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莉·布朗/著
陳小紅/譯
莫莉·布朗身兼數職,不僅寫作小說,同時還是武裝警衛及單口喜劇演員。《時機不對》是布朗發表的第一篇小說,曾榮獲bsfa(英國科幻協會)1991年年度最佳短篇小說獎,好萊塢貝萊爾娛樂曾醞釀多年欲將其拍製成片。小說《時機不對》最初發表於雜誌《中間地帶》。
「時空旅行是一門不精確的科學,它的研究充滿了悖論。」——塞繆爾·科爾森(2301——2197)
艾倫急急忙忙走過拱廊,甚至都沒顧得上抬頭瞥一眼廊頂的這條銘文。今天是週一,他又遲到了。他時常想到時間是空間中的一個點,而一想到這個,他就恨得牙癢癢,因為這意味著在空間中的這個特別的點上,時間總是週一,而他總是因為一份自己討厭的工作遲到。過去是這樣,未來還是這樣。除非有人加以干預,而這絕對又是禁止的。
「天哪,我的矩陣!」喬·圖分格斯驚呼道,此時艾倫正從他身旁飛馳而過趕著去錄掌紋以免再丟半小時的工資,「你絕對想不到我在小說區發現了什麼!」
艾倫一掌拍在簽到器上,機器以生硬的反饋回應道:「工號057,檔案部,艾倫·斯特朗。遲到三十分鐘零七點二秒,扣減一小時信用值。」
艾倫聳聳肩,轉身面向喬:「既然也沒工資,我想,那我就蹺起二郎腿,來杯液體咖啡,放鬆放鬆吧。那,說說你找到了什麼。」
「嗯,我剛正在整理檔案——你知道小說區亂糟糟的——然後我就看見了這本雜誌。我想,‘幹嗎把它放在這裡?’這是本20世紀的雜誌,名字叫《女性的秘密》,裡面都是針織花樣、食譜,還有甜膩膩的言情小說——‘他粗暴地抓住她,她的柔軟白皙的皮膚都被抓瘀青了,接著他一把將她攬入自己岩石般堅實的胸膛’,等等。我以為它是由於疏忽才被放在了這個區,差點兒都要把它拿掉了,之後我看到了一篇故事,題目叫《穿越時空的愛戀》,這下我意識到,這一定就是他們把它歸在這個區的原因了。於是我就翻了翻,那真是……」他做了個鬼臉,把手指伸進喉嚨,「但我真覺得你該讀讀它。」
「為什麼?」
「因為裡面有你。」
「你真搞笑,喬。我差點兒就信了你了!」
「我是認真的!你瞧瞧這玩意兒,是一個叫塞西莉·沃克的女人寫的,用的是他們過去常用的那種搞笑老舊的土話,質量無疑是低劣的,但故事裡的那個傢伙絕對是你。」
艾倫不信他。喬就是個愛開玩笑的人,一直都是。艾倫永遠不會忘記那次晚會,喬往他的酒裡摻了春藥與致幻劑混合物,害他對著區領導的外套出盡洋相。艾倫閉上雙眼,當喬遞給他雜誌時,他驚得抖了一下。
與其他紙質文物一樣,這本雜誌也在防腐劑裡浸泡過,表面還有一層透明的防護塗層,使得書頁散發出一種超級難聞的化學氣味,書頁與書頁之間還容易粘上。艾倫費了些勁,終於找到了那一頁。他對著上面的一張插畫翻了個白眼,插畫上畫著一對情侶,他們正熱情、純潔地相擁在一起。艾倫正經開始閱讀。
故事是關於一個住在孃家、美麗卻孤單、沒有滿足感的女人的。一天,有人敲她的門,她開啟門看見了一個神秘的陌生人:他高大挺拔,相貌俊朗,而且還極富魅力。
艾倫暗自竊笑。
幾個段落之後,男人在燭光晚餐上告訴女人,他來自未來,在那裡時空旅行已經成為現實,而且他在科爾森時空研究所的檔案部工作。
艾倫不笑了。
那個男人告訴她只有少數幾個人被允許進行時空旅行,而且他們不能以任何方式對時空進行干預,只能觀察。他坦白自己並不具備旅行的資格。一天晚上,他闖進實驗室,偷了一臺機器。女人問他為什麼,他告訴她:「你是唯一的原因,克勞迪亞。我是為了你。我讀了一篇你寫的小說,我知道里面寫的就是我,就是你。我在檔案裡搜尋,找到了你的照片,然後我就知道我愛你,過去一直愛你,未來也將會一直愛你。」
「可是我從來沒寫過小說,艾倫。」
「你會寫的,克勞迪亞。你會的。」
故事中的艾倫開始繼續詳細地描述該項工程以及檔案館。女人問他24世紀的人是怎麼生活的,於是他向她描述他公寓裡的那些小機械。
當其中提到他的神經激愉器時,艾倫後頸的毛都立了起來。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講過他買了神經激愉器,就連對喬也沒說過。
