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裡克·弗蘭克·拉塞爾/著

陳捷/譯

埃裡克·弗蘭克·拉塞爾,英國作家,以長篇科幻小說與短篇科幻故事聞名於世,大部分作品在美國首刊於《驚奇故事》《怪譚》《神奇傳說》等雜誌。《維特比人》描繪了一種不同的時間觀,1955年首刊於《驚奇科幻》雜誌。

他大跨步地朝著任務分配室走去,步子裡透著股自信。多年的軍旅生涯不僅給他帶來了豐富的閱歷和現在的軍階,更讓他時時刻刻都自信滿滿。然而,回想當初,曾幾何時被任務室突然傳喚,他也會心懷不安,和周圍這些面白膚淨的小青年一樣。但那畢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的他,鶴髮蒼顏,眼角爬滿了皺紋,肩上彆著的銀色橡樹葉肩章閃閃發光。這麼些年來遊走於星際之間,他所聽過的、看過的、學到的數都數不清,可以說再也沒有什麼能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馬卡姆肯定會派給他一隻燙手的山芋。畢竟他的工作,就是爬梳釐清那些或簡明、或混亂、或扭曲、或古怪的報告,從中找出顯要問題,再將這些問題丟給那些正好閒著沒事、能力又尚可的傢伙。關於這份工作,有一點倒是值得稱道:其受害者雖備受困擾、苦不堪言,甚至會因故而被降職,但他們從來都不會感到無聊。亟待解決的問題從不普通,提出的解決方案有時還會令人大跌眼鏡。

隨著他的靠近,辦公室的門感知到他的體熱,悠然而開,悄無聲息。他走進辦公室,坐下,與桌子後面那個身形巨大的傢伙冷眼相對。

「啊,利准將。」馬卡姆一邊熱忱地打招呼,一邊用手摩挲著幾份檔案,將它們整理成沓,眼睛掃著最上面的一張,「我聽說,‘雷霆號’的檢修工作已經完成啦,船員們也都回來了。這麼說,是一切就緒,等待起飛啦?」

「的確如此。」

「若真是這樣,我這兒倒有個任務要分配給你。」馬卡姆臉上露出了奸詐的笑容。每次佈置任務時,這種奸笑無一例外地都會浮現在他的臉上。接下來的流程,利早已輕車熟路,不知道經歷過多少遍了。對他來說,只要不涉及大屠殺,所有任務都是趣味橫生的。「我猜,你也早已準備就緒,迫不及待地想要開始另一趟旅程了吧?」

「我永遠嚴陣以待。」利准將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嘀咕:至於迫不及待嗎?老子自二十多年前起就再也沒有迫不及待過了。

「我們剛剛收到最新的偵察員報告,」馬卡姆繼續說道,「你懂的,這些傢伙總是把報告壓縮到最短,有時候還瘋話連篇。若是哪天咱能收到篇既詳盡又科學的報告,指不定得高興成啥樣呢。」他邊說邊聳聳肩,擺擺手,以示對偵察員的不滿。

「既詳盡又科學的報告只有受過專門訓練才能寫得出來,」利評價道,「偵察員畢竟不是科學家。他們無非是群怪人,喜歡獨自漫遊於宇宙中最孤寂的邊境,受過專業飛行員訓練,樂於逍遙自在地流浪於星際,走走看看,每到一處,短暫歇腳,報告所見所聞。這種人對我們有用,他們的存在很有必要。至於他們的缺漏嘛,可以由隨後跟進的人員補上。」

「說得好,」馬卡姆附和的速度快到令人起疑,「這就是我們想讓你去跟進的地方。」

「這次又是個什麼情況?」

「博伊德爾的最新報告剛從中轉站發回,他這次可真是漫步到荒野深處了。」馬卡姆不耐煩地拍打著紙沓,「這位偵察員名為蓋比·博伊德爾。雖然取了這麼個名字,咱這位爺可真是惜字如金哪,就像多寫個字會花掉他五十美元似的。」

「他報告寫得不夠詳盡?」利笑著問道。

「還詳盡?根本就是啥都沒說!」馬卡姆用力哼了下鼻子。

「一上來就是十八顆星,每顆連十個詞都沒攤到。在七個未探索過的星系裡,他共發現了十八顆行星。結果發回的報告呢,半頁紙都沒寫滿。」

「照他那偵察的速度,確實也沒時間寫得更詳細,」利的措辭小心翼翼,「沒在新世界裡住上一段時間,是沒法兒寫出一本書來的。」

「也許吧。可這些古怪偵察員也不至於做到這個分兒上啊。

他們能做得更好,也應該做得更好。是時候該好好管管這些傢伙了。」馬卡姆大手一揮,抒發胸中不快,「看看這玩意兒。這是他造訪的第十一顆行星,取名為‘普洛克’,至於為什麼,鬼才知道。報告中只寫了五個字:佔領它,歡迎。你怎麼看?」

利將這五個字仔細掂量了一番:「該行星適宜人類居住,無本土反抗勢力可阻止我們佔領。但他認為,該行星不值得擁有。」

「為什麼,老兄,為什麼啊?」

「不知道。還沒去過,沒有發言權。」

「博伊德爾知道原因,」馬卡姆怒氣衝衝地繼續道,「他應該用確切、可理解的話語把原因清清楚楚地寫在報告裡,而不是讓它不清不楚地懸在半空,成為不解之謎,像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臭味。」

「他回到區域總部後肯定會解釋清楚的吧?」

「等到那時候,好幾個月都過去了。他要是能在遙遠的前哨基地補充燃料甚至替換管道的話,可以好幾年都不回總部。他們這些偵察員可沒有日程表,想啥時候抵達就啥時候抵達,想啥時候返航就啥時候返航。漫遊於星系間的吉卜賽人,他們不都喜歡這麼自詡嗎?」

「他們選擇了自由。」利回道。

馬卡姆像沒聽見似的繼續說道:「話說回來,普洛克的問題相對沒那麼嚴重,交給別人處理就好。我打算把它交給某位年輕後生,讓他長長見識,學習學習。更復雜、更危險的情況才會留給你這種老江湖。」

「直接告訴我最壞的情況吧。」

「博伊德爾清單上的第十四號行星,他給它取名‘伊特爾娜’——別問我為什麼。這顆行星的編號為0/1.1/d.7.,說明人類能在上面不借助任何特殊裝置居住。它與地球很相像,質量比地球大十分之一,上面有某種智慧生命。他們的智慧雖與人類有別,但理論上來說水平相當。博伊德爾稱他們為‘維特比人’。很明顯,這傢伙取名字從來都毫無章法;無論何人、何物,總是以跳進腦子的第一個名字命名。」

「關於這種智慧生命,他提供了什麼資訊?」

「哈!」馬卡姆拉長了臉,「一個詞,就一個。」他頓了一下,吐出了這個詞,「不可征服。」

「啥?」

「不可征服。」馬卡姆重複道,「這種字眼就不該出現在偵察員的口中。」此時,他已經怒不可遏了。他拽開抽屜,抽出一本筆記本,看了看。「截止至最新一次偵察,我們已經發現並標註了四百二十一顆行星,其中一百三十七顆適合人類生存的行星上或多或少都有居住者。而在這中間又發現了六十二種外星生命。」他將筆記本塞了回去,「這個在黑暗的宇宙中漫遊的流浪漢居然還說什麼‘不可征服’。」

