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塵埃落定,鮮血沿著赫拉克勒斯粗壯的臂膀流下,順著手指不斷滴落,臉上淌下更多的血,浸透了他的絡腮鬍子。獅子就倒在我們二人之間,已經死透了,它的體形比我這輩子見過的任何一匹馬都大。卡拉伊斯就像躺在桌子上一樣側臥在地上,雪白的雙翼撲騰著,鼓起陣陣暖烘烘的夜風。
阿塔蘭忒擁抱了我,我們吻了又吻。我感覺我們都沉浸在倖存的喜悅中。我知道自己已經開始發抖了。一切發生得太快,起初我都沒來得及害怕,事後才知道恐懼。我的心狂跳不止,膝蓋痠軟打戰,口乾舌燥,但是能將阿塔蘭忒擁在懷中熱吻,並且得到她的回吻,多麼甜蜜啊!
我們從彼此的懷抱中脫身出來時,赫拉克勒斯和卡拉伊斯已經離開了。我從死去的獅子身上取了一些pukz。(pukz65——67)然後我們便回到了婚宴上,發現那兒還有許多賓客,包括易薩文和我們的大多數船員。我們進去後,赫拉克勒斯大喊道:「你們見過敢抓獅子尾巴的人嗎?就是他,看哪!」這一刻真帶勁!
我們今天開了個會,參會的只有船上的成員。當然了,是易薩文主持召開的。他簡短地介紹了阿爾戈利斯的安菲達瑪斯,他是個聲譽極高的預言家,說出的著名預言都成真了。關於這些事情我已經從卡尼俄斯那兒聽說了大部分,相信大多數船員也十分清楚安菲達瑪斯的本事。
安菲達瑪斯邁步上前。他竟然是個相當帥氣的年輕人,但是我發現很難看懂他的神情。他的雙眸中似乎藏著詩句,有時候甚至閃過幾絲瘋狂。也許他的眼神里還有別的什麼,既不是詩意,也不是瘋狂,但我無法準確地說出那樣東西。儘管我不確定,我還是要說「也許」有別的什麼。
他的說話聲很輕:「我們昨晚就收到了預兆。我們得知那頭獅子復活了。我想搞明白是哪位神明做了這樣的事,背後的原因又是什麼。當時,我對於六臂巨人一無所知。不久我就會去了解他們。
「瑞亞是最古老且最重要的神明之一。她是天父宙斯的女兒,也是大地的女兒,關於這一點我們不該忘記,卻偏偏遺忘了。獅子是她的聖獸。她不願見到獅子被驅逐,更不願見到它們遭屠戮。我之前說過,她年紀大了,和一般老婦人一樣,有的是耐心。但耐心終究是有限的。不久以前,我們中有人殺了她的一頭愛獅。」
安菲達瑪斯說這些的時候,大家都看著赫拉克勒斯。我坦白,我也一樣。
「那頭獅子是瑞亞要求女兒赫拉養育的,它死後赫拉會按照母親的要求將它安排到天宮裡。咱們大家都知道,取了獅子性命的那個人得把名字改成‘赫拉的榮耀’才能免遭她的報復。只有這樣,她才能饒了他,她的母親瑞亞也才能既往不咎,至少暫時如此。」
安菲達瑪斯沉默著打量我們。他的目光先是在赫拉克勒斯身上停留了片刻,這倒是不出意料,但接著那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更長時間。(puk68)坦白說,他的目光讓我渾身不舒服。
「庫茲寇斯國王又冒犯了瑞亞,獵殺了她的另一隻聖獸。我們到達時,她已經決定要報復了。於是她召喚出霍普拉達姆斯的巨人——曾經保護她和女兒不受她丈夫欺凌的古老盟友。」說到這兒,安菲達瑪斯做了個代表我們已經殺掉的六臂巨人的手勢。