隨之描寫的是一系列的推搡拉扯、攬你入我堅實的胸膛、感傷的嘆息、甜膩的親吻,最後是一場婚禮,以及空間中某個點的「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在這個點上,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並將永遠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艾倫把雜誌翻過來,看著封面上的日期。1973年,3月14日。
他擦掉額頭上的汗珠,抖了抖身體。他抬頭,看見喬正盯著自己。
「你不會真要這麼做,對吧,」喬說,「你知道我必須要阻止你的。」
塞西莉·沃克在臥室的更衣鏡前左轉轉,右轉轉,她把束腰帶又捲了一次,以確保兩邊都是平的。很好,短裙看起來是真迷你了。現在她要做的就是,避開媽媽的耳目,溜出家門。
她正在一家唱片店裡徘徊,不知道是不是該把全部的零花錢都花在買門基樂隊的新唱片上,可是她真的好喜歡彼得·托克,他是如此的可愛。這時,托米·約翰遜和羅傑·漢力一起走了進來:「嘿,塞屁流!幹啥呢,弄丟了一截裙子嗎?」
和她同校的男生真的太瘮人了。塞西莉離開商店,拐進大路,朝著朋友坎迪的家走去。她根本沒注意到站在街對面的那個身材頎長、金髮碧眼的男人,也沒聽見他呼喊她的名字。
喬去吃午飯時,艾倫轉身對著他桌子上方的一面牆說道:「請求檔案:作者,小說,20世紀,首字母w。」
「檢索中,」牆壁回答道,「已定位到檔案。」
「請求個人檔案:塞西莉·沃克。」
「檢索中。已定位到個人檔案。顯示?是或否。」
「是。」
牆上與眼睛齊平位置亮起一塊電視螢幕大小的區域,直對著艾倫,他身體前傾,嘴裡念著:塞西莉·沃克,1948年生於美國伊利諾伊州丹維爾,歿於2037年。1973年3月發表作品《穿越時空的愛戀》。準確度:高。
「有其他發表作品嗎?」
「檢索中。沒有結果。」
艾倫低頭看著腿上的雜誌。
「我不明白。」克勞迪亞說,用乞求的目光看著他深藍色的雙眸,那雙如無雲的清晨的大海般湛藍的眸子,那雙飽含著如海般深的感情的眼睛,而這感情只是對她的,僅僅是對她的。「怎麼可能可以在時空裡穿越呢?」
「我儘量簡單說,」他對她說,把她拉得更近。她深吸一口氣,嗅進他男性的氣息,一聲嘆息將腦袋枕在他的肩上。「想象宇宙是一條線,線上的每個點就是時間與空間中的一個瞬間,但這條線不是呈直線一路延伸下去,而是纏繞糾結在一起的,而且相互交疊,而你所要做的就是從一個點移動到另一個點。」
艾倫驚恐地揉著額頭:「檔案?」
「是。待命中。」
「請求資訊:更多關於塞西莉·沃克的資料。教育、家庭背景。」
「檢索中。已找到。顯示?是或……?」
「是!」
塞西莉·沃克。教育:1967年,畢業於丹維爾林肯高中。家庭背景:父親,馬修·沃克,汽車機修工,死於1969年。母親,無相關資料。
艾倫搖搖頭,文化水平低,無科學研究背景。那她怎麼知道這麼多?「請求資訊:物件攝影肖像。若有,顯示。」
他一眨眼,她便出現在了他的桌子對面,正對著他微笑。她穿著怪異,上半身一件色彩豐富的短袖,止於腰部附近,下半身一條深藍色長褲,裁剪極低,都露出肚臍了,似乎還於膝蓋處開始向下呈喇叭狀外擴,褲子材質松垂。但她有一頭過肩一直到腰部的暗色長髮,火紅的雙唇,還有一雙他見過的最大的眼睛——又大又綠。她很美。他看著圖片標題:塞西莉·沃克。作者:時空旅行理論相關小說。約1970年時的攝影肖像。
「檔案,」他說,「更多資料請求:個人詳細資訊,即婚姻。顯示。」
塞西莉·沃克,配婚,艾倫·斯特朗。
「時間?」
無資料。
「丈夫艾倫·斯特朗履歷詳情?」
無結果。
「重新顯示攝影肖像。放大。」他盯著牆看了幾分鐘。「列印。」他說。
就剩半個街區了,女人心裡想,手裡提著雜貨奮力前行。烈日當空,空氣裡瀰漫著怡人的玫瑰香氣,那是三戶遠處亨德森太太家的玫瑰。但,此時,她根本無心欣賞。頭頂的太陽只讓她覺得悶熱無比,而眼前的花香也只讓她覺得噁心。這次懷孕,過程艱難,感謝上蒼,好在馬上就要結束了。