「我只能想到一個原因可以解釋這種情況。」利提議道。

「什麼原因?」

「或許,他們真的‘不可征服’。」

馬卡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在說笑吧,准將。這很不好笑,有人甚至可能會覺得這個笑話很反動。」

「難道您能想到更好的理由嗎?」

「我不需要想啊,我直接送你過去找出原因就行啦。最高委員會已經明確要求了,這個任務必須由你來承擔。某未知外星人若能嚇到我們的偵察員,那咱們有必要深入瞭解一下他們,而且越快越好。」

「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們驚嚇到了博伊德爾啊。若真是嚇到了,他一定會在報告里長篇累牘地說這事的。唯一能讓他喋喋不休的恐怕也只能是真正的危險人物了。」

「你說的這些都是假設,」馬卡姆說,「我們要的不是猜測,而是事實。」

「明白。」

「說到事實,還有這麼幾條值得謹記。」馬卡姆繼續道,「首先,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哪種外星生物能抗拒我們。說實話,怎麼抗拒啊?但凡有丁點兒理智,他們遲早都會明白黃油該塗在麵包的哪邊——假如他們吃麵包、吃黃油的話。我們提供腦力,他們提供勞力,對雙方都有好處。假以時日,外星人都發展得棒棒的了,哪兒還有工夫去抱怨。就拿西里安·溫波特星人來說吧,他們白天在我們的礦裡賣命,晚上坐直升機回家。這等待遇,他們的祖先何曾享受過。還抱怨,抱怨個啥?」

「我不明白您給我上這麼一課,有何意圖?」利不冷不熱地說。

「我只是想強調,通過武力裝備、嚴酷統治、能言善辯、巧舌如簧、樹立典範、殺雞儆猴、善用常識或其他權宜之計,咱們可以控制並利用宇宙中的任何生命形態。這套體系咱們用了上千年,從未失效過。我們證實了它的有效性,又一遍遍地讓它繼續產生著效力。一旦咱自個兒放棄了這套體系,舉手投降,那咱就完了。像所有滅絕了的物種一樣,人類會每況愈下,直至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將手中的紙沓抹到一旁,「現在,這位偵察員居然舉手投降了,真是個十足的瘋子。這種瘋子總能引起震動,這不,最高委員會就被驚動了。」

「於是就派我過去尋找解藥?」

「沒錯。你先去趟繪圖部,找一下帕裡什。他會把這個叫伊特爾娜的垃圾堆的座標給你的。」馬卡姆站起來,伸出肉乎乎的手,「准將,祝你一路順風,安全降落。」

「謝謝。」

「雷霆號」在近地軌道上盤旋,船員們透過舷窗觀察在下方搖曳著的新世界。這便是伊特爾娜了,所屬星系中的第二顆行星,她的恆星與太陽極為相似。這個大家庭裡總共有四顆行星,但唯獨第二顆孕育出了可檢測到的生命。

從飛船上看去,伊特爾娜是個秀麗奇俊、藍綠相間、碩大無朋的圓球,晝半球的一側在陽光照射下閃閃動人。她的陸地面積大於地球,海洋麵積則相對較小。其上既無巍峨的山脈,也無白雪皚皚的雪山,湖泊河流卻隨處可見。森林密佈的山丘裡流水潺潺,地表大部都為丘陵覆蓋,平原面積極小。窄小厚重的雲彩如四下散落的棉絮般飄浮於大地之上,更添了幾分神秘。

透過高倍望遠鏡,船員們能看到伊特爾娜表面的城鎮與村莊。它們大多坐落在開闊地帶,周圍環繞著綠化樹,一直延伸到河邊。狹窄蜿蜒的小路蛇形其間,纖細狹長的橋樑點綴其中。稍大點的城鎮之間有隱約可見的線條相連,可能是鐵路,但畢竟距離太遠,細節不足,其真實功能尚無法確定。

社會學家帕斯科放下望遠鏡,開了腔:「假設夜半球情況類似,我估計他們總數不超過一億。這是以其他行星調查為根據做出的估計。你若是在數量充足、種類多樣的樣本中數過每個瓶子能裝多少豌豆的話,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一億,到頂了,不能再多了。」

「這麼大個兒的行星,富饒度、可育性還這麼高,保守了些吧?」利准將道。

「不保守。上古時期,人類連這個數都達不到呢。你再瞧瞧咱現在的人口數。」

「你是在暗示維特比人還是相對年輕的物種?」

「有可能。也有可能他們早已老態龍鍾,正在快速趨於滅絕。還有可能是因為繁殖速度慢,他們的自然增長量不大。」

「我不支援‘滅絕倫’,」地質物理學家瓦爾特松插嘴道,「若他們真的曾經輝煌過,應該在星球表面留下痕跡才對。這種痕跡可以穿越好幾個世紀。還記得我們在赫拉克勒斯星上發現的那個城市廢墟嗎?只有從遙遠的高空才能看清,因此連本地人都對它的存在渾然不知。」

他們又舉起了望遠鏡,試圖在漫無邊際的森林裡找到隱於其間的有序線條。但他們什麼也沒發現。

「要麼就是歷史不長,要麼就是繁殖速度太慢,」帕斯科宣佈道,「不管有沒有用,這就是我的觀點。」

利俯視這個藍綠相間的星球,皺著眉頭語氣沉重地說:「按照我們的星際旅行標準,只有一億居民的世界是相當弱小的。這種級別的敵人完全犯不著驚動哪怕是最初級的官員,更別提最高委員會了。」他轉過身來,看著朝自己走來的情報員,揚起的眉間帶著一絲疑問:「什麼情況?」

「轉自第九區的資訊,先生。」

利開啟資訊,發現已經解碼了,於是高聲讀了出來。

「19.12.前地球。防衛總部致電作戰艦‘雷霆號’。輕巡洋艦‘火焰號’馬洛裡中尉被指派檢查普洛克區域。第九區阿靈頓港第二十艘重型巡洋艦中隊準備就緒。您有權在緊急情況下呼籲並承擔上述部隊的指揮權。拉思伯恩公司,作戰部,地球總部。」

將資訊歸檔後,利聳聳雙肩道:「看來他們不怎麼樂意冒險啊。」

「的確,」帕斯科語帶諷刺地附和道,「他們召集的增援部隊,說近也近——至少能被傳喚到,說遠也太遠了——壓根兒不會給我們帶來任何好處。‘火焰號’開到這兒來至少要七個星期。阿靈頓的那些飛船即便開啟了超級駕駛模式,至少也得要十九或二十個星期。待到那時,我們早被維特比人煮熟吃了,他們打著飽嗝的時候也早已把我們忘得一乾二淨。」

