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爾斯·斯特羅斯/著
李懿/譯
查爾斯·斯特羅斯,英國科幻、奇幻、恐怖小說作家。自1987年在《中間地帶》雜誌發表處女作《小夥子們》以來,他一直成果穩定,現已有多部長篇及大量短篇作品問世。他的小說曾榮膺雨果獎、軌跡獎、普羅米修斯獎等多個獎項。本則中篇《疊餘歷史》2009年首見於其個人選集《無線》,並於次年獲雨果獎。
新鮮血液
以下情景永遠不會發生
你盯著眼前年輕男子的後背,屈伸著手指。他是你行將刺殺的物件,你父親的父親;當你手起刀落時,祖父的存在將永遠被從世間抹去。你跟蹤他回家,穿行過雪夜,獨自在黑暗中為自己的靈魂祈禱。
即使你努力專注於手邊的任務,記憶仍不期而至。他的人生——自你手舞腳蹬呱呱墜地的那一刻起,與他共度的那段餘生——將一一在眼前浮現。你記起花甲之年的祖父,握著你稚嫩的手腕,教你怎麼將假蠅丟過水麵,他雙手的指節猶如皺巴巴的葡萄乾。你記起古稀之年的他,枯瘦佝僂,穿著明顯太大的西裝,麻木地站在祖母的墓旁沉默不語。到最後,他獨自躺在臨終安養院的床上,與癌症同眠,呼吸又急又淺。這些不是好的回憶。而你也知道其餘的故事,曾無數次聽父母提起:他的初戀,他參軍作戰的經歷,如同老輩人褪色的黑白照片那般久遠;他在工廠裡找到一份好工作,他默默深愛著的妻子將為他生下三個孩子,其中一個兒子賦予了你生命。祖父將擁有幸福而長壽的人生,在他有生之年能見證五名孫輩的誕生以及無數奇蹟,而眼下,你不得不跟蹤的這位弱冠少年,正走向徵兵辦公室,踏上你記憶中祖父的人生旅途……然而,你和他之中,只能有一個人活下來。
祖父將擁有美滿人生,你必須以此為自己打氣。這樣,下手會容易一些。
你跟蹤著這位永遠不會成為你祖父的年輕人,穿過鐵軌側畔灑滿雪花的灌木叢和深草叢,身上羊毛與植物纖維混紡的布料——完全符合當時實際的衣料——摩擦得表皮痛。那時,你已一週未洗澡,也未用熱水剃鬚:你是個年輕的兇徒,流離失所,心狠手辣。目擊者只會看見,殺紅了眼的兇手身穿汗汙的西裝,手握尖刀,而脆弱無助的受害者躺倒在地,喉間的傷口深可及骨。他平躺著,好像只是睡著了。四周警笛大作,群情激憤,警察和熱心市民紛紛出動,誓要捉拿那個殺害了剛剛成年的格里、使其家人痛失愛子的禽獸,但是誰也找不到你,因為你已掏出鵝卵石大小的通訊盒,按下按鍵,衡平部則為你開啟一扇時間門,歡迎你加入這支驕傲的孤旅。
距今兩百客觀年後,你在宿舍驚醒,渾身因恐懼而滲出的冷汗散發著酸臭,床單緊貼在皮膚上,如同涼透的胎膜,沒有人會來安慰你或者擁抱你。母親雙手的溫柔,父親雙臂的力量,都變作記憶中的虛影,如同幽魂在你的骨肉間縈繞不散,在你記憶的陵墓之間遊蕩,卻無憑可依。
除了你,無人再記得他們的人生,這全因你相信招募人員的話:要加入該組織,就必須殺死親生祖父;假如你因此拒絕加入,你就會死。
(這一措施是為了杜絕裙帶關係,他們這樣告知你,同時輔以不失友好的頷首。此外,這還可以測試你的無情與決心。再說了,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
歡迎加入衡平部,皮爾斯特工!如今你已成為時間流中的孤兒,無根無系,從虛空之中誕生,身負永恆不朽的任務。你將在這個崗位上建立功勳。
黃石
「要記住,人類一貫難逃滅頂之災,」魏說道,冷眼盯著一列婦孺拖著步子走向河邊的奴隸營,「一貫如此,一千年,一萬年,二十五萬年——都沒區別,早晚會滅絕。」他使用的是衡平部內部的專用語言——烏勒姆語。
「依愚之見,那正是我們來這裡的原因吧,盡力阻止它的發生?」皮爾斯的問句使用了適於學生詢問導師的敬語形式,雖然魏本人也只是個十二年部齡的見習生而已。規定的禮節不過是再一次提醒了他,前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不。」魏抬起矛,將底端狠狠地戳在觀察丘那乾燥緊實的泥地上,「我們來是要遷走幾個種群,大約幾萬人。剩下的還是得死。」他不再看那些奴隸,皮爾斯也隨著他的視線轉頭。
天空呈現鮮紅,與地表相接的一線則轉暗,猶如屠場地面上血塊的顏色。數週以來,矗立於兩千千米外天際處的火山一直在向平流層噴發火山灰和蒸汽。每天中午,在那片曾為密西西比三角洲的災禍之地,天空灑下鹹鹹的淚滴。
「你來自第一次滅絕時代之前,對吧?那時,範式尚未建立。一定是出於這個原因,你才被派遣參與本次實習。你要明白,人類屢次滅絕,所以需要我們的干涉。你得把這一條深深記在骨髓裡:為什麼要拯救野蠻人,而放任文明滅亡。」
和魏一樣,皮爾斯偽裝成了一名本生族戰士。三天前的夜裡,衡平部特工一舉出動,悄悄解決掉奴隸營的營衛,並頂替了他們的位置。皮爾斯身上塗著征戰的彩繪,戴著打製鋁皮腕帶,畫著戰傷的疤痕。他手持的長矛,矛尖為一片合成金剛石,採自史前汽車擋風玻璃的深隙之間。他就連面容也仿擬了本生族:皮膚黝黑,眼皮內雙,顯性基因補丁誘發的表現與祖上白淨的遺傳表徵相去甚遠,不免使他陷入深思。祖父(他逃避著那段記憶)寧死也不會換上這張臉。
皮爾斯的見習期遠不足十二年;他加入衡平部還不到四主觀年,但時刻準備著外出實習、接受監督。這一趟特別行動更要求身體素質,而非轉逆因果所需的審慎。
五十年前,後新石器時代,本生族橫掃北美殘餘大陸的東部海岸,從中央地峽核心地帶迅速向外擴張,收服了散居各地的多個游牧民族,迫使其定期進貢。衡平部以代號指稱這些臣服部落:阿拉巴馬人、弗羅里達人、亞美利加人。本生族意欲征服新大陸,然而他們並不知曉,自當前的再播期開始以來,同樣的行動已經發生過至少十七次。他們不明白西天的紅色以及大地搖動的意義,認為這是部族神明的動怒。他們不知道這些景象昭示著當前間冰川期的結束,更不知道即將來臨的黃石火山噴發將導致他們的滅絕——在更新人類世紀元的早期,該火山曾多次噴發,每次間隔約六十萬年。
本生族看待事物的眼光並不長遠。雖然他們的巫王發明了書寫體系,大部分族民依然處於不會使用文字進行記錄的矇昧狀態。他們的時間不多了。黃石火山正在甦醒,就連衡平部也不想在如此嚴酷的地質條件下執行任務,情願繞開這段時期。
「好的。可是,為什麼選他們呢?」皮爾斯仰頭示意那列艱難行進的阿拉巴馬婦孺,他們沉默不語,被恐懼壓得縮肩塌背。被捉後,他們在勝者的矛頭驅趕下跋涉數日,早已筋疲力盡。出言不遜的那些已經死了,腿腳不便的也沒能挨多久。部落中的男人被殺光了,他們被掠作奴隸。此刻,襲擊者驕傲地騎著駱駝。「本生族或許是野蠻人,但這些人是戰敗方——他們的生存能力更差。」
魏輕輕搖了搖頭:「這裡的成年人全是女性,而且以孕婦為主。能夠堅持跋涉至此,證明她們身體健壯。她們靠採集維生,依賴土地的給養,並且慣於群居,也方便遷移。」
皮爾斯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不禁咬緊了牙根:「你要使用他們進行再播嗎?因為個體數更少,而且他們更加原始,更具備荒野生存的能力……?」
「沒錯。為了成功再播,我們需要至少兩萬個個體,所屬的種群越多越好。但即使如此,仍然面臨著遭遇基因瓶頸的風險。同時,他們需要在完全不存在文明的環境下生存。假如把你混入再播的群體之中,你可能連一個月都撐不過去。絕無批評之意,我也是一樣。那些戰士——」魏再次舉矛,彷彿在向襲擊者敬禮,「已經發展出等級制度,習慣了使喚奴隸和女性。你這支矛的矛尖是王家兵器坊的奴隸磨製的,而非戰士們本人。你腳上的軟皮鞋、身上的褲子,都是本生奴隸制作的。重建文明的路,他們已經走了一半,假設還能存活五千年,他們遙遠的後裔或許能造出蒸汽機,建立廣泛的著述機制,將記憶饋贈給絕對未來。但是在再播環境下,他們和我們一樣無能。」
「可是他們就連半點兒——」
「站好,他們有動作了。」
最後的幾個奴隸已被趕進鐵絲網夾道的入口,門衛將沉重的路障搬回原位。現在,襲擊者們催動坐騎,又是拍又是打,沿著細韌竹條編扎的柵欄環繞營崗一圈。他們騎著駱駝衝過來,魏和皮爾斯依舊無動於衷。眼看要撞上時,領頭的及時掉轉轡頭勒住坐騎,朝魏的方向探過身子。駱駝噴著鼻息,蹄子暴躁地刨著地面。
「嘿!」他大喝一聲,用的是北方本生族抑揚頓挫的貿易語,「我不記得見過你!」
「我是霍克!七層地獄在下,你是誰?」
魏毫不示弱地瞪著對方,來犯的騎手卻只是沙啞地笑了兩聲,往鞍側啐了一口。唾沫落在泥地上,由於相隔甚遠,魏看不出那是不是直接的挑釁。
