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森/著

雒城/譯

本森是一位英國作家,以擅長寫作鬼怪題材故事聞名於世。柴納·米維爾等作家曾對本森極為推崇,他不止是一位高產作家,也是一位聰明又深刻的寫作者。他深受鄧恩時間理論的影響。鄧恩闡述過一套理論,說時間也有一定的「地形」可供探索。《午夜地鐵》就是本森對這一理論的思考,作品首次發表於1923年的《赫奇森雜誌》。

「那個只是約定俗成,」安東尼·卡林興沖沖地說,「而且不是特別令人信服的那一種。時間,一言難盡!真相是,世上並不存在時間這種東西;它並不真實存在。時間只是永恆中無限短暫的一個小點,正如空間,也只是無窮中無限狹小的一個小點。最多,時間也只能算是一條隧道,我們只是習慣了相信我們在其間穿行而已。

「我們耳朵裡會聽到轟鳴聲,眼睛裡會看到一片黑暗的背景,這讓時間看似真實。但在我們進入這條隧道之前,其實一直都生活在無盡的陽光裡,等我們穿過這條隧道之後,又會生活在無盡的陽光裡。所以,我們為什麼要因為如此短暫旅程中的混亂、噪聲和黑暗自尋煩惱呢?」

安東尼儘管是一個堅信這類深奧理論的人,擅長把任何道理講得激情四射,卻也對有限的、可測度的事物抱有宜人的欣賞態度。我認識的任何其他人,都不如他更熱愛生活和生命中的種種樂趣。今晚他請我們吃了一頓美餐,請大家喝了品質極佳的葡萄酒,還用他富有感染力的樂觀態度照亮了那幾小時的歡聚時光。現在,我們的少數同伴已經紛紛離去,只剩我和他一起,坐在他書房的火爐前。外面,風吹著冷雨敲打窗欞,壁爐裡的火焰時不時發出噼啪聲。想到外面的刺骨寒風、冰雪覆蓋的布羅姆普頓廣場,而他的最後幾位客人正走向打滑的計程車,能夠留宿到明早的我微妙地感覺心情舒暢。最主要的,還是這位令人心情愉快又受益匪淺的同伴,他不管是談起極抽象的話題——那些對他來講極重要且完全真實,還是講起他涉及時空奧妙的奇遇,都同樣引人入勝。

「我熱愛生活,」他說,「我覺得它是最迷人的玩具。它是一種令人愉快的遊戲,而且,正如你非常瞭解的,玩好一種遊戲僅有的辦法,就是用極其嚴肅的態度對待它。如果你對自己說,‘這只是一場遊戲’,你馬上就不會對它保留一絲興趣。你必須知道生活只是一場遊戲,同時又好像它是生存的唯一主題。我還想讓自己的生活繼續很多年,但所有這些時間裡,人類必須活在真實的維度中,那就是永恆和無限。如果你思考這件事,就會發現人類頭腦不能理解的東西恰恰是‘有限’,而不是無限;同理,人們也不懂‘暫時’,卻懂得‘永恆’。」

「這些話聽起來,還真有點自相矛盾呢。」我說。

「這只是因為你已經習慣了思考那些看似有邊界、受侷限的東西。

「你只要花一分鐘時間直面問題本身。試著想象一下有限的時間和空間,你會發現自己做不到。

「回溯一百萬年,再把一百萬年乘以一百萬倍,你會發覺,還是無法找到時間的起點。起點之前發生過什麼?另一個起點,之前還有一個起點?更早之前呢?如果你這樣看待時間問題,你會發現自己唯一能理解的答案,就是‘永恆’的存在,它無始無終。空間也是一樣的。想象自己身處最遙遠的星辰之上,那麼更遠處是什麼?

