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我要離開你

帕梅拉·薩金特/著

陳小紅/譯

帕梅拉·薩金特,美國作家,曾榮獲星雲獎與軌跡獎,併入圍雨果獎、西奧多·斯特金獎及橫斜獎。2012年,科幻小說研究協會因其在科幻小說及幻想小說方面的貢獻,授予其終身成就獎——朝聖獎。薩金特著作頗豐,有長篇小說《克隆生命》《彗星的眼睛》《家思》《外星人小孩》《女人的岸》等。她的短篇小說曾在許多知名雜誌上刊載,其中包括《奇幻與科學雜誌》《阿西莫夫科幻雜誌》《新世界》、羅德·塞林的《曙暮光區》,以及《宇宙》《自然》。短篇小說《倘若我要離開你》最初於1974年2月以《如果的世界》之名刊載,其內容格式與後續版本有較大差異,後續版本於1986年以《死後生活》之名發表,由帕梅拉·薩金特與古典出版社的伊恩·沃森共同編輯。

當尤里最後一次從時空站走出來時,臉色蒼白如大理石,身上只剩由皮膚勉強黏連起來的骨頭,以及一身鬆弛的肌肉。我急忙走上前去,挽住他的胳膊,無視街上來來往往不停與我們擦肩而過的行人。一開始,他拒絕我的觸碰,覺得在人群面前很難為情;後來,他屈服了,我們開始步行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倚靠著我。

我知道他太虛弱了,再也去不了時空站。他的身體,倚靠在我身上,感覺起來幾乎沒有一點重量。我領著他穿過公園回我們的家,走到一半時,他拉住我的手臂,於是,我們在一棵水晶樹下靠著休息。環繞公園中央的小湖有很多水晶樹,我們靠著其中的一棵。

這六個月來,尤里衰老得很快,他從一個翩翩青年迅速變成了一個行動不便的老人。我料到過。人,即使到了現在,還是沒法兒無限期地延緩衰老。但我不能接受。我知道,他的死期就在這幾日之內。

我想大叫:你不能在現在離開我,不能在我們共度了這麼多時光之後離開我。反之,我卻幫著他在一棵樹旁的空地上坐下來,陪坐在他的身邊。

他拿他的那雙曾經清澈又明亮,而今浸潤了歲月、被細小的線條圍裹的藍眼睛看著我。他把手伸進自己的襯衣,摸索著什麼東西。我從前總是取笑尤里的襯衣:我說他的襯衣遲早會在他伸展他寬闊的背部和堅實的臂膀上的肌肉時,從肩縫處裂開。現在,這件襯衣就像他的皮膚一樣,皺皺巴巴地掛在他的骨頭架子上。終於,他從裡面摸出了一張紙,手指顫抖著將它塞進我的手裡。

「保管好它,」他悄聲對我說,「多備幾份儲存到不同地方,這樣你就不會弄丟它。所有的座標都在上面,過去幾個月我去過的所有時間點和地點。當你感到孤單時,當你需要我時,就去時空站,我會在另一邊等你。」他試圖安慰我。出於擔心,過去的六個月,他每天都去時空站,到不同的點裡旅行。我可以到這些點裡的任意一點,與他一起共度那些時光。突然,我驚覺這是一個瘋狂的念頭,一件毫無理智可言的、令人絕望的事情。

「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我問,緊緊攥著手中的紙張,「我見到你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你已經在那些時間點裡看見過了。我在做什麼,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能告訴你,你是知道的,你得自己決定。我說的任何話都可能會影響你未來的行為。」

我扭頭看向園中湖,兩隻金色天鵝從湖面滑過,身後幾乎沒有泛起絲毫漣漪。它們的輪廓漸漸模糊,而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正在默默流淚。尤里青筋爆起的手搭在我的肩上。