「他們原本的計劃是摧毀‘阿爾戈號’,因為我們大多數人都離開了,所以料想不會有什麼困難。我不想得罪你們中的任何一位。但若有卡尼俄斯和波呂丟刻斯在場,或有阿塔蘭忒和清教徒在場,我相信他們一定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成功。不過,其他神祇是向著我們的。波呂丟刻斯和卡斯托耳是宙斯之子。卡尼俄斯當然是受到了海神的眷顧,出海的船隻大多如此。誰會懷疑奧革阿斯對阿塔蘭忒的庇護?時間則是清教徒的宿敵——我開始講話時對此就看得清清楚楚。但是如果時間與他作對,包括天父宙斯在內的其他神明則會保佑他。
「不管是不是這樣,我們的船都在那五個人的戰鬥和勇氣下保住了。但我們一定不能以為已經取得了勝利,而是要儘可能拿出誠意向瑞亞求和,庫茲寇斯國王也一樣。若是失敗了,我們必須做好禍不單行的心理準備。普西芬尼站在我們這邊,這一點我們知道。天父宙斯同樣支援我們的這趟航行。普西芬尼就算再大膽也不敢觸怒瑞亞。儘管天父宙斯可能會在有些事上與自己的母親意見相左,但他的友誼也是有限的。
「我們一起獻祭、祝禱、歌頌瑞亞吧。我們也要催促國王這樣做。如果我們獻上的祭品令她滿意,我們的讚頌和祈禱足夠虔誠,她或許會原諒我們的冒犯。」
於是,我們和國王一起獻上了牛羊。pukz69——74展示了整場儀式。
我一直想和安菲達瑪斯私下裡說說關於時間的敵意。我知道還有許多年我才能降生。我還知道自己穿越了那麼多年,加入這支船隊卻是個錯誤。這是否違反了時間條例呢?如果違反了,那就好解釋他為什麼如此不悅了;如果沒有,我一定得好好找找別的原因。
遺忘合法嗎?因為我知道自己已經忘了。我對這件事的理解是,帶著未來的知識進入過去顯然不合適,所以這種知識的存在也只是暫時的,隨時可能消失。(我不記得是誰告訴我的了。)我冒犯時間的具體原因一定存在於我還記得的事物中,不會屬於我已經失掉的更多的記憶。
我記得我是一個學生或是一位學者。
我記得我要加入一支將踏上偉大航行的船隊(不知道是不是這支)。
我記得我要和阿庇泰人溝通。
我記得我體內植入了一種攜帶pukz的裝置,還有一個裝置可以讓我儲存這份記錄,另一個裝置可以讓我在將聖乾酪蛋糕歸還拉菲斯提烏斯山後趕快回到我自己的那個時代。
也許我應該努力忘掉那些東西。也許,我忘掉之後,時間就能原諒我。
但願如此。
明早我們又要揚帆起航了,過去的兩天裡我們都在做準備。(pukz75——81)去拜訪考吉斯族的路上要花一週或十天。首都依艾就坐落在一條可通航的河流岸邊。瑙普利俄斯說我們還要在這條河上航行兩天,那兩天可能需要我們划船劃到筋疲力盡。我們不再在乎。就算需要整整兩週吧。假設我們要在依艾花上兩天的時間勸說國王,讓我們歸還聖乾酪蛋糕。安菲達瑪斯說,佛裡克索斯的幽靈渴望回家。他可以免費搭我們的船。要不了一個月,我們就可以完成任務,踏上回家的路。我們欣喜若狂,所有人都是如此。
阿塔蘭忒說她會請求國王允許自己在他的領土上狩獵。如果他應允了,她就會立刻出去。我也承諾了要幫助她。
這位國王叫阿依阿塔斯,年輕時是個偉大的戰士,現在是個威嚴的統治者。他的王后去世了,只給他留下一個女兒,知書達理且美麗大方的瑪達雅。阿塔蘭忒和我都認為,在一個沒有王后和王子的王國裡,公主一定有著巨大的影響力;再加上聽說這位公主能力非凡,我們就更加相信這點了。阿塔蘭忒應該會引起她的興趣,她也肯定會有興趣瞭解我們這次航行的具體情況——我們船上唯一的女性斷定如此。阿塔蘭忒會抓住每一個機會指出,她的狩獵行動會為世上的所有女性帶來榮耀,尤其是對考吉斯族的女性——瑪達雅是她們天生的領導者。要是她的狩獵失敗了,也不會給任何人帶去什麼消極影響——大家都知道,格魯普是一種奇難獵到的獵物。我會為阿塔蘭忒做證,說她是個武藝超凡的女獵人。赫拉克勒斯也會出言相助,因為遠征開始之前,他們曾經一起獵過野豬。
