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維·歐文·馬森/著

織羽/譯

戴維·歐文·馬森是英國科幻作家兼圖書管理員。他唯一的短篇集《時間攔路釘》收錄了他所有包括刊載在《新世界》雜誌上的作品,還另附了三個短故事。《途中小憩》原本登載於1965年的《新世界》雜誌。

這片戰區形同末日。距離前線僅僅二十米外的北面就是前方視障,眾多可怕的東西流星般撞入這紅黑色的簾幕:裂變炸彈、聚變炸彈、化學炸彈,各類尺寸各種射速的炮彈投下一場超級冰雹,噴灑著神經麻痺藥與丘腦毒素。衝擊型武器要麼在山坡光禿禿的岩石上炸開,要麼在前哨站的水泥上炸開,隔一會兒就會有某個地方的水泥破裂或崩散。倖免於難的設施針鋒相對還以沖天炮火。間或可見身著護甲的人形藉著機械助行器躥起躍下或順坡而行,彷彿是噴火器攻擊蟻巢時一隻發瘋的螞蟻。有些襲來的炮彈軌跡明晰可見,在上空蜿蜒而過,沒入後方視障靛藍的昏暗。後方視界在南邊大概五十米處,豎在比視平線低四十多米的陡峭石面上。戰區全景像沐浴在一道巨大的筆直彩虹當中。目力所及的東西方向算是一條視野長廊,在不計爆炸殘燼就還算清澈的山間空氣中,可見範圍大概四十英里長(不過西邊被隆起的山脊擋住了視線),其間是連續不斷的攻擊與反擊活動。這場紛亂被閉鎖在視障構築的黑色巨牆峽谷之內,巨牆遙不可及的頂端則是地平線泛光的細長暗淡光帶。聽力長廊比視野長廊寬闊,即使左耳藏在頭盔裡,各色音高的喧囂依然鼎沸嘈雜。

「計算機發射的,肯定是。」h右耳的接收器傳出聲音。這話來得沒頭沒腦,但h認出了b的嗓音,他的這位接班人隨時會在一米之內出現。他們的觀察點是一間寬敞的混凝土氣泡室,藉助一臺紅外北向觀測儀通過有機玻璃窗可以看到前方數百米。他的接替者已經在地堡裡待了三分鐘,顯然在被過度檢查,這可能得歸功於現在沒準兒就在vv站裡的哪個高階軍官。

「不然他們怎麼能每隔一分鐘就打擊這裡,你是這意思?」h說。

「啊,當然也可能是遠端低頻發射——我們又不清楚那邊的時間怎麼運作。」

「如果他們的時間以映象方式運作,時間匯聚就該以漸近線模式貼近前線,那所有的東西不是應該過不來嗎?」

「不一定,就我所知——也許它變得很陡,再以同樣的角度返回另一側。」b說,「可我不是來談科學的。有訊息帶給你,再堅持幾秒,你就能換崗了。」

h感覺一道黑色的內部視障開始吞沒他,耳內轟鳴蓋過炮擊的隆響,膝蓋發軟害得他彎下了腰,接著他完全恢復了意識。他這會兒能看到自己的接班人了,但看不清臉,這人身著防護服(跟這裡所有人一樣),就在地堡的另一頭。

「xn3,命令是?」他爽快地提問,脈搏加速。

「xn2:拿急救包,重複一遍,3333號火箭到vv站,亮出標牌,」一個印有粗黑字母的發光橙色標牌被遞過來,「聽從那邊指令。」

h抬手及肘高,豎起右手拇指以示敬禮。眼下不宜交換表情或說什麼廢話。「xn3,收到,3333號火箭,標牌,」(標牌已在左手手套裡)「聽vv站指令。走了!」

他並沒看到b朝他點頭,只顧奔向出口,在路上抄起掛在第四個鉤子上的小包(一共有十五個包),滑下十米長的泥濘地道進到燃料電池照亮的洞窟,按下牆上的發光按鈕,瞧著亮起的標記掠過一排記號,再跳進吱吱嘎嘎轉過拐角的低矮車廂,蜷成胎兒一樣的一團。他的體重觸發車門的機關,車廂關閉,滑落(鉗子夾住h的身體),呼嘯衝下滑道。