「別哭了,好嗎?你這樣會讓我更加捨不得。」

最後,眼淚停止了。我伸手輕撫他的頭髮,那一頭曾經茂盛的、金燦燦的頭髮,如今變得稀疏又花白。就在一年前,我們還來過這同一棵樹下,月光下,我們在湖裡暢遊,出水時皮膚上披著耀眼的湖水,我們在黑暗中做愛。那時候,我們和所有人一樣年輕,且自信我們將長生不死,完全忘記了我們的身體無法無限期地恢復青春。

「我並沒有真正離開你。」尤里說。他的雙臂將我緊緊擁住,有一瞬,我還以為他的力量又回來了。「你要這麼想,任何時候你需要我,我就在時空站的另一頭。」

「好,」我說,努力微笑,「好。」我依偎在他身上,腦袋貼著他的胸膛,聽著曾經強健的心臟一下一下地撞在我的耳廓上。

那晚,尤里死了,就在我們回到家裡幾小時之後。

朋友們的兩性關係就像一張複雜的網,伴侶間不停分手又再以新的模式結合。我們所有人都永遠年輕,而且似乎時光無限。但,儘管如此,我和尤里,我們一直在一起,我們之間的愛的感情線持久而彌堅,而非越發脆弱。初見他時,我是一個被嚇壞了的、害羞的女孩,還有點被他的大膽莽撞吸引;那天,他出現在我的門口,自報家門,並告訴我是他的一個朋友要他承諾來看我。我氣質懶散,瘦骨嶙峋,一頭濃密的黑髮總是遮擋著臉,看起來並不會特別吸引人,可是,尤里對我幾乎一見鍾情,而我,後來也發現,原來他的大膽莽撞下隱藏著一個嚴肅、極為認真的青年。大膽莽撞,只是他的保護色。

我們的生命交織得如此緊密,不久之後,便合併成了一個生命。我們無法想象會有什麼能將彼此分開,即使我們的愛戀關係,相比於其他生命而言,可能少了那麼點波瀾刺激。因為我們能以身體、精神雙鼎盛的狀態生活將近三百年,能自由選擇多種不同的活法,能每隔二三十年就換一種職業、人生追求,所以我們都知道,能選擇自始至終只與同一個人在一起是一件多麼罕見難得的事情。然而,尤里和我,我們就算曆經滄桑,還是一次又一次地愛上對方。我們是幸運的,我原本想。

我們是傻瓜——當尤里走後,我這樣告訴自己。他死後,我就只剩下半條命了。我就是個幽靈,在一個又一個朋友之間漫遊,尋求慰藉,好幾天把自己隔絕在家裡,不願意見任何人。

但尤里並沒有真的離開我。我只需要走到時空站,給他們看他給我的座標,我就又能和他在一起了,至少在一起一小會兒。然而,最開始沒有他的那幾天,我根本沒有氣力走到那兒。我憤怒地告訴自己:他已經不在了,你必須學會一個人生活。然後,我又小聲地問自己:為什麼?你沒有一個人的生活,你是一個空殼。去找他。

我開始在時空站附近徘徊,以檢測自己的決心。我總是快走到門口,都能看見裡面的技術人員了,然後撤退,疾步走回家,雙手不停顫抖。尤里。

我會白費尤里的一番苦心以及他所花費的時間,他想在我需要他的時候陪在我身邊,他也想看一看未來的我——在他死後,我會是什麼樣子。時空站沒法兒滲透到未來,那個充溢著各種可能性的無象之境。我這是在拒絕給予尤里通過我的眼睛看到這一切的機會,拒絕給予他看看我後來的樣子的機會。

最後我終於走進了時空站,穿過它的玻璃門,進入一條空蕩蕩的走道。圍繞在我四周的是一個個時空傳送門,一個個銀色格子間——人一站進去,就消失不見。一個技術人員向我走來,一言不發地協助我。我打手勢示意她離開,走向一個沒被佔用的格子間。我手伸進口袋,摸索那張紙,之後把它拿出來,盯著第一組座標點。我踏進格子間,大聲背誦出座標點——時間點、地點、逗留的時長。