我們得到了補給——事實上是充足的補給——有食物、水和酒。接下來划船將會非常艱苦,但是沒人這麼早就開始抱怨,我們依然希望出港後能起風,順風航行。易薩文和赫拉克勒斯正在商量要舉辦一場划槳比賽。
太疲倦反而睡不著,這可能嗎?我很懷疑,但我就是睡不著。我的雙手似乎遭到了火烤。趁大家都沒看見,我往手上灑了一點葡萄酒。這樣一來,疼痛就不會加劇了,同時還可以避免感染。我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痠痛不已。
我開始大口喝酒,這酒兌了一半的水,但酒勁依然很大。
如果我必須動手才能寫下這些文字,那這些文字應該不會存在。
我們起航時還是萬里無雲的好天氣,但暴風雨很快就來了。我們收起風帆,卸下桅杆。天和墳墓裡一樣黑,船在海上翻滾著,翻滾著。我們拼命划船,拼命往外舀水。一個又一個小時過去了,我還在舀水,直到有個人抓住我的肩膀,將我提到划船的座位上,讓我坐下。能坐下真是太好了!
我再也不想碰槳杆了!再也不想了!
我還要喝酒。如果喝得太快,我會想吐嗎?也許吐出來就輕鬆了,但是對此我不能忍受,也沒什麼好吐的。我還要喝酒。
沒人知道我們究竟在哪兒。我們被暴風雨推上了岸。幸好這是一處沙灘,為了這個,我們感謝了山上的每一位神祇。萬一船碰上的是佈滿礁石的岸,我們就死定了。我們一起拖著船往高一點的地方走,聽見暴風雨像丟了狼崽的母狼一樣淒厲地哀號。赫拉克勒斯扯斷了兩根繩索。我知道,我自己,還有許多像我這樣的人,就連一根繩索都扯不斷。(pukz82和83,已損壞)我兩邊睡的是誰,我不知道。無所謂,什麼都無所謂。我必須得睡覺。
戰役結束了。暴風雨來之前我們就已經精疲力竭,現在更是如此,不過我們在暴風雨中奮力抗爭時並不覺得。(pukz84,已損壞,還有85——88)我應該在此寫下這些英雄是如何奇蹟般地恢復了體力,但是事實上我也一樣恢復了體力。我沉沉地睡著,因為疲乏,當林叩斯開始高呼我們遭到了攻擊時,我也沒立即起身。後來,我無精打采地坐了起來,因為被吵醒而有些生氣。藉著灰濛濛的天光,我瞧見一支不甚整齊的隊伍,男人們拿著盾牌和長矛,從沙灘另一邊的山坡上向我們衝下來。
我立即清醒了,開始瘋狂地作戰。我沒有盔甲,沒有盾牌,只有一杆長矛,但是戰鬥剛開始我就踩到了什麼人的劍上。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知道那是一把劍,但我就是知道,然後我就把劍撿了起來,右手執矛,左手持劍。如果說我有什麼戰鬥技巧的話,那就是不管誰在進攻阿塔蘭忒,我都會瘋狂地去攻擊那人。她常常同時和兩三個人對打,所以我的技巧很容易發揮出來。打鬥激烈,我手忙腳亂,來不及想別的。但現在回想起來,也不知道那些男人看見眼前是個穿胸甲的女人,瞥見頭盔下如此美麗的面容,會做何感想。
大多數人都沒能活著將他們的感想告訴他人。
還有什麼呢?