她好奇站在自家前廊的男人是誰呢,看他一身橘色連體工作服,有可能是她老公汽車修理廠新來的機修工。長得真不錯,她心裡想,要是自己沒有看起來好像裙子底下塞了一個保齡球就好了。
「打擾一下,」那個男人說,伸出手幫她提袋子,「我找塞西莉·沃克。」
「我姓沃克,」女人告訴他說,「但我不認識什麼塞西莉。」
「塞西莉。」男人走後,女人復又念道。多麼美麗的名字啊。
那晚,艾倫決定晚點下班。喬定點下班,對他說,明天見。
「嗯,明天。」艾倫說。
他一直等到喬離開,才從辦公桌抽屜裡拿出列印好的塞西莉·沃克的照片,坐在那兒,他盯著它看了很長時間。他了解這個女人的什麼?只知道她寫作並出版了一篇小說,挺糟糕的小說,還有,她是他見過的最美的尤物。當然,他對她的感情是滑稽的。她都死了三百多年了。
但此處有辦法繞開這個事實。
艾倫不敢相信自己正在考慮的事情,簡直是瘋了。他會被抓,會丟掉工作的。可是,他突然意識到,如果他沒有已經這麼做了並且成功逃脫,那他就不會讀到這篇小說。他決定再看一眼小說。
小說不在了。小說:紙質文物:20世紀,副區雜誌,美國——此處是滿滿一架又一架的《驚譚》《震驚》《怪談與艾薩克·阿西莫夫科幻雜誌》,但就是找不見一份《女性的秘密》。
呃,他想,要是雜誌不在架上,我想我可能最終還是沒做成。或許這樣更好。他又想,可是要是我從來就沒做成,那我又怎麼可能會在找這篇小說呢?我應該壓根兒就不會知道這事。他又有了一個想法。
「檔案,」艾倫說,「請求資訊:在借雜誌。」
「顯示?」
「不,直接告訴我。」
「《女性的秘密》,出版日期1973年,《震驚》,出版日期……」
「跳過剩下的。誰借了《女性的秘密》?」
「檢索中。已經由喬·圖分格斯借出至專案控制區。」
專案控制區知道他的意圖了!他若不趕緊行動,那就太晚了。
進實驗室竟容易得出奇,他就這樣走著進去了。裡面所有機器靠著一面牆排成一排,也沒人來攔他。他朝離自己最近的機器走過去,坐了上去。塞繆爾·科爾森最早研發的模型看起來就像英國人的公用電話亭(他是《神奇博士》的超級粉絲),但那機器的樣子很難不引人注意,而且極其笨重,因此,人們一直不斷地對它進行改進,直到出現了現在的這個版本:輕巧、可摺疊,而且看起來(摺疊起來)就像一輛摺疊腳踏車。一般人注意不到它的控制面板,它被藏在柳條籃裡。
沒有一臺機器有標記。艾倫試著按下一個按鈕,什麼都沒發生。他又按了一個按鈕,還是什麼也沒有。
他從機器上跳下來,去找說明書。這裡的某個地方必定有。正當他對著一張桌子瘋狂搜尋時,門開啟了。
「我琢磨著能在這裡找到你,艾倫。」
「喬!我……呃……剛剛只是在……」
「我知道你在做什麼,我不能讓你得逞。這絕對是違反研究所的規定的,而且你自己也知道。假如你干涉了過去,天知道會造成什麼危害。」
「可是喬,你知道我的。我不會製造危害的。我不會做任何會影響歷史的事情,我發誓。我只是想看看她,僅此而已。再者說,那早就發生過了,否則你也不可能讀到那份雜誌。而且還有一點。是你把它拿給我看的!要不是你,我永遠都不可能知道她!所以,要是我現在去了,那也全都要怪你。」
「艾倫,我很抱歉,可是我的飯碗也岌岌可危,你知道的。所以,別給我添麻煩了,乖乖跟我走吧。」
喬向他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副手銬。盜竊機構財產未遂,是一項重罪,可懲罰以五年無薪有期徒刑。艾倫操起離他最近的一輛腳踏車,朝著喬的頭頂重重砸下。機器散架成碎片,而喬也昏迷倒地了。艾倫俯身蹲下測探喬的脈搏。他會沒事的。「對不起,喬。我必須這麼做。檔案!」
「是。」
「請求資訊:使用說明書……」他對著車把手確認上面的編號,「科爾森模型44b號時空旅行器。」
「檢索中。找到。顯示?」
「不。直接列印。要快。」
印表機才打到第五頁,他就聽到了奔跑的腳步聲。五頁就五頁吧,也只能這樣了。
親愛的雪兒,我叫塞西莉·沃克,我的朋友們都覺得我和你長得很像。嗯,有點像。反正,我給你寫信的原因是,我已經上高中四年級了,可我還沒有一個穩定的男朋友。我和幾個男生出去約會過,但他們只想一件事,我猜你也知道那是什麼事。我總是想,這世上一定有一個適合我的人,只是我還沒遇見而已。你和桑尼是一見鍾情嗎?
