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是星期一

「很好,長官。」小個子說,「只要您知道不是我們的責任就行。」他戴上帽子,轉了三圈,跑開了。

「天氣製造者還真走運,那油箱裡的汽油量沒有寫進星期三的指令碼里。」伊瑞德爾說,「萬一有任何事情干擾了演出的連貫性,那是得付出代價的。演員們也不懂怎麼掩飾問題,他們很容易因為這麼點小事而犯下一連串的失誤。這出戲說不定會演砸,接著我們就全都失業了。」

哈利「哦」了一聲:「嘿,伊瑞德爾——那邊看起來像個補丁的地方是怎麼回事?」

伊瑞德爾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哈利正望著角落裡的一塊地,那裡綠樹成蔭,雜草和小樹苗叢生。植被只圍繞著那塊地的邊緣和沿對角線穿過地塊的小徑周圍生長,而中間那片平坦的地方卻是空蕩蕩的,沒生一片葉子,也沒長一根草。那裡看上去光禿禿的,一片空白,根本沒有任何顏色。

「哦,那兒啊。」伊瑞德爾答道,「在‘星期三’這一幕中,只有兩個角色會用到這條小徑,所以小徑周圍就遵照理所應當的樣子安排了植被。剩下的地方在這幕戲中不會出現,所以我們什麼也不用管。」

「可是——萬一星期三有人走到那條路外面去了呢?」哈利說。

「我猜,那他肯定會大吃一驚的。但這種事幾乎不可能發生。有專門負責提示臺詞的人,他們總是會對這樣的地方進行詳細的提示,以防演員們誤入歧途,或者錯過任何線索。」

「他們是誰?——我是說,那些提詞員。」

「提詞員嗎?就是護使——全稱叫‘守護天使’,編劇們是這麼稱呼的。」

「我聽說過他們。」哈利說。

「是啊,他們乾的這份工作很適合他們,」主管說,「演員老是會在不該忘詞的時候忘詞,或者在劇本需要偶爾犯一犯糊塗的地方又記得一清二楚。好了,這兒看起來還不錯。咱們看一看星期五吧。」

「星期五?你是想告訴我,你們已經在為星期五做準備了嗎?」

「當然了!怎麼,我們提前好些年就開始忙活了!要不然的話,你以為我們是怎麼把樹種出來的?來——進來。」伊瑞德爾伸出手,抓住空無一物的空氣,把它扯到一邊,露出他一開始從裡面冒出來的那種絕對的空無,揮手讓哈利往前走。

「你——你是要我進那裡頭去嗎?」哈利怯生生地問。

「當然了。趕緊,馬上!」

哈利望著那片虛空,一副膽小的模樣,但他抵擋不住主管那種奇怪的強制力,抬腿走了進去。

倒也沒那麼糟糕。沒有旋轉的光芒,沒有墜落的感覺,也沒有變得人事不省,感覺就像是走進了另一個房間——就這麼回事。哈利發覺自己置身於一座圓形的巨大的廳堂裡,由於略顯朦朧,圓形的輪廓稍微有些看不全。換言之,這座廳堂有著弧形的牆壁和穹頂狀的屋頂,但又不止於此,它似乎朝著伊瑞德爾先前以那種驚人的方式指過的那個方向延伸而去。牆壁上排列著一列令人驚歎的控制機械——開關和磨砂玻璃螢幕、指示器和刻度盤、帶凸邊的旋鈕和槓桿。在控制機械前方,有一群人正敏捷地移動著,除了衣服上沒有口袋,他們每一個看起來都跟伊瑞德爾一模一樣。哈利瞪大了眼睛站著,被這些控制裝置令人瞠目的複雜程度和那些人工作於其間時輕鬆自如的姿態給迷住了。伊瑞德爾碰了碰哈利的肩膀。「跟我來吧,」他說,「製片人這會兒在,我們會弄明白該怎麼處置你的。」

他們開始順著地板往前走,哈利沒來得及仔細琢磨穿過這麼大一間屋子需要多久,因為他們剛走了大概十幾步,就已經來到了房間對面的牆邊。普通的時空定律在這裡根本不適用。

他們在一扇鋥亮的銅門前停下來,銅門擦得極為光亮,以至於他們都能看穿這扇門。門開了,伊瑞德爾把哈利推了進去,隨即門又猛地關上了。哈利驚慌失措,在這個怪異的世界裡,他唯一開始習以為常的就只有伊瑞德爾這麼一個人,哈利生怕與他分開,於是猛地回身撲向那扇巨大的銅門。門把他彈了回來,腦袋朝下,摔到地板中央。他翻了個身,用雙手和膝蓋撐著地板,爬了起來。