易薩文和阿拉斯之子阿斯卡拉佛斯,還有那些戰鬥技巧高超的人率領我們拼殺,他們組織大家擰成一股繩,哪裡打得最激烈,就往哪裡去。這也就意味著我不太能看見他們的身影。卡尼俄斯在阿塔蘭忒左側作戰,他的劍法凌厲瀟灑。面對手持盾牌、身穿盔甲的敵人,他的佯攻動作太快,背後的小動作幾乎不可見。對方的盾牌被迫下移了大概只有五釐米。卡尼俄斯的劍尖立刻就刺入了對手的喉嚨,戰鬥結束了。比起戰鬥,他的行動更像是在屠宰,他就這樣做掉了一個又一個敵人。
赫拉克勒斯在我右邊作戰。幾桿長矛向我們戳過來,卻被他的左手捉住拗斷,就像那只是些小樹枝。同時,他舉起大棒,砸在每一面能夠到的盾牌上,打斷持盾人的胳膊。我們四個且戰且進,踏著屍體向前。
哦,宙斯!天父,你怎能如此!我一直在看關於這場戰役的pukz(84——88)。領導這些攻擊者的人正是庫茲寇斯國王。我立刻就認出了他,他就出現在86和87中。他為什麼要先像迎接朋友一樣歡迎我們,再在我們因為暴風雨回到他的領地上時襲擊我們呢?這世界真是瘋了!
我不會告訴易薩文或赫拉克勒斯的。我們說好了等雨停了再搜死人身上的財物。如果國王也死了,到時候肯定能有人認出他來;如果他沒死,我們就上路。總之,我們絕不想和這些人搞拉鋸戰。
我希望他還活著。我真的常希望如此。
國王的葬禮比賽從今天拉開了大幕。競走、標槍,各種賽事。我知道自己贏不了,但是阿塔蘭忒說我必須參加幾個專案,好保持體面,我只好同意。我們參加的專案很多,只有一項輸了,所以也沒什麼丟人的。
易薩文買了一輛戰車和一支隊伍,準備參加戰車賽,若是贏了,他要拿戰車和戰隊一起獻祭。
赫拉克勒斯參加的是投石,阿塔蘭忒則參加了競走。她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機會跑步了,因此有點忐忑。我想跟上她的腳步,但越追越絕望,她跑得飛快,像一陣風。今天她是穿著盔甲跑的,鍛鍊了雙腿。(puk89)
卡斯托耳購得一匹黑色良駒。馬的主人宣稱當世任何人都馴服不了它。卡斯托耳打賭自己能騎上這匹馬。馬的主人接受了賭約。卡斯托耳吹了聲口哨,馬兒立刻掙脫繩索,向他奔來。我們都看呆了。他又向馬兒的耳朵說了幾句悄悄話,馬兒就屈伸前腿,以方便他上馬。就這樣,卡斯托耳連馬鞍都沒用,就騎在馬背上躍過了幾面牆,轉了一圈,大笑著兜了回來。(pukz90——92)
「這匹馬從來就不是野馬,」他對馬之前的主人說,「你不過是想到時候可以跟人吹噓自己差點兒登上‘阿爾戈號’罷了。」
馬販子搖搖頭:「我騎不了這匹馬,其他人也不行。你贏了,我把它讓給你了。不過,既然你現在已經騎過它了,能不能讓我再試一次?」