「我搞不懂這有什麼可怕的,」瓦爾特松抱怨道,「那個叫博伊德爾的偵察員不是已經上過伊特爾娜了嗎,也沒見他缺胳膊少腿啊。只要是一個人能去,成百上千人都能去。」

帕斯科面帶憐憫地看著他:「單獨行動的入侵者極少會嚇到當地人,這是偵察員的優勢。想想雷米11號吧,發現她的那傢伙名叫詹姆斯。他登陸後,和當地人成了朋友,還歃血為盟,結拜為兄弟。走的時候,當地人夾道歡送。可後來呢?三艘裝滿了全副武裝計程車兵的飛船悠然而至。這就過分了,當地人可承受不住。在雷米人看來,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武裝超出了臨界點,雷米之戰由此爆發。你若是還記得歷史的話就知道當年這場戰爭那可是曠日持久、耗資巨大,給雙方都造成了不可磨滅的傷痛。」

「歷史我記得清楚得很。除了你說的那些,我還記得那時他們淨用些魯莽蠢笨的太空兵和沒有特殊訓練過的星際接觸專家。」瓦爾特松反駁道。

「不管怎麼說,咱們還是該以史為鑑吧,畢竟發生過的事可能會再次發生。」

「這就是我所擔心的,」利插話道,「天空中陡然出現一艘一英里長的飛船,會不會直接導致他們發起攻擊,進而造成大規模殺戮?若我方先派出救生艇,讓艇上人員去做自我介紹,藉以緩和局勢,是不是更好?要是博伊德爾提供的資訊能更詳細些就好了。」他心煩意亂地咬住下唇,拿起對講機,調至訊號室:「博伊德爾那邊有訊息沒?」

「沒有,准將,」一個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第九區認為他不會再傳送任何訊息了。我剛剛和第九區通過話,博伊德爾已經和他們斷了溝通。他們猜他漫遊出了可控範圍,對他的最後追蹤顯示他正慢慢跨出有效溝通區域。」

「好吧。」利丟掉對講機,凝視舷窗外,「我們都等了七小時了,下面一點動靜也沒有,沒有任何東西飛上來試圖探個究竟。因此咱可以肯定,他們沒有飛船,甚至連最初級的飛行器都沒有。他們也沒有對天空進行有序監控。按照咱們的理解,他們算不上啥先進文明。」

「但他們可能在其他某些方面很先進。」帕斯科評價道。

「我就是這個意思,」利做了個不耐煩的手勢,「我們已經在望遠鏡可視區域裡停留得足夠久了。如果他們有能力組織我方難以應付的打擊,早就打擊了。我不想以少數人的性命為賭注,用毫無武裝配備的救生艇來試探維特比人。我們將直接降落‘雷霆號’,但願他們足夠理智,不要發瘋。」

說完,他快步走進主控艙,下達了相關命令。

登陸點選在了一座光禿禿的峭壁頂上,往北九英里,有座規模不小的鎮子。這地方選得不賴——方圓一英里有餘都空蕩蕩的,適合停放大噸位飛船,不至於糟蹋當地人的房屋或莊稼。此外,這兒地質堅實,飛船的重量不會留下一絲壓痕。地勢也稍高於四周,對「雷霆號」上裝載的炮彈來說,是個戰略優勢。

儘管距離不遠,鎮子卻隱在山嶺之間,目不可及。一條狹長小道蜿蜒于山谷間,路上空空無一物。小道與峭壁間橫亙著一條二十來英寸寬的雙軌鐵道,平頂鐵軌散發著銀色的光。

鐵軌既無軌釘又無軌枕,看起來是用延綿不絕的混凝土脊或岩石隆脊固定在位的。

「雷霆號」就這麼靜坐著,船體狹長,通體黝黑,透著不祥之氣。船上所有艙門緊閉,炮塔卻全部開啟。利准將目不轉睛地盯著鐵路的方向,等待著來自計量實驗室的慣常通話。沒過一會兒,電話鈴響了,他拿起話筒,沙倫姆的聲音從裡面傳來:「空氣可呼吸,准將。」

「這我們早就知道了。之前有偵察員上來過,沒有當場暴斃。」

「是的,准將,」沙倫姆耐心地附和著,「可是您要求我們做的空氣質量分析呀。」

「當然要做。因為我們不清楚博伊德爾在這兒待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一個星期。無論如何,他待的那段時間都是不夠的。也許在一個月或兩個月之後,他才感到身體不適。因為停留時間短,博伊德爾避免了任何長期型累積性損傷。而我們想知道的是,該星球的大氣是否足夠安全,是否適合長期停留。」

「非常安全,准將。臭氧與氬含量相對較高,除此以外與地球大氣並無大異。」

「很好,那咱們開啟艙門吧,讓大夥兒出去活動活動筋骨。」

「還有一件有趣的小事,」沙倫姆繼續說道,「初步觀測持續了七小時二十二分鐘,在此期間,所選赤道點縱向移動了約十分之三度。這就意味著該行星圍繞中軸自轉一週的時間大致相當於地球的一年,其白晝與夜晚的長度分別等於地球的六個月左右。」

「謝謝,沙倫姆。」利切斷了對話,臉上毫無意外之情。他旋即將對講機調到主機房頻道,命令那兒的本特利操縱電動鎖開啟艙門。隨後,他又將對講機調到主管地面武裝的哈丁上尉的頻道,要求其給出指令,允許四分之一的兵力在全副武裝的情況下出艙隨意操練,只要不走出飛船炮彈的直接掩護區域就行。

幹完了這一切,利輕轉氣動椅,面對舷視窗的方向伸出雙腿,將腳跟擱在牆脊上,靜靜地凝視著窗外的外星風光。瓦爾特松和帕斯科在房間裡來回溜達,像是假想著導火索快要燒到火藥桶似的,坐立不安。

沙倫姆又打來電話,報告了一通艙外的引力與磁場資料後,結束通話了。沒過幾分鐘,鈴聲再次響起,還是他,這回報告的是大氣溼度、氣壓變化與放射性方面的細節。

顯然,沙倫姆根本不關心山丘那邊的維特比人可能正在醞釀著什麼大動作。只要危險沒有顯現在他面前的儀表與螢幕上,他就心安理得地氣定神閒著。在他看來,指標沒有擺動,熒光屏上的亮點沒有跳動,就不存在什麼真正的危險。

艙外,兩百多名太空兵吵吵鬧鬧、跌跌撞撞地爬下峭壁,踏上下面的一片綠地。綠地裡長的不是青草,而是一種類似三葉草的低矮植物,厚厚地長了好幾層。他們就在這草地上踢球、摔跤、蛙跳,或者乾脆四腳朝天躺倒在草皮上,看看天空,曬曬太陽。有一小群人走了半英里路,來到寂靜的鐵路旁。觀察了一番後,他們依次站上鐵軌,伸開雙臂,模仿著走鋼絲的人,搖搖晃晃地走了起來。

四名沙倫姆的人下到草地上,其中兩人手持鐵桶與鐵鍬,像是去海邊玩的孩子。第三個人捧著個害蟲陷阱裝置,第四個人則戴著閃鏡。拿鐵桶與鐵鍬的那倆挖起三葉草皮與泥土,運回飛船上進行土壤分析與細菌計數。拿陷阱的那位將盒子丟在地上,自己就在旁邊兀自睡去了。而戴閃鏡的那位則小心翼翼地在峭壁底部曲折前行。

