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恩·沃爾夫/著
萬潔/譯
吉恩·沃爾夫被譽為全型別文學創作疆域中最傑出的美國作家。他所獲獎項包括但不限於世界奇幻獎下設的終身成就獎、星雲獎、軌跡獎和雷斯靈獎(詩歌獎項),以及英國科幻協會獎。此外,他獲得過八次雨果獎提名。《迷失的清教徒》首次出版收錄在2014年的小說選集《第一批英雄》中,選集編輯是哈利·托特達夫。
我決定,在告別我的時代之前寫一本日記。而且,我向好幾個人透露了這個決定,還承諾等我回來後會給他們看。昨天我到了,但我沒有抓住pukz,也沒有寫下任何文字。再沒有比這更不祥的開端了。
我不會動我的救急口糧的。我餓,但這兒沒吃的,以這樣的方式開場簡直太荒謬了!不,絕不。容我說完,然後我就動身去尋找早餐。
一開始,我發現自己在一片海灘上,這兒很美麗、很空曠,但就是太熱了,沒有遮陰的地方,一點都不宜人。「很空曠。」我說,但我怎麼才能傳達這片海灘到底有多空曠呢?(pukz1——3)
如你所見,這兒有太陽,有水,前者不是一般的炎熱明亮,後者也不是一般的湛藍潔淨。沒有陰涼,也沒有人……
一面帆!有艘帆船照直朝這片海灘駛來。它似乎太小了點,但也可能就是我要等的。(puk4)
我無法描述今天發生的一切,因為發生的事太多了。我只能講個大概。但是首先我要說,如果說我以前還知道自己為什麼來這兒,那現在我是徹底不知道了。昨晚,在海灘上,剛到不久的時候,我還毫無疑問。要麼就是我當時知道自己為什麼來,要麼就是我壓根兒沒想這一點。有一回,他們要送我去參加「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的一場探險——是個戴眼鏡的小個子男人讓我去的。但是我不認為這就是他們說的那場探險,這應該是另一回事。
那場探險應該不會遇見被釘起來的男人。
我一定會想起來的,我敢肯定。在這種恢復記憶的過程中,我產生了金屬困惑。我說「金屬」是怎麼回事?這時出現了一群女人,她們穿著黃金或黃銅的盔甲,總之是類似的材質做的。這支長長的隊伍踏上海灘。我當時並不知道她們是女人。
我躲在石頭堆後面,拿出幾個puk(參見pukz5——9)。反射的舷光讓我很難看清東西,但我也一樣有優勢。
她們拿起長矛敲打盾牌,發出陣陣可怕的聲音,可當船靠近,我們可以看清船上的男人的時候(pukz10和11),她們又往我身後的山的方向後撤,最後退到了山頂。那時候我才意識到她們是女人。我搜尋了一下「穿盔甲的女人」,結果找到一千多條結果,可我看到的都是聖女貞德或者類似的人物。可這不是一個女人,而是好幾百。
反正,我覺得這兒不該有穿盔甲的女人,也不該有穿盔甲的男人,比如下船的那幾位。至於劍,也許劍存在倒是沒問題,但是那艘船的名字應該只有兩個字,我覺得。
下船的男人個個年輕力壯。我的背包裡有一本祈禱者之書,而且我很肯定,這書以前一定是用來當護身符的。「哦,上帝,求您垂憐,以您之名拯救我,以您的神力救我脫離苦海。」不過我覺得,這些人肯定不會為任何祈禱者所動。
這些人有的身著盔甲,有的沒有。其中一個身無甲冑、手無寸鐵的人走上前,開始往上爬。他看起來是個文明講理的人,長得不像其他同胞一樣看上去陰險狡詐。於是,我決定冒險與他搭話。說實話,我覺得他早就看見我了,上來就是問我是什麼情況的。但是我錯了,不過我敢肯定,他剛往上走了幾步就瞧見我了。於是我開啟翻譯機,站起來。他看到我的一身黑衣和鞋上的帶扣,應該是吃了一驚。但他非常有禮貌,總是客客氣氣的。他叫厄喀翁或聽起來類似的名字。(puk12)「厄喀翁」是我能發出的最近似的音了。