皮爾斯握緊矛杆,食指悄悄移向秘嵌其中的觸發裝置。頭頂,一隻形似兀鷲的大鳥在對峙場的上空高高盤旋,軌跡異乎尋常的精確,火力控制系統鎖定了目標。
「我叫條克,」騎手頓了頓,說道,「那些女人都是我抓的!我以天父之名把她們抓來,以天父之名讓她們懷了孩子,好壯大勞力,耕田幹活兒!今天,你們為天父效勞了什麼?」
「我堅守崗位。」魏舉起矛柄說,「我看管著天父的奴僕,好讓你這樣的混蛋四處遊蕩找樂子。」
「嘿!」騎手咧開大嘴,風塵僕僕的臉彷彿要笑裂了,「我看,還有你!」他揮起右拳,頃刻間,皮爾斯心頭湧起一陣寒意,預感到腸肚即將在野蠻人的矛頭下流出;但駱駝仰頭一聲嘶叫,條克騎著它側向跨出極精巧優雅的一小步,離開了魏,離開了鐵絲網柵,離開了奴隸營,離開了時間門的選址。兩天之內,疏散小隊將把營地難民趕進那扇門,將他們遷至下一次再播的起始期,但沒有一個本生族人能邁進未來,見證十多萬客觀年之後的那一天。
明天日落時分,令人窒息的滾燙火山灰將普降在這塊大陸上。他們的駱駝或許將在其中留下腳印,一部分腳印甚至會成為化石,直到未來世代,阿拉巴馬奴隸的後裔將之發掘出土,驚歎於它們的古老。然而這樣的永恆,皮爾斯想著,比當下的倖存慘淡多了。
上課要專心
世界屋脊上清朗而寒冷的一天,皮爾斯坐在露天院子裡的矮凳上,等待教官開始授課。跟其他學員一樣,他的頭髮剃得精光,身著綠色學員袍。彎月高懸在古老的石橋與檔案館分館的螺旋形尖塔之上,那銳利的鐮刀狀的彎鉤,彷彿在提醒皮爾斯此行路途漫漫。
「下午好,尊敬的學員們。」
集訓營位於阿爾卑斯山脈地中海沿岸低峰間的一道山谷。在這個紀元,阿爾卑斯山脈俯瞰著低處綠意蔥蘢的撒哈拉盆地,比起風化嚴重的喜馬拉雅丘陵,它的身姿可要挺拔得多。
「下午好,尊敬的亞羅學者。」班上的十幾個六年級學員齊齊應道。
烏勒姆語繼承了其前身日語的詞法特徵,博大精深的用詞規則,與對話雙方的高下親疏緊密相關。衡平部參與調節的多種文化裡,語言中的能指就性別、階層、等級等因素的不同而具有詳細的區分,因此烏勒姆語的創造者採用了各種變格來體現相關因素。新招募的部員被要求勤奮練習這一辦公用語,只有熟練掌握烏勒姆語,才能擁有光明的未來——而沒有哪一位部員是生來就會這種語言的。
「今天,我給大家講一講人類歷史的結構,以及我們調節歷史的方式。」
尊敬的亞羅學者年齡成謎:她身穿黑色長袍,剪成平頭的金髮猶如一圈光環罩在頭上,年齡大約在三十至三百歲之間。鑑於衡平部為部員提供基因表達修整的福利,三百歲的可能性更大——但絕沒有三千歲,部員一般幾百年就會更換一批。亞羅的視線落在皮爾斯身上,清澈的眼眸如同遙遠的天際般湛藍。這是亞羅第一次為皮爾斯的班級授課——並不奇怪,因為學院裡有許多導師,而且畢業之路漫長曲折,即使最恪守紀律的學員也須上下而求索。他認為她是所謂「大局觀」領域的專家。他事先沒有去本地的檔案館分館查詢她的資料(依照他的經驗,以開放的心態學習,效果通常更好。況且作為學員,對師長檔案的訪問許可權原本就有限)。
「從物種層面上講,人類極不穩定,容易陷入馬爾薩斯危機以及自我毀滅的戰爭。這一顯著缺點,同樣也是我們的優勢——當文明退化為幾千名野蠻人組成的狩獵採集者群體時,人類又能在區區幾百年內拓殖及征服一顆星球,並在幾千年間建立高度發達的文明。
「我給大家看幾組資料。在我們有能力干涉的兩百五十多萬個紀元裡——每個紀元持續約一百萬年——鑑於平均滅絕期為六萬九千年,我們可以實現初始人口再播約兩千一百萬次。平均每次再播能促生十一點六個全球性帝國、三十二個橫跨大洲的帝國,九百六十多種使用人數超過一百萬的語言,存活過的總人口達到一點七萬億。再乘以地球的總存在時長——其壽命已通過宇宙工程專案得到了巨大提升,也就是每晚你們在天頂看到的那項工程——這顆星球上先後存在過的人數,約為二之後加上十九個零。我們人數眾多——與當前紀元中可觀測宇宙內的恆星總數相當。
「人類這一物種數量眾多。而綜觀波瀾壯闊的人類歷史,自從首次繁榮期開啟第一個無孔不入的監控帝國以來,我們便致力於永恆記錄並儲存涉及我們的一切歷史——一切,除了那些絕對未發生過的事實。」
皮爾斯凝神看著亞羅的嘴唇。她說話時,雙唇微微斜撇,好像那些字詞帶著苦味——又好像在壓抑著隱隱的笑意,極力在學生面前保持嚴肅。她有一張性感的大嘴,唇色卻淡得出奇,好像在等待他人的碰觸傳遞溫度。儘管受過多年培訓,皮爾斯卻像任何二十多歲的男生一樣容易走神兒,使盡渾身解數也難以集中注意力聽她說話:他來自超文本與凝練簡報的時代,這種老掉牙的線性教學法實在讓他難以專心。但她用語的簡潔勾起了他的浮想聯翩,情慾勃發的白日夢中,她雙唇的奇異味道混合著授課語言的抑揚頓挫,如熊熊烈火在他的腦海燃燒。
「不受控制的文明處於終極的消耗狀態,第一次滅絕的犧牲者們就付出了慘痛代價。我們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他們的完整歷史,既為銘記自己的起源,也為進一步研究,以之為鑑。你們當中有部分學員就招募自那個時代。我們參與調節的是其他紀元,盡力阻止過度工業化對自然資源無節制的掠奪性消耗,壓制極具競爭力的異人智慧,阻攔向其他星系殖民等無謂的資源浪費。通過規劃地球資源,調整其恆星及鄰近行星,我們得以最大限度地擴充套件宜居期限,從而達到恆平——這一系統下,人類延續的年月是未修正太陽壽命的一千倍,凡存在過的每個人的人生軌跡都將被悉數記錄。」
亞羅給出的事實和資料,如同熱糖漿一般從皮爾斯的意識中滑過。他對授課內容充耳不聞,注意力反而集中在她的語調、她講出每個詞語時臉部肌肉的微小抽動、呼吸時胸口的起伏上。她散發著不可思議的吸引力:清教徒式的性冷淡形象,儉樸,不解風情,可遠觀而不可褻玩。出於某些緣由的微妙交織,他感到被她激起了難以言說的慾望,雖然他知道這種感覺蠢到家了。
「要實現這一點,必要條件之一就是我們持續保有時間門。你們已經學過基礎知識了,但可能沒有認識到,時間門是一種極易枯竭的獨特資源。利用時間門,我們得以開啟蟲洞,連線四維時空中的兩個出口,然而,不相容原理又阻止這兩個開口在時間上重疊。開啟與關閉必須在七毫秒內完成,與我們所監管的萬億年時段相比,增量看似微乎其微,但是,假設把目標期分割為十四毫秒的小段,時間就顯得嚴重不足。要想連線到我們選擇的目標時空,每個十四毫秒的時段只能接觸一次。
「因此,以整個人類歷史計算,衡平部可以接觸到的時間狹縫的理論最大值為5.6×1021——而風險在於,人口總數與之極其接近,為2×1019。其中,大量可接觸的時間狹縫又因資料原因被封存,以將整體的成文人類歷史傳輸至檔案館——在擁有普遍監控及個人生活日誌技術的時代,絕對歷史的記錄成為可能,總共留下了百分之九十六的人類生活史料,顯然這些都需要歸檔。只有衡平部成立之前的原初歷史,以及文明完全崩潰期和再播期的歷史無法做到事無鉅細的監控。
「更糟糕的是,實踐當中,可真正用於傳送的時間狹縫比理論值少得多,因為人類這一物種並不具備在一秒之內迅速反應的機制。時間門七毫秒的等待期,比它實際傳送的常規時長短了一個數量級。
「我們不敢將時間門用於迭代計算程式,也不敢在兩個紀元之間開啟恆定的同步連結;雖然理論上可以用它組建一艘超光速星艦,但這樣造成的浪費實在太可怕了。因此,我們僅能將它用於轉瞬即逝的蟲洞,連線目標時間狹縫,並由此得出一個無可辯駁的推論:分配給時間傳送的狹縫是一種稀缺資源,因為——」
亞羅止住話,視線掃過一眾學員。皮爾斯坐在凳子上微微扭動身體,緊繃的褲襠讓他分神的心思尋到了一個焦點。她的視線在他身上久久停留,彷彿發現了他正在走神兒。她隱隱淺笑,難以察覺的微妙笑意沒有半點兒流露在嘴角,他不禁慌了神兒,一股寒意直衝上背脊。她要提問了,他意識到。正當此時,她再度啟唇:「同學們,時間狹縫的等待期否定了時間門在哪方面的應用?有誰知道?皮爾斯學員,你知道嗎?」她充滿期待地直視著他,淺笑在臉頰上綻開一個梨窩,眼神卻冷漠如常。
「我,呃,我不——」皮爾斯絞盡腦汁搜尋著詞語,白日春夢驟然破碎,將他拉回尷尬的現實,「等待期?」
「你不什麼?」面對他的慌亂無措,尊敬的學者亞羅佯作不信,揚了揚完美的柳眉,「當然了,皮爾斯學員,你不知道。你一直有這個缺點,容易走神兒。好奇心太強了可不好。」她終於露出微笑,冷冷的笑意讓魚尾紋皺起,「下課後到辦公室來找我。」說完,她將視線轉向其他學員,任皮爾斯在可怕的預感中煎熬,「我殷切希望你更專心一些——」