兩小時過後,哈丁的哨聲響起,艙外的「食落拓棗者」們雖不情願,但也都沒精打采地陸續回到這個他們待了好久的鐵瓶子裡。頂替他們的是另外兩百名士兵。他們走出艙門,玩著跟前一撥人一樣的把戲,連在鐵軌上「走鋼絲」這一齣都一模一樣。

待到這群人享受完了屬於自己的自由時,食堂開飯的鈴聲也響了。飯後,「一號看守倉」回到了泊位上,陷入了記憶中最深沉的夢鄉。第三組士兵隨即開始了草地上的嬉鬧。不知疲倦的沙倫姆那裡又傳來了最新訊息:九種跳蚤大小的蟲子正等著被介紹給昆蟲學家加爾西德,只等這位大佬屈尊從被窩裡爬出來。

等到第四組也是最後一組船員從兩小時的狂歡中返回到飛船上時,帕斯科已經受夠了。因缺乏睡眠,他的眼袋下垂著。對於伊特爾娜的好奇未得到任何滿足,他顯得失望透頂。

「在空中就乾等了七個多小時,」他對利抱怨道,「登陸後又是八小時的按兵不動。總計等了超過十五小時了,我們的進展在哪兒呢?」

「至少給了大夥兒以急需的喘口氣的機會,」利斥責道,「做艦長的第一原則是要優先考慮船員,而不是雜七雜八的外部要素。要解決任何問題,光有方案不行,還得有落實方案的手段。船員就是手段,比飛船和飛船上的任何部位都重要的手段。人能造船,船可造不出來人。」

「得!他們玩也玩了,大夥兒都神清氣爽,士氣磅礴了,心理狀態也直逼最佳狀態。接下來呢?」

「若沒什麼意外,他們倒是可以睡上一覺。‘一號看守倉’的成員正在集體睡眠中,其他兩個看守團也有輪休的權利嘛。」

「那就意味著咱又得閒坐乾等十八小時。」帕斯科抗議道。

「那可不一定。維特比人有可能在任何時間出現。他們數目不定,意圖未知,方式不明,若真的出現了,定會將大夥兒從睡夢中驚醒。到時候雙方一旦開打,猛烈程度可夠你受一輩子的了。」利朝著門的方向指了指,「現在趁著形勢尚未惡化,你也先去睡會兒吧。一旦戰鬥真的開始,再想睡一覺可就要等上好幾天了。精疲力竭計程車兵在戰爭中和瘸子一般,毫無用處。」

「你呢?」

「我打算等哈丁一接手,就去做個甜甜的美夢。」

帕斯科不耐煩地哼了哼鼻子,轉過頭去看著瓦爾特松,卻沒得到半點兒支援。說起睡覺,瓦爾特松站著都能打起盹兒來。帕斯科又哼了哼鼻子,這次聲音更大了。他和瓦爾特松一前一後離開了控制艙。

十小時後,他們回到控制艙時,利已經剃鬚梳洗,捯飭得煥然一新地站在那兒了。

舷窗外的景象絲毫未變,二十幾名船員在瞎晃悠,太陽在空中的位置看不出半點兒變化,山野林間蜿蜒而過的小路上連個魂兒都沒有。鐵軌靜靜躺著,不動聲色,像條早就被遺棄了的支線。

帕斯科若有所思地說:「這可真是經典的‘無中生有’。」

「啥意思?」利饒有興趣地問道,「鎮子不過九英里遠,我們兩小時就能走到。維特比人有好幾倍於兩小時的時間拉響警報,召喚部隊,發起攻擊。」他指了指面前一派平和的景象,「那麼問題來了,他們現在在哪兒呢?」

「你覺得呢?」瓦爾特松催促他說下去。

「任何能修建公路與鐵路的生命體必定有眼睛與大腦。因此可以確定的是,他們就算沒看見我們懸浮於空中,也肯定看見我們登陸了。我不覺得對於我們的存在,他們還矇在鼓裡。」他環視了下在場的各位,繼續道,「之所以還沒有露面是因為他們在刻意躲著我們,是因為他們怕我們。這就說明維特比人認為自己比我們弱得多。他們要麼是基於目前所觀測到的我們的科技得出了這樣的結論,要麼就是在與博伊德爾接觸時就早有定數。」

「我完全不同意。」利說。

「為啥?」

「不管他們看到我們懸在空中,還是降落到地面,他們真正看到的是啥?不過是一艘飛船,其他啥都看不到。他們如何知道咱是博伊德爾的同類呢?儘管有理由這麼推斷,但終究是無法下定論的。事實上,他們對咱依然一無所知。」

「這並不能推翻我的推論啊。」

「你的推論從兩個角度上都被推翻了。」利堅持道,「首先,既未權衡,又未測量,他們如何斷定自己比我們弱小;其次,博伊德爾本人說過維特比人‘不可征服’。這個詞體現著力量,一種毫無疑問、無與倫比的力量。」

「聽著,」帕斯科說,「他們認為自己是強還是弱,這都不重要。長遠來看,他們不可能撼動人類的力量。現在的關鍵是,他們究竟是朋友還是敵人。」

「此話怎講?」

「若他們是朋友,幾小時前就該出來和咱討價還價了。事實卻是,咱到現在連個影子都沒見到。因此,可以斷定他們不喜歡我們。但囿於沒有強有力的軍備進行有效防禦,他們只能躲進山洞,暗自祈禱咱趕快離開這兒,另找個星球去耍。」

「還有種可能,」瓦爾特松提出,「他們確實如博伊德爾所說的那樣堅不可摧,而之所以與咱保持距離,是因為他們想在自己所選的場地上與我們決戰,而不是在我們選的地方。只要他們按兵不動,我們就得去到他們那兒,否則雙方只能陷入僵局。因此,維特比人現在肯定正在積極備戰,一等咱進入他們的客廳,就——」他用食指抹過脖子,「咔嚓!」

「一派胡言!」帕斯科叫道。

「究竟是哪種情況,很快便會水落石出,」利提醒道,「我已經命令威廉姆斯啟動直升機了。那玩意兒在空中嗖嗖地,維特比人不可能看不到。若直升機沒被打下來,咱就能利用它瞭解到更多情況。」

「如果直升機被打下來了呢?」帕斯科問道。

「如果被打下來了,這個問題到時候自有答案,」利保證,「法律是如何規定的,你我皆知:除非對方率先展示敵意,否則不可擅自揣度敵意。」

他走到舷窗邊,望向遠方叢林覆蓋的山嶺。沒過一會兒,他伸手拿起了望遠鏡,除錯焦距,將目光固定在了中間某處。

「我的老天爺!」利說。

帕斯科跑到他身邊:「怎麼了?」

「終於有東西過來了,竟然還是列火車。」他把望遠鏡遞過去,「你自己看。」

此刻,艙外十幾名船員正兢兢業業地採集著鐵軌上的金屬泡沫,準備取回去後在實驗室中分析。他們聽到鐵軌因火車的行駛而發出的震顫聲,紛紛直起身子,用手在眼睛上方搭著涼棚,癱瘓一般瞠目結舌地目視東方。