我問他和其他人要去哪兒,他告訴我之後,我詢問是否可以和他們一起走,另外是否能和美國原住民談談。他說不可能,他們發誓再也不接受志願者了,還說他會講考吉斯話,不過考吉斯族的上層階級都會講英語。
當然了,然後我就說希望他能用英語交流,接著把翻譯機關掉,因為裡面傳出來的話我一個字都聽不懂。
談到這裡,他繼續拄著美麗的手杖往上爬。這根打磨光滑的硬木手杖上刻著一條翻滾扭動的蛇。我跟在他身後,又開啟了翻譯機,稱讚他的手杖。
他微微一笑,撫摩著那條蛇說:「是父親允許我才用的。當然了,他的那根手杖上的蛇是真的。我們的話術就像是我們的個人標誌。他能說服任何人做任何事,我則不然,笨嘴拙舌,像榆木疙瘩一樣。」
我說:「我想,你應該會找機會說服那些女人,讓她們相信你是帶著善意來的。你覺得她們會教你種玉米嗎?」
他停下腳步,定定地望著我:「她們是女人嗎?別開玩笑了。」
我說我已經密切觀察過她們了,我非常確定她們是女人。
「真有意思!跟我一起來吧。」
我們離那些女人愈來愈近,和之前一樣,有幾個開始用矛敲擊盾牌。(puk13)厄喀翁舉起手杖。「我可敬的年輕小姐們,不必如此!迷人的姑娘們,請停下聽我說!你們一定以為我們是海盜,那就大錯特錯了。我們是米尼安貴族。這世上再也沒有我們這麼英俊、健壯、富有、有教養、有人脈的年輕男子了。我是胡迪烏斯之子。我們此行奉有神聖的使命,要將聖乾酪蛋糕歸還拉菲斯提烏斯山。」
這群女人陷入了沉默,紛紛望向個子格外高、長相格外標緻的女人。她就站在行列中央。
「請與我們和平相處吧。」厄喀翁繼續說,「我們一路划船很累,現在只想要一些清潔的水,在這兒休息幾天。對你們提供的東西,我們都付錢,而且會相當慷慨。我們既不會向你們放箭,也不會對你們舞刀弄槍。你們害怕嘆息嗎?害怕容顏衰老嗎?喜歡鮮花和珠寶之類的禮物嗎?如果有任何好惡,請一定要告訴我們,我們可以和平地離開。」
一個頭盔下鑽出幾綹灰髮的女人拉了拉高個子女人的衣袖。(puk14)高個子女人點點頭,向前走了一步:「陌生人,我叫胡普斯普爾,拉姆諾斯的女王。如果你確實沒有惡意……」
「我們確實沒有。」厄喀翁補充一句,讓她放心。
「我要問一下我的大臣們的意見,你不反對吧?」
「當然。」
女王和另外四個女人聚在一處商量起來。厄喀翁小聲說:「慢慢往船那邊走,找到我們的船長易薩文。告訴他這些人是女人,接著描述一下女王長什麼樣,把她的名字也告訴他。」
想到我最後上的可能就是這艘船,再加上這是個討好船上指揮官的千載難逢的機會,我趕忙離開了。我沒怎麼費事就找到了易薩文,告訴他山頂上那些全副武裝的人是女人(我和厄喀翁都看得清清楚楚),還告訴他好看又高傲的那個最高的黑髮女人就是胡普斯普爾女王。
他對我表示感謝,問:「你是……?」
「鄙人只是一個尋找聖乾酪蛋糕的謙卑的清教徒,只希望藉此將我發自內心的讚頌獻於上帝腳下。」
「說得好。但是,清教徒,我不能讓你與我們同行。因為這艘船已經滿員了,就像被蛋黃蛋清填得滿滿當當的蛋一樣。不過要是……」
幾個船員開始指指點點,高聲喊叫。山頂上的女人卸下盔甲,充分暴露出她們的性別:大多數穿的是無袖、無領且無紐扣的連衣裙。(puk15)船上的人隨之騷動起來。
