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令人目眩的耀眼電光消失之後,範·斯托普教授正站在大鐘前面的一把椅子上,他的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像格特魯德姨婆。他站在那兒,就跟我們看見格特魯德姨婆在最後一刻給鐘上弦的時候一模一樣。
同樣的想法掠過哈利和我的心頭。
「別動!」當他開始給鐘上弦時,我們齊聲叫道,「說不定會死的,您要是——」
教授蠟黃的臉上露出奇特的熱切,那一次令格特魯德姨婆的面容為之煥然一新的正是同一種神色。
「不錯,」他說,「說不定會死,不過也可能會醒來。過去,現在,未來,全都交織在一起!時間如梭,來來回回,去而復返——」
他已經給鐘上緊了弦,指標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從右向左在錶盤上旋轉著,我們自身似乎也被捲入了這旋渦之中。永恆彷彿濃縮為短短數分鐘,而生生世世的時光好像隨著每一次嘀嗒聲而消失得無影無蹤。範·斯托普教授站在椅子上,張開雙臂,搖晃著。在一陣可怕的炸雷聲中,房子再次震動起來。與此同時,一團火球從我們頭頂飛過,留下一股帶著硫黃味的蒸汽,奪目的光輝充斥著整個房間,火球正中那座鐘。範·斯托普教授臥倒在地。指標停止了轉動。
轟隆隆的雷聲聽起來像是炮聲,閃電閃爍的光焰似乎化作了一場熊熊大火發出的火光,不再躍動。哈利和我用雙手擋著眼睛,衝入外面的夜色中。
被火光映照得紅彤彤的天空下,人們正匆匆向市政廳走去。羅馬塔方位的火焰表明市中心著火了。我們看到人們的臉枯槁而憔悴。四面八方傳來斷斷續續的抱怨聲或絕望的話語。「馬肉十先令一磅了,」一個說,「麵包要十六先令一磅。」「麵包還真是!」一位老婦人說,「我已經有八個星期連麵包渣都沒見過了。」「我的小外孫——就是跛腳的那個——昨天晚上去了。」「你知道那個洗衣婦蓋克·貝傑怎麼著了嗎?她快餓死了。她的孩子死了,而她跟她丈夫……」
一陣更加響亮的炮聲打斷了這段陳述。我們向城裡的堡壘走去,身邊不時經過幾名士兵和眾多市民,他們戴著寬邊氈帽,一臉嚴峻的表情。
「那邊有的是麵包,就在火力攻擊的方向,還能獲得徹底的赦免。今天早上,巴爾德斯在城牆外面又實施了一次特赦。」
一幫激動的群眾立即圍住了演講者,嚷道:「可是艦隊呢?」
「艦隊在格林威圩田上擱淺了,完全動不了。博伊索特只能眼巴巴地瞅著大海,等老天颳風,直到饑荒和瘟疫把你們每一位母親的兒子都帶走,而他的方舟連一寸也靠近不了。死於瘟疫、死於飢餓、死於火災、死於槍炮——這就是市長給予我們的東西,用來換取他個人和奧倫治王國的榮耀。」
「他要我們再堅持二十四小時,」一個結實的市民說,「同時祈求上天颳起海風。」
「啊,沒錯!」第一個說話的人冷笑道,「繼續祈禱吧。彼得·阿德里安斯佐恩·範·德·沃夫的地窖裡有的是麵包,都鎖著呢。我向你保證,正因為如此,他才會有這麼棒的胃口,來抵抗這位最虔誠地信奉天主教的國王。」
一個梳著辮子的黃髮少女從人群中擠了過去,直面眾人的不滿情緒。「各位好心人,」少女說,「大家別聽他的,他是個心向西班牙的叛徒。我是彼得的女兒。我們沒有什麼麵包吃,跟你們一樣,我們吃的是麥芽餅和油菜籽,直到吃光了為止,之後我們又把家中花園裡椴樹和柳樹上的綠葉摘下來吃掉了,我們甚至連運河邊的石頭縫裡長的野薊和雜草都給吃了。這個膽小鬼是在撒謊。」
即便如此,剛才的那番暗諷還是產生了效果,人們現在變成了一群暴民,向市長家的方向擁去。一個無賴抬起手來,想把那位少女推到一邊,眨眼工夫,這壞蛋就被他的同伴踩在了腳下。哈利容光煥發地站在少女身邊,呼吸急促,在迅速退去的人群背後他用流利的英語朝他們大聲喊出蔑視的話語。
她極為真誠地用雙臂摟住哈利的脖頸,親吻了他。
「謝謝你,」她說,「你真是個熱心腸的孩子。我叫格特魯伊德·範·德·沃夫。」
