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蘭斯代爾/著

楊予婧/譯

喬·蘭斯代爾,美國作家,出版三十餘部長篇小說和多篇短篇小說,曾獲愛倫·坡獎、布萊姆·斯托克獎(九次)、格林扎納·卡佛文學獎及其他獎項。導演唐·柯斯卡萊利將其中篇小說《打鬼王》拍成電影,由布魯斯·坎貝爾、奧西·戴維斯主演,成為邪典影片的經典。蘭斯代爾工作生活於德克薩斯州北部城市納卡多奇斯。此篇在1982年首次發表於喬木屋出版社的選集《幽靈!》。

那天下午如同被漂白的骨頭,萬里無雲,烈日當空。空氣像細胞外質般黏稠,沒有一絲風。

一輛破舊的黑色普利茅斯穿過悶熱的空氣,車蓋下方隆隆聲不斷,直冒白煙。車管呼哧了兩下,發出巨大的回火聲,隨後煙霧飄散在路邊。

司機下了車,繞到車蓋前。這是個已入遲暮的男人,一頭棕發死氣沉沉,肚子上一堆贅肉,襯衫敞開,肚臍露出,袖子高挽在手肘上,胸口和手臂上長著灰色的毛。

一名更年輕的男子從副駕駛位出來,也繞到前面。他的白襯衫上浸著斑斑點點的黃色汗漬,鬆開的條紋領帶搭在脖子上,像條睡死過去的寵物蛇。

「還好嗎?」年輕男子說。

老人沒有回答。他開啟車蓋。一聲汽笛風琴聲伴著一陣白煙從散熱器噴出,升入空中,逐漸散去。

「該死。」說著,老人踢了一腳普利茅斯的保險槓,像在公然踢什麼仇人。然而他並未因此而感到滿意,反倒落得腳尖磨損,腳踝劇痛。

「還好嗎?」年輕男子又問。

「好什麼!你覺得呢?跟這周賣開罐器一樣,沒救,死得還更難看。散熱器像被雞啄過,全是孔。」

「或許會有人來搭把手。」

「當然。」

「也算兜過風了。」

「多想想吧,小子。」

「一定會有人來的。」年輕男子說。

他們背靠汽車坐在發燙的地面上,這樣多少能擋些陽光。他們從普利茅斯車上拿了壺不太熱的溫水,小口喝著,在日落前都沒怎麼說話。天黑時他們放鬆了許多。熱浪蒸騰後,沙漠轉涼。如果說熱氣惹他們發火,寒冷則把彼此拉近。

老人扣上紐扣,放下袖子。年輕人則從後座翻出件毛衣穿上,又坐了回去。「出現這種情況真是不好意思。」他突然開口說道。

「不是你的錯,不是任何人的錯。我有時候也會沖人吼,開罐器賣得不好就什麼事都拿來出氣,卻不怪開罐器本身和我自己。挨家挨戶叫賣的日子結束了,孩子。」

「我以為暑期工作會很容易。」年輕人說。

老人大笑起來:「你肯定這麼想啦。他們很會忽悠,對吧?」

「真的是!」

「搞得聽起來就像有一大筆錢,但根本沒錢,孩子。世上沒有容易的事。公司是唯一能賺錢的地方。我們只會越來越累,越變越老,鞋上磨出越來越多的洞。如果我夠理智,該早幾年不幹的。你只需要做這個夏天……」

「也許幹不了那麼久。」

「啊,我知道的就是這些。一個鎮接一個鎮跑,這個旅館完了去下一個,挨家挨戶,隔著紗窗就看到他們在搖頭。最後髒旅館裡的蟑螂看起來都眼熟,像挨家串門的小販來租房子。」

年輕人輕聲笑了:「你在那兒一定經歷過什麼事吧。」

他們靜坐半晌,沉默將彼此聯結。夜幕已完全籠罩了這片沙漠。一輪巨大的金色月亮和億萬顆星星從數世代前悠悠散發出白光。

起風了。沙子流轉,找到新的住所停留。「它們起伏波動,緩慢從容,讓人想起午夜的海。」曾經坐船橫跨過大西洋的年輕人這麼描述道。

「海?」老人回道,「啊,對,對,真是太像了。我也這麼想。這就是我心煩意亂的部分原因吧,下午為什麼那麼激動,不就是太熱搞的嘛。我在這兒的確有些回憶,」他對著沙漠點了點頭,「它們又回來找我了。」