說到這兒,請允許我描述一下男人們的穿著打扮,他們身上的衣服其實少得可憐,許多人甚至可以說是赤身露體。有人只穿著盔甲,有人既戴了頭盔,還穿了一片護胸甲,還有的只戴了一頂頭盔。更多的人穿的是寬鬆的短袖襯衫,下襬正好蓋住半截大腿。穿著最突出的自然是船長了,他除了一隻涼鞋,其他什麼都沒穿。(pukz16和17)
有那麼一會兒,我就靜靜站著看船上的男人跟山上的女人對話。他們的對話十分簡短,只夠雙方相互介紹的。之後每個男人都被三個或更多女人圍了起來,船長隨女王離開了(puk18),厄喀翁身邊則圍著五個女人。我正要轉身離開,一隻有力的大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看看周圍吧,清教徒,你真的想和我們一起去找考吉斯族?」
說話的是個身材高大、長著一對小眼睛、眼眶深陷的男人(puk19)。我知道,給出否定的答案會讓自己陷入危險境地。
「很好!我發誓,只要這艘船需要守護,我會第一時間挺身而出,你明白吧?我不會偷東西的。」我讓他放心。
「我才不相信。不過,假如你真的偷了,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折斷你的脖子。剛才我聽見你和易薩文的對話了。現在你幫我看著船,我去這些女戰士所在的鎮子上給咱們尋摸幾個伴兒。兩個夠你用嗎?」
我也不知該做何反應,便點點頭。
「至於我嘛,」說著,他聳聳肩,活像一隻雄性大猩猩,「有一次,我一晚上搞大了五十個女人的肚子。不是說我不能改天晚上幹,只是那是我嘗試搞五十個女人的唯一機會。就這樣,給你找一對兒,給我自己找得越多越好。如果你們倆完事之後還能喘氣兒,就來這兒集合。」他遞給我一支矛,「你來當我們的守衛,直到我回來。」
於是,我開始等待他回來。因為天氣熱,我脫了幾件衣服,同時希望能借此迷住他可能帶回來的姑娘。他的名字叫赫拉克勒斯。
我錄下你剛才讀到的講述後過了好幾小時,什麼人都沒來。既沒有人來騷擾我們的船隻,也沒有人來幹別的。這段時間裡,我要麼就是盯著星辰發呆,要麼就是在檢查自己的長矛。這根長矛有著光滑的硬木矛杆,純銅或黃銅所制的樹葉形矛刃。我沒想到人可以打磨出這樣的刃,但矛刃的確非常鋒利。
又是錯的。我繼續琢磨著這種有喇叭嘴的長矛。不得不承認,我的矛是一種簡單實用的武器,可是帶喇叭嘴的矛應該並不好用。
這一片真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星辰。我開始懷疑自己來的時期不太對了,說實話,我也不記得到底該去什麼時期了。不過沒關係,因為不可能有人使用相同的系統。可是,毫無疑問,我所在的這個時期有史上最美麗的星辰。它們離我們的距離也最近。
遠處傳來說話聲。我做好了戰鬥準備,以防萬一。
我們現在在海上。我一直在划船,雙手擦破了皮,磨出了水皰。我們人數太多,沒法兒一齊划船,所以分組輪班劃,我們這組差不多劃了一上午,每個人心中都期盼著海上起風。
我真應該隨身帶著預防藥,因為我有可能已經染上什麼病了,不過也可能沒有。跟著我的兩個女人(阿帕瑪和克雷茲,pukz20——25,已損壞)都挺有意思的,她們深信我一定是哪位國王或者其他什麼人物的兒子,巴不得懷上我的孩子。之前,阿帕瑪因為遭到丈夫的羞辱,趁他睡覺時將他捅死了。
