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眼淚已經流下我的臉頰。「你從來沒跟我講過你的那個朋友。」我突然說道,打破了原來的慣例。
「事實上,只是一個認識的人罷了。自那之後,我再也沒見過那個人。」
「啊,尤里,現在我該怎麼辦?你不能離開我,我不能讓你再死掉。」
「別,」他低聲說,「你也沒剩多長時間了。你沒注意到自己正發生著什麼變化嗎?」
「沒有。」
「起來,到壁爐那邊的鏡子前照照。」
我起身移步到鏡子前,看著裡面的自己。衰老的痕跡清晰可見,曾經烏黑的秀髮已經微微染上了銀霜,雙眼周圍也雕刻上了細紋。
「我要死了,」我說,「我的身體不再復原回春了。」我感到一股突如其來的恐慌,一如它來時之突然,恐懼很快便消失了,代之以平靜。我快速回到尤里的身邊。
「不會太久的,」他說,「試著用這最後的幾個月做點有意義的事情吧。我們很快就又會在一起的,你只要一直這樣想就行了。」
「好,尤里。」我耳語道。我最後一次親吻了他。
我沒有恐懼過死亡,現在也不恐懼。我變得愈加平靜,慰藉於我將不必再一個人孤單太久。
如果是因為我新近太過頻繁地造訪時空站才導致了自己的突然衰老,如果尤里的饋贈反而懲罰了我,這一切該有多麼諷刺啊。然而,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我們都以為自己能活足三個世紀,畢竟,大部分人確實能。但並非所有人都能,包括我。諷刺是生活本身的一部分。這無關時空站,這是終極計時者——死神——的事,是他決定了要早幾十年來找我。
我要拿我剩下的時間做點什麼呢?許多年前,我曾受訓成為一名諮詢師,並且在開始另一份新職業以前也曾任職諮詢師。於是,我決定運用我的舊經驗去幫助那些和我一樣不得不面對死亡的人。
瀕死之人開始來找我,他們無法接受自己的命運,他們習慣了自己的朝氣蓬勃以及原本充實的生活,習慣了自己除非一場意外否則無堅不摧的感覺。晚年的突然降臨,把他們逼得歇斯底里,於是他們總要鼓搗些瘋狂的計劃以挽回青春。在這其中,有一個男人,他是一個生物學家,他對我說他要把自己生命的最後幾個月花費在找尋那虛無縹緲的永生之法上。還有一個男人,他剛剛愛上了一個年輕姑娘,他靠在我的肩膀上哭泣,而我卻不知道是該為他垂淚,還是該為被他拋在身後的姑娘大哭。一個女人來找我,她才七十歲卻已經在變老了,完全被剝奪了本該屬於她的正常壽命。
在和這些人交談的過程中,我開始忘記了自己。偶爾,我會穿過城市拜訪我的老朋友們。我的大腦也開始老化,在往來穿梭於這座城市時,我發現自己陷入了過去的回憶,而過去的回憶比最近發生的事還要清晰。每當我經過時空站,我總是思索著回一趟過去,而隨後又搖搖頭,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要不是在一個溫暖的傍晚我一邊整理著思緒一邊走過時空站,那麼一切可能會一直這樣下去。當我從時空站經過時,我看見了奧內爾·萊阿拉,他穿著一身技術人員的工作服,看起來就和我剛認識他時一模一樣。
我想到了一個主意。幾秒鐘內它便在我腦中成形,繼而變成了一種執念。我能行的,我想。奧內爾會幫我的。
奧內爾曾經是一名數學家。一段時間以前,他離開了這座城市,我也沒再聽過關於他的任何訊息。我抓緊趕到他的身邊。
「奧內爾。」我叫道,等待著。他的那雙黑色的大眼睛充滿不確定性地盯著我,焦慮的情緒劃過他古典英俊的臉龐。他認出了我。
他勾住我的雙臂,一開始什麼也沒說,或許正為我明顯的瀕死表徵感到尷尬。「你的眼睛還是一樣沒變。」他最後說道。