「虛空嗎?那麼你繼續穿過這片虛空,還是無法想象它有限度,有終點。空間必須一直能擴充套件下去:這是你身為人類唯一能理解的。世上沒有前後,沒有始終,而這是多大的安慰啊!要是沒有‘永恆’來充當思想的軟墊,我會一輩子坐立不安。有些人說——我相信也聽你本人這樣說過——‘永恆’這個概念太累人了,你會感覺自己不想挖掘它。但究其原因,是因為你在用時間概念來思考永恆,並在自己腦子裡咕噥,‘那之後呢,再以後呢?’難道你沒有想到,在永恆中並不存在‘之後’,也不存在‘從前’?那些都是一回事。永恆是無法量化的:你只能給它定性。」

有些時候,當安東尼這樣講話,我似乎能瞥見他頭腦如此清透、真實的一面,另外一些時候(我沒有那麼靈的腦袋瓜兒,能像他那樣一舉參透抽象理論)我感覺就像是被他推到了懸崖邊,我的全部智慧都在亂抓亂扯,試圖捕捉任何可知的、能理解的東西。現在就是這種狀況,我急匆匆地打斷了他。

「但世上的確存在‘從前’和‘以後’啊,」我說,「幾小時前,你請我們吃了一頓美餐,那以後——是的,就是以後——我們玩了橋牌。現在你將會把剛才的道理給我講得更清楚一點,那以後我會上床睡覺——」

他大笑。

「你願意做什麼都行。」他說,「你不會成為時間的奴隸,今晚不會,明早也不會。我們甚至不會約定吃早餐的時間,但不管你幾點鐘起床,它都會在永恆裡。而且,我發現這會兒還不到半夜,我們就暫且脫離時間的束縛,沒完沒了地聊聊天兒。我可以讓鐘錶停掉,假如這能幫你去除幻象的話,然後我會給你講個故事,在我看來,它很好地展示了所謂的真實世界有多麼虛假。或者至少,證明了我們運用感官來判斷真假時,會多麼容易犯錯。」

「是不是特別玄妙、怪異的事情?」我問。同時豎起耳朵,因為安東尼有著極為奇特的洞察力和眼光,能夠看見普通人看不到的事物。

「我覺得,你或許會把有些部分稱為玄妙。」他說,「儘管這故事裡面,其實還混雜了現實中極為嚴肅的一面。」「那講吧。這樣混雜的故事挺好。」我說。他把一根新的木柴放入火中。

「這故事比較長,」他說,「你聽夠的時候,可以隨時打斷我。但有一件事情,我想請你認真考慮。你,一直堅守‘從前’‘以後’概念的你,有沒有想過判定一個事件真正的發生時間有多難?比如說,有人犯下了使用暴力的罪行,我們難道不能在很大程度上認為,他在興致勃勃地制訂計劃並下定決心這樣做的時候,就已經是在犯罪了嗎?實際犯罪的過程,我覺得我們可以合理地認定,只是他決心的現實影響:他在做出決定的時候,就已經有罪。那麼,用‘從前’和‘以後’這樣的視角,該怎樣判定罪行發生的時間呢?我故事裡還有一個值得你思考的點。因為在一個人的身體死亡之後,幾乎確定無疑的,就是他的靈魂還會重演這樣的罪行,我感覺我們可以說,重演的目的是為了讓他悔改,並最終獲得救贖。那些擁有非凡視覺的人,曾經見過這樣的重演。也許在他生前,犯罪的時候是盲目的,但隨後,他的靈魂在靈性之眼洞開的情況下,重新犯下了這樁罪過,並且完全明白這件事有多惡劣。那麼,我們是否應該把這個人最初下決心,並且實際犯罪的過程看成序幕,真正的犯罪,是在他真正睜開靈魂之眼,重演罪行併為之悔恨的時候呢?……我這樣直接抽象地談論這件事,可能聽起來很深奧難懂,但我覺得,你聽過我的故事之後,就會明白我的用意了。坐得舒服嗎?要不要給你拿點什麼來?那麼,我們開始吧。」

他靠在椅背上,集中精神,開口講述。

「我要給你講的這個故事,」他說,「開始於一個月之前,那時你還在瑞士。故事的結束,在我看來,應該是昨天深夜。無論如何,我都不認為還會有任何後續。好吧,一個月前有一天深夜,雨下得特別大,我外出就餐回來。當時找不到計程車,於是我冒著大雨,快步趕到皮卡迪利大街的地鐵站,感覺自己運氣挺好,還能趕上這個方向的末班車。我登上的那節車廂很空,除了我只有一位乘客,他就坐我正對面,車門旁邊。我不記得以前見過他,卻發覺自己情不自禁地特別留意他,就好像他跟我有什麼特殊的關聯。他是個中年男子,衣著得體,臉上帶著疲憊和深思的表情。就像心裡正在考慮某個重大事件,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不停地握緊又鬆開。他突然抬頭,直愣愣地看著我,我在他臉上看出了猶豫和恐懼,就像他正在做什麼需要保密的事卻被我突然發現了一樣。