我們歇下來並且在這片沒有潮汐的大海中洗完澡之後過了很久,赫拉克勒斯還在和他選的那十五個還是二十個女人纏綿。(他們糾纏在一起的方式讓人很難分辨出具體人數。)等最後一個女人起身離開他,我們才坐著聊了會兒。他算是一位國王的奴隸,討生活不容易,因為國王不但不和他說話,就連看他一眼都不願意。他一直在做馬伕之類的活兒,他說,有一次國王想用獅子皮做衣服,他便動手勒死了獅子。他非常壯碩,所用的那根包著黃銅的大棒沉得很,我幾乎拎不起來,而他舞起來像是在揮動一根小棍。
要不是他,我也不會上這條船。不過,我對他很有好感,因為我不想待在拉姆諾斯。要想再次讓我們出海,他得綁架半條船的人才行。卡尼俄斯(puk26)說船員們想推翻船長易薩文,將赫拉克勒斯推上船長的位置,但是赫拉克勒斯表示他要效忠船長,沒有同意。卡尼俄斯還透露說,幾年前,他做了變性手術。厄喀翁警告我說,卡尼俄斯是整艘船上最危險的戰士,我猜他是怕我跟他說瞎話。他是阿庇泰人的首領,厄喀翁說。看來這是一個美洲原住民的部落。
我肯定是坐錯了船。有兩點我敢肯定,首先是船長的名字,應該是瓊斯,瓊斯船長,不可能是易薩文,他的名字和「瓊斯」壓根兒不搭邊;其次,船上應該有個叫布魯斯特(或許叫布拉德福特)的人,我本該是去幫助這個布魯斯特和阿庇泰人溝通。可是,現在與我結伴而行的人中沒有一個叫布魯斯特的——我已經跟所有人做過自我介紹並且問到了他們的名字。確實沒有叫布魯斯特的。所以,這船一定不是我要上的那艘。
往好處想的話,我現在和拉皮斯人首領關係比較好,等我找到正確的船隻到達亞特蘭蒂斯時,這樣的關係應該能派上用處。
關於這個我和阿戈斯討論過了。阿戈斯(puk27)是船上的虛擬人。(也不知道和他睡覺的那些女人發覺沒有。)他聰明地指出,要想找到一艘船,就該去各大港口仔細問詢。為了去到那些港口,我們必須上另一艘船,開始一路停靠許多港口的遠行。我的處境就是如此,還可能變得更糟糕。
我們見到了另外兩艘船,只可惜都比我們這艘小。
據說,我們的舵手對天氣的預判一向奇準無比。他宣稱午後不久我們就會遇上強勁的西風。我們此時正在前往薩默斯拉卡的東北航道上,我覺得該地應該是一座島嶼。我們這艘船上有四十九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這唯一的女人就是卡盧頓的阿塔蘭忒(pukz28——30),她高挑、苗條、矯健而美麗。厄喀翁把我介紹給她認識,並警告我,如果我強迫阿塔蘭忒做她不願意的事,她肯定會把我宰了。於是,我向他和阿塔蘭忒保證,我絕不會做那樣的事。坦白講,我也不算跟她有過什麼交流,不過,我聽她說了會兒話,瞭解到她唯一關心的事就是打獵。她已經把她生活的地盤上所有的大型動物都獵了一個遍,後來加入了易薩文的遠征隊,希望能獵到格魯普,這種猛禽從未在我們的目的地以西出現過。她說它們以牛馬的屍體為食,由此我推斷它們應該是某種禿鷲。她知道關於獅子、牡鹿和野豬的許多知識,不僅如此,為了獵這三種動物她還養了幾條身形碩大的獵犬。
我們又起航了,走的是東南航道,風從船尾吹來。現在我有閒暇說一說最新動態了,我坐在船上,看著外面追逐我們的洶湧波濤,心想也不知道你是否會相信接下來我要講的,哪怕一絲一毫。
在薩默斯拉卡,我們要參加一位強大的女神——普西芬尼的祭儀。我興沖沖地參與到準備活動中,這不僅僅是因為可以藉此機會,讓這些毫無道德觀念但非常迷信的人在他們的宗教信仰中加入一些理性思考,也是因為我希望——直到現在都希望——女神的恩慈能把我帶到那塊我已經忘記名字的巨石邊——那塊巨石就是我最後的目的地。