幾英里外,流線型火車沿著山腳奔來,時速不低於一點五英里。鐵軌邊的人們依然不敢相信,盯著瞧了足足十來分鐘。就在這十來分鐘之內,火車行駛了整整零點二五英里。

「雷霆號」的警笛聲響起,收集樣本計程車兵們恢復了理智,紛紛毫不費力地爬上了四十度的峭壁,那速度比在平地上行進著的「潛在危險」還快。他們中的最後一個不緊不慢,返回前還抓了一盎司灰塵,後來經沙倫姆鑑定其成分為鈦合金。

巨獸般龐大的「雷霆號」靜待著第一次正式接觸,每個舷視窗前至少擠了三張臉,滿懷期待地盯著鐵軌與火車。每個人都想當然地認為,迎面而來的機器會在峭壁腳下陡然停住,接著裡面會冒出奇形怪狀的生物,準備與我方談判。沒人料到火車有可能會直接開過去。

而它確實就這麼直接開過去了。

火車共四節車廂,金屬質地,環環相扣,沒有機車,動力來源不明。車廂不大,不足一人高,車上坐著的是一群面色深紅、圓眼如貓頭鷹般的生物。一些沉默地盯著地板,一些看著對方,還有一些望著窗外,就是沒人看到峭壁頂上停著的入侵者。

從火車被發現到大家意識到它不會停,這中間過去了整整一小時二十四分。從東邊的山嶺到峭壁腳下,它一直保持這個速度前行。

利准將放下望遠鏡,帶著困惑問帕斯科:「你看清楚他們了嗎?」

「看清楚了。紅臉,尖鼻子,眼睛一眨不眨。其中有一位手搭在窗臺上,我注意到他們跟咱一樣,也是五根手指,只是比咱的更細長。」

「那火車跑得還不如咱走得快,」利評價道,「我就算雙腳長滿老繭,也比那火車跑得快。」他滿眼疑惑,再次看向窗外,火車在這段時間內又前進了四十碼,「我在想,博伊德爾說他們堅不可摧的力量是否基於某種令人費解的狡猾。」

「此話怎講?」

「他們對付不了咱全副武裝的飛船,所以得想辦法把咱引出去啊。」

「可咱不是沒被引出去嗎,你說是不是?」帕斯科反駁道,「誰會瘋狂到去追那破火車啊?就算有人去追,也會瞬間超車,一溜煙就跑到火車前頭去了。就憑著這點爬來爬去的小把戲,我看,他們也沒法兒誘騙咱貿然出擊吧。」

「戰術是從己方邏輯出發的,而不是敵方邏輯。」利指出,「或許,在這個世界裡,爬行是一種宣戰行為。野狗的群落裡也有這種行為模式,導致跛腳的最後都會被撕成碎片。」他想了想,繼續道,「這究竟演的是出什麼戲,我鬧不清楚。我不喜歡他們集體將目光故意投向其他東西的那股賣弄勁,這不自然。」

「哈!」帕斯科準備反駁。

利揮手打斷了他:「我知道用咱的標準去揣測任何物種都是幼稚的,但我仍要說,睜著眼睛卻不看,這裡面一定有貓兒膩。」

「地球上,」瓦爾特松一臉嚴肅地插嘴道,「就有些傢伙有手有腳,有眼有腦的,可他們從來不用這些器官,因為他們患了不治之症啊,你知道的。」大夥兒的沉默鼓舞了他,瓦爾特松繼續說道,「說不定這條鐵路是連線城鎮與療養所或醫院的專線呢,說不定它唯一的目的就是運載病人呢。」

「咱很快就會知道答案,」利拿起對講機,「威廉姆斯,直升機準備就緒了嗎?」

「已組裝完畢,正在加油,准將。十分鐘內可以起飛。」

「當班飛行員是誰?」

「奧格爾維。」

「命令他飛到火車前頭,報告鐵軌另一端的情況。完成這項任務後,他還要去鎮子上兜一圈,看看那兒的狀況。」利轉向其他人,接著說,「降落的時候,沙倫姆應該已經拍攝了整個區域的全景圖,但那畢竟過於寬泛,奧格爾維能弄到更多細節。」

帕斯科此時又站到了舷窗邊:「還能有多慢啊?」

「啥?」

「當某個物體行駛的速度已經慢到無以復加的時候,你咋知道它有沒有開啟制動裝置?」他進一步解釋道,「可能是幻覺吧,但我咋感覺那火車的速度每小時又慢了幾碼呢。但願車上的乘客不會被從一頭甩到另一頭而受傷。」

利看了眼窗外,火車離他的觀察點前行了不到半英里。速度本來就慢,再加上投影效果,利沒法兒判斷帕斯科所說是否屬實。他足足看了有十五分鐘,才最終同意了帕斯科的觀點,火車的確在減速。

就在他駐足觀察的時候,一架直升機直入雲霄。旋翼呼呼作響之際,直升機已經飛過鐵軌,越過火車,消逝在層巒疊嶂之間。蛋形的塑膠機艙逐漸縮小,直到小到如飛旋的梧桐子上懸著的一滴露珠。

利接通了訊號室的電話:「將奧格爾維的報告通過這邊的揚聲器播報出來。」下完指令,他回到舷窗前,繼續看著窗外的火車。

其他船員只要沒睡的,或是當班的,也都這麼看著。

「六英里外有村莊,」揚聲器突然響起,「再往外四英里有另一處村莊,再往外五英里是第三處。八千英尺,攀升。」

五分鐘後揚聲器再次響起:「鐵軌上有列六節火車,車頭朝東。從這個高度看貌似熄火了,但也有可能在行駛中。」

「另一邊又來了一列,慢得和前一列有一拼,」帕斯科一邊說,一邊掃了一眼瓦爾特松,「你的‘病人論’泡湯了,這列總不會也裝著一車殭屍吧。」

「海拔一萬兩千英尺,」揚聲器宣佈道,「山外的終端城市可見。距離基地二十七英里。若無召回指令,將對其進行勘查。」

利沒有發出班師回營的指令。一時間,沉默籠罩了所有人。此刻,火車還在不足一英里開外的地方爬行,速度也降到了每分鐘一碼左右。終於,它停了下來,一動不動地在鐵軌上待了足足有一刻鐘,才慢慢往反方向移動。它的速度如此之慢,以至於開出了二十碼,飛船上觀望著的人們才確定它的確是掉轉了方向。利將望遠鏡對準火車。毫無疑問,它的確是在朝著峭壁的方向往回開。

