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德華·佩奇·米切爾/著

羅妍莉/譯

愛德華·佩奇·米切爾是一名美國記者,也是一位早期科幻小說家。他的大部分小說均發表於19世紀七八十年代,刊登在《斯克里布納月刊》和《紐約太陽報》等報刊上,他最著名的一篇小說是1874年出版的《過速》。1881年刊載在《紐約太陽報》上的《時鐘倒轉》是有史以來第一篇公開發表的穿越小說,比威爾斯的《時間機器》還要早上數年。

一排箭桿楊矗立在我姨婆格特魯德的房前,她的宅第坐落在希普斯考特河畔。就外表而言,我姨婆與這些樹驚人的相似。她一副無可救藥的貧血模樣,與那些氣血旺盛的人有著明顯的差別。她身材高挑,瘦得形銷骨立,衣服緊緊貼在身上。我相信,如果諸神有機會把達芙妮的命運加之於她身上的話,她一定會自然而然地在這排慘兮兮的樹裡輕鬆找到自己的位置,與其餘那些楊樹一樣惹人愁思。

我有些最早的記憶就是關於這位可敬的親戚的。在我接下來要講述的這個故事中,她無論是在生前還是死後,都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我相信,這些經歷實屬前無古人。

為了盡到晚輩的責任,我和表兄弟哈利定期要去緬因州看望格特魯德姨婆,這時我們就會習慣性地對她的年齡猜測不休。她到底是六十歲,還是一百二十歲?我們不清楚確切的數字,這兩個年齡似乎都有可能。這位老太太身邊全是些老式東西,她整個人似乎完全生活在過去。她有時也會變得健談,跟我們聊上半小時,每當這樣閒聊的時候,或是趁著她喝第二杯茶的工夫,或是當白楊樹把纖細的影子投到正東方時,在樹影中的那條遊廊上,她曾經給我們講過她所謂的祖先的故事。我之所以說「所謂的」祖先,是因為我們從來不曾完全相信她真的有祖先。

家譜是種很乏味的東西。以下便是格特魯德姨婆的家譜,我把它簡化成了最簡潔的形式:

她的曾曾外祖母(1599——1642)是位荷蘭女子,嫁給了一位清教徒難民,西元1632年,她乘坐輪船「安」號從萊頓駛向普利茅斯。這位清教徒母親有個女兒,她便是格特魯德姨婆的曾外祖母(1640——1718),18世紀初,她來到馬薩諸塞州東部地區,在佩諾布斯科特的戰爭中被印第安人奪去了性命。

她的女兒(1680——1776)見證了這些殖民地獲得自由和獨立,為即將成立的合眾國貢獻了共計不少於十九個孩子,既有健壯的兒子,也有漂亮的女兒。其中一個女兒(1735——1802)嫁給了一位從事西印度貿易、來自緬因州威斯卡西特的船長,並與他一起遠航。她曾經在海上遇到過兩次失事,一次是在今天的塞金島,還有一次是在聖薩爾瓦多,而格特魯德姨婆便是在聖薩爾瓦多出生的。

這段家族史我們早就聽膩了。也許正是因為她重複了一遍又一遍,毫不留情地硬生生把上述日期灌進了我們的小腦袋瓜兒裡,才使得我們產生了懷疑。正如上文所說,我們對格特魯德姨婆有祖先基本不怎麼相信,她們似乎沒什麼可能真的存在過。按照我們倆的個人觀點,那些曾外祖母和外祖母之類的人物純粹就是神話傳說,在據稱是她們經歷的所有冒險故事當中,格特魯德姨婆本人才是主角,她活了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而同時期的一代又一代人則如同所有血肉之軀一般,早已香消玉殞。

這座宅子的樓梯方方正正,在樓梯的第一級平臺上,赫然杵著一座高高的荷蘭鍾。鍾箱足有八英尺高,是用暗紅色的木料製成的——並非桃花心木——箱上還怪模怪樣地鑲了銀。這可不是件普通的傢俱。大約一百年前,在布倫瑞克的一個小鎮上,曾經活躍著一位名叫卡里的鐘表匠,他是當時卓有成就的勤勞手藝人,在那一帶的沿海地區,凡是富裕的人家,幾乎家家都有出自卡里之手的鐘表。可是,在布倫瑞克的這位工匠出生前的整整兩個世紀,格特魯德姨婆的這座鐘就已經在計時了。當沉默者威廉掘開堤壩救萊頓脫困時,它就在走。製作此鐘的匠人簡·利伯丹的名字和1572年的製造日期仍然清晰可辨,以粗黑字母和數字標在錶盤上。卡里的傑作與這麼一位古代貴族放到一起,就顯露出一股下里巴人式的近代味了。荷蘭那怡人的月亮勾勒得很巧妙,藉以在風車和圩田構成的荷蘭風物圖上呈現出不同的月相。技藝嫻熟的工匠在鍾箱頂部雕出了一個殘忍的裝飾:被一柄雙刃劍刺穿的死神頭顱。如同16世紀的所有鐘錶一樣,這座鐘也沒有鐘擺。一具簡單的範·懷克擒縱裝置控制著砝碼落到鍾箱底部。