波呂丟刻斯生氣了:「我看你就是想把馬騎跑,讓我兄弟再也找不到你。我不會允許你這麼幹的。」
「沒關係,我允許。」卡斯托耳說,「我信任他,而且就算他跑了我也能把他抓回來。」
於是,原主人騎上了馬,卻立刻被這匹黑駿馬甩了下去,摔斷了脖子。卡斯托耳要在賽馬中用這匹馬,他也在幫助易薩文訓練他用來拉戰車的馬。
比賽以合唱開幕。我們全體船員排成一隊入場。我是我們隊唯一的男高音,於是我儘可能拿出最佳表現,果然,指揮人員讓我單獨出來,獨唱某句讚美詩。阿塔蘭忒負責女中音,赫拉克勒斯則發出雷鳴般的男低音。雖然我們贏得了大量觀眾的支援,但裁判們選了另一支合唱團。大家意識到,或者說從某種程度上大多數人似乎意識到了,庫茲寇斯國王的死是因為他犯了個錯誤(他把我們當成海盜了),對此我們和他們一樣遺憾。
賽事以音樂開幕,也以音樂閉幕。指揮我們合唱團的斯拉卡的俄耳甫斯將為我們演奏和歌唱。我們大家都相信他能贏。
200米短跑專案安排在今日。勝者是阿塔蘭忒,她是唯一敢跟男人比跑步的女人。現場處處是為她歡呼的觀眾。我是最後一個跑完的。但是,等等……我的表現並非差到離譜兒,因為我前面的三個人只比我快一兩步,這是其一。我自己跑步節奏不好,這我清楚,開局時跑得太快,最後衝刺又太晚。其他人都做了最後衝刺,可我對自己的衝刺並沒有多少指望。等明天我就有經驗了。其二,我不知道這些人的風俗習慣。其中一個就是,每一個參賽選手都會贏得一樣獎品——甲冑、衣服、珠寶,不一而足。另外的風俗就是,如果最末的選手以大度幽默的方式接受了自己的失敗,他將得到最大的獎品。因此,我獲得了一把做工十分精緻的匕首,還有此地工匠用堅硬的黃色金屬打造的全套盔甲和兵器。此外,我還得到了相同材質的劍鞘。這些獎品的工藝都堪稱卓越。(pukz93——95)
我是不是更希望贏的人是自己呢?那是自然。不過這下我不僅得到了最大的獎品,還有一籮筐笑話。而且坦誠地講,我絲毫不介意那些笑話。我大笑著自嘲,儘管有的話不太好笑,大家還是跟著我一起大笑。
我希望卡尼俄斯再給我上一課,可就在我尋找他的時候,碰到了伊德蒙,他看上去十分沮喪。他對我說,葬禮比賽結束之後,我們的船員就會進行抽籤,中籤者將給庫茲寇斯國王陪葬。伊德蒙說,他知道那個死亡之籤會落到自己頭上。他是阿波羅之子,也是像安菲達瑪斯一樣厲害的預言家,所以這次航行開始的很久之前,他就已經知道自己此行會一去不復返了。(阿波羅是他們的另一個神。)我向伊德蒙保證,如果他真的被活埋了,我會盡我所能將他救出來。他向我道了聲謝,但是當我離開的時候,他似乎又陷入了原先的沮喪情緒。(puk96)
400米短跑將於今天上午舉行,下午則是摔跤。這兩場比賽非常激動人心。觀眾們一個個全都沸騰起來了,這又能怪誰呢?