亞羅在後半節課講了深時、大陸漂移與重構的橫截影像、恆星形成的數百萬年,以及冰封地表、生命絕跡的數十億年,其時地球脫離執行軌道,漂向遠離太陽的深空,而必要的結構重組也在其間發生。這些知識,皮爾斯全部左耳進右耳出了,他依舊窘得無地自容,神情恍惚。她認得我,他無力地想道,望著她雙唇那蒼白的弧線勾勒出含義深奧又不知所云的詞語。她以前見過我。這種事在衡平部內很常見,部裡特別規定的繁文縟節,就是用於緩衝未來事件倒因為果時對當事人的心理造成的巨大沖擊。她肯定覺得我是個蠢貨——
授課結束,學員紛紛鞠躬離去。頭腦一團混亂的皮爾斯忽覺院子裡只剩自己和學者面對面,身處世界屋脊之上,頭頂的月亮彷彿一直在熱心旁觀。她美麗動人,而他滿心羞愧:「尊敬的學者,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
「別說了。」亞羅伸出食指輕觸他的嘴唇。奇異的花香襲來,他不禁動了動鼻翼。「我讓你去辦公室找我。走吧?」
皮爾斯慌得張口結舌:「可是尊敬的學者,我……」
「先別急著解釋。作為導師,我有權檢視你的檔案記錄。」她淡淡地笑著,「但是,沒有那個必要。許多主觀年前,你——未來的你——曾告訴我為什麼會上課走神兒。我和你相識已久。」笑意驟然消失,如同薄霧被焚風驅散。「現在跟我去辦公室嗎,一起書寫我們確鑿的人生歷史?」
「可我——」他這才注意到,她用的「你」是敬語形式,而且帶有極為親密的意味,「這是什麼意思,‘我們的’人生歷史?」
她抬腳走上通往北院的臺階。「我們的人生歷史?」他衝她的背影喊道,覺得自己被玩弄了,心中由憂轉怒,語氣不由得暴躁了幾分,「你說‘我們的人生歷史’,是什麼意思?」
她回頭瞟他一眼,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幾乎帶著惆悵。「不拋開那點自尊,是永遠得不到答案的,對不對?」說完,她轉頭望著前方那兩百級紋絲不動卻暗藏危險的石階,舉步下山。她的步伐穩健而帶著傲氣,恰如一位御姐轉身拋下青澀的戀人和虛假的記憶。
他望著她離去,將近一分鐘後,受傷的自尊才放下倔強。他追了上去,跌跌撞撞地跑下石階,卻已顧不得其他,只渴望瞭解自己的未來。
篡改歷史
奢享帝國
他們將前呼後擁,如同對待王子中的王子;他們將頂禮膜拜,如同面對神明中的神明。他們將擦去你眉毛上的汗滴,拭去你腳上沾染的塵土;他們將奉上自己的兒女,以及園中新釀的葡萄酒。他們世界的存在,只為取悅天庭中的天使,而我們允許你前去崇拜者中間度假,享受下凡神靈的一切權利與榮耀。
他們將為你呈上美酒和夢幻罌粟的果實。他們將為你披綢戴金,自己則絲縷不著,拜伏在你的腳下,謙卑地迎合你每一次不著邊際的動念。他們是奢享帝國的臣民,隨時聽從衡平部尊主的御令,為忠誠的部員服務。他們在世間的畢生使命,即是服從你,以你所期望的各種方式向你示好。這也是他們的榮幸。你將在他們的簇擁之下,居於雪花石膏築成的宮殿中,被花園與喜悅包圍,心滿意足,無慾無求。
你奢享的時日將計一千零一天;你儘可依己所好,留情於千人或鍾情於一人;你享受的愉悅無止無盡,而明日的狂歡仍無以計量。你儘可長留於此,直到精神與肉體的歡愉皆索然無味,無限奢享的刺激全然磨滅,成為心靈的一道重擔。那時,只有那時,你才會渴求工作,藉以賦予人生意義。你返回崗位,精力充沛,平靜之下湧動著熱忱。忙碌的同事們無不側目,驚訝於你的激情澎湃:雖然你在奢享帝國浪蕩了百年之久,但客觀上的離崗時間不過區區一拍心跳。你是衡平部的忠實部員,只要願意,隨時可以重返那片樂園,因為我們希望你在工作中保持樂於奉獻。
疊餘史伏擊
自黃石火山噴發以來,已經過去了將近十萬年,本生族和墨西哥灣的狩獵採集部落早已被從大地上抹去,新一輪的再播已走過一萬兩千年的歷史。文明再度紮根,如同寄生藤蔓一般廣佈全球,遍地開花。當前,文明正處於商業性擴張階段,分散各處的城邦和附屬國聯絡日益緊密,民智的啟蒙也漸有萌芽之勢。他們終究會重新發現電學,並建立無處不在的監控體系,最終重新佔據真正文明的高地。望著這些欣欣向榮的城市和白帆商船,誰也不難想象到,他們的修築者將註定邁向輝煌。
皮爾斯假扮醉漢,沿著卡尼格拉時代錢德勒街一條曲折的鵝卵石側巷跌跌撞撞地行進,儘可能融入當前場景。剛從伊普索利商會船上登岸的水手在本地並不罕見,這自然也足以解釋他說起本地洋涇浜伊瑪格拉語來為什麼不利索。這是另一項集訓任務,不過皮爾斯又接受了六主觀年的培訓,外加衡平部通訊器的植入,他現在擁有了一定的獨立許可權。上司放心派他去現場外圍,獨立執行一項對見習特工來說相對安全的任務。
「月曜日三時,前往總督路上的‘紅鴨’酒館。先服解酒藥,然後往肚裡灌淡啤酒。你在現場的身份,是一級觀察員兼零級撤退誘餌,負責掩護另一位特工離開。暴力衝突不可避免,你要注意照顧好自己的人身安全;但是記住,你要假扮成醉酒的水手,直到行動開始之前都得像模像樣。一旦目標出局,你即可隨時離去。假如事態過於激烈,立即上報給我,我將以溯時手段解決。」
指令簡單直白,雖然正常情況下皮爾斯不會被派往卡尼格拉執行任務,這一紀元的任務甚至根本不會考慮他。要訓練一個人天衣無縫地融入陌生文化難如登天,衡平部的特工通常只在自己所處的時代活動,至少儘量與之靠近,以充分發揮區位知識的優勢。眼下,兩個月全日制學習所得來的背景知識,已足以供他假扮為異國水手——在這個群島社會,得再過三個世紀,電報才會重新被髮明。這是場為他量身定製的測驗,他猛然明白過來,打了個激靈,好像剛喝下一大杯巴拉圭茶。行動分析小組的考核人員將監視他的表現,給他的應變能力打分。他決心全力以赴。
他花了兩個月時間艱苦集訓,學習當地的語言、文化和實地行動步驟——只為踏足卡尼格拉,在其間活動五個多小時。至於他確定這是場測試的理由,是當他問及掩護物件的身份時,哈克導師轉移了話題。
這條鵝卵石側巷名叫馬格雷夫路,依山勢而上,數米長的平路之間以臺階相連,兩側稀稀拉拉地立著竹牆商鋪,售賣鮮魚和船用雜貨。皮爾斯步履蹣跚,穿行於人群之中,周圍是出門採購鮮貨的家僕、汲水的人、蔬果商販,以及乞丐。一位米商趕著一列背馱米袋的矮駱駝走過來,他連忙避開;兩名身穿黑袍的學者走過來,他趕緊讓路。學者來自山麓地帶的神學院,諸多研習神學的院所環布山腰,如同老年祭司禿頂上的稀薄頭髮。他進入酒館。屋簷下,酒招在輕柔的向岸風中徐徐翻動,紙糊的骷髏燈籠上下跳躍,一雙雙抵禦邪靈的眼睛亮可鑑人,又俗不可耐。
「紅鴨」因其牆壁的顏色而得名。皮爾斯弓身鑽過低矮的雨篷,謹慎地在昏暗的室內查探一番,最終進入後院,陽光刺得他眼淚汪汪。在這個時間點,院子裡的座位僅僅半滿,因為這家酒館主打餐飲。濃烈的金銀花香在木臺板上空縈繞不散,兩側叢叢的木槿肆意流瀉著赤紅。皮爾斯將崗點選定後牆附近的一張長凳,這裡可以清楚地監視入口和洗手間。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其他顧客,並注意避免視線接觸。座位半滿的院子裡,有酒館老闆的年輕兒子們(忙前忙後地為顧客添酒)、四個看似真正爛醉的水手、三個滿臉通紅的神學院職員、幾個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她們接近水手時的誇張作態顯然很專業,此外還有三個身披斗篷的朝聖者,來自古稱卡斯卡迪亞的高地——大概是來南方朝拜神廟,參加聖浴的,至少乍看起來是如此。
一個小傢伙出現在皮爾斯肘邊,詢問是否需要加點酒食。「給啤酒。」皮爾斯拙口笨舌地說道,「好的淡啤酒,兩個銅錢的。」酒童一溜煙不見了,旋即又捧著一個石杯回來,杯中滿溢的溫熱泡沫隱隱散發著香蕉的氣味。「好,好。」皮爾斯摸出零錢,反覆點數,好像頭腦不清醒。他挑出兩枚黑乎乎爛糟糟的銅幣遞給男孩——裡面嵌有被動式射頻收發器,以便告訴聯絡人,後援已經到場。
皮爾斯舉杯至唇邊,臉上流露出些許發自內心的焦急。通訊器突然振動,令人神經一緊。這種感覺太不自然了,他就此進行了許多針對性練習,以免驀然間驚得跳將起來。接到訊號,他嘴磕杯沿,掃視了一遍酒館後院。一群奪命烏鴉——擁進酒館的神學院學生——聒噪地在前廳互爭高低;一個水手癱伏在桌子上,他的同伴正嘗試叫醒他;一名身披紅巾的女工向後牆走來,哼著不成曲的調調。搞定,他想著,得意的笑容一閃而過。
皮爾斯微微收腹,觸發通訊器。這樣,與他接頭的衡平部特工就會感到振動,以及類似胡蜂瘋狂飛舞的嗡嗡聲——沒錯,他觀察到紅衣女子突然環視左右。兩人視線交會時,皮爾斯的腹部又收了一下:這次是本能反應,他有點分不清眼前是幻覺還是真實。不可能,片刻之後,他意識到,她不可能參加這樣的實地行動!