哈利搜腸刮肚地想找出合適的荷蘭語措辭來回答,但那少女不願留下來聽別人恭維。「他們想去禍害我父親!」她催促著我們穿過幾條極狹窄的街道,走進一處三角形的市場,這裡基本被一所有兩座尖頂的教堂佔據。「他在那兒,」她叫道,「就在聖潘克拉斯的臺階上。」
市場上一片混亂。無論是教堂外熊熊燃燒的大火,還是城牆外西班牙和瓦隆大炮的轟鳴聲,若論激烈程度,都不及眼前絕望人群的怒吼。為了麵包,他們大聲喧譁著,而他們的領袖只要肯吐出那麼一個詞,他們就能吃上面包了。「向國王投降!」他們吼道,「不然我們就把你的屍體送給拉芒人,作為萊頓投降的象徵。」
一位高個子男人默然聆聽著眾人的威脅,他比面前的任何一個市民都要高出半個頭,膚色黧黑,讓我們簡直覺得奇怪,他怎麼會是格特魯伊德的父親呢?當市長開口講話時,暴民們不由自主地傾聽。
「我的朋友們,你們提出的是什麼要求啊?要我們違背誓言,把萊頓拱手讓給西班牙人?那無異於向一種比忍飢挨餓還要可怕得多的命運屈服。我必須遵守自己發過的誓言!你們要是想殺了我的話,那就殺吧。反正我只有這麼一條命,無論是死在你們手裡、死在敵人手裡,還是被上帝之手帶走,都一樣。如果別無選擇,那我們寧可餓死,我們心甘情願地擁抱這種死法,因為死時我們至少還沒有受辱。你們的威脅嚇唬不了我,你們儘可取走我的性命。給,接過我的劍吧,刺進我的胸口,分食我的屍體,好填飽你們的肚子。只要我還活著,就別想投降。」
人群動搖了,重新陷入沉默,隨即我們周圍響起了一陣陣咕噥聲。這時少女清脆的聲音響起,蓋過了人群中的動靜,哈利仍然握著她的手——在我看來,這似乎完全沒有必要。
「你們沒有感覺到海風嗎?終於起風了。到塔上去!第一個趕到的人就會在月光下看到親王船隊那鼓滿了風的白帆。」
一連好幾小時,我尋遍了城裡的街道,卻還是沒能找到我的表兄弟和他那位女伴:人群突然朝著羅馬塔的方向擁去,把我們衝散了。到處都能看到這種恐怖的懲罰留下的痕跡,正是這樣的困境把這些勇敢的人逼到了絕望的邊緣。一個目露飢色的男人正沿著河岸追逐一隻瘦得皮包骨的老鼠。一位年輕的母親坐在門口,懷裡抱著兩個死去的嬰孩,人們正抬著她丈夫和她父親的屍體向門口走去,他們剛剛在城牆上犧牲了。在一條廢棄的街道中央,我經過一堆未曾掩埋的屍體,這摞屍山足足有我兩倍那麼高。那個地方發生過瘟疫——瘟疫比西班牙人還好些,因為它在肆虐的時候並未許下什麼靠不住的承諾。
臨近黎明時,風颳得更猛了。萊頓城無人入睡,再也無人說要投降的話,再也無人想起或惦記守城的事。我遇見的每一個人嘴邊都掛著這句話:「天亮了,艦隊就來了!」
天亮了,艦隊就來了嗎?歷史是這麼記錄的,但我並沒有目睹。我只知道,在拂曉來臨之前,狂風化作一場暴風驟雨,與此同時,一陣低沉的爆炸聲響起,比雷聲還要猛烈,令整座城為之震動。我混在人群中,站在羅馬土丘上,等待著即將脫困的最初跡象。這陣震動讓每個人臉上的希望之色消失殆盡。「他們的地雷都扔到城牆上來了!」可到底是在哪段城牆呢?我繼續往前擠,直至找到了市長,他正站在其他人中間。「快走!」我低聲說,「從牛門再往前,就在勃艮第塔的這一邊。」他打量了我一下,大步走開了,沒有試圖平息大家的恐慌。我緊跟在他身後。
我們緊趕慢趕地跑出將近半英里,來到了眾人議論的那處問題城牆。當我們趕到牛門時,看到的是這樣一副情形:
原來城牆所在的位置出現了一道巨大的缺口,向城牆外的那片泥沼敞開著:護城河裡、城牆外面、城牆底下,一幫仰著臉的人亂得就像一鍋粥,他們如同魔鬼一樣奮力掙扎著,拼了命地想擠上那道缺口,時而爬上幾英尺,時而又被重新逼退。在倒塌的城牆上,在磚石垮掉的地方,幾名士兵和市民用血肉之軀鑄成了一道牆;婦人和少女們的數量大約是守軍的兩倍,正在為他們遞上石頭、裝著沸水的桶,還有瀝青、滾油和生石灰,其中有些姑娘還朝著護城河上那些西班牙人的脖子投去塗了焦油的熊熊燃燒著的鐵箍。我的表兄弟哈利帶領和指揮著男人們,市長之女格特魯伊德則為姑娘們加油鼓勁。