在400米短跑中,我們其餘人已經繞過第一個彎道時,阿塔蘭忒還在起跑線上;等她開始跑了,我們其他人卻開始走了。
不,其實我們還在跑,只不過一個個氣喘吁吁,汗流浹背,腳拼命蹬地,甚是狼狽。阿塔蘭忒則好似騎在風渦腳踏車上,跑得毫不費力,雙臂和雙腿飛速擺動,形成一片模糊的影子。就這樣,她得了第一,第二名跑過終點線時她已經在領獎了。
卡斯托耳參加了摔跤。摔跤手們不可以踢打對方、挖對方眼睛或咬人,不過除此之外似乎什麼都可以做。要想贏,一方必須把對手摔在地上,同時還要保持雙腳不離地。要是兩方都摔倒在地,這種情況常常發生,雙方就得分開,爬起來,再重新來過。卡斯托耳把他面對的每一個對手都扔了出去,從來不需要超過兩分鐘就能贏。(pukz97——100)沒人能摔他,他也沒有在任何一場比賽中與對方一起摔到地上。他贏了,贏得輕輕鬆鬆,我覺得這就像阿塔蘭忒贏得400米短跑一樣簡單。
我問赫拉克勒斯為什麼不參與。他說自己以前也參加過這類比賽,但是他總會不小心在比賽中把對手弄死或弄瘸。他還告訴我,有一次他摔跤時把一個巨人抓起來拋了出去,每一次巨人再站起來後都變得更強壯。最後,赫拉克勒斯不得不殺掉他,把他舉過頭頂勒死了。如果我沒見過這兒的六臂巨人,我一定不會相信他講的故事,但現在有什麼不能信的呢?顯然巨人是真實存在的。我自己見過,也與他們交過手。可為什麼我就是希望否認他們的存在?伊德蒙相信自己會死在此地,沒什麼能拯救他。而我,若非身處巨人和神明的子嗣之中,壓根兒不信這世上有什麼巨人或神仙。
阿塔蘭忒說她是完完全全的人類的後裔。可為什麼她的父親要讓她來送死呢?肯定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不過是她名義上的父親。我問過奧革阿斯,人們常常拿阿塔蘭忒與誰相比照。她的父親是宙斯,母親是提坦人。會不會天父宙斯有另一個女兒是讓人類養大的,同父異母的姐妹?
我向獲勝的卡斯托耳表達了祝賀,他邀請我和他進行一場擊劍友情賽,說他很想見識一下我從卡尼俄斯那兒學到的劍術。我解釋說,我和卡尼俄斯大多數時間都在切磋如何使用長矛。
於是,卡尼俄斯和我用木棍比畫起來,彼此承諾不會向對方臉上招呼。結果他贏了,但他對我的速度和智謀表示讚賞。之後,他給我上了一課,教給我一個新招數。不過,和卡斯托耳教的一樣,對技巧不純熟的戰士來說,這一招發揮不出什麼了不起的功效。
他要求我學習用左手擊劍,因為我的右臂極有可能在日後作戰中受傷或無法派上用場。這讓我生出一個主意。今天上午的專案是投石,下午是拳擊。我的pukz(101——103)顯示,體育場四周環繞著連綿高山。我們曾經賽跑的橢圓跑道周圍是一圈圈的石椅,大部分地方共九層。投石、拳擊等賽事在跑道圍起來的草坪上舉行。
赫拉克勒斯是我們的船員中唯一參加投石比賽的,這也是他參加的唯一專案。我以為他們會丈量投石的距離,但是他們並沒有。兩個選手一起投石,投的距離短的那個人會被淘汰。等所有兩人組比賽完之後,留在場上的選手會重新抽籤組隊,和之前一樣再次兩兩比試。巧的是,赫拉克勒斯在第一輪組隊比賽中的最後一組裡。他走到體育場最遠端,告誡觀眾們小心,閃開一點,因為石頭很可能會落到觀眾席上。觀眾並不拿他的警告當回事,於是赫拉克勒斯撿起一塊石頭,重複了一遍他的警告,同時將石頭拋起,又單手接住。既然他這樣要求了,觀眾就閃出了一塊空地,不過我看得出來,赫拉克勒斯覺得這片地方還不夠大。(puk104)
他返回場地另一端的投擲線後,沿途撿起第二塊石頭。在他的一雙巨手中,這兩塊石頭顯得還沒有乳酪大。他扔的時候,石頭高高飛起,像一道霹靂一樣從觀眾的頭頂射了出去,最後砸到了第九排的兩塊石膏板。石頭落到了觀眾閃出的那片空地上,但就算這樣,還是有好幾個人被飛濺的碎片劃傷了。
觀看了拳擊比賽後,我在想自己到底該不該參加長矛決鬥。拳擊手都用皮帶將拳頭纏了起來。他們大多數時候會朝著對方的臉揮拳,當其中一方被打倒在地時,一個回合才算結束。但是我發現拳手就算一隻眼被自己的血糊住了,也還是會堅持打下去。(pukz105——110)最後,波呂丟刻斯輕鬆獲勝。