紅衣女子轉身,朝他的坐凳側踏一步,壓低聲音:「你是來掩護我的,對吧?咱們趕緊出去吧,情況不妙。」
皮爾斯站起來。「亞羅?」他問道。醉酒水手的同伴叫不醒他,開始推他的肩膀。
「嗯?我說,你計劃怎麼逃跑?」她的語氣頗為煩躁。
「可是——」他驟然僵住,腹部不自覺地收緊。她不認識我,皮爾斯反應過來。「抱歉。你能翻牆出去嗎?我來牽制對方。」他送出訊息,心臟怦怦跳個不停。他已經三個主觀年沒見過她了——她像一列暴走的火車,不請自來,在他生命中風馳電掣一番後又揚長而去,只留下一張潦草的便條,說被部裡派往了時間上游,最後附一幅炭筆速寫。
「我看行,但是有兩個——」此時,水手站起來,磕磕巴巴地朝她喊著什麼。皮爾斯的通訊器再次振動。「那是誰?」她問。
「五秒後實體接觸!」另一個不明身份的特工著急地喊道,「退後!」
水手再次出聲叫喊。這一次,皮爾斯聽懂了:「兇手!」對方翻過桌子,抽出一把長彎刀,步步逼近。
「躲我身後。」皮爾斯挺身擋在亞羅跟前,緊急呼叫著哈克導師,腦中的思緒一團亂麻。我這是犯傻吧?她幹了什麼?那位友軍是誰?「和平!」他操著極不熟練的卡尼格拉語對水手說道,「自己人?喝酒嗎?」
怒氣衝衝的水手身後,神學院的學生們紛紛站起來各自散開,一時間人聲喧囂,黑袍翻飛。亞羅退到皮爾斯身後,他的通訊器第三次振動了,接著是難以置信的第四次。怎麼有這麼多特工。「出什麼事了?」哈克問。
「我認為是歷史疊餘。」皮爾斯成功傳送資訊。就像用過的羊皮紙被擦去墨跡又重新書寫一樣,一部分歷史出現了疊加冗餘。他抬起手,向水手招呼道:「你想要,東西,錢?」
先前發出接觸警告的另外那名特工叫道:「立刻臥倒!」
皮爾斯當即臥倒,同時感到肩膀被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亞羅?)——抓住,身體隨之被推到一邊。
一名學生解開袍襟,袍子沿肩部滑落,大敞而開,露出一團基本呈人體輪廓的虹彩光芒,色彩流淌、交融、干涉,如同融化的玻璃。它的上端原本以這位學生的脖頸與下巴為界,黑袍完全褪下後,流光立即躍向上方,將他的頭部完全覆蓋。
水手舉著彎刀,刀尖向下,繼續逼近皮爾斯。皮爾斯已顧不得許多,只一心穩住身體,計劃在翻滾過去時彈出袖筒裡的伸縮棒——
平地驚雷般的槍響撕裂了午後的空氣。水手的頭顱化作一團鮮紅的血霧,濺了皮爾斯滿臉。無頭的軀體抽搐著癱倒,像一隻掉落的麻袋。皮爾斯左臂撐地往後挪動,紅霧迷得他不住眨眼。身後的某人——亞羅?——失聲尖叫。
那具流光溢彩的人形轉身,一手指天,脫下的學袍彷彿獲得了生命,聚攏,挺立而起,如同邪惡的影子跟在主人身後。後邊突然爆發出齊聲尖叫,因為有個不知好歹的神學院學生伸手去碰那袍子,竟轟然倒地,渾身痙攣。
「別動!」那個不知名的特工發來訊息,「裝死。」
「我的膝蓋——」
皮爾斯大著膽子向側面一瞟,看見亞羅滿臉驚恐,瑟瑟發抖,似乎自知力所不敵。「我去當誘餌。」他發出資訊,計劃隨即在腦海中形成,清晰得出奇。他側滾伏地,笨手笨腳地向酒館裡面爬去。
三方的動作,在接下來的三秒間次第發生:
先是正對著啤酒花園後牆的半空中突然亮起一個直徑兩米的光輪,閃著耀眼的藍綠光芒,它的表面衝出幾十架紫色大型無人機,多數直奔那群學生而去,嚇得他們驚惶亂竄,在出口堵成一團。其中兩架轉而向上方的陽臺衝去。
接著,在那流光似的人形高舉起的指尖,躍出一顆亮如閃電的光點,飛向天花板。
最後,有什麼東西狠狠撞上皮爾斯的胸口,力道之大震得他喘不過氣;驚嚇之中,他發現四肢好像都不聽使喚了。
「特工已除。」有人發來資訊。皮爾斯覺得這話有些似懂非懂,而在那嘈雜的無人機嗡嗡聲中,「似懂」的部分迅速淡去,粉紅的視野也褪為鉛灰,隨後,一切歸於長久的靜寂。
內政處
「是誰想置你於死地,你有線索嗎,特工學員?」內政處調查員向皮爾斯探過身子,他雙手緊握的姿勢讓皮爾斯不禁聯想到飢餓的螳螂。他那對招風耳(皮爾斯無法對此視而不見)皮膚髮紅,像一套小型雷達接收器襯在精瘦的臉龐兩側。毫不客氣地諷刺一句,這是在模仿弗朗茨·卡夫卡嗎?又或者,內政處的這人只是不想被認出來而已。
皮爾斯報以虛弱的輕笑。答案不難預料:突如其來的咳嗽結束之後,待視野重又清晰起來,他搖了搖頭。
「可惜,」卡夫卡聳起肩膀,身子微微地向後挪了挪,「有的話就容易多了。」
皮爾斯斗膽發問:「檔案館裡有記錄嗎?」
卡夫卡吸吸鼻子:「當然沒有。設下陷阱的不明分子反偵察意識極強,在大開殺戒之前早就把疊餘史擦除得一乾二淨了。」
這麼說的確是歷史疊餘。皮爾斯隱隱有種中了冷箭的感覺:「他們怎麼抹除時間序列中的證據?先把自己刺殺了?」
「你死了三次,特工學員,起死回生這次還不算在內。」他指了指皮爾斯胸口的敷料,包裹在裡面的代心水蛭緊緊吸附在皮爾斯的左胸。它富有節奏地搏動著,在肋骨間新的心臟生長到正常大小之前擔負供血的機能。「亞羅特工死了兩次,少校阿里扎伊德特工在報告中陳述,他不得不調請應急強制小組限制疊餘範圍的擴張。有人——」卡夫卡再次朝皮爾斯靠過來,凝神注視著他的臉,那對眼眸黑得令人發怵,「費盡周折,只為反覆刺殺你。」
「啊!」皮爾斯盯著病房的天花板,石膏板上,小天使們懷抱滿溢的豐饒角,薩堤爾邪笑著在其間歡欣舞蹈。「我想,您是來調查原因的?」
「不。看過你的地區檔案資料後,我產生了諸多疑惑,而我最想知道的,是刺殺者為什麼挑選了現在。」卡夫卡笑了,嘴角放肆地咧開,腦袋彷彿鬆動起來,像是快要從下頜底座那裡掉下來,「你仍處於培訓期,還是個新手。選擇這個時段,的確叫人捉摸不透。你說是吧?」
皮爾斯嚇得身子一挺,坐了起來:「您既然看過我的檔案記錄,那一定了解我無比忠誠……」
「別激動。」卡夫卡做出安撫的手勢,「這些事我可不知道,檔案館不可能記載你腦子裡都想些什麼。不過,你沒有企圖刺殺自己的嫌疑。我所確知的是,迄今為止,你的職業生涯極平淡。檔案館分館記錄在歷史疊餘條件下容易被改寫,但我們可以通過排查你的主觀記憶和地區客觀歷史之間的差異,推斷攻擊者的身份。」
皮爾斯重新躺下,忽覺疲憊不堪。我沒有嫌疑。「接下來我需要怎麼做?」他問。
卡夫卡的笑容消失了。「暫時不需要做什麼。先放寬心,好好休養,早晚你會想明白,敵人想要抹除你,究竟是出於何種重要的原因。弄清楚之後給我來個電話,我將不勝感激。」他起身離開,「你我終究還會再見面的。同時,你要記住,你已經引起了重要人物的注意。把這看作是幸運吧——好好把握住機會。」
卡夫卡離開後的第三天——毫無疑問,他被內政處遣回深時那無盡的底淵參加會談了——又有人前來探望皮爾斯。
「我是來感謝你的。」她遲疑地說,「你沒有必要那麼做,我是說,替我誘敵。你的救命之恩,我感激不盡。」
她的語調像在背稿子,但皮爾斯無所謂。她正值妙齡,美得叫人挪不開眼,即便身上初級特工的制服禁慾風格十足。「您當時有性命之虞。」他解釋道,「而我負責掩護您,對上級保護不力便是失職。而且,這是我欠您的。」
「你欠我?可我們才剛剛認識呀!我的檔案資料裡絲毫沒有提及你。」她的瞳孔擴大了些許。
「我欠今後的您一份人情。」他溫和地說。雖然每個人的所有資訊都被衡平部記錄在冊,但特工們只能查閱(以及標註)發生在主觀過去的具體細節。沉默片刻,他坦承道:「我一直期望著什麼時候能和您再次見面。」
「可我——」她面帶猶豫,眯眼看著他,「我不是什麼待價的鮮花。我已經有主了。」
「有意思,您可沒告訴過我這個。」他閉目數秒,「您甚至還說,我們將一起書寫人生歷史。據說我和您第一次見面,就提到您的第一隻寵物,那隻名叫克洛伊的貓咪,它被野狗咬死了。」皮爾斯又睜開眼,注視著巴羅克風格的天花板,「請原諒我的唐突,亞——尊敬的同事。非常抱歉。但我也沒想過您會名花無主,只是我的心已不在自己身上了。」
片刻之後,一連串斷斷續續的訕笑傳來。
「聽說通常只有穿甲彈能有這種效果。」他添上一句。
平靜下來以後,她搖了搖頭。「我沒有嘲諷你的意思,特工學員——皮爾斯?——穿甲彈?哎呀!」這一次她倒沒有失態,而是從容一笑,「抱歉,我——我不是懷疑你,但是,你得知道,即使你認識我,我之前也並沒有見過你。沒錯吧?」
「我的確想到過這一點。」水蛭緊貼胸腔搏動著,將血液泵過主動脈分流器,感覺暖暖的,「你瞧,現如今的我無心又無害,十天之內一個人還下不了床,您不必擔心我會死纏爛打。我只是想做個自我介紹,讓您知道——正如您將來會告訴我——我們可以書寫一段人生歷史,在您有意的某段時日。顯然,現在還不到時候。」
「顯然還不到——」她站起來,「我沒想到會跟你聊這些。」
「我也是。」他苦笑道,「絕對想不到,是吧?」
她在門口停下腳步:「我絕不會輕易否認,特工學員。顯然,現在還不到時候。未來的某個時刻……或許,還是等咱們下次見面時再說吧。我們的歷史可以再等等。啊,謝謝你多次救我!你三分之一的表現都很優秀,尤其是對見習生而言。」