「有意思的是,」牆上傳來奧格爾維的吼聲,「這裡街上的人都直挺挺地站著不動。現在回想起來,村子裡的人也都是這副模樣。剛剛從他們頭頂飛過時,速度太快,我都沒注意。」

「太瘋狂了,」帕斯科說,「他是怎麼從那樣的高度看清楚這一切的?」

「我現在正在主幹道上空盤旋,大道兩側栽著綠化樹,路邊人山人海。」奧格爾維繼續報告,「若有人在移動的話,我這個高度看不清楚。請求下降到五百英尺進一步監測。」

利拿起訊號室與直升機相連的輔助麥克風問道:「有沒有看到反對武裝的跡象,比如飛機、炮臺或火箭發射坑?」

「沒有,准將,至少我沒看見。」

「准許下降,速度不要太快。若被開火,迅速撤離。」

沉默再次降臨,利又向窗外看了一眼。火車還在以極緩慢的速度往回開。他估摸著,要開回到最近點得花差不多一小時。

「已降落至五百英尺,」擴音器宣佈道,「偉大的朱庇特神啊,我從沒見過這種事。他們的確是在移動,但這動作也太慢了。我得再三確認才能確定他們是正在活動中的活物。」聲音停了一會兒,繼續道,「信不信由你,這兒的街車慢到連十八個月的嬰兒都能趕得上。」

「回來,」利突然命令道,「立刻回來,再勘測勘測這邊的鎮子。」

「如您所願,准將。」奧格爾維的語氣聽起來有點不情願。

「這時候把他撤回來,意義何在呢?」帕斯科問道,突然的資料中斷顯然令他惱火,「又沒有什麼大危險。在一個地方得不到的資訊,換個地方就能得到了?」

「現在撤他回來,咱就可以確認或否定一件至關重要的事,那便是,這種狀況在其他地方也一樣,而非僅限於一處。待他檢測完臨近小鎮後,我會派他去一千英里之外做最後一次探查。」利准將灰色的眼睛裡閃著若有所思的光,「在上古時期,火星遊客恰好造訪了地球上最後一個麻風病區,他們若因此就斷定地球是個怎樣的星球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而假如咱所處的區域正好是當地癱瘓病者的隔離區的話,咱也會犯相同的錯誤。」

「還真是這麼回事,」瓦爾特松插嘴道,神色變得緊張兮兮,「假如咱待著的這地方真是病患保留區的話,咱最好趕緊撤離。我可不想染上無法抵抗的外星瘟疫。六年前,我就差點兒登上了赫耳墨斯探險隊那條賊船。還記得那次慘案嗎?登陸不到三天,整條艦隊的編制人員全部殉難。死者的屍體上長滿了一堆堆散發著臭味的帶狀物,後來被鑑定為一種真菌。」

「等奧格爾維的報告吧。」利決定道,「如果他在別處發現了更正常的情況,咱就挪地方;如果到哪兒都一樣,咱就留在這兒。」

「留在這兒,」帕斯科重複道,表情中帶著厭惡,「冥冥之中,我有種預感,你這個詞用得賊準——留在這兒。」他伸手指了指舷窗,窗外那火車還在遠方慢吞吞地往這邊開過來,「如果到目前為止咱的所見所聞還有那麼丁點兒意義的話,那就是咱真中了大獎了。」

「此話怎講?」瓦爾特松問道。

「咱可以在這兒待上一百萬年,也可以選擇回家。在人類戰無不勝的歷史上,我們第一次被徹底挫敗了。咱從這顆星球上得不到半點兒東西。至於原因嘛,很簡單,生命過於短暫。

「我可不著急下結論,」利道,「還是先等奧格爾維的報告吧。」

很快,揚聲器裡傳來了奧格爾維不可置信的聲音:「這邊的小鎮裡也滿是龜行的人,電車行駛的速度也一樣。需要我降落到更低高度以獲取更多細節嗎?」

「不需要,」利對著麥克風說,「現在掉頭,全速往東飛行。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儘可能地往遠處飛,同時尋找重大差別情況,一旦發現,立刻報告。」他放下麥克風,轉向其他人:「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稍等片刻了。」

「稍等片刻!維特比人!」帕斯科敏銳地指出,「我敢打賭,博伊德爾那個懶貨鐵定是啥事沒幹,就閒坐著剔牙,直到厭煩了也就離開了。」

瓦爾特松突然放聲大笑,嚇大夥兒一跳。

「你有毛病啊?」帕斯科盯著他,吼道。

「只是突然有了個特奇怪的想法,」瓦爾特松帶著歉意說,「如果馬都變成蝸牛的話,就不需要佩戴馬鞍了。這裡面貌似蘊藏著什麼寓意,可我不想勞神把它找出來。」

「基地東邊四十二英里處有座城市,」奧格爾維播報道,「與之前一樣,這兒只有兩種速度:死慢和慢死。」

帕斯科的目光掃向舷窗外。「火車現在比爬蟲還慢了。我想它可能打算到這邊停下來,」他想了一會兒,繼續道,「若真是這樣,有件事我們可以提前確定:這些傢伙並不怕我們。」

利終於下定了決心似的給沙倫姆打了個電話。「我們準備出艙了。離開的這段時間,請將奧格爾維的報告錄下來。如果他在任何地方發現了快速移動的維位元人,請立刻拉響警笛通知我們。」說完,他將通話頻道轉向三位星際溝通專家諾蘭、霍夫納格爾和羅梅羅,「帶上你們的基恩圖表,準備進行跨星際接觸。」

「根據星際旅行慣例,」帕斯科提醒道,「在接觸發生前,未證實外星人為友善或至少無敵意的情況下,船長應保持對飛船的控制。」

「就這一次,讓慣例見鬼去吧,」利厲聲喝道,「我得去會會火車上的那群傢伙。是時候有些進展啦。至於要不要一起來,您請自便。」

「目前已經監測十五座村莊,」奧格爾維的聲音從遠山之外傳來,「所有人都在以龜速挪動——簡直無聊至極。我現在要去地平線那邊的城市裡看看。」

溝通專家帶著一堆彩色圖表趕來。他們是飛船上唯一禁止帶槍的工種,三個人都未攜帶武器。這項法令背後的理論是明顯的無助會幫助對方建立信心。大多數情況下,該理論都被證實有效,專家倖免於難,全身而退。時不時也有失敗的時候。真碰上了,受害者得到的也不過是場體面的葬禮。

「咱們呢,」瓦爾特松打量著趕來的溝通專家,問道,「帶不帶武器?」

「咱們冒個險,不帶任何武器,」利決定道,「智慧程度足以發明火車的生命應該明白試圖對抗會造成怎樣的後果。再說了,整個過程中他們都會處在飛船的炮口之下。」

「我可不相信他們能理解我們所謂的邏輯,」帕斯科插嘴道,「儘管表面看上去很文明,他們卻極有可能是天狼星這一頭最奸詐的主兒。」他邊說邊咧嘴一笑,「可我相信自己的雙腿。這群外星人若真是要和我們幹起來,在瞄準之前,我就已經逃到九霄雲外了。」

利會心一笑,領著一干人等穿過了主氣閥艙門。舷窗前擠滿了一張張觀望的臉。在大夥兒的注視下,他們走到了鐵軌上。

炮塔嚴陣以待。很快,炮兵團就意識到一個冷酷的現實:若敵方發起搶攻,他們則不得不將自己人與敵人一起殲滅。當然,必要的情況下,可以炸燬火車兩端的鐵軌,隔離火車以待進一步處理。目前,他們的角色僅限於靜態恐嚇。儘管這個世界表面看上去毫無危險,船上的老手們卻多少有些擔憂。人類曾被和平的假象糊弄過,他們必須保持警惕。

