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抵達豎井的角落之前,時鐘嘀嗒作響。

他走過拐角,穿過豎井,大約只有三十英尺的距離。平臺從牆上伸出,他站立其上,靜待擺錘的到來。他身旁懸著一條細長的鏈子,連著擒縱器。他猜測,自己的體重是由平臺上的壓力估算的,然後鏈條末端的鐵環被拉動,將引起某種重量補償作用於鐘擺,因而,在整個擺動過程中,他加之於鐘擺的重量,並不會對時鐘的精度產生影響。擺錘正處於回擺的最低點,並且緩慢地向他升起。登上擺錘是一個極難的動作,在早前的日子裡,曾一度給他帶來麻煩。早前的日子?他摒棄了這些令人分心的想法。他必須集中精力登上鐘擺。難題在於,擺錘顯而易見的動作。當一個人站在井底的中心,處於較高位置上,正在擺動的鐘擺看起來似乎沒有移動。然而,在它的中心,可以欣賞到它真正的速度。在這裡,在鐘擺振盪的高點,相反的幻覺產生了,但更為複雜的是,鐘擺確實在軌跡的這個點上慢了下來。

擺錘在靠近他的時候,速度明顯加快。當擺錘不斷逼近,他肌肉緊繃,手伸進鐵環,將鏈條向下拉。擺錘幾乎貼近他的瞬間,突然慢下來。此刻,他可以看到擺錘上凸出的平臺。他注視著平臺,其他什麼都沒有看見。兩個平臺的邊緣流暢地銜接在一起,正好出現了暫停。他快步跨了過去,走到另一個平臺上。平臺上有一根銅質橫杆,橫杆上繫著一條帶子。他摸索著,迅速將帶子綁在腰間,並且拉緊它,而鐘擺開始向下移動。

時鐘嘀嗒作響,鐘擺不停搖晃。

他回頭看去,望見另一個平臺快速地向上移開,離他愈來愈遠。加速度增強,他感到自己的胃裡一陣翻騰——他移動得更快了。空氣從他臉上掠過,他試圖將注意力從痛苦的生理感受中拔出。他的體積雖然很小,但是因為波及擺錘,干擾了空氣的流動,使得氣流分解成更小的旋渦。新的振動試圖加在之前的振動上,鐘擺因此發出了不和諧的、如同撕裂一般的呻吟。之後,這第二種聲音突然被打破,變成明亮並且熱情的鈴音。擺錘開始變得平靜,他感到胃部稍微正常了一些,於是蹲下身體進行調整。他蹲立的平臺掛在擺錘最低處的下方。他對鐘擺擺動頻率做出的極小調整,使得擺錘適應了調整砝碼。一根細金屬棒從擺錘上面垂下來。這根金屬棒上有間隔固定的刻痕,每段間距大概是四分之一英尺。在大約一半的地方附著一個小砝碼,約為一盎司,被一個彈簧夾固定於金屬棒的凹槽上。儀表的讀數為「-2」,這意味著砝碼必須向上滑動兩格。顯然,時鐘的執行速度極細微地減小了,必須進行調整,糾正它的執行。當他伸出手時,鐘擺開始向上擺動,他感到胳膊很重,必須以更低的角度才能夠到砝碼。

再次感到噁心時,他停了下來。幾秒鐘之後,鐘擺達到高點,噁心的感覺開始減弱,他知道,此時最好不要試圖調重量。

時鐘嘀嗒作響,鐘擺不停搖晃,幾乎使他摔倒。當他在彎曲的弧線路徑上摔倒時,他抓住了銅質橫杆,並等待著疼痛侵襲他的胃。鐘擺開始向下擺動。這一次,必須要完成調整。他明白自己不可能再堅持超過一個來回。當他和擺錘一起跌落時,空氣從他身旁呼嘯而過。他咬緊牙關,以抵禦從身體內部湧出的不適。至少鐘擺發出的新的高音,不會再令他的腦袋嗡嗡作響。鐘擺擺平時,他伸手抓住砝碼向上推。雙擊過後,砝碼緩慢上升。他試著輕輕拉了一下,鬆了一口氣後站起來,與擺錘向上移動時造成的下推力進行對抗。