精英
太陽系或然簡史:第一部分
業已發生的歷史:
幻燈片1
我們的太陽系,尚處於胚胎狀態。新生的恆星周圍,掩蓋著一團氣體塵埃雲,這團物質進行著向心運動,呈圓盤狀,寬廣無垠。新星僅為一顆微小的核心,卻在疾速旋轉中迅速吸入外界物質。隨著質量增長,重力井愈來愈深,引力坍縮釋放熱量,太陽便發出紅熱的光芒,直到……
幻燈片2
點燃!恆星胚胎核心的壓力與溫度急劇高漲,飄浮在簡併態電子濃湯中的氫核互相碰撞,產生複雜的反應,快速釋放出γ射線與中微子,恆星核心熱度更甚。聚變反應開始出現,首先參與的是氘核,氕核緊隨其後,核能火焰的耀光照亮了整個恆星內部各層。還要再過一百萬年,γ射線脈衝才能穿透那一層層捂得密不透風的簡併態氫,但中微子脈衝已然昭示著一顆新星即將呱呱墜地。
幻燈片3
一百萬年過去,恆星愈來愈明亮,旋繞在周圍的氣體與塵埃逐漸分離。冰凍線外圍達到冰晶產生的條件,一團不斷翻騰的髒冰逐漸成形,像新生的太陽那般貪婪地吸收著塵埃與氣體,擴充套件質量。它在氣體塵埃雲之中穿行,同時向外噴灑著塵埃。此時,在萌芽狀態的木星重力井與恆星引力達到平衡之處,另有塵埃積聚形成星核……
幻燈片4
自太陽引燃後又過去了十億年,氣體塵埃雲構成的育嬰所已經被一組新生的行星清掃殆盡。這裡並非一直安寧——近來海王星的外移導致激烈碰撞,多顆行星地表面目全非——但現在,星系已進入長期的穩定狀態。沙漠星球火星正經歷著首個溫暖潮溼的間歇期;金星的炎熱大氣(但已不再極其熾熱)中仍殘留著水蒸氣的蹤跡。神秘的地球嚴寒冰冷,被氮氣和甲烷包裹,僅有原始的紫菌生存。年輕的月球以約二十四小時的週期繞著它公轉,自轉週期七小時的地球上,寬廣的海洋中每天翻騰著百米高的巨浪。
幻燈片5
又過去了三十億年。太陽系即將完成繞銀河系核心的第十六次公轉,如今相距於催生它的天體育嬰所已遙遠得無法想象。火星已然乾涸,間歇性的火山噴發使其週期性地被塵雲覆蓋。金星氣溫更高了。而地球上卻產生了異象:月球軌道遷遠,潮汐平息下來;同時,大氣呈現出奇怪的淡藍色調,顯然標誌著稀薄氧氣的毒性汙染。曾經傲立於南半球大洋的冰封大陸羅迪尼亞已經分崩離析,盤古大洋和泛非大洋的淺海中孕育數量驚人的多細胞生命。
幻燈片6
六點五億年後,每至夜晚,地球新生大洲的輪廓光芒璀璨,猶如黑暗中的霓虹冠冕。無線電波頻頻向天空發射,嘈雜似恆星一般,那是智慧生物在宣告自身的存在。
幻燈片5和6之間的時代裡,曾有過五個主要的紀元,分別由不同的陸生脊椎動物稱霸。地球上所有的煤與石油儲備均沉積於這一時代,不同科的動物進化出至少四次飛行能力,大氣中氧氣的分壓強從約百分之四增長至百分之十六餘。到了末期,一種奇怪的無尾雙足雜食動物在非洲平原出現——充足的氧氣及易於攝取的糖分使其腦部機能大大增強,智慧的發展彷彿瞬間爆發——以地質時間來看,僅在眨眼之間。
以下是不會發生的歷史:
幻燈片7
地球的各大洲上,智慧生物的餘光早已熄滅,大陸漂移組建出了奇異的新格局。自第六次大滅絕起的二點五億年之後,散開的五個大洲又在赤道地帶重聚,形成一塊超級大洲——盤古超大陸,獨立於它的僅有前南極洲與大洋洲組成的聯合大陸,在南半球大洋中飄零。太陽亮度增強,地球上的平原越發蔥蘢;海藻的瘋長使得大氣中的氧氣濃度增至近百分之二十五,閃電引發的野火在內陸大地上肆意蔓延。這一紀元雖以植被繁盛為特徵,陸地上卻只有極少數動物能生存——地球垂垂老矣,熱氣令人眩暈,即使是富含水分的肉體也極易曬傷。而太陽的亮度還在持續增長……
幻燈片8
七點五億年後,耀眼的太陽向雲層密佈的地球輻散出熾熱的能量,古陸瘡痍,侵蝕嚴重,地表岩床出露。就連植被也已棄陸地而去,因為赤道地帶致命的晝溫已臨近水的沸點。僅存的生命退居海洋深處,遠離那足以分解上層大氣水分子的灼熱紫外線。然而,它們無處可逃:隨著散逸到電離層中的氫被太陽風颳進太空,海洋本身正在緩慢酸化、蒸發,失控的溫室效應愈演愈烈。再過十億年,地球將走上金星的老路,成為焦乾炎熱的地獄。
幻燈片9
浩渺宇宙之中,地球上智慧生物的短暫閃現彷彿過眼雲煙。四十二億年後,遊戲收場。死去的地球獨自公轉著,月球已與它分道揚鑣,沿著越發不規則的橢圓軌道繞著太陽遊蕩。地球被岩層中升騰起來的二氧化碳包裹,發著暗紅色的光,完全看不出曾有過生命的跡象。其軌道中心的恆星已變成暗淡的紅巨星,氫儲量幾近耗竭。很快,它將持續膨脹,吞沒內行星。
但更大規模的宇宙事件免除了地球消亡的厄運。數十億年來,太陽所在的銀河系一直在與另一個大型星群——m-31仙女星系融合。現在,螺旋星雲互相沖撞、交融,星系相撞的環境下,太陽的旅途註定坎坷。
一個由兩顆紅矮星組成的雙星系統,以近乎五百千米每秒的速度向太陽系逼近。它們將在距太陽五億千米之處與之擦肩而過,從宇宙尺度來看僅為方寸毫釐:相遇期間,它們將嚴重破壞太陽系的井然秩序。木星將被拉近太陽,位移幾百萬千米,進入不穩定的橢圓軌道,並在接下來的幾千年裡影響其他所有內行星的運動。月球率先脫離,被彈出黃道平面;質量最大的地球則將在原金星軌道和木星軌道之間蹣跚前行約五百萬年,最終撞擊木星,並在反作用力下漂進永恆的暗夜,所剩無幾的稀薄大氣逐漸凝結成一層乾冰殼。
緩慢康復
皮爾斯獲批休整整一主觀年的病假。他的心臟被穿甲彈轟成了碎渣;要修復外周損傷、原位復生新的器官並使他恢復元氣,這可不是簡單的活計。算他走運,致命槍擊恰好發生在多重疊餘史伏擊的間隙,在他倒地前的一剎那,應急強制小組終於使用大規模歷史倒錯武器遏止了疊餘形勢,並迅速通過時間門救出了他流血的殘軀。
自然,器官復生需要時間——更別提遭受致命重創之後的心理康復。因此,他沒有被直接送往25集訓區阿爾卑斯山間神學院的醫務所,而是來到距他出生時代四十億餘客觀年之後的紐西蘭蒂斯大陸,在東北海濱冷城醫學永生大道的秋菊診所復生科休養。
當前的再播人類民智甚啟,他們不僅清楚衡平部的存在,還加入了更廣泛的跨時代宏觀文明:熟習烏勒姆語,對衡平部畢恭畢敬,甚至獲得了在特殊情況下申請使用時間門的特權。與之相應,統領政權上下齊心,恪盡職守,履行著護衛歷史的職責。他們給予了皮爾斯無上的尊榮,換作其他時代參照,接待級別約等同於外交官或者低階王族。只可惜由此牽涉的規矩實在繁瑣,皮爾斯頗不習慣。單舉房間裝潢一例:顯然他們研究過他的時代,可是依照路易十五在凡爾賽宮的臥室佈置他的病院套房,似乎說明他們對他的地位存在誤解。
「大人,願意的話,可否分享一下您加入聖職的經過?」據點頭哈腰、步伐拖沓的門值解釋,這位年輕美麗、雙目神采奕奕的女子是市方誌館派來的記者,希望採訪他的人生。她顯然研究過他的公開檔案以及原生文明的風俗,決定採取開門見山的策略。本地的時尚仿擬遠古的米諾斯文明,她的學者裝束令人心緒難平:優美的腳踝曲線若隱若現,胸部塗脂抹粉,穿了乳環——皮爾斯發覺自己正直直地盯著對方看,立馬窘迫地把臉轉開了。
「可以嗎?」她再次請求,豐滿的下唇微微顫抖。她的攝像機在天花板下方飛來飛去,為後世記錄她的人生。午後的陽光下,機身泛起虹彩光芒,好似一隻只懶散的青蠅。
「可以……」皮爾斯欲言又止,視線穿過敞開的視窗,盯著診所所在山崗的緩坡,「其實根本沒有什麼秘密,真的。不是你去加入——而是他們來找你。在適當的時間,敲敲你的肩膀,邀請你入職。一開始我壓根兒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
「那麼是否存在某種捷徑呢,大人?您入職前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皮爾斯微微皺眉,努力挖掘著沉寂的記憶,有部分片段接續不上:「我說不準。我想可能是遭遇了車禍,或者是因為戰爭……」
代心水蛭緊貼他的胸口搏動,像一隻心滿意足的貓咪。他的視線從眼角投向旁邊的她,陽光溫暖著他的側臉。為了一篇報道,她會挖掘到何種地步?他懶洋洋地思忖。見招拆招吧……唔,但願不會出岔子。眼下,沒有心臟的狀態使他欲血僨張——或者還有別的因素,使他血壓升高了——純粹從學術角度言及當前情況。
「大人?」他故意對她臉上掠過的一絲慍怒視而不見,但她立即又以沉重的吸氣明確表態,他差點兒按捺不住笑出來。
「我不是什麼大人,」他溫和地說,「只是個特工學員,二十年的培訓才完成一半。我對時間捍衛者(此乃統領政權對衡平部的尊稱)的所知,以及能透露給你的資訊,都非常有限。我敢肯定,相關資料貴市方誌館已經收錄齊全了。」