年輕人擠眉弄眼:「我不太明白。」

「你不用明白,也不該明白。你會覺得我瘋了。」

「我早就覺得你瘋了,所以還是講講吧。」

老人微笑:「行,但你不許笑。」

「我不會。」

又是一陣沉默。老人終於開口了:「是魚夜,孩子。今晚這樣的滿月,正好又是這片沙漠,如果我沒記錯,感覺也對的話——我是說,你不覺得這個夜晚像織物織成的嗎,跟其他夜晚都不一樣,像處在一個大黑口袋裡,四周閃閃發光,頂端是一盞聚光燈,在開口處假裝月亮。」

「我有點糊塗。」

老人嘆了口氣:「但感覺很不一樣,對吧?你也能感覺到,是不是?」

「我想是吧。可能只是沙漠空氣的緣故。我沒在沙漠露營過,所以想是不太一樣吧。」

「對,很不一樣。你看,二十年前我也被困在這條路上過。開始我也不知道,至少沒意識到吧。但內心深處的直覺告訴我,冒險走過的就是這條路,像球迷說的‘即時回放’了一下,然後就知道了。」

「我還是不明白魚夜是什麼意思,你以前來過這兒?」

「不一定剛好就是這個位置,不過是這一帶的某個地方。那時候這兒都還不算一條路。納瓦霍人可能是唯一走過了這一帶的人。車也像今天一樣拋錨,但我沒等就沿著路開始走。正走著,魚就出來了。在星光裡遊啊,美得人心神搖曳。好多條,通身斑斕,彩虹似的,大小不一,有肥有瘦,徑直朝我游過來……然後穿過了我!目力所及全是魚啊,漫天遍野。

「等等,孩子,別那麼看著我。聽著,你是上大學的,你知道在我們之前,在我們還沒爬出海變得能自稱是人之前,世界上有什麼。過去我們不也是黏糊糊的玩意兒嗎?跟那些遊的東西一脈相承。」

「估計吧,可是……」

「好幾百萬年前,這兒的沙漠還是海底,說不定就是人類的誕生地。誰知道呢?我在一些科普書上看到的。於是我就想啊,如果人的靈魂會出現在房間裡,為什麼死了很久的生物,它們的靈魂不會又出現在活過的地方呢,比如在幽靈般的海上漂浮?」

「有靈魂的魚?」

「別小看我,孩子。看看這個地方,我說過的那些北方印第安人告訴過我一個他們稱為神靈的東西,是一種靈魂。他們相信萬物有靈。岩石、樹木,你能想到的一切。岩石會風化成灰,樹也會被砍成木材,但神靈還在。」

「那你怎麼總會看到這些魚?」

「我們為什麼不能一直看見靈魂?為什麼有的人從來就沒見到過?時機不對,這就是原因。合適的情境太難得,我認為那就像某種神奇的定時鎖,跟銀行裡用的一樣,‘咔嗒’一聲開了,錢就在那兒。而這兒的鎖開了,我們看到的是死了很久的魚。」

「好吧,值得想想。」年輕人終於明白了。

老人道:「你怎麼想我都不會怪你。但二十年前這事的確發生在我面前,我永遠都忘不了。我看見那些魚出來了好幾個時辰才消失。後來一個納瓦霍人開了輛舊卡車來,我跳上去,跟他一起到了鎮上。我把看到的東西告訴他,他說他也見過,可能還不止一次。

「聽說納瓦霍人因為一些原因不吃魚,我敢說一定是因為沙漠裡的魚讓他們敬而遠之。也許他們認為魚是神聖的。為什麼不呢?那就像是在造物主面前。魚在水裡不問世事,只是悠然自得地遊。」

「我不知道,這聽起來有點……」

「愚弄人?」老人哈哈大笑,「確實,確實不太可信。然後這個納瓦霍人開車把我送到鎮上。第二天我的車修好了就開走了,之後一直好好的——到今天才又壞,我想這不只是巧合。潛意識在驅使我。那晚我嚇壞了,孩子,我不介意承認這一點,可同時那天晚上也太美妙了啊,我沒辦法不去想它。」

年輕人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老人看著他笑了。「我不怪你,」他說,「一點都不怪。也許我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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