哈利是在一個小小的房間裡,房間的一頭被一張巨大的柚木桌塞得滿滿當當,坐在桌旁的那個人饒有興味地審視著他。「你是從哪兒吹進來的?」他問道,聲音猶如一場正在接近的颶風發出的劇烈蜂鳴。

「你就是製片人嗎?」

「好吧,真沒想到。」那人說著微微一笑,他的笑容似乎照亮了整個房間。哈利注意到,他是個魁梧的大個子,但在這個充滿了重重假象的地方,根本看不出他的身材有多高大。「真是太離譜兒了,居然是個演員。你們這一群還真是堅持不懈啊,對吧?為我蓋房子,那些房子我基本上從來沒進去過;聚在一起,要求把更好的給你們;認真聆聽我不得不說的話,然後對於我的建議要麼無視、要麼曲解;總是要求再給你們一次機會,等到真給了機會的時候又重新搞砸。現在你們當中的一個還把我的門給撞壞了。不管怎麼著,你遇到什麼麻煩了?」

製片人身上不知有什麼東西讓哈利覺得不安,但他說不明白那是什麼,只知道那人令他感到敬畏,而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我星期三一覺醒來,」他結結巴巴地說,「昨天是星期二,我是說星期一。我的意思是——」他清了清嗓子,從頭又說了一遍,「我星期一晚上睡了一覺,醒來就已經是星期三了,我在找星期二。」

「你想讓我怎麼幫你?」

「唔——你能告訴我要怎麼回去嗎?我還有活兒要幹。」

「哦——我明白了,」製片人說,「你想讓我幫個忙。知道嗎,總有一天,你們當中的某個人會來找我,想白送我某樣東西,分文不取,也不求任何回報,然後我就會安靜地倒下死去。就算不佔用時間和空間給像你這樣的人幫忙,光是辦這麼一場演出還不夠我折騰的嗎?」他吸了幾口氣,再次一笑,「只不過呢——我一直努力做到公正,即便有時候這很難。出去吧,叫伊瑞德爾指引你回去。我想,我知道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當你從參與演出的上一幕退場的時候,走到側翼時,不知怎麼搞的,你從錯誤的幕布後面走了出來。因為這件事,會有個提詞員被髮配到靈薄獄去的。現在走吧——走開。」

哈利張嘴想說話,又想了想,還是閉上了嘴,門在他面前開啟了,他急忙衝出門外。他站在那間巨大的控制室裡,艱難地喘著氣。伊瑞德爾向他走來。

「怎麼著?」

「他說讓你把我弄出去。」

「行吧。」伊瑞德爾說,「這邊走。」他領著哈利來到一處掛著簾子的門口,跟他們先前進來的那一道非常相似,旁邊有兩個刻度盤,一個標記著日子,另一個標著小時和分鐘。

「星期一晚上對你來說就可以了嗎?」伊瑞德爾問道。

「挺好。」哈利說。

伊瑞德爾把刻度盤定到星期一晚上九點三十分:「再見了,演員,說不定什麼時候我還會再見到你的。」

「再見。」哈利說。他轉身跨出門外。

他回到了車庫裡,背後並沒有什麼掛著簾子的門。他轉過身,想問問伊瑞德爾,這下他是不是就可以重新上床睡覺,然後把星期二從頭再過一遍,可是伊瑞德爾不見了。

車庫裡燈火通明。哈利抬頭瞅了一眼時鐘——鐘上顯示的時間是九點三十分零十五秒。這可真古怪。照理說,這會兒每個人應該都回家了,只有瘦子吉姆除外——就是守夜人,他會在外面的加油泵那兒幫人加油,一直幹到凌晨四點。哈利只用掃上一眼就夠了。現在興許是星期一晚上,但他從沒見識過這樣的星期一晚上。

這個地方還是擠滿了那些小矮人!