告別b的二十五秒之後,h到了差不多半英里外山坡下的vv站,在前向接收單元裡舒展開身體。他爬出運載廂,火箭吱吱嘎嘎地離開。他在這個北方駐地的放大版裡往前走了十步,豎起拇指敬禮,亮出標牌給高階軍官(從頭盔顏色和頭盔標誌認出來的)看,同時開口:「xn3報到,換崗。」

「xn1呼叫xn3:拿上這個。」(從口袋掏出類似的橙色標牌)「搭乘磁懸浮列車,還有——七十秒。順口問問,見過史前動物嗎?」

「沒有,長官。」

「在這裡看吧。像是翼龍,但更原始。」

正北的前方視障距此四十米,紅外望遠鏡指向西北,能看到視障之外。坡上還未被幽暗紅外輻射屏障遮擋之處清晰可見兩頭有大型犬大小的披鱗動物在無聲地尖叫哀泣,它們長著兩條腿和沉重的翅膀,正在山上一個土丘或巨石旁邊撲騰。h覺得它們可能是在飛過時被擊落的,原本不會到這片荒涼的地方來。

「謝謝。奇妙。」他說。等待的七十秒已經過去了十一秒。他從牆上抽出一個噴射杯,通過頭盔喝了一口。十七秒過去,還有五十三秒。

「xn1呼叫xn3:上面情況怎樣?」

要報告是理所當然的。xn2也許再也回不來,而上層時間與下層時間的差距之大使得緯度相隔幾米的地方就幾乎無法通訊。

「xn3報告。全天戰事吃緊。恐怕在下個鐘頭就會有突破防線的企圖——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可我在上面從沒見過這種情況。我想你在vv站也已經注意到了。」

「xn1,謝謝報告。」他得到的回覆僅此一句。但他聽得出這次閃擊比這個時間層已知的任何進攻都猛烈。

還剩二十七秒。他行禮,拿著急救包與新標牌大步穿過碉堡。他向守衛亮出標牌,守衛給標牌蓋戳,一言不發地指向一條通道。他奔下通道,跑過好多米才來到一條小走廊的盡頭。一輛下懸式軌道車安靜地滑行,車上的滑動門後是一個個隔間。門上的指示燈沒亮,h和另外兩個人等著門開啟,一名走廊守衛揮了揮手,車門滑開。磁懸浮列車加速下山時,h感覺自己稍微卡進了靠背後傾的座位。十秒後,列車停靠在下一個檢查站。隔間天花板上有塊面板亮起,顯示狀態:變道,左側。估計是因為直行路線已經被毀。列車顯然在加速,但變化更平緩,車身向左傾斜(h能感受到)。停過兩個站之後,車身又向右傾斜,接著終於開始減速。哈德自己的秒錶顯示車子開了大約四百八十秒才到,而不是他預計的兩百秒。

又能看到陽光了。自從在山頂碉堡與xn2換崗後,不算上繞行路程的話,哈德已經向南前進了大約十英里,降低了近三千米。這裡的前方視障藏在長滿大量地衣的山肩後面,不過南邊的視障則很顯眼,四分之一英里外就是一堵紫黑色霧牆。附近蔓生著地衣與某種草本植物,溝壑滿地。戰爭的喧囂依稀可聞,混雜著風暴的雷鳴,但附近的撞擊印跡少了很多,相比之下幾乎沒有遭到破壞。頭頂的天空騷動不寧。外形介於蜥蜴與白鼬之間的某種奇怪動物成群結隊地在附近的一棵桫欏上攀上爬下。除了哈德,還有六個人走出磁懸浮列車。一個兩人組和一個三人組都走向東邊,還剩一個(不是在vv站上車的)人和哈德待在一起。

「我會下大峽谷,有二十天沒見,肯定一切都變了。你被派去的地方遠嗎?」另外一個人的聲音從哈德右耳的接收器傳來。

「我……我……我被換下來了。」哈德猶豫著開口。

「哦,我……被炸殘了!」那個人憋出一句。一分鐘後,他再問,「你打算去哪兒?」

「我想到南邊做生意。熱一點的地方適合我,溫暖單調的生活。我有技術,可以管理點什麼的。對不起——我沒想吹噓自己——不過既然你都問了。」

「沒事。你肯定運氣不錯。我從沒遇到過換崗的。得好好享受,對吧,才能讓上面那場仗值得——我是說,能遇到一個人,我們要保護的那群人中的一個——這就讓他們真實起來了。」