我們齋戒了三天,只喝摻了葡萄酒的水,而沒吃任何固體食物。第三天晚上,我們脫掉衣裳,互相為對方塗抹上一層白色的混合塗料。我懷疑這塗料不過是化入水中的白堊。做完之後,我們開始吃晚餐——煮豆子和生洋蔥。(pukz31和32)
我們的隊伍到達波西法薩的洞穴時,已是午夜。我們在地下池塘中將火把熄滅,換了新的小火把,這種火把的火焰更清澈,近乎白色,還散發出一種香甜的氣味。我們唱著歌在地下行進了一英里。
我的夥伴們似乎個個勇敢無懼,可我害怕極了,拼命忍著才沒讓牙齒打戰。過了一段時間,我想和厄耳癸諾斯換個位置,走在壯得像塔一樣的赫拉克勒斯身後,要是這個計策沒有成功,我應該會轉身逃跑。
女神的宮殿(pukz33——35)是一處寬敞的地下空間,四周有壯觀的天然石柱支撐,融化的冰水緩緩滴落,形成輕柔且連綿不斷的雨,直至太陽落山才止歇。女祭司在我們中間兜兜轉轉,依次告訴每一個人:「萬物終將凋零,萬物終將腐朽,消逝於時光之中。」
洞穴中到處是鬼魂,我們的火炬照到的地方是看不見它們的,但我能在最暗的角落中看到,它們總是在我視野的邊緣出沒。它們的低語就像穿林而過的百股輕風。無論何時,只要它們湊近我,我就會感到後脊樑一陣冰冷。
哀傷的號角聲響起,低沉悅耳,宣佈女神駕到。在她前面開路的是莊重肅穆的眾卡比洛斯隊伍,其中有男有女,個頭兒比赫拉克勒斯還高。他們全都沒有腳,膝蓋以上的部分實實在在的,膝蓋以下逐漸變得透明,很快便化作一片虛無。他們分立兩列,讓比他們都要高的一個可愛的年輕女子——普西芬尼從中間通過。
她身著一襲紅袍,美麗的頭髮上裝飾著黑色珠寶。(pukz36和37)她的面容楚楚動人,一副溫馴的樣子。(只有石榴樹開花的時候,她才會重回地上世界——齋戒的時候我們聽說的。其餘的年頭,她都待在她丈夫的地牢中。)她在一塊巨石上落座,打了個手勢,示意我們上前。
我們服從地走上前,她的眾卡比洛斯圍過來,就好像我們是被一群大孩子看管的小孩,紛紛向老師圍過去。puk38會讓你看到這幅畫面,不過我意識到——我覺得大家都意識到了——她和她的僕從都在生物進化的規則之外。關於他們的樣子我記不真切,但是我還記得累積起的知識。我所在的那個時期的人不可能派人(就像我被派來一樣)加入我已經忘掉名字的那次著名航行。
易薩文船長上前一步與普西芬尼對話。(pukz39和40)他解釋道,我們因女祭司派下的任務要前往依艾,一路受到海神波塞冬和其他神明之子的護佑。可是,他說的和我之前得知的很多地方相互矛盾,而且他的話有很多我都聽不明白。
等他說完,普西芬尼介紹了眾卡比洛斯——薩默斯拉卡最古老的諸神。她說,她可以讓其中一個或幾個護送我們完成這次旅程,保佑我們的船不出意外,就算出了意外,也會及時搭救我們。易薩文說了一番感謝的話,我們一齊向女神鞠躬。
在場的所有火炬立時齊刷刷熄滅,我們被徹底的黑暗包圍了。(pukz39a和40a,已損壞)在幾位女祭司的指引下,我們手拉手——我拉著赫拉克勒斯和阿塔蘭忒,就這樣在引領下走出了洞穴。我們原來的火炬在外面,已經被重新點燃。(puk41)我們舉著火炬,唱著歌回到了船上,附近傳來陣陣狼嚎組成的夜曲。
我們已經穿過了伊利昂。大家都認為那是我們路上最危險的一段。那裡的居民控制著海峽,他們只允許自己人的船隻進入或離開那段海峽。直到夜幕降臨,我們才駛入能看到城市的海域。