在振盪的頂端,趁著時鐘的嘀嗒聲開始之前,他踏上了平臺。從鐵梯上向下爬的時候,他的腿不停顫抖。

他一邊穿過豎井地面,一邊思緒狂亂地盤算著。完成下一個任務之前,還會有時間留給他用於測輪盤嗎?他沿著狹窄的隧道爬進電梯。下一項任務是上發條,他儘量不去想這事。這項任務每天大約需要花費一小時,完成之後,他會成為一個顫抖的虛弱老者。即便如此,有時他仍然想搞清楚,自己如此微小的能量,怎麼能夠支撐起他周圍這龐大的機械裝置。他昏聵地翻檢記憶,想起類似情境下,哨聲將會在他到達大廳後響起。

電梯升至頂層,時鐘嘀嗒作響,那聲音刺痛他的耳朵,與鐘擺發出的聲音形成鮮明對比。進入此處後,所有噪聲再次將他環繞——齒輪的摩擦聲、飛輪的嗡嗡聲,油的氣味和金屬的刺鼻味道再次衝進他的鼻孔。他的手推車還在原地,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他開始在地板上行走,所過之處,塵土飛揚。他走到車前,伸手抓起錘子,打算去對付下一個輪盤。他挑了一把能被一隻手輕鬆掌控的小錘子,掄起它敲打輪盤。

哨聲尖厲,淹沒所有其他聲音。他忍不住大聲地呻吟。哨聲停下來,他手中拿著錘子呆立,試圖再敲一次輪盤。為什麼一秒鐘後哨聲就不響了呢?至少他能夠聽到這個輪盤的聲音。他幾乎要完成對輪盤的再次敲擊了,但是,他無法做到。是時候開始上發條了。這一切的不公,令他的雙眼湧出淚水。他衰老又疲憊……他走到後壁處,開啟通往發條間的面板。

時鐘嘀嗒作響。

這只是一個小房間,和其他房間一樣鋪著模板。房間裡完全沒有任何特別之處,除了上發條的手柄,它被裝在遠牆上,伸進房間裡。他走過去抓住手柄,將全身的重量壓上去,手柄慢慢下移。棘輪在牆壁之後的某處快速地旋轉,發出咔嗒聲。手柄被壓到最低處時,他稍微鬆了鬆力氣,等手柄回到原來的位置,他又再次下壓。他將一直上發條,直到哨聲再次響起。他估算這可能需要一小時,實際上,這是漫長的一小時。上完發條之後,他將有一小段時間不必操勞,去吃頓午飯。也許在午餐時刻,他能夠去看看剩下的輪盤。

時鐘嘀嗒作響。

這意味著他將錯過他的食物——那些糊糊。對此他並不太在意,但是他真的擔心自己會失去寶貴的休息時間。在他的掌控下,手柄升到了最高位置。他對下午的事感到憂心忡忡,如果錯過了休息,他該怎麼工作呢?現在他已經很虛弱了。他將手柄向下壓。汗水順著他的額頭不停流淌,他感到害怕。他過去從未感到如此虛弱和疲憊。過去?

是什麼時候呢?瞬間,他在工作中走神兒了。

他滑倒在地。

他的腳被壓在身下,身體朝著手柄向前傾倒。他的手從手柄上滑下,手柄向上翻,撞上了他的下巴,把他向後甩到了地板上。

他眼中的光黯淡了,腦袋嗡嗡直響,打斷了其他所有聲音。當他醒來時,他發覺自己站在大廳當中,微微搖晃著。

他在哪裡?

他的日常工作第一次被攪亂了。這次撞擊令他從慣性思維當中脫離。他意識到,今天所有一切事情都為他開啟感官接受這場天啟而醞釀。

他驚訝地環視四周。

一切如常。飛輪嗡鳴,齒輪以不同速度旋轉。

但是,他現在以不受時間影響的目光來看待時鐘裝置,只覺得它陌生又可怕。

他是如何到這裡來的?