但這些砝碼從未移動過。年復一年,當哈利和我回到緬因州時,我們總是看見那座舊鐘的指標指向三點一刻,跟我們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一模一樣。胖嘟嘟的月亮永遠掛在下弦月位置,與上方的死神頭顱一樣紋絲不動。這座鐘無聲的靜止和失靈的指標令我們感到神秘莫測。格特魯德姨婆告訴我們,自從被一記閃電擊中以後,這鐘就再也沒走過,她還給我們看了一個黑乎乎的洞口,在鍾箱側面靠近頂部的位置,有一道巨大的裂痕,向下方延伸了足有好幾英尺。這種說辭並未使我們感到信服,這既解釋不了為什麼當我們提議從村裡把鐘錶匠請來時,她會那般堅決地一口回絕;也解釋不了為什麼有一次,當她發現哈利踩在四腳梯上,手拿一把借來的鑰匙,正準備親自測試一下那座休止的鐘是否還能動時,她會表現得異常激動。

等我們長大成人以後,一個8月的夜晚,我被走廊裡的聲音驚醒。我搖醒了哈利,悄聲對他說:「房子裡有人。」

我們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來到樓梯上。一道昏暗的光從下方射來。我們屏住呼吸,無聲無息地下到第二級樓梯平臺。哈利攥住我的胳膊,從欄杆上方往下一指,同時把我拉回到陰影裡。

我們看到了一件怪事。

格特魯德姨婆站在那座舊鐘前面的一把椅子上,活像個幽靈似的,穿著白睡衣,戴著白睡帽,又如同一棵被積雪覆蓋的白楊樹。碰巧我們腳下的地板發出輕微的一聲「嘎吱」。她突然轉過身來,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黑暗,朝著我們所在的方向高高舉起一根蠟燭,這樣一來,燭光便完全照在她蒼白的臉上,她看上去比我向她道晚安時老了許多歲。她紋絲不動地站了好幾分鐘,全身只有舉著蠟燭的那隻顫抖的手臂在動。然後顯然是放了心,她把蠟燭擱在架子上,又重新轉向那座鐘。

這時,我們看到老太太從鐘面的背後取出一把鑰匙,開始給砝碼上弦。我們能聽到她的呼吸聲,急促而輕淺。她雙手放在鍾箱兩側,把臉湊近錶盤,彷彿急切地要把它仔細端詳一番。她就這樣待了很長時間。我們聽到她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有那麼片刻工夫,她半轉過身來,朝著我們的方向。我永遠也忘不了她當時那種狂喜的表情,令她顯得容光煥發。

鐘的指標在轉——在倒著轉。

格特魯德姨婆雙臂抱住鍾,乾癟的面頰貼在鐘上。她不停親吻著它,百般愛撫著它,彷彿那鍾是個什麼備受鍾愛的活生生的寶貝。她撫摩著它,用我們聽得見卻聽不懂的語言跟它說話。鐘的指標繼續倒轉著。

她大叫一聲,突然一縮。鐘停了。我們看見她高挑的身體在椅子上搖晃了一會兒,她以一種驚恐而絕望的痙攣姿勢伸出雙臂,把鐘上的指標重新扳回三點一刻的位置,接著重重摔落在地板上。

格特魯德姨婆的遺囑把她的銀行及天然氣股票、房產、鐵路債券之類都留給了我,那座鐘則給了哈利。我們當時認為,這樣的遺產劃分未免太不公允,何況姨婆似乎始終最鍾愛的是我的表兄弟,這就更令我們感到驚訝了。我們半是認真地對這座古老的鐘作了一番徹底檢查,看木質鍾箱裡有無暗格,甚至還用一根編織針探查過這件並不複雜的裝置,以確定我們那位異想天開的親戚是否在裡面留下了什麼遺囑附錄,或是其他能令這件事為之改觀的檔案。我們什麼也沒發現。

按照遺囑中規定的條款,我們應當在萊頓大學接受教育。我們離開了就讀的那所軍事學校——在這所學校,戰爭理論我們只學到了一點皮毛,鼻子貼著腳踝站立的技巧倒是鑽研得頗為精深——毫不遲疑地上了船。我們帶上了那座鐘,沒過幾個月,它就立在了我們位於布里德街的房間的角落裡。