突然間我感覺自己像被扔進了太空,我的四肢似乎都被從我的軀幹上扯走了。環繞在我四周的牆也全部消失了。這種感覺持續了僅僅一瞬。現在,我正站在一個小水池旁,池水清澈,倒映著岸邊的棕櫚樹。

我轉身背對著水池,放眼望去,眼前延伸著的是一片荒無人煙的廢墟,一片岩質沙漠,沙石久經日光的曝曬,已經變成近乎白色。我往綠洲的陰影裡再退一步,跪在水池旁。

我把手蘸進池水的清涼裡,小聲念道:「尤里。」突然,一顆卵石從我面前銀色的水面彈跳著舞蹈而過,泛起的水波漣漪與我的手指點出來的波瀾交匯在一起。

我環顧四周。尤里就站在幾步遠的地方,他還沒開始變老。他的臉依舊青春,他的皮膚還穩穩地附著在他高高的顴骨上,而他的頭髮也僅僅夾雜著幾根銀絲。

「尤里。」我再次小聲念道。我跑向他。

游完泳,我們在水池邊上肩並肩坐著,雙腳浸在水裡。我迷醉了,思緒從一處跳到另一處,卻沒有什麼要說的。尤里對著我微笑,拿起手裡的卵石打水漂。我的一部分思緒似乎也跟著水漂蹦跳,而另一部分則在悄聲說:他活著,他就在我身邊,而且,他將在剩下的一百個地方的一百段時間裡,都和我待在一起。

尤里開始吹口哨,吹的是一首簡單的曲子,自我認識他起就一直聽他吹的一首曲子。我噘起雙唇,想要和他一起吹,卻失敗了。一如既往。

「你想現在就學會,是永遠不可能的,」他說,「過去有兩個半世紀學,你都沒搞明白。」

「我會學會的,」我回答,「所有我想做的事,我都做到了,我不相信吹口哨這麼簡單的一件事會打敗我。」

「你學不會的。」

「我會學會的。」

「你不會。」

我抬腳用力向下砸,水花四濺,打溼了我們兩人。尤里大叫一聲,我慌忙爬起來,踉蹌著準備跑。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你還是學不會。」他又大笑著說道。

我看著他的眼睛,和我的眼睛在一個水平線上。

我再次噘起雙唇,尤里消失了。時間到了,我再次被扔擲、撕扯。我又回到了格子間。我離開時空站,一個人走回家。

我變成了一個揮霍無度的人,每週去時空站好幾次,想多經常去見尤里就多經常。我們在瑪雅金字塔的臺階上相見,叢林裡的鳥兒在我們身旁啁啾,我們爭論著他朋友艾爾尼的數學理論;我打包了些他最喜歡的食物和美酒,發現他正在夏威夷,而夏威夷此時還在等待著它的第一批居民;我們一起坐在非洲的一座高山的岩石峭壁邊上,底下是類猿的動物拿著原始武器捕獵獲食。

我又忙起來了,和一群人一起為那些圍繞在城市周圍的大樹設計樹內住所,幾百年前,生物學家們創造了這些大樹,他們將其設計成中空的模樣。我常常手裡拿著各種設計圖紙跑向時空站,急著向尤里詢問意見或者建議。

然而在這段時間裡,我不得不再次看著尤里慢慢變老。每次我見到他,他都變得更老一點,更虛弱一點。我開始意識到,我正看著他再死一遍,於是我們的會面開始流露出惶恐與絕望。他愈來愈謹慎地選擇時間點與地點,很快我便開始在荒無人煙的海島沙灘上或者20世紀空蕩蕩的避暑別墅裡與他見面。我們的交談變得愈來愈無聲靜默,因為我害怕要是爭論得太兇會浪費我們僅剩的一點時間。尤里注意到了,也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我給他看樹屋規劃終稿時,他對我說:「或許我錯了。」過去的日子,我表現得過度活躍,努力裝出高興的樣子,無視那些提醒我他就要死亡的衰老訊息。我騙不了他。「我想讓你的沒有我的生活變得容易些,可是我可能讓事情變得更糟糕了。如果我沒有計劃這些見面,或許現在你早已恢復了,或許——」