屬於他的排洩物從大廳的角落中散發出臭氣,混雜著金屬的刺鼻氣味將他環繞。

他的頭從一邊轉向另一邊,他試圖同時看到所有一切。

時鐘嘀嗒作響,出人意料,他忍不住用手拍打耳朵。

他極度驚恐,到底是什麼迫使他浪費自己的生命去履行那些可怕的職責?他來到大廳的盡頭,望向角落中的骨頭。在許多殘破的碎片當中,他能看到四具完整的骨架。他們被埋在滾滾塵土之中。這些塵土是其他人的骨頭嗎?是不是在他之前照看鐘表的人?他們是否也有一天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時間到了?他們是否聽從了模糊又做作的本能,緩慢地、痛苦地拖著身體,來到屬於自己的那堆塵土前,靜靜地躺在上面。之後,下一個人來到這裡,立即開始履行他的日常職責,忽略角落中抽搐的軀體,以及隨之而來的腐敗氣味。

他走回自己的床前,坐在上面,雙手捂住臉。當他來到鐘樓,角落當中是否有一具屍體?他坐在小廳裡吃那些糊糊的時候,空氣是否正被死亡腐蝕?

他來這兒之前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他是誰?

他記不得了。他也記不得自己在這裡待了多久。他摸了摸後腦勺,他的頭髮幾乎垂落到肩膀上。根據他的估測,他在鍾裡已經待了整整一年。他記起了一些東西:他的年紀,他二十歲。

二十歲?

那他為何如此虛弱並且疲憊?

戰慄在他的脊背爬過,一些可怕的事情令他驚恐。他的雙手已經昭示了一些東西,而今他有意識地接受了這些資訊。那雙手告訴他,他的皮膚鬆弛,臉上佈滿皺紋;那雙手告訴他,他的容顏已被皺紋和鬆弛的皮膚所覆蓋。

他惶恐地坐在床上,突然拔出了一小撮頭髮,眼淚奪眶而出,但未曾完全遮蔽他的視線——他可以看到一撮雪白的頭髮。他痛苦地抬起頭。

「我老了!」

時鐘嘀嗒作響。

「我老了……」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身體,這是一具老者的軀體。

他慢慢站起來,蹣跚著走到一根立柱前。他抱緊立柱,面頰貼著那金色的表面。他用手摸著立柱光滑的金屬表面,如同愛撫一個女人。他呵呵地笑著。

「看看我,」他喃喃對著時鐘說道,「看看你對我做了什麼!」

飛輪嗡鳴,齒輪旋轉。

「你奪走了我的生命!一年前我來這裡的時候還是個年輕人!年輕人!你做了什麼?」

他的聲音愈來愈高,接著顫抖著的聲音被時鐘的聲音吞沒。

「哦,上帝啊!」他喊著,癱倒在立柱旁。他在那裡待了很長一段時間,思考著。他要報復。如果沒人為它上發條,時鐘將會停下來。沒有他的話,時鐘會死去。

時鐘嘀嗒作響。他從立柱旁站了起來,開始在大廳裡走來走去。他用手摸摸這邊,再摸摸那邊的輪盤。他向飛輪送出飛吻,將手輕輕地放在大輪盤的表面。他小心翼翼地在大廳當中穿梭,輕聲地和時鐘交談。

「為什麼?」他說,「為什麼?我給你我的生命,而你又回報了什麼?你已經從我身上拿走了八十年的時間——你對它們做了什麼?你是不是把它們存放在碗櫥當中?如果我搜尋的時間足夠久,是不是能夠找到它們,把它們堆到架子上?我伸出手,能夠像穿衣服一樣穿上它們嗎?你為什麼偷走它們?」

