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發現只要明白規律,在南北方好幾英里範圍內進行口頭交流不成問題。因此這片地域劃分非常寬鬆,交通和公共設施覆蓋的範圍非常廣。這裡極少見到軍事設施。哈德爾阿瑞松達莫買了一輛汽車,隨著他在機構管理層中的升職,又純粹為了享樂再買了第二輛。他發現自己人緣不錯,很快結交了一圈朋友,有了不少業餘愛好。經歷了許多段戀情後,他和一位姑娘結了婚,姑娘的父親是機構裡的高層人士。在來到這個城市大概五年後,他成為一個男孩的父親。

「阿瑞松!」他的妻子在船上喊道。他們五歲的兒子雙手伸出船沿,拍打著溫暖的湖水水面。哈德爾阿瑞松達莫正在小島上畫畫,著彩的畫布上是輕快的線條與筆觸,小小水灣上的沼澤樹林綻放著光與影的紋樣。「阿瑞松!我啟動不了這東西。你能游過來試試嗎?」

「再等五分鐘,蜜涵優。我得把這個畫完。」

卡拉蜜涵優拉絲芙嘆了口氣,繼續不抱多少希望地拿著好似悠悠球橫過來的玩意兒在船頭釣魚。周圍太安靜了,沒東西會咬鉤。一隻長尾小鸚鵡掠過右方樹枝。德萊斯托,也就是那個男孩,停止拍打水面,拉過管型觀察窗浸入湖水,讓蜜涵優開啟了燈的開關。他東張西望地瞧著水下的事物,在形形色色的小魚疾速遊過時輕聲發出驚歎。此時阿瑞松招呼了一聲,折起畫架,脫下褲子,把顏料和畫布壓在上頭,遊了過去。這片湖中沒有鱷魚,河馬離得很遠,這裡的絲蟲和血吸蟲也早就滅絕了。二十分鐘的緊急修理讓機器又能運作了,靜音燃料電池驅動的螺旋槳把他們送到畫畫的小島邊,再從小島橫穿湖泊去往一條小溪的匯入口。他們抓到了四條魚,在西沉的陽光中朝碼頭返航,繫好遊艇,開車回家。

待德萊斯托長到八歲,準備正式命名為拉馮德萊斯托納密的時候,他已經有了一個三歲的妹妹和一個一歲的小弟弟。德萊斯托在游泳和划船上都是一把好手,還成長為一個小小的組織者,在家在校都會發起活動。阿瑞松如今已是公司的三號人物,不過他保持著自己的平衡。他的假期要麼在熱帶雨林深處消磨(在這裡在時間交換上有賺),要麼在東北海南部海濱的海岬上待著(這邊就會在時間交換上吃虧),或者就像最近這樣愈來愈多地在西部高地遍佈溪流的農田上度過。高地上很多地方都有遼闊的視野可以望盡雲景。即使在那裡有漫天的黑暗作背景,視障也僅僅是南北地平線上的一抹霧氣。

時不時在某個心緒不佳的夜晚,阿瑞松會想起過去。他斷定,縱使敵人的突破迫在眉睫,也就是說,他離開後半小時內防線被突破,鑑於時間朝南方向的收縮比率,突破事件也幾乎不會影響到南方這邊他自己和妻子的生活,更不會影響孩子們的生活。而且他還考慮過,既然炮彈從未越過埃默北方某處打擊到它南邊的地域,那麼這些彈道攻擊武器一定架設在靠近前線的地方。要不然的話,敵人一定是對南方的時間梯度或地形一無所知。這樣一來,從前線正北發射導彈打擊正南方向就得不償失。他認為即使是最快的直升機也對抗不了時間匯聚效應,更別提戰勝它。

阿瑞松隨遇而安,從前線待過一陣再回來會使人失去能力,這種變化從未讓他長時間痛苦。磁懸浮列車的旅行以及其他交流方式似乎已經融合了大眾的口音與氣質,不過大峽谷上游和北方山嶺軍事地區在語言交流與社會風氣方面跟其他地方自然還多少有些隔閡。西邊高地也有這種情況,全家度假旅行的時候,他們發現在高地一些零散地塊上依然保有古老的語言形式和老派的處事態度。然而總體而言,整個大陸講的是「當代」亞熱帶低地上的口語,當然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擬聲縮略現象或所謂緯度「縮音」的影響而有所改變。一種「當代的」倫理與社會準則已經流傳甚廣。可以說南方的現代已經殖民了北方的過去,甚至包括地域上的過去,這種現象與候鳥和其他遷徙的動物有些類似,但是牽涉更多資源,包括人類的才智、可塑性、傳統習俗和技術能力。