我們朝公園走去,一邊回憶著往日的舊時光。我驚訝於他竟然幾乎一點沒變,還是那麼彬彬有禮,還是幻想著自己是一個身穿閃亮鎧甲的騎士。他的烏黑的雙眸仍舊對著我示以殷勤,雖然我已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嫗。或許,奧內爾是被他天生的浪漫主義情懷矇蔽了雙眼,只看得到他想要看到的。
多年前,當奧內爾還剛勉強算得上成年時,他愛上了我。沒過多久我便發現,奧內爾作為一個理想主義者,並沒有真的希望得到他的愛慕物件,而且他已經不知不覺地選定了我,因為當時我正和尤里打得火熱。我走到哪兒,他幾乎就跟到哪兒,向我吐露他的愛意。我不想讓他痛苦難過,試圖表現得友善一點,儘量多花時間陪他疏解情緒。最終,奧內爾離開了這座城市,而我也任他走了,知道他會忘記這一切,也意識到這也不過是他浪漫主義遊戲的一部分。
奧內爾記得所有的一切。我們坐在公園裡的一棵水晶垂柳下,他又向我獻殷勤。「我從來沒有忘記你的善良,」他對我說,「我曾發誓,有朝一日,我一定報答你。如果現在有什麼是我可以為你做的,我願意效勞。」這時,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事情倒是有一件。」我回答道。
「什麼事?」
機會從天而降,得來全不費工夫。「我需要你,」我繼續說道,「和我一起去時空站,把我送回到二百四十年前的這個公園。我想最後一次再看一眼年輕時所見的場景。」
奧內爾似乎驚呆了。「你知道我是不能的,」他說,「傳送門不能把你送回到任何你已經活過的時間,否則人們會撞見自己,或者跑回去給早先的自己建議。這不可能。」
「緊急情況下,可以手動超控傳送門,」我說,「你可以超控它,你知道怎麼超控它,送我過去。」
「我不能。」
「奧內爾,我沒有想要改變任何東西,我甚至不會跟任何人講話。」
「如果你改變了過去——」
「我不會的。要是改變了,那現在早就發生了,不是嗎?而且,我為什麼要改變過去?這一生,我很幸福,奧內爾。我會找一天我不在公園裡的時候回去。死前能重新看一看事物原來的樣子,可以給我帶來一絲快樂。這樣的要求也太多了嗎?」
「我不能,」他說,「別求我這事。」
最終他屈服了,如我所料。我們去了時空站。奧內爾顫抖著雙手,為我調節了一個傳送門,把我送了回去。
奧內爾給了我四小時。我出現在公園內一頂大茶點帳篷後面。帳篷內,人們圍繞著一張小圓桌,享受著美味佳餚,還時不時地起身品嚐從中心的一個泉眼流出來的桃紅葡萄酒。當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我曾在那個帳篷裡當廚師,在後廚把生鮮食物從轉換器中剝離出來,或者在那個小小的廚房裡,花一小時又一小時做甜點。甜點正是我的特長。我幾乎都忘記那些帳篷了,它們不久之後便被更復雜的建築取代。
我經過一頂紅色帳篷,走向那個湖,它也和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周圍環繞著橡樹,還有幾棵垂柳。那時,生物學家們還沒有開發出那些銀色的藤蔓植物以及閃閃發光的水晶樹。它們後來才被種植在周邊。當我走向附近一張長椅時,一隻孔雀從我身旁昂首挺胸地走過。我只想著到湖邊坐一會兒,在回自己的時空之前再去逛上一兩頂帳篷。
我看著腳下走路,小心不被絆倒。公園裡大部分人都相當刻意地無視我,或許是我惹惱了他們,因為我的存在提醒著他們的最終命運。我想,我從前也一樣,當眼前是大好光陰時,總是避開那些明顯很快就要死去的人,有他們在身旁總是不自在。
突然,眼前出現了一張模糊的臉,接著我便撞上了一個肌肉強健、年輕的身體。我沒保持住平衡,摔倒了。
一隻手向我伸了過來,我抓住它掙扎著站了起來。「我非常抱歉。」一個聲音說道,這聲音我是如此熟悉,我抬頭,看見了一張臉,顴骨寬闊,眼珠湛藍。