當前,人類處於正式公認的科學紀元,他們開展了一整套有計劃的連續再播,以核定十億年前上一個科學紀元裡發射的馮·諾依曼探測器所傳回的海量資料。一批批探測器悄無聲息地輻散至本星系群各處,以近於百分之一光速的速度巡航,訪問並測繪方圓一千萬光年範圍內的地外恆星星系及其行星。需要核定的資料浩如煙海,西蘭蒂斯統領政權擁有一支精英星圖測繪員大軍,達數百萬之眾,他們甘願耗費數萬年時間,只為拼出宇宙大圖景的一角。而他們對知識的執迷,並不受太陽系邊緣所限。
(「強迫症式收集癖文明。」曾來短暫探訪他的前導師魏如此評述,「你得留神這些科學狂熱分子,早晚他們會把深層生物圈中所有的碳元素轉化成記憶體金剛石,屆時人類將立足何處?」)
「方誌館的資料並非詳盡無遺,大人,它不同於永時檔案館。」她的語調中有種奇怪的尊崇意味,彷彿檔案館果真超然拔群,「我們沒有許可權閱讀絕密日誌,大人,各位貴賓享用知識大餐時,肯恩賜一點殘渣碎屑落到餐盤外,就是我們僅有的智慧之源了。」
「我不是什麼大人。願意的話,可以叫我皮爾斯。」
「好的,大,啊,皮爾斯?大人。」
「我該怎麼稱呼你呢?」短暫沉默之後,他問。
「我?我這個無名小卒,皮爾斯大人!我只是個卑微的記者——」
「胡說。」他直視著她,觀察所有細節:縫製荷葉邊的女式學者裝、珠光寶氣的耳環和乳環、精心盤梳的髮髻。她身處的高能文明十分古板,厲行節約,推行嚴格的衣食節制令:假如她只是平民,可能會因衣冠不敬甚或越階層著裝而受笞刑。「你究竟是誰?為什麼對我的事這麼感興趣?」
「啊!假如您決意要問的話,我叫澤莉,是名博士生。我的父親大人伊邁德博士是方誌學家、教授、歷史學院院長,母親大人萊拉博士是榮譽教授、紅熱超木星型衛星研究員——」她羞澀地笑笑,「導師們交給我的課題,是對您展開細緻入微的研究,這也是我身為學者的職責與榮譽所在。他們指定您作為我第一篇論文的主題,例論英勇的時間捍衛者。」
「你第一篇論文——」父母分別是院長和教授,她倒不妨直言學界「長老」或者「男爵」的身份,「在這件事上,我有選擇嗎?」
「您可以拒絕,當然。」她微微發抖,將薄紗披肩拉正,「但我不能。」
「為什麼?你拒絕了會怎樣?」
她身軀一顫。「我將失去博士學位,太丟臉了!我父母會無比自責。」她眼中那爍爍的樂天神采一時黯淡無光,「人們會質疑我的努力。」
學術道路受阻,是否會成為榮譽殺人的動機?皮爾斯搖著頭,仍舊盯著她。「我只是個見習生啊!」他向病床的控制面板伸出手,猛擊床頭抬升按鈕。採訪已然失控,墜向深淵,臥姿更使他感覺到如水下掙扎般無可計量的恐慌。「我在這裡才是無名小卒!」
「何出此言呢,大人?您可知道,您的前路應當註定輝煌。」她又拉了拉披肩,露出微笑,那故作神秘的樣子委實天真可愛。
「可我根本沒有——」上身的高度已經與她平齊,他立即關閉了抬升按鈕,直視她的眼睛。他沒有把話說完,而是中途改變了話題,「你們不會是以前見過我吧?」
他發現,要和她理論的最大難點,是把視線從她胸部移開。她確然姿容綽約,而顯赫的家世又在告誡他最好別動非分之想,勾引她的危險指數堪比引誘響尾蛇。
「沒有。」她的笑容愈加燦爛,「神秘的英俊男子,外加捍衛時間的英雄,的確,他們告知了您來這裡的原因。」她的視線匆匆掃過他的胸口。
數月來,皮爾斯第一次重拾母語。「啊,該死。」他朝窗外瞟一眼,又回頭看著澤莉,「人人都想把我鑽研個透,」他坦承,「但我不知道是為什麼,真的……」他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與她對視,「隨意研究吧,都聽你的。」至少,這段經歷估計不會有卡夫卡的盤問那般惱人。
「啊!非常感謝您,大人!」她立即恢復主人公姿態,伸手到他床邊,「我將盡己所能,使您樂在其中。」
「真的嗎?」她的話語裡有種奇怪的調調,他不禁打了個激靈,就像剛剛把某個答案和盤托出,卻回憶不起問題是什麼了似的。被人盤根究底的感受帶給皮爾斯的樂趣,比拿頭撞牆多不了多少。不過,往好裡看,澤莉倒是個秀色可餐的尤物;往壞裡看——別那樣看,他提醒自己。「你打算從哪裡開始?」
「我想,就這兒吧。」說著,她將手滑進被子下面。
「嘿!我!啊。」皮爾斯心頭起了半分警惕,他發覺她忙碌的小手收穫了成果,「啊,我並非不願領情,可咱們真的不能——你怎麼——你不打算關閉攝像頭嗎——」
「我研讀過您所在的文化,」伴著絲裙的窸窣,她在床沿上坐下,「有些方面和我們的很相似。你們不是也把生活中的點滴全數記錄下來嗎?你們不也總是說,工作就像老婆一樣嗎?唔,我們這兒只是表現形式略有差異罷了。」
「可那只是個比喻啊!」他順勢推開她的手,內心卻是欲拒還迎。
「噓。」她給他渾身一波激顫作為回應,「您是我論文的主題,我要發掘您的方方面面。這將是我畢生的工作!我太高興了!請放鬆,大人,一切將會很美好。別擔心,我研究過您原生時代的習俗,並不覺得有多麼陌生或者奇特。明天我帶您去見我父親,接下來我們就可以談論婚事了。」
空宅
反抗無效。皮爾斯將近二十主觀年的時光如子彈一般倏忽而過,其中半數的年頭與新婚妻子共度。澤莉遵守諾言,畢生圍繞他扭曲的時間線打轉:自初始的恩愛賢妻,成長為三個孩子的母親,更順利獲取博士及教授資格,使他為之欣喜和驕傲。她的論文主題即是他的人生:似乎只需透過時間表層窺探一眼,就能得到通往財富與統領政權上流地位的通行證。而他發現,身為美麗貴族女性的配偶,正如他所期望的那般愜意。
澤莉從不抱怨皮爾斯短暫地離開家庭(感謝身為院長的父親大人恩准成親),通常為主觀時間區區幾秒鐘。她也不抱怨他回來之後內省時的沉默以及回顧任務時的喜怒無常,這些反應的持續時間,比他的離去還要漫長。相反,經過她巧妙地去偽存真,他的記憶無一不為她的畢生課題提供了附加資料。有時,他外出工作一小時歸來,就老了整整一歲,所幸衡平部的醫療特權已覆蓋了啟智時代,數十年,數百年,他們有充裕的時間互敘衷腸。
就皮爾斯的角度而言,他意外地發現,有了穩定的家庭生活作為依靠,後半段培訓接受起來容易多了。衡平部疏而不漏地滲透進跨度數萬億年的帝國,而皮爾斯所處崗位的定義似乎表明,他只會被派遣至混沌亂世。從油價頂峰期到西班牙流感疫期,從迦太基時代到冷戰時代,三千年的馬不停蹄,有時看似苦海無邊——世界猶如一場貧瘠的夢魘,與統領政權千秋萬代的井然有序以及慵懶富足有著天壤之別。他的大多數同僚似乎都喜歡恣情放縱於奢享帝國的供奉,但皮爾斯另有所求,也為自身尋得更加深遠的撫慰之源而深感可喜可賀。
皮爾斯病休後返回培訓的第一天,就被曼森總學監請到了辦公室,這讓他有些意外。
「你在休養期間成了家。」曼森水汪汪的眼睛直視著他,「那樣做很不明智,你以後自然會明白。不過,行動小組發現,圍繞你家庭的,呃,定點,前後一千年內都不存在永久居民。當今社會安定祥和,但並非百分百的安定。因此,我們命令且許可你維繫家庭,並發展在當地工作的能力——純粹是作為第二專長,希望你能領會。」
皮爾斯驚訝得差點兒倒地。平靜下來之後,他問:「我應該向誰報告呢,學監?」
「你妻子,學員。讓她把所有素材都用上,最終我們會逐一閱讀相關論文。」
曼森收回視線,宣佈會面結束。皮爾斯輕觸通訊器,忽覺腿膝痠軟,擔心自己無法正常出門。短暫的通訊延遲之後,時間門終於回應了他衷心的請求,地面敞開旋渦,將他吞沒。
培訓末期的一天,距離皮爾斯畢業成為衡平部正式特工約半主觀年,他剛執行完當週前往14世紀君士坦丁堡的黑死病亂葬坑進行取樣的任務,回家後發現澤莉異常興奮,全家人也都在她旁邊激動地嘰嘰喳喳。「太妙了!」她歡呼著,快步跑過避暑宅邸的中庭迎接他,「你知道了嗎?快說你知道呀!這就是你來我們這個時代的原因,對吧?」
皮爾斯向她致以寵溺的微笑,抱起小瑪格努斯(他一直往皮爾斯的背上撲,嘴裡還不停地怒吼,大概是想殺死這個巨人)遞給保姆。「什麼事啊?」他溫和地問,儘量不表露出此時內心的戰慄(因為他們的小兒子不可能知道,父親此次出差是去了另一個時代,整整一週都在處理和他一般年紀的孩童死屍,從那些罹患腹股溝腺炎的軀體上採集肌肉組織標本),「什麼事讓大家這麼激動?」
「探測器呀!它們在梅西耶33星雲有了震驚世界的發現,遍佈第三旋臂足足六千光年的範圍呢!」
儘管深空測繪是本文明的神聖使命,然而在一百多萬光年外的河外星系獲得震驚世界的發現,仍然超出了皮爾斯的想象,但他決定還是迎合妻子為好。「原來如此。容我問一問,究竟是什麼發現令世人震驚,而不是僅僅引起激動、好奇或者費解?」他說。
「看看吧!」澤莉朝牆壁打了個手勢,牆面隨之展示出一片撒滿星星的漆黑虛空,畫面令人眩暈,「我帶你一起看看。智慧牆,顯示我和尊敬的教授尊博士於大約兩小時前探討過的異常區域。放大級數設為+40,左移,上移五個刻度——有了!看到了吧!」
皮爾斯仔細觀察了一會兒。「在我看來,跟別的岩石星球沒差別。」他邊說邊絞盡腦汁尋找準確的描述,「一顆形態穩固的亞地行星,沒有空氣,評級三級,地殼以矽元素為主,對吧?」