「那時我們剛巧在多佛爾大街站停車,列車員拽開車門,大聲報站名,接著補充說:‘去往海德公園路口和格羅切斯特大街的乘客,請在這一站下車。’這跟我沒關係,因為車還將在布羅姆普頓路停車,那兒是我的目的地。看起來,我的那位同伴也無須理會,因為他也沒有下車。車停了一會兒,沒有人上車,我們就繼續行駛。我必須強調一下,在車門關閉、車啟動之後,我還看到過他。但在我們鏗然行進的途中,當我再去看他所在的位置,卻發現那裡沒有人。車廂裡只剩下我一個。

「現在你可能認為我是經歷了那種一閃即逝的幻覺,它們會在一秒鐘之內出現在人的頭腦裡,然後又消失,了無蹤跡。但我本人不相信情況是這樣,因為我感覺到自己經歷的,應該是某種預感或者啟示,一個人,或者說他的形象,某種投影,或者隨便你認定的什麼東西。之前我看到過的這個形象,將來還會坐到我對面,思索著,謀劃著。」

「但是,為什麼呢?」我問,「為什麼你看到的就一定是某個活人的投影,而不是死者的鬼魂呢?」

「因為我自己的感覺。當見到某位死者的鬼魂時——我這輩子見過那麼兩三次,總是會有恐懼感,而且全身緊繃,有陰冷孤寂的感覺。反正我當時就確信,自己見到的是活人的幻影,而且這個印象在第二天得到了確認,我甚至可以說是證實。因為我見到了他本人。而且在第二天深夜,你馬上就會聽到,我又一次看到了那個幻影。我們一件一件按順序講。

「第二天,我跟鄰居斯坦利夫人一起吃午飯。我們還有幾位同伴,人數不多。我到了之後,大家一起等最後一位客人。他進來的時候,我正跟某位朋友聊天兒,過了一會兒,我聽到斯坦利夫人在我身旁說——‘請允許我向您介紹亨利·佩爾爵士。’

「我轉過身來,看到了前一天晚上坐在我對面的那個人。毫無疑問就是他,我們握手時他看我的眼神,感覺也是有點迷茫,好像他也覺得我似曾相識。

「‘我們以前是否見過呢,卡林先生?’他說,‘我好像記得——’我暫時忘記了他在車廂裡神秘消失的事,一時還以為昨天看到的是他本人。

「‘當然,而且不是很長時間以前。’我說,‘因為昨晚我們還面對面坐著,就在皮卡迪利大街開出的末班地鐵上。’他還是看著我,皺眉,困惑不解,搖頭。

「‘那個不太可能。’他說,‘我今天早上才從鄉村別墅回來。’這個讓我很感興趣,因為活人的幻覺投影,據說寄居在人類心智和靈魂中某個下意識的角落裡,並且記得自己的經歷,它只能給人的自覺意識傳遞非常模糊淺淡的印象。整個午餐期間,我看出他的眼睛時不時就會投向我的方向,還是那副困惑不解的樣子,我準備離開時,他走上前來。

「‘將來某天我可能會想起,’他說,‘我們上次見面到底是在哪裡,希望我們還會再見面。會不會是——’他欲言又止。‘不對,我突然又給忘掉了。’他補充說。」

安東尼此前投入壁爐中的木柴,現在已經熊熊燃燒,高高騰起的火苗照亮了他的臉。

「話說,我不知道你是否認為巧合都是純粹的偶然。」他說,「但如果你是那樣想,最好改變那種想法。或者如果你不能馬上做到的話,就把當天晚上我又一次坐上西行的地鐵末班車當成巧合好了。這一次,我卻遠遠不是唯一的乘客,我進入地鐵的多佛爾大街站,有很多人在等車,而就在地鐵轟然靠近、隧道開始微微晃動時,我看到亨利·佩爾爵士站在車即將出現的隧道口附近,遠離其他等車的人。我心裡暗想,這可真是奇怪啊,我昨天剛剛在地鐵裡看到這個人的幻影,今天就看到了他本人。我開始向他走去,心裡盤算著這樣跟他打招呼:‘無論如何,今天晚上我們還是在地鐵裡見面了。’……然後就發生了一件糟糕又可怕的事:就在地鐵駛出隧道的瞬間,他跳到了車前的軌道線上,車快速輾過他的身體,駛入站臺。