夜色中,西風漸起。我們豎起桅杆,升起船帆。珀裡克呂墨諾斯從船頭躍入海中,化為海豚(puk42,已損壞)引領我們穿過海峽。距離伊利昂更近一些之後,我們開始划船,全力劃了半個晚上。一艘巡邏艇發現了我們,立刻上前來攔截。不過,法勒洛斯射中了小艇上的舵手。於是,小艇歪向一旁,我們順利通過了!這一箭射中的是五百米之外的目標,而且是由不倚靠任何事物、站在歪斜的船上的一條長凳上的人射出的;此外,射箭人所在的船正在海上疾馳,因為船帆被風吹得鼓鼓的,又有四十名槳手在全力划船。箭的軌跡像繩索一樣筆直。我看不到舵手哪裡被射中了,但是阿塔蘭忒說射中了喉嚨。我知道她對自己的箭術引以為傲,便問她是否能射出這一箭。她聳聳肩,說道:「如果有一整桶箭的話,或許我能射中一次。」
現在我們登上了一個叫熊島的地方。我們既不怕這裡有熊,也不怕別的。因為這裡的國王是赫拉克勒斯的一個老朋友的兒子。他邀請我們參加他的婚禮。這裡處處是紅酒、花環、音樂和舞蹈,喜氣洋洋。(pukz43——48)易薩文問誰自願留守船上。我舉手了,阿塔蘭忒提出陪我一同待在船上。大家都認為易薩文和赫拉克勒斯要自始至終在場,所以他們不必留守。其餘的人抽籤來換我們的班。波呂丟刻斯和卡尼俄斯中籤了,很快便開始好脾氣地和我們開玩笑。他們約定等月亮升起來就和我們換班。
與此同時,我拄著我的長矛與阿塔蘭忒說著話。只不過,沒過多一會兒,就有從城裡來的(puk49)好心人和我們聊天兒,留給我們一袋葡萄酒。然後,我們肩並肩坐在船上的一條長凳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起了酸葡萄酒。我想,以後再喝到乾紅葡萄酒,我都會想起這一夜的情形。
阿塔蘭忒命運坎坷。在外人看來,她是個高挑矯健、貌美如花的年輕女子,是皇家血脈、國王之女。所以,大家都自然而然地認為她享有各種特權,過著富足平順的生活,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她就被拋棄在森林中等死。幾個獵戶發現了她,其中一個獵戶捉到了一頭帶崽兒的熊,用熊尿將她洗了洗,讓母熊接受了她的氣味,給她餵奶。要想娶到她必須跟她比試競走,可任誰都贏不了她。更殘酷的是,阿塔蘭忒要被迫殺掉那些輸給自己的追求者。她已經殺了六七個大好青年,之後為他們哀慟不已。
我想跟她說,她還可以有男性朋友——追求者之外的、喜歡她並享受有她相伴的男性朋友。我還指出,我永遠也配不上有皇家血脈的年輕美麗的女子,但是我很驕傲能自稱是她的朋友。我別無所求,只想盡我所能幫助她。於是我們接吻了,變得親密了許多。
我瘋了嗎?我們離開的時候,普西芬尼向我露出了微笑。我一定會永遠記得那一幕,永遠。現在又發生了這事。
不,我沒瘋。我一直在絞盡腦汁,從記憶中篩出尚未存在的未來。我要找的是金雙螺旋,是它給了我們製造怪物的力量,如果它真的存在於那個時代,那也一定存在於這個時代。看!(pukz50——58)我已經目測出了它們的高度,發現有四米半,甚至比這還更高一些。
六隻胳膊!全都有六隻胳膊。(pukz54——57顯示得非常清楚。)它們像一群巨大的白色蜘蛛,向我們圍攏過來,接著暴起投石,還準備用它們的棍子打我們的腦袋。
上帝垂憐我們!我曾經藉著火光讀過我的那本小書。書上說了,聰明的戰士要比強壯的戰士更有力量。這一點千真萬確。但我知道,我既不聰明,也不強壯。我們一共殺死了三個,我單獨殺死了一個。老天啊!