「啊!」澤莉姿態高雅地一挺上身。她雖未做出跺腳之類的不體面舉動,瑪格努斯的保姆卻趕緊抱著她所監護的四歲孩子,匆忙撤離現場。(澤莉激動起來的危險程度堪比沃爾夫-拉葉恆星爆發。)「你只看到了這些嗎?智慧牆,再增加十個放大級數,進一步放大,放大,放大。有了。看那兒,夫君大人,看啊!」
那顆沒有空氣的小行星不再位於牆面中心,此時它已填滿整個牆面的寬度,近得幾乎看不出邊緣的弧線。皮爾斯眯起眼。環形山、溝壑、不規則的單一地表特徵,散佈著直邊矩形晶體。晶體?他琢磨著這一判斷,奇怪啊,晶體根本不足以解釋她的激動。慢慢地,他開始體會到妻子的情緒,雖然比她冷靜得多:「這些是什麼?」
「是建築物!存在於探測器經過時的六千六百萬年前,而且並非人類所建……」
時間終末的檔案館
太陽系或然簡史:第二部分
……而後,衡平部橫空出世:
幻燈片7
二點五億年後,曾閃耀過歷代帝國短暫文明之光的地球各大洲已在赤道地帶匯聚,形成一塊超級大陸——盤古超大陸。此時的環境已不適合人類生存:無垠的內陸沙漠乾旱少雨,海濱地區則長年遭受從世界大洋橫掃而來的颶風襲擾。隨著太陽亮度的增強,地球的平原越發蔥蘢,而衡平部早已實施對策,欲使地球偏離既定的厄運。
在小行星帶深處,衡平部群聚的機器蟑螂分解了穀神星,並使用其物質建造出無數太陽帆動力飛船。現在,個體質量等同於一顆矮行星的移動岩石連綴成河,環流過太陽系內,將太陽能轉化為動能,再經由數百萬個接續定點傳輸給地球。
地球軌道已經朝著背離太陽的方向偏移。其他調整也在進行中,規模微小但影響深遠:整個太陽系正在緩慢改變形態,伴著撕裂與陣痛,趨向更加有用的新外觀。很快(從宇宙尺度而言)它就將面目全非。
幻燈片8
十億年後,冰凍的地球了無生機,徘徊在海王星之外的酷寒荒野,大氣凝結成冰雪與液氮蒸汽。這絕非家園星球自然命運的一部分,而僅僅是暫時狀態——因為,再過一千萬年,孜孜不倦地持續傳輸動能的飛船艦隊又將推動地球迴歸太陽附近。自那之後,再過五千萬年,再播將重新開始,從原核生物與藻類起步。但在這個時代,在工程共和國的技師們施展魔法的過程中,衡平部希望地球安然封存。
在三千萬年間,衡平部將利用時間門從燃燒的恆星深處提取質量,將高熱的大型粒子束導流進引力束縛的巨型地堡,為冰寒的未來事先儲備。太陽忽明忽暗,蛻變為紅巨星,隨著內部對流系統的坍縮,兇猛地向外劇烈噴發。在它質量縮減、亮度暗淡的過程中,衡平部將發出最終的致命一擊,向星核內注入黑洞胚胎。黑洞吞噬物質的速度遠遠高於霍金輻射形式的反向輻射,它將迅速增長,摧毀星核。
等到地球迴歸太陽系冰凍線之時,技師們已從墓穴中喚醒僵死恆星的亡靈。它的吸積盤——源源不斷地從運轉在太陽系邊緣的一顆顆棕矮星吸聚質量——將不同於從前的刺眼亮光投過地球逐漸融化的冰蓋。
把太陽的聚變核心替換為毀滅物質的奇點,是衡平部面臨的最重要任務之一;湮沒的數量級比聚變更有效率,更別提其可控性;而衡平部精心儲存的大量物質,足以保持近距離運轉的地球得到光和熱,長達數千億年,而非短短幾十億年。
不過,還存在一項更加棘手的任務……
幻燈片9
意識再度覺醒後的四十二點五億年,銀河系與仙女星系相撞,其壯觀景象在人口密集的地球各大洲上清晰可見,如同燃燒的鑽石星塵肆意拋撒過無垠的虛空。震耳欲聾的衝擊波在氣體雲中傳播,創造出新的天體育嬰所,引燃數百萬顆質量巨大卻稍縱即逝的新星;在短短的千萬年間,夜空中每月都會上演一場絢麗的超新星焰火秀。位於兩個星系核心的巨大黑洞已各自褪去氣體雲的衣袍,軌跡交錯之間,毫不掩飾地閃耀著奪目的燦爛輝煌,一邊撕碎現有的星叢,一邊播下更多的種子,星爆產生的太空焰火幾乎照亮了半個宇宙。
但地球安然無恙,寧靜如常。它不再處於火線上。
「穩定耗能」是迄今為止衡平部最大的工程。科學帝國將繁榮興盛,繼而衰落凋零,為領航者提供資料材料。要將一個恆星系從其所在的大型星系遷移出去,同時不致使其內部行星及衛星偏移軌道,這是一項十分精細的工作,艱難程度令人髮指。行星既非以實體繩索與恆星拴在一起,而引力又相對微弱;一切需要隨遷的主要行星,都必須對軌道進行無數次調整。單單從穀神星獲取的物質根本不夠:岩石星球水星已經被拆解,為維持亡靈恆星吸積盤的穩定燃燒提供控制機制,接著輪到金星來供給集中的光帆驅動質量牽引。這一百萬年中,一顆十倍於木星體積的棕矮星將為火箭提供燃料,將完整的星核胚胎注入燃燒的母體。
星系逃逸速度必然居高,而脫離本星系群所要求的速度甚至更高。「穩定耗能」工程將持續一萬個世紀。每過一年,亡靈恆星的運動速度便增加一米(每秒)。等到工程末期,改頭換面的太陽系將以近乎千分之一光速的速度離開本星系群——直衝向牧夫巨洞。
幻燈片10
接下來的十億年間,地球及其死亡的恆星穿越太空,與救生艦隊的其他成員會合;整整一百顆十到十五倍木星質量的棕矮星,在工程帝國的機器人探測器操控下各自脫離軌道,翻滾著離開家園星系。
後世將感恩如此大規模的質量儲備,因為地球即將踏上一趟發現之旅,進入從未有恆星蒞臨的黑暗深淵。
謊言大陸
往後這段迥異於早年經歷的生活,讓皮爾斯有些措手不及。它實在叫人無法相信:由數百萬年前另一個星系的探測器傳回的一系列合成孔徑雷達掃描結果,竟會引發一場外交危機,世界大戰一觸即發,文明的存亡岌岌可危。
統領政權身為科學帝國,卻並非這一時代唯一的國家。(真正的世界政府極為少見,這種臃腫笨重的過時政體臭名遠揚,不論是自上而下的絕對腐敗,還是災難性的僵化模式,因此衡平部並不持鼓勵態度。)與統領政權共存於現世的,尚有贊恩自治領,一塊聚集了如清教徒般嚴苛苦修的檔案館科研人員的大陸(該大陸曾與北美洲及非洲毗鄰),以及各種各樣的非宗教君主國、共和國、專制政體、獨裁政體、公社(他們認為相鄰的超級大國有些走火入魔,竟將如此巨大的財富浪費在學術機構上,而非用於追求公民日常點滴的隨性而至的幸福)、蜚蠊王國(其居民狂熱擁護史前先知霍爾丹的教旨,在研究節肢動物方面極為虔誠與熱忱)。
統領政權是全球面積最大的國度,一整套普通的歸檔與監控協議維繫著它的統一,但舉國上下遠未達到同心協力。繼一顆液態巨星的衛星上發現文明之後,西部斯通谷公國當局(其特色科研領域為m-33星系紅熱木星型行星的岩石衛星)表現出誇張的「酸葡萄」情緒,指控東北部的西蘭蒂斯科學家偽造資料,想盡一切理由套取統領政權聯邦的財稅收入,卻沒有任何實質性科研進展。的確,冷城學術界科研經費的去向從不透明公開,不必再多言什麼,神學院及大學的研究員們已經氣得熱血倒湧了。偽造資料在任何科學帝國都是致命的攻擊,堪比皮爾斯出生前一千年裡「十字軍東征」和「聖戰」等字眼的威力。而這樣的指控一旦提出,就不可能不了了之,因而構成了統領政權一個主要的內部矛盾。
「光榮的捍衛時間的戰士,若能得您的首肯美言,我們將感激不盡。」地外文明發現後不到兩天,院長代表團便造訪皮爾斯家,發言人懇切請求,「通常我們不輕易奢求大人屈尊相助,無奈現在地緣政治的形勢已經敲響了警鐘。」
的確如此,因為統領政權向自治領提供情報,以換取無窮無盡的能量供給——採自覆蓋自治領整個內陸沙漠的太陽能收集器。偽造資料的指控可能導致統領政權貨幣貶值。此外,激進而偏執的贊恩人或許會視其為宣戰的導火索(以及爭奪外奈什群島中葡萄酒與麵包產地主權的藉口,令人不勝其煩)。
「我將盡力而為。」皮爾斯對著代表團深鞠一躬,代表中有不少於十幾名院長,還有一兩名校長。他刻意避免與站在後排的岳父有眼神接觸。「既然諸位極為看重此事,鄙人可在許可權範圍內查詢檔案館,並公開做證。諸位意下如何?」
冷城古學院(截至此時,這所大學已擁有六千餘年曆史)的校長鞠躬還禮,莊重的面容上寫滿感激:「我們自然極為看重此事,因而也會主動遵循時間捍衛者檔案館的教誨。請允許我再次表達感激之情——」
半小時的客套禮數之後,代表團終於作別。先行迴避的澤莉從房間出來,指揮僕人和機器人收拾宅邸的會客室。兒子們也出來了,顯然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澤莉,我得去趟終極檔案館。」說著,皮爾斯牽起她的雙手,期待她能理解。
「怎麼了,那不是件好事嗎,夫君大人?皮爾斯,」她凝視著他的眼睛,「你在擔心什麼呢?」
皮爾斯吞下一口苦澀的唾沫:「檔案館不是某個地點,澤莉,而是某個時間。它存在於人類歷史終結之後,包含一切記錄在冊的人類知識的總和。我快要畢業了,可以獲許前去使用它,但此行並不、並不安全。有時,前往檔案館的人會失蹤,再也不回來,或者回來以後完全變了個人。那裡並不只有被動客觀的檔案資料。」
澤莉點了點頭,神態卻依舊疑慮重重:「可是,對於你要查詢的問題,它能帶來什麼樣的危險呢?你只是請求確認我們不存在學術不端而已,這跟詢問一個人將在何時何地去世,是完全不同的性質呀?」