普通人不為戰爭操心,時間匯聚效應對他們有利。他們閒餘的精力可以耗費在各種玩樂或技藝上,既可製造實物,也可代言發聲;既可以搞創作,也可以純欣賞;既可批判評析,也可創立新說;討論、安排、組織、合作,做什麼都可以,不過通常都不會超出他們自己的領域。阿瑞鬆發現自己是十幾個相互交織小圈子的成員,而蜜涵優參與的更多。並不是說他們從未有過自己獨處的時間:雙「周」制的工作與生活的節奏輕鬆自如,先做五休二,再做七休六。所有人員和機構都這樣交錯安排,留出很多閒暇以便享受人生。阿瑞松愛上了紋理造型,過兩年興趣又轉回繪畫,但這次用磁力筆刷取代了噴槍。他的技藝在紋理造型時期得到提煉,區域控制力很強讓他小有名聲。另外,蜜涵優成了音樂家。德萊斯托顯然將成為民眾與社會的管理者,而且在十三歲時就進入體育界。他八歲的妹妹擅長言辭與辯論。他們希望六歲的兒子能成為作家,至少在他空閒時可以進行寫作,畢竟他有敏銳的觀察力,又很有興趣分享觀察結果。阿瑞松在公司裡升為二把手,他對這個位置心滿意足:成為首領就太累了。他偶爾會在當地事務的管理上發聲,但並不追求主管權。

蜜涵優和阿瑞松將快艇開出東北海的南方海岬,觀賞著海上的煙火盛會。在這裡會望見墨黑的北方視障在星空切出一彎巨大的弧形,正是適合放煙火的精細天鵝絨般的背景幕牆。運氣不錯,天氣很好,煙火船的剪影恰恰可辨。在一個不知月亮為何物的世界裡,想要享受「白夜」常常只能依靠這類煙火表演。女孩和德萊斯托繞著快艇一圈又一圈地划水。連最小的男孩也被帶了出來,他睏倦地注視著北方。到了最後,三枚綠色星辰凌空升騰,演出結束。在煙火船上,午夜已經降臨。德萊斯托和維諾耶被叫回來,父母用照明彈確定他們的位置,最終勸他們爬上了船。兩人微微打著冷戰,被熱風機吹乾身體時蹦蹦跳跳,像兩個小妖精。阿瑞鬆掉轉快艇船頭回岸,斯拉雷這時已經睡著。待回到碼頭時,維諾耶也睡著了。父母一人抱著一個孩子走上海灘小屋。

次日一早他們收好行李,開車回家。他們二十天的假期相當於歐魯略堂的一百六十天。回到城裡時,大雨傾盆。安頓好孩子們之後,蜜涵優通過聲光電話與歐魯略堂另一頭的朋友聊了很久:她(那個朋友)與丈夫已經一起去西邊高地觀察過獾了。最後阿瑞松進來插話,聊了幾句套話之後,他與對方的丈夫就當地政局的發展交換了一些看法。

「可惜下面這裡人變老這麼快,」蜜涵優當天晚上惋惜道,「要是生活能永遠這樣繼續下去就好了!」

「‘永遠’這個詞太大了。再說,在這裡待著感覺不到什麼區別——你在海面上沒有感覺時間變慢,現在就有了?」

「我想沒有。可是如果……」

為了讓她轉變心情,阿瑞鬆開始談論德萊斯托和他的未來。很快他們就為孩子們規劃起了生活,這是每個家長都會忍不住做的事。以他的薪水和在公司的投資,他們可以把長子扶持為了不起的管理者,還能有足夠的資金給予其他孩子一切發展機會。

第二天早上晨光熹微,阿瑞松就與妻子道別,離家上班。他度過了極為忙碌的一天,在逐漸昏暗的天色中走出大門,朝車庫中自己的車走去,卻見到圍住車站著三名軍人。他手裡拿著私人脈衝鑰匙靠近自己的車子,探詢地看向他們。