「尤里。」我說道。
他吃了一驚。「尤里·馬林科夫。」我說,試圖恢復鎮定。
「我認識你?」他問。
「我上過你的一門課,」我迅速說道,「關於全息影像美術。」
他看起來稍稍放鬆了。「我才授過一次課,」他說,「就在上週。我很驚訝你竟記得我的名字。」
「你覺得,」我說,急著拖住他至少幾分鐘時間,「你能扶我到那邊的長椅嗎?」
「當然。」
我步伐蹣跚,緊緊抓著他的手臂,朝長椅走去。等我們坐下來,他已經在解釋他在課堂上講的知識點了。顯然,他並不在意我的衰老,而且似乎還很樂意和我聊天兒。
我猛然想起一件事,我意識到尤里目前還沒有遇見過去的我。我從來沒有上過他的第一堂課,我是在他開始上第二堂課時遇見的他。絕望中,我努力回想我給奧內爾的時間點,努力回憶這是過去的哪一天。
我並沒有預料到這事。我坐立不安,擔心這樣會改變什麼,擔心這樣在公園裡見到尤里可能會阻止他未來遇見我。我瑟瑟發抖。我對將尤里帶到我家門口的情況一無所知。我可能正干擾它們。
尤里說完了他要說的,等著我的回應。「你確實具備一些有趣的洞見,」我說,「我很期待下節課。」我微笑著點頭,祈禱他趕快離開去忙他自己的事。
他卻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我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去授課。」
我心裡翻江倒海。我知道他後來還授了十次課。「為什麼?」我儘可能平靜地問道。
他聳肩:「很多原因。」
「或許,」我絕望地說,「你該找個人好好聊聊,這樣可能會有所幫助。」我迅速搜尋以前當諮詢師時學到的各種技巧,小心謹慎地詢問,直到他最終開啟心扉,向我傾倒他所有的傷心事、煩惱。
他又變回了我記憶中的尤里,一個緊張地將自己的所有感情掩藏在冷酷、公事公辦的外表之下的人。他已經厭倦了這座城市的淺薄,而周圍的人也反感他的嚴肅還有洞察力,他與他們相處得並不融洽。他無法適應周遭的嘻嘻哈哈與玩鬧嬉戲,只想一心一意地追求他所從事的任何事業。
告訴我這些之後,他顯得有點尷尬,又開始撤退到他的偽裝後面。「我有一些暫時性的計劃,」他平靜地說,又恢復了自制,「幾天後,我可能要離開這裡,跟科考隊去火星。我更喜歡與認真的人為伴,而且他們也給我在船艙上留了一個位置。」
我雙手顫抖。我們倆誰都沒去探險過,一直到我們相識五年後。「我很抱歉拿自己的問題來煩擾你,」他繼續說道,「我一般不對陌生人說這些,或者其他任何人。我最好走了。」
「你沒有煩擾我。」
「不過,我有很多事情要忙。謝謝你花時間傾聽我的故事。」
他站起來,準備要走。不,我想,你不能走,我不能就這樣失去你。接著我意識到了一件事,並震驚於自己竟沒有早點想到這事。我知道我該怎麼做了。
「等等!」我說,「等一下。你覺得你是否可以迎合一下一個老太太,聽聽她的建議呢?只會花你半小時時間。」
「看情況。」他生硬地說。
「在你去探險之前,你覺得你是否可以去拜訪一下一個我認為會享受與你聊天兒的人呢?」
他微微一笑。「可以吧,」他說,「但是,我看不出這中間有什麼關係。」
「她和你很像,我想你和她會有共鳴的。」我告訴他我的住址,並給了他我的名字,「但是,別告訴她是一個老婦人叫你去的,否則她會覺得我愛管閒事。就告訴她是一個朋友。」
「我答應你。」他轉身離開,「謝謝你,朋友。」我看著他一路沿著卵石鋪就的小道緩緩而行,這條小道將引著他到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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