一行六人在火車前幾百碼處抵達鐵軌,並朝火車走去。他們能看清火車前方玻璃擋風板後坐著的司機。他黃色的大眼睛目視前方,深紅色的臉上毫無表情,手搭在操縱桿的球形把手上。看見鐵軌上突然出現了六個異星人,他連手指頭都沒顫一下。

利第一個趕到車廂門前。他伸出手,邁出了整個任務中最關鍵最困難的那一步。隨後,他緊握門把手,拽開門,臉上堆起笑容,熱情洋溢地朝裡面喊了一句:「你好!」

司機沒有答覆他,眼球卻開始慢慢朝著利的方向轉動。與此同時,隨著火車繼續慢速前行,門把手開始要從利的手中滑走。利不得不往回邁了一步,以跟上火車的節奏。而當他邁開第二步的時候,司機的眼珠才轉到了眼角一側。

緊接著,司機的頭也開始了轉動。利又邁了一步,頭又轉了一點,利再邁出一步,頭又轉了幾分。利的五名同伴在他身後竭盡全力才勉強與他保持步調一致。這並不容易,甚至可以說是非常困難。他們不能站著不動,否則火車會溜走;可稍微邁開步子,就又搶到了火車前面。結果就形成了某種可笑的跳動與暫停間歇交叉的前行方式,跳的時候少,停的時候多。

待到司機的頭轉過一半的時候,他右手的修長手指開始從握著的把手上鬆開。與此同時,如同慢動作一般,操縱桿的把手開始上升。毫無疑問,他在採取某種行動,以應對突如其來的緊急狀況。

利依然牢牢抓著車門,並隨著火車移動。其他人在他身後或跳或停,亂作一團。帕斯科臉上的表情像是去參加某個沒把自己的名字寫入遺囑中的富豪叔叔的無趣葬禮一樣,痛苦中伴隨著不得已的恭敬。

利猜想此刻飛船上觀望的人群肯定在交頭接耳,交換著下流評論。

為了挽救人類的尊嚴,他做了個簡單動作——鑽入火車駕駛室。可新問題馬上又出現了,駕駛室的高度讓他雖無須跛行,卻只能半蹲半跪。

司機的頭完全轉了過來,眼睛直視著訪客。操縱桿已拉到極限,地板下發出噝噝聲的東西也沉默了下來。火車憑著慣性還在對抗著剎車片,以一英寸甚至幾分之一英寸的距離繼續蠕動著。

「你好。」利重複道,感覺自己從來沒說過比這更傻的話。

司機粉紅色的嘴唇張成了橢圓狀,露出細尖的牙齒,沒有舌頭。他極其緩慢地調整著嘴形。等他調整到滿意的程度時,聽者可能已經抽完了半根香菸。利豎起耳朵,想從司機嘴裡聽到一聲問候,結果卻什麼也沒聽到——半個音符,半個分貝都沒有。他等了一會兒,希望第一個詞能在下週四前蹦出來。司機的嘴輕微動了幾下,嘴唇下的粉色觸鬚如半死的蠕蟲般抖動了一番,再無任何動靜。

身後的瓦爾特松停下了在已經被踩踏得一團糟的三葉草地上來回踩跺的雙腳,喊了出來:「停下了,准將,火車停下了。」

利從駕駛室中退了出來,雙手深深插入口袋,一臉挫敗地盯著司機。司機原本毫無表情的臉上漸漸顯現出了驚訝與興趣。如同變色龍變換膚色一般,那表情也轉變得慢悠悠、懶洋洋。

「真是要了親命,」帕斯科推了推利,抱怨道,又伸手指向四節車廂上突出的一排微微傾斜的門把手,「車上那些傢伙都迫不及待地想出來。」

「幫他們把門開啟。」利建議道。

霍夫納格爾此時正好站在其中一節車廂的門邊。他扭轉門把手,使勁一拽,門開了。車廂裡飛出一名乘客,手還抓著門內的把手,沒來得及放開。霍夫納格爾丟下基恩圖表,手腳敏捷地抓住了這個可憐蟲,將他穩穩放下。羅梅羅的手錶顯示,這個傢伙臉上現出困惑的表情整整花了四十八秒鐘。

在這之後,開門時,大家都帶著幾分格外的小心,像稅務人員拆封一份嘀嗒作響的神秘包裹。同往常一樣,帕斯科可沒那麼大耐性,他直接將外星人從敞開的門口抬出,丟到綠草地上,以加快卸貨程式。反應最快的維特比人只花了二十八秒就開始思索他是怎麼從一點掠過了中間地帶,直接移動到了另一點。要是多給些時間,說不準他真能解決這個問題。

火車清空了,共抬出了二十三名維特比人。他們身高全在四英尺以下,體重都不超過六十鎊(伊特爾娜重量)。

所有人都衣著考究,表面上看不出性別差異。沒有體形較小的個體,想必都是成年人。也沒有人佩帶著哪怕是有一點點像武器的東西。

利前前後後打量著他們。他很快便斷定不管這些傢伙行動多麼遲緩,他們都不蠢。他們稀奇古怪、五顏六色的外表下一定掩藏著某種高階智慧。這種智慧不僅在他們製造並使用的工具(例如這列火車)中便可以不證自明,還顯露在他們的臉上。

他突然覺得,最高委員會的驚恐是對的,只是緣由與委員們所想的有所不同。如果站在他面前的這群傢伙真能代表這顆星球的話,那就沒什麼可怕的了,畢竟這些傢伙這麼地人畜無害。

在茫茫宇宙的任何地方,他們都不能對人類的利益構成威脅。同時,他們卻又暗示著另一種巨大威脅,這種威脅他現在甚至都不願意去想。

三位溝通專家拿出簡單易懂的基恩圖表,在地上一字排開,準備開始介紹人類的來源、現狀以及來到這顆星球的目的。他們所採用的這種影像加手勢的技巧是所有第一次接觸的基礎。毛躁的帕斯科抱起維特比人——像抱起懶洋洋的玩具娃娃似的——將他們在圖表四周圍成一圈,大大加快了工作進度。

利和瓦爾特松則走到火車旁邊,四下打量。就算火車主人不同意,他們這會兒也沒有時間反對。

四節車廂的車頂全部由淺黃色透明塑膠板製成,向下延伸至與車門頂齊平的一條線。塑膠板的下側鑲嵌著無數精心佈置的小矽片。通道板底下藏著一組組微小的柱狀體,看起來像是鎳合金電池。引擎藏在狹小的駕駛室下面,每個車廂各配一個。

「太陽能,」利說,「主要的動力源來自車頂內建的太陽能電池。」他拿腳丈量了一下車廂長度,估算道,「每節車廂四乘二十英尺。包括邊框,總共是六十四平方英尺的拾取面積。」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瓦爾特松心裡雖不以為意,卻依然字字小心地說,「他們在地球的熱帶區域使用的比這更好,德拉摩尼亞和沃爾斯星上也有類似的裝置。」