但最吸引我注意力的,是一名身穿黑衣服的小個子男人瘋狂的動作。他手持一把巨大的長柄勺,正把熔化的鉛像雨點般澆在襲擊隊伍的腦袋上。當他朝著作為彈藥來源的篝火和水壺轉過臉來時,他的五官被火光徹底照亮。我驚詫地大叫了一聲,那位手拿盛著鉛液的長勺的人正是範·斯托普教授。
聽到我突如其來的驚叫,範·德·沃夫市長轉過身來。「那是誰啊?」我問,「就是水壺旁邊的那個人。」
「那個人嗎,」範·德·沃夫答道,「是我太太的兄弟鐘錶匠簡·利伯丹。」
我們還沒來得及瞭解具體情況,缺口處的戰事已宣告結束。西班牙人雖然推倒了那道磚石之牆,卻發現血肉之牆堅不可摧。他們甚至連自己在護城河裡的位置都沒保住,被驅趕進黑暗中去了。此時,我感到左臂一陣劇痛——必定是在剛才我們旁觀戰況的時候,有某顆流彈擊中了我。
「這件事是誰的功績呢?」市長問道,「當我們其餘的人都像傻瓜一樣睜大了眼睛等待著明天的時候,是誰在為今天守望?」
格特魯伊德·範·德·沃夫牽著我的表兄弟,自豪地走上前來。「父親,」少女說,「他救了我的命。」
「這一點對我來說固然重要,」市長說,「但他的功勞還不止於此。他拯救了萊頓,也拯救了荷蘭。」
我開始感到頭暈,周圍的面孔似乎都是幻影。我們為什麼會和這些人在一起?為什麼雷聲和閃電無休無止?為什麼鐘錶匠簡·利伯丹轉向我這邊的時候,他那張臉始終是範·斯托普教授的臉?「哈利!」我說,「回來,回咱們的房間。」
他雖然熱情地握住了我的手,但另一隻手仍然握著那姑娘的手,他紋絲未動。接著噁心感壓垮了我,我的腦袋一陣眩暈,那道缺口和上面的守軍一起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了。
三天之後,我一隻胳膊上纏著繃帶,坐在範·斯托普教授的教室裡,待在我習慣的座位上。我旁邊的位置是空的。
「我們聽到過很多關於16世紀對19世紀的影響的說法,」這位黑格爾學派的教授拿著筆記本,以平時慣用的那種乾巴巴的急促語調照本宣科地念道,「而據我所知,沒有哪位哲學家研究過19世紀對16世紀的影響。如若因能生果,果永遠也無法生因嗎?難道遺傳定律與這個宇宙中其他所有關於意識和物質的定律不同,僅僅是單向發揮作用嗎?難道後裔的一切都要歸功於他的祖先,而祖先卻沒有任何可以歸功於後裔之處嗎?命運可能會利用我們的存在,為了實現它自身的目的,把我們帶進遙遠的未來,難道它就永遠也不會把我們帶回過去嗎?」
我回到了位於布里德街的房間,在這裡,我唯一的夥伴就是那座無聲無息的鐘。
【註釋】
月桂女神,希臘諸神中最美的女神之一,被向她求愛的太陽神阿波羅追逐時呼救,其父河神將她變成了一棵月桂樹。本書腳註若無特殊說明均為譯者注。
荷蘭西部海濱城市,西元922年見於記載,1266年建市。
美國緬因州中部偏東的一個縣,以當地印第安人佩諾布斯科特族命名。
即下文的奧倫治親王威廉·範·奧倫治(1533——1584),因一次聽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講述把新教徒趕出尼德蘭的計劃時大感震驚,故而閉口不言,人稱「沉默者」。他曾領導荷蘭人民反抗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的暴政。在西班牙軍隊襲擊萊頓時,威廉親自指揮掘開海堤十六處,使萊頓郊區變成澤國。敵人損失慘重,只好撤圍。
歐洲最具聲望的大學之一,成立於1575年2月8日,是荷蘭歷史最悠久的高等學府。
世界近代國際法學的奠基人、近代折中法學派的創始人之一。
法國宗教領袖及學者。
荷蘭新教神學家。
法國實證主義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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