「你能這麼想真是太好了。」哈德說。

「不——我當真是這麼想的。要不然我們就會琢磨,後方還有沒有人,值不值得這麼死守前線。」

「呃,如果後方沒有人,那些防衛技術怎麼研發出來的?」哈德反問。

「我記得大峽谷有些技術人員,沒準兒他們研發出了足夠的技術。」

「也是。不過考慮到把技術做起來所需要的純科學理論,我不相信會是峽谷技術人員在搞研究。」

「可能不行……我不太懂這個。」那人的聲音帶上了怒意。之後他們未發一言地站著,一直到下一輛纜車上來繞過站臺。他讓那個人先上了車——他覺得對那人有些虧欠。又過了一分鐘(在上面第一座碉堡裡只用等五秒,他不經意地帶著嘲諷突然想到),下一趟車來了。他縱身跳進車廂時,一隻奇形怪狀的長脖禿頸紫鳥落到了有外形既像白鼬又像蜥蜴的怪物出沒的那棵桫欏上。纜車快速駛過峽谷洞穴,南方的紫色帳幕以更快的速度退開。時間梯度不再陡峭,他的大腦能更好地運轉,安定與充實的感覺在他的心中滋長。車子的速度放慢了。

哈德很慶幸自己依然穿著防護服,也許是意外,兩顆化學炸彈在纜車道附近爆炸了,就在他下方,離他僅有五十米。第三顆炸彈的碎片炸斷了山坡下方的線纜,應急線纜讓他停在了下一個線纜塔,這時候他愈加覺得慶幸。他從線纜塔的爬升杆滑下,將頭盔的收發器湊近塔腳的電話通話。對方告訴他往西走兩英里去另一條纜車路線。他推測對方的交換機位置應該和自己所在的線纜塔緯度相近,因為即便是在這裡,南北向距離超過幾米就會幾乎無法通話。儘管如此,那一頭傳來的聲音裡也有吱吱的雜音,語句簡短急促。他猜想自己的聲音在對方聽來可能粗啞又拖沓。

他用上自己的助行器,在山澗溝壑中找出路,靠指南針定位,再按視障位置和多普勒色彩均衡器調整前進方向。那個人關於技術員的想法很好,他想著,但他得知道,大峽谷那樣的北方地帶什麼文明都進化不出來:那裡太年輕,甚至都來不及自行進化出人——至少在這一端是這樣。我不清楚峽谷東向一端往南延伸了多遠。

一路上並不安寧:附近發生了幾次爆炸,有兩個凹洞上盤桓著疑似人工瘴氣的東西,差點兒就被他忽視,哈德決定繞道。此外,還有一頭髮怒的巨型熊樹懶從淡紫色的灌木叢冒出來撲向他,他用速射槍才幹掉了它。不過對剛從山頂地獄下來的人來說,這一路倒像一次愉快的散步。

最後,他來到一列線纜塔邊。確認過緯度值幾乎相同之後,他在最近的線纜塔腳按下了通話鍵。還是同一個聲音,聽起來正常了一點,語速也慢了一點,對方告訴他下一趟車將在四十五秒後抵達,會安排在他的線纜塔停一下。要是車沒停,他就按一下旁邊的緊急按鈕。即使他有助行器,來到這裡也用去差不多一小時。他離開山頂碉堡可能有九十分鐘了——照那裡的時間算已經超過了一分半鐘。