「你是vsq389mld194rv27xn3,名為哈德爾阿瑞松達莫,居住在(他的地址),今天是這個公司的副總。」領頭人冰冷的語調只是陳述,而非提問。

「是的。」阿瑞松一能開口插話就回應道。

「我得到授權要求你立即歸隊返崗回到首次收到換崗命令之地。你必須現在就跟我們走。」領隊亮出一個有黑色記號的發光橙色標牌。

「但我還有老婆孩子!」

「他們正在得到通知。沒時間了。」

「我的公司?」

「你的領導正在得到通知。現在就走。」

「我……我……我必須把私人事務安排好。」

「不可能。沒時間。情況緊急。你的家人和公司必須自行處理。我們的命令壓倒一切。」

「憑什……什……什麼命令?拜託,我能不能看一看?」

「這個標牌就已足夠。與你的標牌尾部吻合,希望它還在你的身份碟裡——我們會在路上核查。現在就出發。」

「可我必須看到你的授權。我怎麼知道,比方說,你不會是要打劫我什麼的?」

「如果你知道條例,你會明白這些符號只適用於一種情況。我通融一次:你可以看我的授權書,但不要伸手摸。」

另外兩個人靠了上來。阿瑞松看到他們手裡的速射槍指著自己。領隊抽出一張寫有一堆字的寬字條。阿瑞松就著領隊的手電光盡力辨識那些龍飛鳳舞的字跡,認出這的確是一條授權令:截至今日某時某刻,當地時間某時,帶走阿瑞松,如有可能在其離開工作地點(指明地點)後立即帶離。下面一行是詳細指示,帶走人的同時要一個人給蜜涵優打影片電話,而另外一個人要給公司總裁打電話。歸隊人員與護送人員乘軍用磁懸浮列車前往維魯姆(離發車時間已經不到十五分鐘)。歸隊人員需儘快地送往碉堡(vv站),接著送往更高處的碉堡(阿瑞松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他在大概二十年前離開了那個碉堡,不過按碉堡時間算只有約莫十分鐘——這還沒算上他向南的旅途用去的六七分鐘)。

「他們怎麼知道我在這麼多年之後還適合幹這個?」

「毫無疑問,他們一直在檢查你的情況。」

阿瑞松考慮了一下絆倒一個揍翻兩個再逃跑的可能性,不過那兩個人的速射槍一直指著他。再說那樣做能有什麼好處?就算他能先逃離幾小時,最後也一定會被抓住,還會給蜜涵優、他的孩子和他自己帶來毫無必要的痛苦、羞辱和毀滅性打擊。

「我的車。」他的回應荒謬可笑。

「小事一樁。你的公司會處理。」

「我怎麼安排孩子們的未來?」

「得了,爭辯無效。無論死活,合適與否,你現在就走。」

阿瑞松無話可說,任由他們將自己押進一輛輕型軍用車。

五分鐘後他就上了磁懸浮列車。車廂有裝甲防護,窗戶也經過特殊加固。再十分鐘後,列車啟動,他被剝掉平民便服,被收走隨身雜物(他得知這些之後都會送還給他的妻子),身份碟被抽出來核查,離崗標牌被取走。他接受了體檢。顯然軍方當局挺滿意檢查結果,他被給予了軍裝。

他在火車上一夜無眠,琢磨著這要怎麼辦,那要怎麼辦,蜜涵優會給誰打電話,誰最有可能幫她,她要怎麼應付孩子,他們能從他的退休金領到多少錢(他盡最大努力在估算數字),照他的理解是公司會付這筆退休金,他還想著他們已經規劃好的未來可以走多遠。

灰暗的拂曉見證列車抵達維魯姆。他沒吃(他吃不下任何配餐)也沒睡,神色茫然地凝視著集結待發的場地。列車上的人群(顯然只有少數是歸隊人員)被塞進封閉的卡車裡,連同長長的護衛車隊朝埃默進發。