「我知道。可在這兒,夜晚可是要持續六個月的。什麼樣的蓄電池可以那麼長時間不漏電?他們在晚上又是怎麼出行的,還是說當他們在床上鼾聲如雷的時候,所有交通全部停止?」

「關於他們的就寢習慣,帕斯科猜得可能更準。我的猜測(不管有沒有用吧)是他們會睡上六個月,對他們來說,六個月不過是咱的一個晚上,稍縱即逝。再說了,這種事有什麼好猜的。我們遲早會親眼見證的,不是嗎?」

「當然,你說得沒錯。我只是想搞明白這個裝置有無可能在任何方面超越了我們所擁有的科技。」

「要搞明白這一點,還不得把整列火車拆了啊,」瓦爾特松反對道,「讓沙倫姆和他的團隊幹這種活兒可不是維繫友誼的好辦法哦。這幫維特比人也不會喜歡的,雖然他們也沒法兒阻止咱。」

「我可沒那麼笨,」利斥責道,「破壞非敵對外星人的財產會讓我被送上軍事法庭。再說了,如果可以通過資料互換獲得想要的資訊,幹嗎還要自找麻煩?我這麼聰明,你有聽說過我啥時候拒絕過知識互換嗎?」

「沒有,」瓦爾特松回道,「我也沒聽說過,你曾耗費了十年,才弄到了原本十分鐘就能弄到的東西。」他滿懷惡意地笑了笑,繼續說道,「我們發現了博伊德爾在這裡發現的真理,那就是,‘若想獲得,必先給予’——而在這個世界裡,‘若想獲得,必先——稍等片刻’。」

「我發自內心地覺得你說的完全正確,」利聳聳肩,繼續道,「不過,那都是最高委員會要擔心的事了。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等接觸專家完成報告。咱們還是先回到飛船上去吧。」

他們登上峭壁。帕斯科瞧見他們開始撤了,也趕緊跟在他們後面往回走,只留下三位溝通專家在那兒擺弄圖表,用手臂模擬著蛇的形狀。

「進展如何?」走進氣閥艙的時候,利問道。

「不太妙,」帕斯科說,「你要是親自試過就明白了,能把你氣瘋。」

「問題出在哪兒?」

「在其中一種價值體系未知的情況下,如何同步兩種價值觀?面對行動如此遲緩又完全默不作聲的怪獸,如何把握好動作的節奏?每次霍夫納格爾試圖展示公轉概念時,從觀眾的角度來看,他不過是再次證明了其手部動作快到可以矇騙眼睛——這些傢伙啥都看不清啊。於是,他不得不慢下來再做一遍,還是看不清,還得再來一遍。」帕斯科面帶厭惡地抽抽鼻子,「這三個可憐的傢伙今兒一整天,甚至整個禮拜都得耗在這兒了,就為了找到並完善出最有效的手勢。他們沒有在教任何人——相反,他們是自己在學習,在做難度極高的時間——動作關係研究。」

「沒辦法,這事必須得辦好了,」利靜靜地說,「就算要耗盡一生的時間。」

「關鍵是誰的一生?」帕斯科直言不諱道。

利眉頭一皺,想要反駁,卻找不到合適的辭令。

在通道的拐角處,他們碰到了加爾西德。他身材矮小,容易激動,厚厚的眼鏡片後面閃爍著巨大的眼睛。他一生的摯愛是蟲子。無論大小、形狀、顏色、產地,只要是蟲子,他都奉為瑰寶。

「哈,准將,」他興奮地宣佈道,「無比驚人的發現,無比驚人!九種不同的昆蟲,結構上雖無特別之處,但行動都極其遲緩,令人驚歎!如果這種現象在所有本地昆蟲中都存在的話,可以推斷這地方的新陳代謝——」

「寫在報告裡。」利拍拍他的肩膀,建議道。說完,他直奔訊號室:「奧格爾維那兒有特殊情況沒?」

「沒有,准將。後來發回的所有訊息都是第一條的重複。他快要回來了,大約一小時後抵達。」

「回來後讓他立刻來見我。」

「遵命,長官。」

奧格爾維如時出現。這傢伙瘦長身材,細長臉,嘴上總是掛著笑,令人厭煩。他揹著手走進辦公室,腦袋耷拉著,語氣中帶著內疚。

「准將,有件事我要向您坦白。」

「看你演的這一齣我就知道有事。說,怎麼了?」

「我在未經批准的情況下,直接降落在了能找到的最大城市的中心廣場。」

利揚起眉毛:「然後呢,發生了什麼?」

「外星人都聚過來,盯著我瞧。」

「就這?」

「長官,他們從看到我到聚整合團花了整整二十分鐘。二十分鐘後還源源不斷地有人從遠處擁來。鬼知道他們接下來要幹嗎,我可沒耐性等下去。估計等他們搬來繩索,捆住起落架,都已經到明年聖誕了。」

「嗯!其他地方情況都一樣嗎?」

「一樣,長官。我總共巡視了兩百多個村落和小鎮,飛行半徑達一千兩百五十英里。不管到哪兒,情況都一樣。」奧格爾維露齒一笑,繼續道,「但我注意到幾個細節,你可能會感興趣。」

「什麼細節?」

「維特比人用嘴溝通,卻不發出任何可探測到的聲音。直升機上有臺叫‘蝙蝠耳’的超音速轉換器,平常用來盲飛的。我在維特比人人群中央的時候,將接收器調到了全頻,卻連半點兒聲響都沒接收到。因此可以斷定,他們說話的頻率不比咱高。至於亞聲速低頻溝通嘛,我也覺得不大可能。他們肯定用了什麼其他辦法。」

「我也和他們溝通過了,雖然是單方面的,」利告訴奧格爾維,「很可能,我們專注於尋找晦澀答案,反而忽視了最顯而易見的可能性。」

奧格爾維眨著眼睛,問道:「此話怎講,長官?」

「他們不一定採用了某種我們想象不到的獨門技術。有可能他們的溝通是通過視覺實現的——通過觀察對方食道里擺動的觸鬚,就像咱們用扁桃體發訊號一樣。」或許利自己也覺得這個假設很離譜兒,他擺擺手終止了這個話題,「此外,還有什麼可疑的細節?」

「這兒沒有鳥,」奧格爾維回道,「我總覺得,有昆蟲的地方就該有鳥,或至少是鳥狀生物。在這兒,我見到的唯一一種飛行生物是有著薄膜般翅膀的蜥蜴。它們會煽動膜翼,飛到足夠的高度,再滑翔至想去的地方。就這玩意兒,在地球上連只疲倦的小蠓蟲都捉不到。

「你錄下來了嗎?」

「沒有,長官。相機裡只剩一盒膠捲,我可不想浪費了。誰知道後面還會不會有更重要的事情發生呢。」

「好吧。」

利看著奧格爾維離開的背影,拿起電話,撥了沙倫姆的號碼:「直升機上拍攝的膠片如果經得住遠距離發射的話,你最好給訊號室再複製一份,讓他們發到第九區,再轉發回地球。」

他剛放下電話,羅梅羅就進來了,臉上帶著絕望的表情。

「准將,你能讓機械工幫著造一臺帶轉速計的費納奇鏡嗎?」

「我們什麼都能造出來,絕對的,」舷窗邊的帕斯科搶過話頭,「只要給我們幾個世紀。」

利沒有理他:「你要費納奇鏡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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