纜車來到停下,他爬上纜塔進到車裡,這一回的旅途終於沒有再出意外。直到纜車到達終點站,停在石楠叢生的山坡上的低矮塔樓,一路上也只是偶爾聽到幾聲驚叫,看到幾群受驚的烏鴉飛過。下面的車正往上開,等車的乘客們越過彼此,車裡的人通過送話器大喊:「第一輛,後面還有!」車站裡擠了大概二十個人,個個裝備齊全。這麼多人,都夠派多用途直升機送上去了,哈德爾暗想,比在這裡等老長時間才來一趟車要好。那些人看上去都很激動,沒有一點喪氣的樣子,不過哈德爾忍住了沒有多考慮自己的未來。他往前走,登上棘輪車,發現周圍的人與他一樣對風景而不是身旁的人更有興趣。泛著紅光的深色障幕不知有多厚,擋住了北方四分之一英里外的山肩,而帶著藍色的霧氣則遮蔽了南方近半英里處的山谷,二者之間的區域清朗明徹,全無戰爭跡象。山坡長滿松林,下方的斜坡上則是橡木和梣木林,森林一直延伸,直到最終消失在大峽谷的峭壁,越過懸崖邊還可以瞥一眼谷底的草甸。旋舞的雲影在地面嬉鬧,雨水和冰雹的裙邊與流蘇掃過,偶爾有閃電掠過,或是雷聲隆隆。鹿的身形此出彼隱,蚊蟲結成濃密的雲朵在樹林上方飛舞。

下行的過程大概持續了五十分鐘,途經兩個空曠站臺,通過兩個環形隧道,穿過一道道瀑布,橫過一片片懸崖,懸崖上的松鼠在凌空的樹根間跳來蹦去。車子穿過穩步升溫的空氣前往大峽谷的草原和玉米地,前往一個由水泥棚和小木屋組成的狹窄村莊——埃默。它依偎在一座丘陵邊,下面是一條小河,一條向東的大道與鐵路平行。河流不算大,僅僅是一條淺且多石但景色宜人的溪水。不過(如今能看清兩側山壁的)大峽谷西部的寬度也不到三分之一英里。終結西北高原的這片南向山坡現出了全貌——灌木叢生,鬱鬱蔥蔥。

這番景象與山頂碉堡時間大概四分鐘前的情況相比全然不同,哈德爾拉幾乎陶醉於這種享受。然而,他還是拿出了發亮的標牌(以及一直不變的體檢表),接受輻射檢查,等著軍方站點的守衛指揮官簽字蓋章。標牌底部可撕開的那一片還給了他,他將其塞進身份碟中。碟片一如既往地滑入肋骨槽,其他東西就存檔了。他脫下防護服,拿掉助行器,交出速射槍、彈藥和急救包,得回兩個各裝有一千信用幣的錢包,還有一套臨時的平民衣服。一名傳令兵完成了身份碟操作。從他抵達到全部手續完成用了正好二百五十秒——按山頂碉堡的時間算就是兩秒。他走出來時感覺擁有了整個世界,心情大好。

空中滿溢著乾草、漿果、鮮花和肥料的氣味。他深吸一口氣,為之沉醉。他在酒館下單付賬,連喝四杯淡啤酒,又點了一份三明治和一個蘋果,付賬後再吃完。他聽說下一列往東去的火車十五分鐘後到。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大約半小時。沒有時間去欣賞溪水了,於是他走到鐵路終點站買了一張去海邊城鎮維魯姆的車票。它在東邊大約四百英里的地方,從詳細的車站地圖看,它還偏向南方大概三十英里。他付了錢,等火車開出車庫後,上車進了包廂。

先後緊跟著哈德爾拉進來一個農村姑娘和一個滿臉困頓的男性市民,他可能是個軍方承包商。直到火車出發,包廂裡面就這麼三個人。他興味盎然地看著那個農村姑娘——她金髮碧眼,神色平靜——一百天以來,這是他見到的第一個女人。在他看來,這三十多年的時尚潮流沒太大變化,至少在埃默的村姑身上沒有。過了一會兒,他將目光移向車外的風景。峽谷兩側的黃色石壁時而朝北,時而朝南。峽谷略微開闊了一些,但即使在這裡,還是可以分辨出石壁色調的區別;或者這都是出於他的想象,所謂區別僅僅是平常的光影。河水優雅地蜿蜒流淌,從一處河岸到另一處河岸,從一面懸崖到另一面懸崖。偶爾會見到河心小島,面積不大,長著一圈榛樹。不時能看到河邊有人打魚或是涉水而行,間或會閃過農家小院。峽谷北側陡坡綿延,不見人跡,僅有幾個索道車站和偶得一見的直升機停機坪。山坡沒入一片虛無的深紅棕色廣闊障幕,障幕幾近天頂,晴空已被陰雲遮住了一半。雲層中的旋風渦顯示了時間梯度對天氣的影響,在陷於戰爭的北方不會注意到那些奇特的閃電條紋如何在雲卷與風渦中舞蹈。南邊方向的高原被聳立的峭壁遮擋,峽谷天際線上空開始蔓生深藍色的薄霧。火車停站,哈德爾拉看到農家姑娘下了車,一陣心痛。進來兩名輕裝士兵,閒聊著瑣事:他們要到下一站的小鎮格拉內夫休個短假。兩人看到了哈德爾拉的臨時便裝,卻一言不發。