艾倫坐在倫敦某公園的一張長椅上,手裡拿著列印紙,思索著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說明書「位置設定」標題下,只寫了「參見第二十九頁」。這下好了,他心裡想。他根本不知道現在是哪一年。每次他開口問路人,他們總要奇怪地看他一眼之後急忙走開。他把腳踏車摺疊起來,四處逛了逛,不久便碰到了一個報攤並看見了日期:1998年7月19日。至少,他進對了世紀。
回到公園,他跨騎在機器上,一隻手拿著列印紙,雙眉緊鎖,想著要是他把某個刻度盤從右撥到左,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
「沒辦法啟動腳踏車嗎,兄弟?」附近一個人朝他喊道,「後腳跟蹬三下,一心想著家,就好了。」
「多謝了,我會試試的。」艾倫喊回去。接著,他消失了。
「我是那邊船上的海盜,」那個一邊眼睛戴著眼罩的男人對她說,「什麼寶貝沒見過,但我要告訴你,姑娘,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樣的絕色美人。」
塞西莉咕噥一聲,把一張紙撕成了兩半。她咬咬唇,復又下筆。
「我遊歷過眾多星系,瑪德琳,」外星人唆道,「但,你是一個無與倫比的生命體。」
「不,別,求你別。」當外星人伸手過來欲將瑪德琳拉入他如岩石般堅實的胸膛時,瑪德琳乞求道。
她的媽媽出現在門口:「寶貝,你在幹啥?」
她扔下筆,唰地把寫字本反過來:「寫家庭作業。」
下一秒艾倫便置身一片玉米地,他搭了一個卡車司機的順風車,後者問了他很多問題,從「你在加油站工作嗎?」到「你是什麼人,外來人還是什麼?」以及「你管那東西叫啥?」,被告知「那東西」叫摺疊腳踏車後,那個男人隨意嘟囔著什麼,然後就變成了他的孩子也需要一輛那玩意兒了。
丹維爾的電話簿上有幾個姓沃克的,等艾倫終於找到了對的那戶人家時,塞西莉·沃克正在過三歲生日。
他踩著腳踏車轉到一個角落,檢視了一下列印紙,將控制裝置設定成「快進」。再次走回那棟房子之前,他把機器摺疊起來,藏在灌木叢裡。那是一棟很大的、被漆成綠色的房子,和故事裡寫的一樣。花園裡有一株蘋果樹,和故事裡寫的一樣。初夏的微風輕輕吹來,門廊處的鞦韆微微盪漾。他能聽見蟋蟀唧唧鳴叫,能聽見鳥兒歌唱,一切都如故事中所描繪的那樣。於是,他朝著房子向前走去。他緊張地清一清喉嚨,把一綹落跑的頭髮往後撥,就像塞西莉·沃克在《女人的秘密》中描繪的那樣,最後他深呼吸一口氣,抬手敲門。屋內傳來一陣動靜,是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還有棉裙拖過地板的沙沙聲。
「你好?」
艾倫張著嘴,盯著她。「你剪了頭髮。」他對她說。
「什麼?」
「你的頭髮。本來是一直垂到腰際的,現在就到肩膀了。」
「我認識你嗎?」
「你會認識我的。」他對她說。他在小說裡這麼說過。
她理應看他一眼,心潮澎湃地認定這就是她此生夢寐以求的男人,然而,她盯著他的橘色連衫褲,一掌拍在額頭上,猛然想起了什麼。「你是汽車修理廠來的!肯定是了。梅克說他會派個新員工過來。」她的目光越過他,看向外面的馬路,「那,你的拖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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