「別。」我耳語道。我們此時正在法國南部的一片陽光海灘附近,坐在一塊巨石後面,躲避巨石坡下野餐的一家人。「別擔心我,求你了。」

「你必須正視它。我已經沒法兒再計劃更多這樣的旅行了,我正變得愈來愈虛弱。」

我想說點什麼,可是我的聲帶被鎖住了,被封凍在喉嚨裡。在海灘上野餐的那家人的聲音很是刺耳。我悠悠地想,他們中該有多少人要在即將到來的世界大戰中喪命啊。

尤里抓著我的手,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卻消失了。我絕望地抓著空蕩蕩的空氣。「不!」我嘶吼,「還不是時候!回來!」

我發現,自己再一次,置身時空站。

從前我揮霍無度,現在我變成了一個吝嗇鬼,每個月就去空間站兩三次,生怕浪費了我和尤里僅剩的幾次會面。我不再忙活樹屋的事情。我們完成了我們的設計部分,現在,那些喜歡靠雙手勞動的人已經著手實際的建設工作。

肢體麻痺找上了我,我一個人待在家裡好幾天,甚至都無法給自己穿衣服,我從一個房間游離到另一個房間。睡眠總是斷斷續續的,我總是睡著,爬起來,一個人坐上幾小時,又睡去。

一次,我逼著自己走到「休眠站」,請求他們讓我休眠一個月。醒來之後,感覺還是一樣,但至少,我能在無意識中捱過那孤單的一個月。我去時空站,去找尤里,回到休眠站,請求他們再讓我毫無知覺一個月。當我第二次醒來時,旁邊站著兩個男人,他們正在搖頭。他們告訴我,在讓我再次休眠前,我必須去看心理諮詢師。

我自己也曾是一個心理諮詢師,我知道這其中的所有把戲。於是我回到家,自己坐著消磨掉兩次空間站之行間的時間空白。

這一切都不可能無限期地繼續下去。剩下的座標愈來愈少,直至最後,只剩一組。我知道,我將最後一次見到尤里。

我們在一棟很大的避暑木屋旁相見,木屋眺望著一個小小的湖泊。那裡正是秋天,尤里開始在寒涼的空氣裡發抖。我成功開啟了木屋的後門,我們倆走進去,小心翼翼地不擾動任何東西。

尤里躺在一張沙發上,腦袋枕在我的腿上。外面,環繞木屋的叢林色彩繽紛,有橘色、紅色,還有黃色。一頭背上點綴著白色斑點的小鹿,從房間另一頭的窗戶往裡偷窺,然後又消失在叢林裡。

「你有什麼遺憾嗎?」他突然問道。我撫摩著他的白髮,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沒有,沒有遺憾。」

「你確定?」

「是的。」我說,盡力穩住顫抖的聲音。

「我有一個遺憾,遺憾我沒有早點遇見你。但若非我做了那個承諾,我也根本不會遇見你。」

「我知道。」我說。關於彼此的相遇,我們已經講過上千次,它已經變成一種慣例,然而,我還是想要再來一遍。「你太明顯了,尤里,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就那樣出現在我的家門口。我當時覺得你有點瘋狂。」

他仰著臉對我微笑,重複著當年初見時他對我說過的話:「你好,我是尤里·馬林科夫。我知道這有點唐突,但我答應了一個我今天認識的朋友,我會來看你。你介意我進去坐一會兒嗎?」

「我很驚訝自己居然讓你進來了。」

「而我再也沒離開過。」

「我知道,而且現在你仍然還在。」眼淚蜇痛了我的雙眼。

「你是除了那個朋友,唯一能讓我立馬就敞開心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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