讓我依著邏輯來講吧,儘管這個瘋狂的宇宙中的每股力量肯定都知道,我現在最缺的就是邏輯。
巨人到來之前,我重新讀了一遍之前我錄下來的影像。月亮升上天空,不久之後——也就三刻鐘的樣子——跟我們換班的人來了。他們略帶醉意,和我們一樣。
卡斯托耳是和與他形影不離的波呂丟刻斯一起來的,因為他不想獨自享受這個夜晚,卡尼俄斯也如約而至。至此,等巨人下山的時候,我們有五個戰士了。我覺得阿塔蘭忒的弓箭應該能派上大用場,只可惜巨人衝得太急,她來不及開弓。巨人跑過來的時候卡尼俄斯殺了一個,妙極了。他蹲著躲在盾牌後,等巨人衝過的時候暴起,揮劍砍中了那巨人腿上的動脈。巨人踉蹌了幾步,栽倒在地。波呂丟刻斯和卡斯托耳一起攻擊另一個抓住阿塔蘭忒的巨人。波呂丟刻斯一拳打上去,我聽到了肋骨斷裂的聲音。他們二人像錘子一樣重重衝擊巨人的一側。
聽見我們的戰吼、巨人的咆哮和阿塔蘭忒的尖叫,人們紛紛舉著火把、長矛和利劍從城中衝了出來,但是他們來得太晚了。我們已經殺掉了四個巨人,其餘的正四散逃開。之前和我聊過天兒的城中人,沒有一個知道他們島上有這樣的生物。他們用帶著迷信的敬畏眼神看著地上的屍體。之後,他們也開始用這種眼神看我們——我們的船和全部船員,尤其是阿塔蘭忒、卡斯托耳、波呂丟刻斯、卡尼俄斯和我。(puk59)
臨近午夜,阿塔蘭忒和我登上宮殿,去看是否能從裡面找到剩下的食物。我們剛剛得以獨處,她就抱住了我:「哦,清教徒!你能……誰能愛這樣一個懦夫呢?」
「我沒有要你的愛,阿塔蘭忒,只是希望你喜歡我。我非常清楚,我們船上的任何一個人都比我勇敢,但是……」
「我!我!你是——你是一頭野牛。我嚇壞了。剛才的事讓我崩潰了。我已經丟了弓,又找不到我的匕首。巨人就要把我的腦袋咬掉了,那時你就衝過來了!奧革阿斯!哦,清教徒!我在那怪物的眼中看到了恐懼,它懼怕你的長矛!那是發生在我身上最美好的事情,可是當巨人把我丟在地上的時候,我抖得像心上中了一箭的母鹿。」
我想跟她說這沒什麼,說卡斯托耳和他的影子已經在對付那個巨人了,說她的掙扎也讓巨人分了神。我說:「要不是巨人的雙手都沒閒著,我無論如何也做不來這事。」
「巨人的雙手沒閒著嗎?」阿塔蘭忒瞪大了眼睛,哈哈大笑。我緊跟著也大笑起來。我們兩個笑得太厲害了,扶著對方才沒笑趴下,這是一個愉快的時刻,但她的笑聲很快變成了哭聲。後來的一小時裡,大部分時間我都花在了安慰這個啜泣的女孩上。她是個孤單的小公主,沒有母親疼愛,和三個糙漢子生活在一座森林小屋中,每天都在盡全力活下去。
在繼續講述宮殿中那非凡盛事之前,我必須再說一件事情。我的戰友們在和巨人作戰時發出陣陣戰吼。而我,當我急匆匆衝向那個控制著阿塔蘭忒的巨人時,我喊的是「五月花!五月花!」。我知道我不該說這個詞。我知道我該喊的是「五月天!五月天!」,可我不知道「五月天」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應該說這個詞。我甚至無法找到哪怕一丁點兒自己把它喊成「五月花」的解釋。不過,我覺得最大的問題已經得到了解答,那就是我來這兒是幹什麼的。當然了,答案是,我的使命就是保護阿塔蘭忒。
整座宮殿沸沸揚揚。(pukz60——62)就在婚禮前一天,庫茲寇斯在丁杜門山上殺了一頭巨獅。獅子被剝了皮,放在柱廊間展示。他的國家沒人見過這麼大的獅子。