哈利坐在一輛敞篷車的擋泥板上呻吟著,他問自己:「現在我遇到的又是什麼情況?」

他看得出來,自己所處的時間地點與遇到伊瑞德爾那會兒並不相同。在彼處,他們一直是在努力建設,他們的工作方式精確而又細緻入微,看著就令人感到愉悅;而在此處——

首先,這些小個子就不一樣。他們看上去疲憊不堪、身體虛弱、行動遲緩。周圍有好幾十個白衣監工,當其中一個拿著長鞭子狠狠一抽時,哈利和一個小矮人的臉都隨之抽搐了一下。星期三的那幫人是在工作,星期一的這夥人則是在當牛做馬。而且他們乾的工作也不一樣。因為在此處,他們是在破壞、解體、運走。哈利看見幾截路面就在他眼前被掀開、壓成細粉、裝進大袋,又被一隊隊戰戰兢兢的小個子步履艱難地拖走了。他看見支撐屋頂的大梁倒立著,牆上的磚也被撬了下來。他聽見那夥人在屋頂上幹活兒,看見屋頂被一塊塊揭掉。他看見在這種揮鞭驅策的猛攻之下,牆壁和屋頂都消失了。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就已經獨自站在一片毫無生機的空白平地上了,正如他先前注意過的角落裡的那塊地一樣。

這壓垮了哈利那早已不堪重負的心靈。他奔進外面的夜色中,從一列列不堪重負的奴隸隊伍中間闖過,穿過越摞越高的一堆堆整齊的瓦礫,尖聲大叫著伊瑞德爾的名字。他跑了很久很久,終於在一堆雜七雜八的東西后面栽倒了——那裡原先是座一位論派教堂——因為他再也跑不動了。他聽到腳步聲,盡力把自己縮成一團。腳步穩穩地繼續向前,一名監工轉過拐角,站在那裡看著他。哈利躲在深深的陰影中,但他知道,白衣人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得見。

「出來。」那人粗聲粗氣地說。哈利走了出去。

「你就是剛才嚷嚷著要找伊瑞德爾的那個人嗎?」

哈利點點頭。

「你憑什麼以為自己在靈薄獄能找得到伊瑞德爾?」將他抓獲的那人冷笑道,「你到底是誰?」

哈利這時候已經學乖了。「我是個演員,」他小聲說,「我不小心跑到星期三去了,他們就把我送回這裡來了。」

「為什麼?」

「啊?為什麼——我猜是出了個差錯,僅此而已。」

那人走上前來,一把揪住哈利的衣領,他的力氣差不多有液壓千斤頂的八倍那麼大。「別跟我這兒胡扯了,夥計,」那人說,「凡是被送到靈薄獄來的人,沒有哪一個不是因為出了差錯,也沒有哪一個不是在上邊幹了啥,才罪有應得地被髮配到這兒來的。給我坦白交代,立刻馬上。」

「我啥也沒幹啊。」哈利慟哭道,「我問他們該從哪條路回來,他們給我指了扇門,我出了門,就到這兒來了。我只知道這麼多。住手,你快把我掐死了!」

那人突然把他放了下來。「聽著,小天真,知道我是誰不?嘿?」見哈利搖頭,那人說,「哦——你不知道。好吧,我是古拉!」

「是嗎?」哈利說。一時間別的什麼他也想不起來。

古拉挺起胸膛,似乎正等著哈利再說點什麼,結果什麼也沒等到。於是他走到這位機修工面前,衝著他的臉吹了口氣:「不怕,是吧?是條硬漢,嗯?從來沒聽說過古拉的鼎鼎大名——靈薄獄的主管,從地老到天荒,一直都是魔鬼最兇最狠的那個兒子,嗯?」

哈利是個不愛挑事的人,不過若說還有什麼事叫他受不了的話,那就是一個陌生人張著臭嘴衝著他挑釁地吹氣。他自己都還沒意識到是怎麼回事,古拉就已經四仰八叉地躺在八英尺開外的地方了,而哈利獨自站在原地,揉著左手的指關節——在他們倆當中,哈利倒還更詫異些。

