覺到任何悔恨,只是準備好了扮演心碎的父親,等著第二天,不幸的訊息傳到自己耳朵裡,並且已經在思考,不幸打擊之下的自己該說些什麼。
米格爾·洛佩茲·文森特眼看著地面衝上來歡迎他,臉上帶著被母親拋棄時同樣的堅忍。
他的故事就這樣終結。
赫納雷斯先生檢點存貨
在馬尼拉郊區,商店的儲藏室裡,赫納雷斯先生看著他萃取出的八十四個瓶子,這些都來自他今年最大的顧客未來的日子。
他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搖晃最近處的小瓶,看米格爾·洛佩茲·文森特的生平故事慢慢展開,出現在騰起泡沫的流動情節中,其中充斥著種種潛能。他停下來,思考故事的本性、時間的粗俗,以及慾望那單一又漫長的道路,然後他搖頭,讓自己放下那些思考,只需知道:只要人還是人,他的生意就可以繼續。
赫納雷斯先生將來自米格爾·洛佩茲·文森特的那個小瓶跟另外八十三個放在一起,把確定它們相對價值的任務推遲到第二天。(也許他會把兩三瓶繫結成一份——他的一位常客,年輕時曾是著名天文學家的那位,想要更多時間用來觀星。)接著他就著手關店。
「我們都是燃燒的星光啊。」他咕噥著,沒有想說給任何人聽。他輕撓一側胳膊,那動作,幾乎可以被誤認作愛撫了。
【註釋】
原文是西班牙語。
原文是西班牙語。
菲律賓北部的內陸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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