「但願是你說的這樣,我不敢肯定。」皮爾斯頓了頓,又說,「這正是問題所在。」他牽起她的手放到唇邊,吻了吻指背。非去不可的話,最好速去速回。「待我親自去看看,馬上回來……」
他退後一步,啟用通訊器:「在訓特工皮爾斯,請求開啟檔案館時間門。」
短暫的停頓——中繼站接收資訊,等候傳輸狹縫,將指令通過時間門傳送至衡平部。接著,他感覺到左腎附近傳來輕微的振動,警告蟲洞即將生成。隨即,蟲洞在他周圍出現,迅速展開,於幾毫秒內將他吞沒,快得幾乎看不見:他腳下便不再是自家宅第的客廳,而是一片黑暗的人造石灰岩平原。面朝一扇門口,設於以某種半透明材料建成的寬闊半球形建築邊緣:終極檔案館到了。
太陽系或然簡史:第三部分
幻燈片11
一千億年過去。
這一紀元,地球軌道距離亡靈恆星僅兩千千米,將吸積盤產生的光熱悉數儲存。各大洲推擠震動、抬升下降,文明之光在邊緣(偶爾也出現在低海拔赤道地區,當衡平部允許高能文明出現時)斷續閃爍。
這趟旅程進行到第十億年之時,夜空依舊黑暗寂寥。肉眼仍能隱約看見——假如知道確定的方向——m-31星系和銀河系相撞後形成的混沌星群;但那裡已成為一座墓園,岩石行星基本上都遭受了超新星爆發的洗禮,被多次近距離撞擊彈至距離恆星極遠的地方,變成死氣沉沉的雪球。(至少曾經遍佈銀河系的)單細胞生命被囚禁在冰雪之中;(更為罕見的)多細胞生命則受到致命打擊,只有衡平部的救生艇安全脫險。
月亮依舊飄浮在地球軌道上空——它是攪動地球液態地核的有用工具。地球核心的固態岩石化是衡平部面臨的主要問題,他們不能任其硬化,否則,生物圈所倚賴的潛沒迴圈和深部碳迴圈將逐漸停止。不過,還有辦法再次激起它的沸騰。他們大可以花上五億年時間等待地球冷卻,然後向重生的行星再播古菌和藻類。經過首次環境改造的精準實驗,衡平部發現,每百億年左右的時間足以重啟地幔及外核。
周圍的宇宙悄然改變,緩慢而有序。
千億年之期結束,地球地殼中的鈾元素丰度已低於可利用水平,就連鈾238也終於衰變,二十一個半衰期足以揭示其最初的放射毒性,一如宇宙早初光芒萬丈的黎明。其他同位素也將紛紛效法,只剩下最穩定的元素。
(衡平部擁有滿足需要的貯藏,假如必要,甚至還能利用亡靈恆星的能量層作為冶煉廠,造出更多的鈾。但他們並不太願意在當前星體上加工核武器原料,眼下還是把那些工具擱置一旁為好。)
天空漆黑一片。在地球所離棄的那個星系,群星誕生的紀元已經接近尾聲,虛空中不再有明亮的星體育嬰所閃閃發光,所有迅速燃燒的耀眼新星皆已相繼爆炸,變得暗淡無光,小型的主序恆星則已膨脹成不穩定的紅巨星,耗盡燃料並最終坍縮。除了一簇幽暗的紅矮星與白矮星,天穹之上再無光源。
更小的天體——行星、衛星、彗星——正慢慢離開星系。恆星的近距離相遇擾亂了它們的軌道,使其脫離各自的恆星,隨後高速彈出,一如行星上層大氣中被恆星加熱的氣體分子,質量最輕的率先逃逸,整個過程呈摧枯拉朽之勢,每顆恆星的平均行星數量逐漸下降。
(關於氣體分子:經過深思熟慮之後,衡平部採取了補救行動。由於上層大氣中的水蒸氣被紫外線分解,地球已承受不起氫元素的損耗。現在,一塊太陽能反射鏡面在地球與亡靈恆星之間執行,過濾掉短波輻射。衡平部週期性地融化地球地表,啟用岩漿活動的同時,也不辭辛苦地給新生的地獄加料,運來一千枚攜帶氫元素的彗星。但最後仍需啟用更極端的措施。)
天空異常寧靜,伴著致命的酷寒。宇宙仍在膨脹,微波背景輻射的波長已然拉長。此時,太空自身的溫度僅高於絕對零度千分之幾度。背景中的引力波漣漪早已探測不到,遙遠的類星體也已紅移至觀測區域之外。曾經位於天穹邊緣的星系群,如今已越過宇宙的事件視界,地球雖然僅僅從本星系群向外遷移了兩億光年,身後鴻溝的寬度卻已接近十億光年之巨。當前紀元不再適宜科學帝國的發展,他們開展研究所要求的動態宇宙正逐漸淡出視野。
幻燈片12
萬億年過去。
亡靈恆星照耀不到的宇宙一片漆黑。在它身後的遙遠盡頭,本星系群最後的恆星也已熄滅。白矮星冷卻至液態水的溫度,搖曳不定的紅矮星終於陷入冰冷的黑暗。偶爾有星體殘骸相撞,虛空隨即被短暫的閃電照亮,產生如新星爆發般耀眼的γ射線暴。
但爆炸發生的頻率愈來愈低。如今,不僅是行星在脫離星系寒冷的軀殼,當衰老的星系逐漸分崩離析之時,星體殘骸也被推向虛空。
太空寂寥而冰冷,僅略高於絕對零度。亡靈恆星已穿越曾經的牧夫巨洞,抵達旅途終點,但空曠的視野仍無邊無際,如今四面八方皆是虛空。衡平部及其合作文明已經放棄了天文學的實踐,只保留著一套簡單的雷達監控系統,每年朝路途前方傳送千兆瓦級別的定向通訊波,以避開機率極小的游離小行星的威脅。然而,在數十億年的旅程中,還從未遇見超過沙礫大小的系外星體。
至於亡靈恆星的行星扈從……
總有一天,衡平部會為了取暖而燒掉木星、土星和冰冷的海王星——地球海洋的後備水源。但那段日子還早,因為他們仍在消耗「泰坦一族」:瑞亞、俄刻阿諾斯、克利俄斯、許珀裡翁。它們都是在「穩定耗能」專案期間採用竊取自太陽以及銀河系其他矮星的質量製造出的棕矮星。每顆棕矮星燃燒的時間,均數倍於人類誕生時的宇宙年齡;效率乃是黑洞所成其為黑洞的主因。但終有一天,它們將進入風燭殘年,當最後的棕矮星燒為灰燼,便是開始蠶食行星的時候了。
再過不久,最終再播的時刻即將來臨。
歷史導向控制
皮爾斯猶豫不決地站在穹頂建築的門前。門內散發著藍綠色光芒,他環顧四周,看見自己的影子長長地投向身後的暗夜。
「別在外面愣太久,」一個煩躁的聲音說道,「這裡的空氣對人體有害。」
有害?皮爾斯納悶兒地踏入門口。玻璃質感的三層氣密門迅速滑開關上,一氣呵成。他發覺自己置身於一座寬敞的生態園,位於弧形內牆各塊三角形板材頂點處的無數盞燈將室內照得如白晝般通明。各處植物蔥蘢,裸子植物、蕨類植物以及纏繞攀援的藤蔓散發著溼潤的氣息。藏在矮灌木叢下的昆蟲吱吱嗡嗡,鳴聲嘹亮。
隨後,皮爾斯注意到門口空地上站著的管理員,他的身姿僵硬得極不自然,像一具塑化的屍體。
「我這是第一次來。」皮爾斯坦言道,抬腳向那身穿長袍的人影走去,「我使用過終端的分館,但還從沒來過總館這裡。」
「我知道。」管理員揭開長袍兜帽,露出圓潤的光頭。寬厚的下巴上,山羊鬍修剪得乾淨利落,銳利的眼神彷彿要刺穿皮爾斯的靈魂。
皮爾斯有些遲疑地停下腳步:「我們是不是見過?」
「基本上確定沒見過。你可以叫我托克,或者管理員。」托克指向草木中間的一條小道,「來,跟我走。我帶你去閱覽室,以便你開始檢索。你可以給這個位置加個標籤,方便下次返回。」
皮爾斯點點頭:「這裡還有別人嗎?」
「目前沒有。」托克吸吸鼻子,「你和我是當前星球上僅存的活人,雖然可能有不止一個版本的你存在。你在接下來的十年間擁有檔案館資源的獨一使用權,但請合理使用。」
「合理使用?」
「有時候,我們的上司——你的或者我的——會留意我們的舉動,而且不必事先通知他們的行程。」前面有塊形似石英的某種大型矽基水晶出露於地表,道路圍繞它左右分岔。托克帶著他左拐。「啊,到了。這裡就是你的閱覽室,見習特工皮爾斯。」
眼前是一塊空地,一條小溪橫穿其間,兩岸生長著茂盛的苔蘚和蕨類植物。空地中央用白牆搭起一個無頂隔間,隔牆僅及肩高,象徵性地表示出「請勿打擾」的意味。牆內是一套樸素的木質桌椅。「就這兒?」皮爾斯驚詫地問。
「這裡頭名堂可多了。抬頭看看。」托克指指上方的穹頂,「我們在這裡維護著可相容人類的生態圈,處理你產生的廢氣和排洩物。我們提供照明和熱量,雖然目前來講,供暖還不如幾百萬年後那麼重要。為節約質量,我們調低了太陽的能耗,但它仍在輻射出明亮的紅外線;真正的問題將在大約一千八百萬年後,我們耗盡最後的能儲時出現。而在那之後,穹頂建築還可以保持檔案館向讀者開放長達約三千萬年,直至久遠的末日寒冬。」
末日寒冬是指世界末日的凜冬,當亡靈恆星的吸積盤耗盡最後一絲燃料,只剩下地球圍繞一個冰冷的黑洞在軌道上飄零,數十億光年範圍內沒有任何友伴。想到這裡,皮爾斯不禁微微打了個寒戰:「外面的空氣有什麼問題?」
「當前,氫元素散逸得太快,而沒有氫,就沒有水;沒有水,就無法維持生物圈;沒有生物圈,地球的宜居條件就會迅速惡化——例如,游離氧也將不復存在。所以,大約三百億年前,我們採用了氘化的措施來保護生態。當然,那就要求必須對細菌及以上等級生命形式的酶系統進行重大調整,而你我——並不擁有處理重水的機能,那種物質對我們有毒。」托克指向小溪,「你可以隨意從這裡取水喝,也可以用通訊器訂餐點。但是到了穹頂外面,千萬別亂喝水,並且儘量忍住,別大口呼吸。」
作者「安·範德米爾」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