卡尼俄斯、波呂丟刻斯和卡斯托耳離席之後,這頭獅子(他們說這是頭獅子)活了過來,好似是有人把皮套在了一頭新獅子身上一樣。(顯然這不可能。怎麼會有一頭和原先那頭長相大小都一模一樣的黑鬃獅子鑽到獅皮底下呢?)重要的是這頭新獅子,或者說復活的獅子在大殿中失控了。我們趕到之前,它已經弄死了兩個人,還弄傷了另外三個。
安菲達瑪斯正在恍惚中。庫茲寇斯放出了他的獵犬——和大丹體形差不多的花斑狗,跟獅子一樣危險。(pukz63和64)易薩文和我們的大多數船員都去和國王一起追趕那頭獅子了。赫拉克勒斯則單獨出發去搜尋獅子,不過厄喀翁說他留下話來,讓我追隨他。於是,我和阿塔蘭忒匆忙出發,但只知道赫拉克勒斯要去搜尋宮殿西翼和花園。我們找到了一具屍體,顯然是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但我們不知道這是已經上報的死亡人之一,還是剛死的。屍體被什麼東西啃了一部分,也許是獵狗乾的。
我們在花園找到了赫拉克勒斯,他身披獅皮,手裡拿著一根大棒,看起來活像用後腿站著的獅子。他向我們友好地打了個招呼,看到阿塔蘭忒和我在一起,他也沒表現出絲毫不悅。
「現在,你聽我說,」他說,「我要告訴你殺死一頭獅子的最佳辦法——反正對我來說是最佳的辦法。要是我能設法繞到獅子背後,雙手得以觸及它的脖頸,咱們就可以放心地回去繼續喝酒了。如果我拿棒子打它,它就能聽到棒子呼嘯而下的聲音,然後避過棒子。它的耳朵靈得很,動作又快。不過我還是能打到它——獅子也沒有快到了不得的程度——儘管打到的不是我想打的地方。打到它之後,我會立刻把它摁到我的大腿上,掐住它的脖子,就贏定了。」
阿塔蘭忒說:「我同意。我們能幫你做點什麼嗎?」
「你們要做的事很簡單,不過實際做起來並不容易。我們發現獅子之後,我繞到它前邊擋住它的去路。我是個大塊頭,這就意味著它不會直接向我衝過來。它肯定想先嚇退我,或者繞開我。我需要有人來分散它的注意力,只要眨眼的工夫就好。我殺掉我身上披的這頭獅子的時候,是許拉斯通過扔石頭分散它注意力的,不過他現在沒在這兒。」
我說,如果能找到石頭的話,我可以做這件事。阿塔蘭忒說,只消射一兩支箭,什麼動物都會轉身去看的。於是我們開始和赫拉克勒斯講關於巨人的事。這時,卡拉伊斯俯衝過來,大叫:「它來了!就在你左邊的路上!快跑!」
我及時扭頭看到了它的最後一躍,那感覺就像看到一匹鞍馬躍過寬闊的溝渠。我們迅速散開,動作比三隻麻雀都利落。那獅子一定是又跳了起來,朝赫拉克勒斯撲過去,將他撞翻在地,我回身正巧看到赫拉克勒斯將獅子推到一邊。它在空中扭轉身子,穩穩地落到地上,向他發出一聲我永遠無法忘記的怒吼。
我向它衝過去,如果說我當時有什麼主意的話,那就是想著用長矛狠狠刺它。這時,阿塔蘭忒的一支箭呼嘯而過,扎進了獅子的鬃毛中。赫拉克勒斯依舊倒在地上,我則拼命地幫他把獅子從他身上搬開。他揮舞棍子敲在了獅子的顱骨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彷彿實驗室發生了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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