格拉內夫基本上由鋼鐵和玻璃構成:這地方沒意思,整個就是在路的兩邊各造一片二十層高、五英里長的樓,上面再蓋一塊天棚。(哈德爾拉想,到了大峽谷下面這麼遠的地方,語音和交通都沒有不同緯度之間的問題——幾乎整整四百五十英里的地帶都沒問題,真是太幸運了。)這裡出現了一些工業和科技的跡象。從車廂里望出去,峽谷變得更加開闊,南側的懸崖在半英里外被藍霧淹沒。接著北方的陡坡洇出偏紅的棕色,又很快隱沒。一道道支流匯入,河面變得寬闊,如今在鐵道行經之處已寬達數百米,而且很深。目前為止不過前進了五十多英里,氣溫再次提高,樹木愈加蔥蘢。現在幾乎所有的乘客都是平民,有人注意到了哈德爾拉的臨時便裝,露出譏諷的神情。他決定一到維魯姆就去買一身行頭。不過眼下他希望以最短的私人時間儘可能拉遠與碉堡的距離。

幾小時之後,火車到了東北海邊的維魯姆。城市佔地三十英里長,四十層高,南北走向五百米寬,蔚為壯觀。城郊只見一片平地,因為紅霧吞沒了北邊四英里外的一切,而藍霧則悶住了南邊七英里的景色。酒足飯飽的哈德爾拉瑞斯前往拜訪城市的復員顧問。打從他上次與他們交涉之後,民用技術大大提高,物資也豐富了許多,在言語風格與腔調變得迥然不同的同時,整個社會的行為規範與準則也和原來天差地別。他挑了幾本手冊、一部口袋式小錄音機、幾盤標準語和民風介紹磁帶武裝自己,又迅速買了幾件輕便衣物、雨披、文具、其他記錄工具、拖箱和一些個人用品。在一個不錯的招待所待了一夜之後,哈德爾拉瑞斯到七個亞熱帶發展局的就業辦公室去面試。他完成了測試,揣著七封介紹信搭上往南的磁懸浮夜間班車,穿過東北海的海灘,前往南方大概三百六十英里地的歐魯略堂。一名曾為他量身裁衣的裁縫告訴過他,在寧靜的夜裡會聽到低沉的隆響,估計是從北方的山脈傳過來的。只要不費太多氣力,哈德爾拉瑞斯希望離北方越遠越好。

他在棕櫚樹與大草原的高草叢中醒來。這裡沒有任何視障的跡象。城市分散為多層石頭建築組成的緊湊街區,街區之間以繁茂的林地地帶、能行車的道路和單軌電車分隔。與大峽谷裡的城鎮不同,這裡並沒有按照東西走向實行帶狀規劃,不過其南北軸向仍然相當短。哈德爾阿瑞松達莫找到一間小客棧,研究了一番城市規劃及其工廠地區,又買了一本地區指南。他安頓下來,先花了幾天工夫探查諮詢,然後去拜訪了那七家機構。他每個晚上都用來上成人補習課,深夜睡眠時在無意識地聽語音錄音。終於在十九天(他條件反射地計算,在維魯姆的緯度差不多相當於四小時,埃默的四分鐘,在山頂碉堡不足兩秒)以後,他在其中一家機構得到一份工作,成了一個賣蔬菜產品的低階銷售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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