既然我要參加長矛決鬥,我最好先給大家介紹一下規則。此前我沒有看過比賽,不過卡尼俄斯給我解釋清了一切。上場的選手可以帶上一面盾牌,戴一頂頭盔,但是不允許穿盔甲。選手不可互擲長矛或其他東西(比如說石頭)。一旦有一方流血,比賽就結束了。從這一點上來說,這項賽事比拳擊要人道得多。若是有選手殺死了對手,那他將會立即被驅逐,離開城市,永不得返。通常情況下,選手會努力用自己手中的盾牌在對抗中讓對手的長矛脫手,同時用自己的長矛讓對方掛彩,傷口幾乎都出現在四肢上,基本不會有太深或太嚴重的傷。要是有人舉矛向對方的腳戳過去,他會被視為有違體育道德,儘管嚴格來說,這樣做並不違反規則。
在讀取我之前輸入的內容時,我發現自己提到了「風渦腳踏車」。我寫這個詞的時候真的知道「風渦腳踏車」是什麼東西嗎?不管我知不知道,現在都沒有這東西。風渦動力腳踏車?卡拉伊斯倒是可能利用風渦動力,我想,畢竟他父親就是北風。或者我應該說,他父親是駕馭北風的神祇。
只剩下我孤身一人。片刻前柯里昂還和我在一起。他跪在我身前,昂起頭,我按照他的意願割開了他的喉嚨。他幾乎沒有感受到什麼痛苦就去了。他動脈的血噴湧而出,濺了我一身,但當時我早就渾身是血了。
我想不起那個能讓我及時向前移動的植入裝置的名稱了,但我猶豫了,不知該不該使用它。(他們還在向這座墳墓上蓋土,鏟子的剮蹭聲和土落下的聲音十分微弱,但我現在能聽見,其他人死了。)就在他們還沒填完墳坑的時候,我的救兵趕到了。
易薩文贏了戰車比賽。(pukz111——114)我則進入了長矛決鬥的半決賽,在比賽中用左手使劍。(pukz115——118)
按照卡斯托耳教給我的,我將一截矛杆劈斷了兩次。(pukz119和120)我和我的對手一樣吃驚。卡尼俄斯說過,一個人必須毫不費力地戰鬥才能贏。他說得沒錯。忘記對死亡的恐懼和對生命的熱愛。(我希望自己現在可以做到。)忘記對贏的渴望和對敵人的憎恨。但凡你的對手有一點技能,他都不會讓自己的雙眼向你透露任何資訊。盯著他手中兵器的尖,而不要盯著自己的。
我是最後四個選手中的議員。(pukz121)要是我贏了,阿塔蘭忒和我一定會喜出望外。(pukz122和123)
我等待著,也不知多久之後阿塔蘭忒才能來。不過,赫拉克勒斯肯定會來。我已經吃了葬禮宴席上的肉,還喝了一些普西芬尼的暗黑王國為了向國王致敬準備的葡萄酒。希望他能原諒我。
我們從一頂頭盔中取出鵝卵石。(pukz124和125)我的是黑色鵝卵石(pukz126),是唯一一塊黑的。誰都不願看我了。
我想其他人(pukz127和128)也參加了抓鬮。國王的家族、王后的家族、城裡百姓、宮中僕役都參與了。是柯里昂,他是奉酒侍者。謝謝你,柯里昂,謝謝你拿來的好酒。他們把我們圍住了。
「赫拉克勒斯會來救我們的。」我告訴他們,「阿塔蘭忒會來救我的。如果墳墓有人守衛……」
他們說有人守衛。
「那也沒關係,他們會來的,等著,你們遲早會知道我是對的。」
他們不願意等。之前我將贏得的匕首藏了起來,把它帶入了墓中。我把匕首亮出來給他們看,他們要求我殺掉他們。
最後我確實這麼做了。我爭取了,懇求了,但是很快我就妥協了,因為他們要從我手裡把匕首奪過去。於是,我只好挨個兒幫他們割了脖子。
如今我已經等待了阿塔蘭忒一段時間。
現在我開始等待赫拉克勒斯。
可是,他們誰都沒來。我睡著了,醒了之後在黑暗中坐著沉思,然後又睡了一會兒,再坐起來思考。我又讀了一遍我的日記,回顧了一遍我的pukz,看那些我之前忽略的東西。他們沒有來。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拼命找我。
多長時間了?超過我自己的那個時期可能嗎?當然不可能,因為我回不去了。但我還是會小心翼翼的。一百年——只不過是一個世紀。我終於熬過來了!