古拉坐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臉:「哎呀,你……你打我!」他咆哮道。他站起來,走到哈利身邊。「你打了我!」他輕聲說,驚詫之下,他的聲音有點含糊。哈利巴不得自己剛才沒動手——巴不得自己躺在床上,或是在未來區,或是死了,或是別的什麼狀態。古拉伸出沉甸甸的大拳頭,然後——在哈利肩上輕輕拍了拍。「嘿,」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友好起來,「你沒事。呵!你戳了我一下,對吧!真是該死!在這個月份的星期一,還是頭一回有人逗我玩兒呢。上次是個叫奧頓的傢伙,我把他給幹掉了。」哈利的臉色變得煞白。

古拉往後一仰,靠在那堆雜物上:「我幹得真沒勁,夥計。他們哄著我幹了這麼一份苦差事,可你還能幹嗎呢?成天就是拆啊拆啊。一樁活計才剛幹完,已經快得沒法兒再快了,逼著小夥子們苦幹到流血,可因為你還沒開幹另外一樁,他們就會把你罵個狗血淋頭。你是不是以為,我幹這一行幹了那麼久,八億兩千萬幕都不止了,總該搞明白這是咋回事了吧,對不?呵。你跟他們那麼一說試試看。送一車狗屋到星期三去,儘量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偷溜過後臺,他們立馬就會轉過來叫住我:‘你怎麼回事,古拉?這些狗屋可不怎麼樣。兩幕之前,我們就把一份報廢物品清單發給你了,其中有一項就是狗屋。趕緊好好搞,要不然我們就派個能弄明白的人過去,把你丟到背東西的隊伍裡。’來來回回幹了一幕又一幕——而這就是我得到的回報。就算我告訴他們,我的助手是收到了訊息,可還沒等他把訊息傳給我,他就死了,那又有什麼用呢?沒用啊。要是我說了這種話,他們就該叫我別再逼他們幹到累死了。我要真這麼著的話,他們又會給我好看的,因為我發貨的速度不夠快。」

古拉停下來喘了口氣。哈利有種直覺,如果他能讓古拉保持好心情的話,也許會對自己有好處。他問:「你到底是做什麼工作的?」

「工作,」古拉嚷嚷起來,「你管這叫工作?拆掉佈景,把下一幕還能用的運走,剩下的扔掉。」他「哼」了一聲。

哈利問:「你是說,同樣的道具他們反覆用?」

「沒錯,不過撐不了多久,興許也就六到八幕吧。之後他們又得再做新的,讓它們經受一番風吹雨打,搞得看起來就跟用過的一個樣。」

兩人默然片刻。不知已有幾世幾劫,古拉這才頭一回把胸中的苦悶一吐為快,此時感到心平氣和了。哈利不知該做何感想,他打破了沉默:「嘿,古拉——我怎麼才能回到戲裡去呢?」

「這跟我有啥關係?你是怎麼——哦,對了,你是從控制室走進來的,對吧?」

哈利點點頭。

「那麼,」古拉吼道,「你又是怎麼進控制室的?」

「伊瑞德爾帶我進去的。」

「後來呢?」

「呃,我去見了製片人,然後——」

「製片人!天哪——你是說,你一進去,就——」古拉在額頭上抹了一把,「他怎麼說?」

「他說,他猜到我在星期三醒過來不是我的錯,他還讓我告訴伊瑞德爾把我送回去。」

「伊瑞德爾就把你丟回了星期一。」古拉仰起蓬亂的腦袋,大笑。

「這有啥好笑的?」哈利有點惱怒地質問道。

「伊瑞德爾,」古拉說,「你知道嗎,我已經試過五萬幕都不止了,就想揪住那個漂亮的老混球兒一點什麼差錯,而他剛好就把你送到我手裡來了。哥們兒,我對你真是感激不盡!他本來應該把你送回戲裡去的,結果卻讓你落到昨天來了!哎呀,我可得好好敲他一筆竹槓,直到天荒地老!」他興高采烈地轉過身,一群邋里邋遢的小矮人正在一塊柱石底下晃晃悠悠地走著,往垃圾場的方向而去,他衝著他們大喊。「彆著急,小夥子們!」他叫道,「我揪住了伊瑞德爾的小辮子。你們的背上再也用不著被鞭子抽得開花了!我們再也不會收到目中無人的訊息啦!嚯嚯哈哈!」