就在這時候,哈德爾拉瑞斯的大腦開始重新思考時間匯聚的情況。以山頂碉堡的時間計算,他覺得他們從歐魯略堂出發到現在肯定過去大概有半分鐘了。到埃默或許還要花兩分鐘。他儘量算了一下,從埃默到碉堡可能要兩分半鐘。加上二十年(以及向南的旅程)的那十六七分鐘,他發現自己離開碉堡後不過二十二分鐘就會又回到碉堡。(蜜涵、德萊斯還有另外兩個孩子都差不多長了十歲,孩子們應該開始忘記他了。)他離開碉堡的時候,閃擊戰的戰鬥空前激烈(其實後來還給他帶來好幾場噩夢),他還對xn1說過一小時內或許就會被突破防線的不祥預言。就算他撐過了閃擊戰,也不太可能頂得住一場突破衝擊。會是一場什麼樣的衝擊?從來沒人看見過敵軍,這群來自遠古時代的敵人拼死想要突破前線。如果敵人越過前線,本種族的沒落也就不遠了。在前線,每個人都相信沒有什麼能比那個時刻更恐怖。車行駛出大概一百英里之後,他筋疲力盡地睡著了,坐姿憋屈地挨擠著旁邊的人。列車啟停轉彎,不時地把他弄醒。車隊在以最高速前進。

到了埃默,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列車,遇上此地風雨大作,河流暴漲。人群列成縱隊向車站行進。哈德爾拉被單獨提出來帶往終點站大樓,接受疫苗注射,接收配發的助行器、速射槍、急救包、防護服以及其他行裝。十五分鐘以後(在山頂碉堡可能只有七八秒),他和其他三十個人一起上了一架多用途直升機。才剛剛越過第一座山峰進入陽光之中,爆炸和閃光就在四面八方出現。直升機奮勇前進,視障慢慢從後方靠近,同時在前方不情願地撤遠。以往在北部地區時特有的眩暈感和夢遊症狀又吞噬了哈德。眼下想起卡拉和他們的後代,就像在碰觸與他同享身心的那個鬼魂的痛苦。過了二十五分鐘,他們在一條磁懸浮車道的腳下著陸。哈德察覺到山頂碉堡給予的二十二分鐘休憩變成了不再重要的東西。他排在第三個被打包塞進磁懸浮列車車廂,一百九十秒後,他出現在山頂,直奔vv碉堡。xn1對他敬禮的回應只是三言兩語下令讓他坐火箭前往山頂碉堡。再過了一會兒他又在xn2面前了。

「啊,你到了。接你班的人被殺,所以把你弄回來了。你只離開了幾秒鐘。」碉堡的牆上一個邊緣參差不齊的洞證實了他說的事件。接崗人的屍體已被剝光,裝車送往處理屍體的機器。

「xn2。情況空前激烈。他們確實難纏。我注意到,我們在此發起的每次進攻都會在幾分鐘後以同等規模被回敬。新型炮彈剛剛發射,對面就會飛來同樣的炮彈——我都不知道他們也有這種炮彈。」

h的大腦或許因為又餓又累又激動,似乎反倒是一片清明,一個不該說出口的念頭閃過,一個他無法證明也無法證偽的疑慮,因為他對此一無所知,毫無經驗,也無力縱觀全域性。沒人見過敵軍。沒人知道戰爭是怎麼開始的,何時開始的。情報與通訊在此地異常艱難,幾同癱瘓。要是有人接近前線,或者越過前線,也沒有人知道時間到底會怎樣。時間會不會在這裡無限匯聚,前線的對面其實空無一物?那些被當作敵襲的導彈會不會就是他們自己打出去的,只不過是掉頭了而已?這場戰爭的開啟,會不會只是一個農夫閒逛時無意間隨手朝北方甩了塊石頭,這塊石頭又打回了他身上?沒準兒,其實,呃,並沒有敵人。

「xn3。會不會是那門炮的炮彈從前線反彈回來?」

「xn2。不可能。現在你要從地面突進到發射導彈的前沿哨所——我方地道已被摧毀——向東十五度四十秒——可在紅外觀測極限邊緣看到那塊隆起——帶上訊息,以三倍語速口頭通知他。」

牆上的破洞實在太小,h從前面的出口離開。他踩著助行器奔跑,跑進一條帶狀地區,這裡變成了一團火焰,變成了一隻火豪豬,變成了大地的火衣,宛如夢幻。他衝進超乎想象愈來愈強的巨響、強光、高溫、重壓和撞擊,再往前衝,衝上幾乎已經看不見的斜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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