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在黑暗中感受著自己的身體。他們變成了一堆枯骨,別無他物。墳墓依然封閉著,阿塔蘭忒一直沒來。誰都沒來。這次過去了五百年。這太大膽了嗎?我下定決心,要試一試。
希臘。不是說這個地方叫希臘,我不認為這裡是希臘,而是說易薩文和其他人是來自希臘的。我知道。現在希臘人包圍了伊利昂,那座我們極其懼怕的城市。對方的領袖是阿伽門農和阿喀琉斯。
羅馬統治了世界,是鋼鐵武器帶來了鐵腕統治。我真希望現在自己手中有他們造的鐵質工具。這個將我禁錮住的、石砌蜂箱一般的空間到現在一定已經多少有些腐朽了,而我的應急乾糧依然還在。我想撬起鬆動的石頭,挖條路,逃出去。
「五月花號」已經揚帆啟航,我卻不在船上。我本來是要去締造和平的,我現在想起來了——再想起一遍不是問題。我們想象世界上會有一個全員積極協作的社會,在這裡,英國人和印第安人可能是好朋友,他們分享彼此的知識和食物。現在再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除非他們派別人去了。
墳墓依然封著,這對我來說既是件大事,也是件可怕的事。沒有人來挖文物。庫茲寇斯國王在墓中安然沉睡,柯里昂也是如此。另外……
故事到尾聲了。時光旅行者已經沒有多少時間。我的大限已到,墳墓依然封閉如舊,沒有考古學家發現這個地方,也沒有盜墓者前來。我出不去,所以必須死。某一天,有人會發現這裡,我希望他們能好好讀讀我的記錄。
再見。我希望我曾和清教徒們一起遠行,與美洲原住民交流——那可是我們計劃了一年多的任務。不過,可能結局會與現在差不多。時間是我的敵人。時間之神柯羅諾斯。他們說,如果他可以,他一定會適時地殺掉那些神祇。
崇敬我的白骨吧。這隻手曾與赫拉克勒斯的手緊握在一起。
這兩片乾癟的唇曾吻過神的女兒。所以,請不要憐憫我。
青銅鋒刃依然鋒利,四千年後依然凌厲。如果行動快些,我可以切下自己左右手的手腕。(pukz129和130,已損壞)
【註釋】
根據希臘神話和愛琴海地區的史前傳說,米尼安人是愛琴海地區的原住民。
古希臘神祇之一。為一組具有男性與女性等多種神秘意義的崇拜物件。影響整個古希臘世界,並隨著發展而在不同城邦具有不同意義。
mayday,原本是「五月天」的意思,但是在航空業中,它代表著最高等級的求救訊號,表示「飛機即將墜毀」的危急情況。1923年,一名名叫費德里克的英國機場無線電高階職員,受命選擇一個簡單明瞭的單詞,供飛行員和地勤人員在緊急求救時使用。由於當時航班大多往返於巴黎,費德里克選擇了與法語m'aider(救命)發音很接近的mayday。這種做法後來成為全球的標準做法,並規定要連續呼叫三次,以避免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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