他喃喃自語,忽然換了一種不祥的語氣。

「我會修理你,我甚至不會給你停止運轉的希望,正如你對我所做的那樣。哦,不,我的朋友,你將死得很慘,我會很快讓你看到。」

他走向推車,費力地拿起最大的錘子,將它拖到地上。一箇中等大小、約四英尺寬的輪盤離他很近。他用盡全身氣力揮動錘子畫出一個低弧線,直到砸中輪盤才放鬆下來。巨錘將一個齒牙完全折斷,輪盤彎成一個不可能的角度。他扔掉錘子,情緒激動,把拳頭塞進嘴裡。

時鐘嘀嗒作響。

他發覺自己正在哭泣,為什麼?他並不明白。

齒輪緩緩轉動,損毀的部分卻再也不可能和其他輪盤相嵌。他眯起眼睛,感到溫暖的淚水正順著面頰流淌。

「我殺了你。」他說。他站在那裡,削瘦、蒼白、赤身裸體,無力地抽泣著。有些事即將發生。

損毀的部分互相作用。

被撞壞的齒輪在它的齒牙再次噬合之前突然快速旋轉。火花迸射開來,燃燒著他的肉體。痛苦,以及那可怕碰撞所帶來的巨大噪聲驚醒了他。他的聽力閾值,遠低於時鐘的各種聲音,他能夠聽到金屬的彎曲、部分的剮蹭,另一個輪盤在轉彎時發生的屈曲和旋轉。一個彈簧在輪盤後方的某處炸開,金屬碎片在整個房間散開。空氣中瀰漫著奇怪的味道——那是時鐘正在死去的氣味。

毀滅的足跡穿行於整個時鐘裝置,如同地震在大陸穿行。它並不可見,實際上一切幾乎正常。然而,他的耳朵能夠捕捉到熟悉的聲音發生變化。他能聽到,摩擦和破壞像潰爛一般蔓延。

時鐘嘀嗒作響,嘀嗒聲聽起來似乎弱了一點。

隱形的破壞發出了愈來愈大的聲響。他站著,仍在哭泣,彷彿發燒一般渾身顫抖。鐘聲的變化將他帶入了一個陌生世界。

一種與眾不同的聲音令他抬起頭。在他的上方,飛輪偏離中心旋轉著。它在支架上左右搖擺,油從儲層當中噴出。它一邊旋轉,一邊發出刺耳哀鳴。

突然,飛輪從支架中掙脫,哀鳴著落在地上。它撞上地面,摩擦的呼嘯聲蓋住了它的尖叫。之後,它消失了,只有空氣中一道明亮的紋路暗示著它的軌跡。它撞到了遠處的牆壁上,木板牆化為碎屑,骨頭上的灰塵四處散落。

小廳裡傳出聲響。大量輪盤在其中尖叫,這新的混亂在隊伍中層層蔓延,折磨著它們。時鐘搖搖欲墜,顫抖著死去。忽然,小廳敞開的門裡跑出數以千計的輪盤。大廳中滿是光滑的銀色輪盤,有一些破輪盤從空中飛過,其他的則懶洋洋地滾動著。

時鐘嘀嗒作響,令人惱怒,接著又再次尖叫。擒縱器死死地卡住了,但是鐘擺仍然試圖繼續擺動。鐘擺晃動著,直徑四英尺的圓柱被扭曲成怪異的形狀。

灰塵到處都是。金屬飛過他的耳邊,呼嘯作響。當聲音變得令人難以置信,破壞徹底完成。他的最後一眼,望見一束明亮的光,而整個鍾倒塌在一堆掉落的木頭和金屬齒輪當中。

3

這也是其他人的最後所見。在短暫的瞬間,他們也許看到自己的世界陷入僵局——怪誕得缺乏活力。他們也許看到水在下落的過程中凝固並完全靜止。他們也許看到鳥兒在糖漿一樣的空氣中飛行,最後落地休息。他們甚至看到自己的臉開始露出驚恐的表情,卻從來沒有完全表達出……

但是,在那之後,沒有時間去看任何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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