見到眼前發生的這一切,哈利感到幾分驚奇,他怯生生地插嘴道:「嘿——古拉,那我怎麼辦?」

古拉轉過身來:「你?哦。電——話——!」聽到他的喊聲,兩名小個子工人小跑著過來了,這兩個跟其他人比起來邋遢得稍微好點。其中一個蹦起來,蹲在古拉的右肩上;另一個則把身子搭在古拉的左肩上,腦袋朝前。古拉抓住第二個人的脖子,把他的頭拉近,對著他的耳朵大喊:「給我接伊瑞德爾!」過了一會兒,他另一邊肩膀上的小個子用伊瑞德爾的聲音衝著古拉的耳朵說:「嗯?」

「嗨呀,愛擺臭架子的傢伙!」

「臭——不好意思……你是哪位?」

「我是古拉,你個未來區的寄生蟲。我有幾件事要告訴你。」

「古拉,你怎麼膽敢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我要把你——」

「要是我把知道的事都說出來的話,你就該把你的工作讓給我了。伊瑞德爾,你就是長在進步鼻子上的一個疣子。」

「你這話什麼意思?」

「這話的意思就是,你接到了製片人的指示,而你卻給搞錯了。你那兒原先有個演員,對不對?他見過老闆了,對不對?他告訴過你,要把他送回去,對不對?你沒把他送回戲裡,而是直接給弄到我這兒來了,對不對?你失手了啊,伊瑞德爾,老糊塗了吧。得了,把電話掛了吧。我要給老闆打個電話,現在馬上。」

「老闆?噢——別這樣,老夥計。聽著,咱們好好聊一聊這事。啊——關於我原先讓你幫我逮的三條腿的狗那批貨,我看,我沒它們也行。我能幫你點什麼小忙嗎?還是你——」

「等這件事過去以後,你肯定能幫上不少忙的。你最好是幫我,金髮小妞。」古拉把兩個小矮人的腦袋撞到一起,切斷了連線,那倆人的腦袋多半也給撞破了。他轉過臉來,咧著嘴,笑呵呵的。「瞧瞧,」他對哈利解釋道,「伊瑞德爾那傢伙是個好得要命的主管,可是在細節上老是雞蛋裡挑骨頭,為了一點再荒唐不過的小岔子,就要把人打發到靈薄獄來。他從來不原諒任何人,也從來不忘記一丁點兒差錯。這兒的慘事有一半都是他造成的,老是倉促下令。如今情況就要變得不一樣了。老闆一直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這樣的辦法治一治伊瑞德爾,已經好久了,但伊瑞德爾連一次機會都沒給過他。」

哈利耐心地說:「現在關於送我回去——」

「我的朋友!」古拉大叫著將手伸進一個口袋裡,掏出塊表來,跟伊瑞德爾的那塊差不多。「現在是星期二的十一點四十分,」他說,「我們馬上把你送回去。至於你為什麼不見了這事,你得自己編點理由。別說太多,要不很多人都會為這個付出代價的——尤其是你本人。準備好了嗎?」

哈利點點頭。古拉伸出一隻手,揭開了通向虛無的那道簾幕。「你會發現自己離最開始的位置挺遠的,」他說,「因為你在這邊稍微挪動了一點。去吧。」

「謝了。」哈利說。

古拉笑起來:「別謝我,好哥們兒,我謝你一百回還來不及呢!嘿——萬一,你重新開始以後,要是在那上邊表現不太好的話,就讓他們把你丟給我吧。我會好好對你的,這個我可以向你保證。走吧。好運!」

哈利·賴特屏住呼吸,跨過了那道門。

他不得不步行了三十個街區才到車庫,等他趕到的時候,老闆正在等他。

「你上哪兒去了,賴特?」

「我——迷路了。」

「別耍小聰明了。你以為這是啥時候——假期嗎?趕緊搞那根彈簧去。媽的,這下得等明兒才能幹完了。」

哈利直視著老闆的眼睛,說道:「聽著,今晚就能幹完。這個我碰巧知道。」他滿面笑容地回到車庫裡,拿出了自己的工具。

【註釋】

美國職業拳擊手。

一種扳手品牌。

1726年,伯努利通過無數次實驗發現,流體速度加快時,物體與流體接觸的介面上的壓力會減小,反之壓力則會增加。這一發現被稱為「伯努利效應」。

或解作地獄的邊緣,凡人死後所去向之地。在天主教原本的教義中指地獄與天堂之間的區域,後來天主教改變了這個概念,將其視為地獄的第一層,有罪靈魂會在這裡接受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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