簡·利伯丹的匠心之作就這樣恢復了它原有的風韻,繼續發揚那老一套的忠誠風範,始終指向三點一刻。鐘的製作者入土近三百年了。他這門手藝在萊頓的後繼者們既不能讓它朝前走,也不能令它倒轉。

我們很快就學會了夠用的荷蘭語,在交流的時候,鎮上的人、教授和我們的八百多名同學都能聽懂我們的話。這種語言乍看起來奇難無比,其實只不過是分化出的一種英語而已。只要花點時間琢磨一下,你便會恍然大悟,就像那些簡單的密碼一樣,只是把一個句子裡的詞統統擱到一起,故意在不該斷句的地方斷句。

學會的這門語言和周圍環境的新奇感逐漸消失,於是我們開始了相當規律的求學生涯。哈利刻苦地專心研究社會學,特別是研究萊頓那些為人並不刻薄的圓臉小姑娘;我則鑽研起了層次更高的形而上學。

除了各自的學業,我們倆還有著經久不衰的共同愛好。令我們感到詫異的發現是,在全體師生當中,二十個裡面也找不到一個對本城的光輝歷史有一丁點兒瞭解或關注的人,甚至就連對大學本身在奧倫治親王治下建立之時的情況也是一樣。而範·斯托普教授的滿腔熱情則與大家普遍的漠不關心形成了鮮明對比——斯托普教授是我選擇的導師,他帶領我穿透哲學思辨的迷霧。

這位傑出的黑格爾派哲學家是位煙不離手的乾癟小老頭兒,腦袋上扣著一頂無邊便帽,說來也怪,他的面容讓我聯想起了格特魯德姨婆。他們倆即便是兄妹,也不可能比現在更相像了。我曾經這麼跟他說過一回,當時我們正在市政廳一起觀看那位守城英雄——範·德·沃夫市長的畫像。教授聞言道:「我要給你看一件更離奇的巧合。」他領著我穿過大廳,來到出自萬納斯之手的一幅巨大的圍城圖前,指了指畫中一名參與抗敵的市民的身影。確實離奇。範·斯托普教授看著就像這位市民的兒子,他說不定也是格特魯德姨婆的父親呢。

教授似乎很喜歡我們。我們經常去他家做客,那是位於拉蓬博格街的一所老房子,是碩果僅存的建於1574年之前的老宅之一。他會和我們一起步行穿過美麗的市郊,走過筆直的道路,道路兩旁種著白楊樹,在我們的腦海中,這些樹彷彿把我們帶回到了希普斯考特河岸。他帶著我們來到市中心那座慘遭破壞的羅馬塔頂上,三個世紀之前,正是在這同一處城垛上,人們焦急的目光曾經越過被水淹沒的圩田,望著博伊索特上將的艦隊緩緩靠近,他指給我們看蘭德謝登的那道大堤,那處堤壩曾被人為截斷,好讓海水湧入,送來博伊索特的西蘭島盟軍,也為忍飢挨餓的人帶來食物。他指給我們看西班牙的巴爾德斯將軍駐紮在萊德多普的大本營,又給我們講起了當時的情形。天公作美,在10月1日當晚颳了一場猛烈的西北風,將原本的淺水變成了深水,吹動著艦隊從祖特爾烏德和茨威頓之間駛過,直抵拉芒堡的牆下,那既是圍城者的最後一處據點,也是救援飢腸轆轆的居民的最後一道障礙。接著他又指給我們看萊頓城牆上的一道大裂口,這是圍攻軍隊撤退的前一天晚上,從拉芒過來的瓦隆人在靠近牛門的地方鑿出來的。

「哎呀!」哈利叫道,教授滔滔不絕的敘述令他激動不已,「那可是圍城的決定性時刻。」

教授什麼也沒說。他站在原地,雙臂交叉,目不轉睛地直視著我表兄弟的眼睛。

「因為,」哈利繼續說,「萬一當時沒有人注意到這件事,或者萬一失守了、被來自拉芒方向的夜襲佔據了缺口的話,這座城市就會被付之一炬,市民會在博伊索特上將和救援艦隊的眼皮底下遭到殺戮。是誰守住了這道缺口呢?」

範·斯托普教授回答得很慢很慢,彷彿是在字斟句酌:

「歷史記載了圍困期間的最後一夜城牆下的地雷爆炸,而並沒有記載守城的始末,也沒有記下守城者的姓名。然而,沒有哪個人承擔的責任大過命運賦予那位無名英雄的責任。他之所以遇到那意想不到的危險是出於偶然嗎?想想看,假設他當時失敗的話,會帶來哪些後果吧。萊頓的陷落將摧毀奧倫治親王和自由州僅存的希望,這樣一來,菲利普的暴政就會重新得到鞏固。宗教自由和人民自治的誕生將會推遲,誰知道會耽擱多少個世紀呢?我們這所大學為世界貢獻了格勞秀斯、斯卡利傑、阿民念和笛卡爾,而其前提便是這位英雄成功地保衛了這道缺口。多虧了他,我們今天才能站在這裡。不對,你們的存在都要完全歸功於他,你們的祖先來自萊頓。那天夜裡,他們的生命與城牆外的屠夫之間就隔著一個他。」

身材矮小的教授挺立在我們面前,這是一位充滿愛國主義熱忱的巨人。哈利雙眼閃閃發亮,兩頰通紅。

「回家去吧,孩子們,」範·斯托普教授說,「要感謝上帝,當萊頓的市民紛紛把目光投向祖特爾烏德和艦隊的時候,有一雙警惕的眼睛和一顆堅強的心正守衛著牛門那一邊的城牆!」

在萊頓讀大三那年的一天晚上,雨水嘩嘩地澆在窗戶上,我們有幸在位於布里德街的家中接待了範·斯托普教授這位貴客。我從未見過老先生如此興高采烈。他不停地說話,從城裡的八卦、歐洲的新聞到科學、詩歌和哲學,他都依次談及,且始終帶著同樣令人愉悅的幽默態度加以探討。我試圖將他的話題引向黑格爾,當時我正為黑格爾關於事物複雜性和相互依賴性的那一章而冥思苦想。

「難道你沒有領悟事物如何通過他我來回歸其自身嗎?」他笑著說,「嗯,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哈利默不作聲,心事重重,漸漸連教授都被他的沉默影響了。談話中斷了,我們一言不發地枯坐了好久。不時有一道閃電劃過,接著遠處便響起雷聲。

「你們的鐘沒走啊。」教授突然說道,「它走過嗎?」

「從我們記事開始,就沒見它走過。」我答道,「我是說,只走過一回,而且那時候它還是倒著走的。當時格特魯德姨婆——」

說到這裡時,哈利警告似的瞥了我一眼。我笑了笑,結結巴巴地說:「這鐘又舊又沒用,沒辦法讓它走。」

「只能倒著走嗎?」教授平靜地說,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我尷尬的神色,「好吧,鍾為什麼就不該倒著走呢?時間本身為什麼就不該掉頭,重新按原路返回呢?」

他似乎在等待著我給出一個答案,而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認為你是個十足的黑格爾主義者,」他接著說,「承認每種條件都包含著自身的矛盾。時間就是一種條件,而非本質。從絕對的角度來看,過去之後是現在,現在之後是未來,這樣的順序純粹就是隨意制定的。昨天,今天,明天。而從事物的本質上來講,明天,今天,昨天這樣的順序沒有理由就不行。」

一陣更加猛烈的雷聲打斷了教授的思索。

「地球自西向東的自轉形成了一天。我想,你不妨設想一下,假設在地球由東向西自轉的條件下,似乎可以說,這就會使得過去的時代重新展開。想象一下繞緊的時間反過來解開,時間猶如潮水,在退潮而非漲潮。未來向後退去,過去隨之展開,千百年的光陰逆轉而行。事件的發展方向是朝著開端,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朝著結尾。這樣的想象難道就困難得多嗎?」

「可是,」我插嘴說,「就我們而言,我們知道——」

「我們知道!」範·斯托普教授嚷道,聲音裡流露出越發明顯的輕蔑之意,「你的智慧沒有插上翅膀,你所步的是孔特和他那窩黏糊糊的爬行動物的後塵。你描述自身在宇宙中的位置時帶著驚人的狂妄,似乎認為你這渺小可憐的個體在絕對中佔據著穩固的地位。然而,今晚你上床睡覺,夢見了存在於過去或未來的男人、女人、孩子和野獸。你怎麼知道,儘管你抱著這些自以為是的19世紀的思想,但此時此刻,你本人是否也只是諸如某位16世紀的哲學家所做的未來之夢的夢中人呢?你怎麼知道,你是否只是某個26世紀的黑格爾主義者所做的過去之夢的夢中人呢?孩子,你又怎麼知道,在做夢的人醒過來的那一刻,你不會就此消失在16世紀或2060年呢?」

沒人回答這個問題,因為這屬於合理的形而上學範疇。哈利打了個哈欠,我起身走到窗前。範·斯托普教授走近了那座鐘。

「啊,我的孩子們,」他說,「人類事物沒有一成不變的發展方式。過去、現在和未來交織在一起,密不可分。誰又能說這隻舊鐘倒著走是錯的呢?」

一記霹靂令整座房子為之震動,暴風雨就在我們的頭頂上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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