「有一會兒,我被如此恐怖的場景嚇得目瞪口呆,我記得自己還捂住眼睛,不忍目睹如此可怕的悲劇。但隨後我才發覺,儘管這件事就發生在等車的人群面前,但除了我,好像沒有一個人看到它的發生。司機明明從車窗裡探出了頭,卻沒有剎車,車前進的路上沒有任何顛簸,沒有尖叫,沒有叫嚷,其他乘客若無其事地開始上車。

「我一定是身體搖晃,因為剛剛目睹的情形而感到噁心、頭暈,有個好心人用胳膊攬著我,扶我上了車。他說自己是大夫,問我是否有什麼病痛,或者是因為其他什麼原因感到難受。我對他講述了自以為剛剛目睹的事,他向我保證說,剛才肯定沒有發生那樣的慘劇。

「這時候我心裡清楚了,可以說,我剛剛看到了這出心理劇的第二幕,我第二天早上一直在思考應對之策。我已經翻閱過當天早上的報紙,正如預料,上面完全沒有提及我看到的事件。這件事還沒有發生,但我心裡清楚,它將來肯定會發生。時間的輕薄面紗在我面前揭開了片刻,我見證了你們眼中的未來。用時間的概念來說,它當然是未來。但在我看來,這件事在屬於未來的同時,也屬於過去,木已成舟。它存在,只等著在現實中成形的時刻。我越是考慮這件事,越是感覺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我打斷了他的講述。

「你什麼都沒做?」我叫起來,「你肯定應該想想辦法,看能不能避免這場悲劇啊。」

他搖頭。

「具體點,什麼辦法?」他說,「你讓我去找亨利爵士,告訴他我又在地鐵上看到了他,他正在自殺?請這樣看問題。或者我看到的只是純粹的幻象,純粹的空想,那種情況下,它們並不存在,也不值一提,或者它就是真的,實質上已經發生過。或者你也可以認為,它處於兩者之間,儘管這樣不太合乎邏輯。假如自殺這個念頭來自某個我完全不瞭解的原因,已經出現在他的頭腦裡,或者即將出現,假如是這樣,我跟他說起這件事,豈不是非常危險?假如他還沒想到,會不會因為我這樣說,就讓他想到了呢?假如他已經想到,這念頭會不會得到確認和加強?勃朗寧說過啊,‘跟人類靈魂打交道,是非常危險的事。’」

「但是就這樣袖手旁觀,看起來很不人道啊,」我說,「假如完全不嘗試干預的話。」

「問題是你怎麼幹預?」他問,「怎麼嘗試?」

我心裡的人道主義本能仍在大聲喊叫,想到面臨這樣的悲劇卻無所作為就無法安靜,像是撞上了無比嚴酷、無法征服的阻礙。儘管我絞盡腦汁,還是無法反駁他立場的合理性。我無法回答他的問題。於是他繼續講。

「你一定還記得,」他說,「無論當時還是現在,我都相信那件事已經發生過。不管它的緣由是什麼,也都已經在發揮作用。它在現實層面的影響,已經無法迴避。這就是我開始講故事之前請你思考的:確定一件事發生的準確時間有多麼困難。你現在還是覺得,亨利爵士自殺這個單獨事件尚未發生,因為他還沒有跳到行駛中的列車前面。而在我看來,這種觀念太拘泥於表面了。我認為,現在就可以說這件事已經發生,只不過還沒有得到認可而已。舉例來說,我覺得亨利爵士自己就很清楚,因為他已經擺脫了肉體的拘礙。」

就在他說這句話的同時,一陣冰冷的風吹過溫暖明亮的房間,吹亂了我的頭髮,也讓壁爐裡的火焰搖曳不定。我回頭看,想知道是不是身後的門被開啟了,但那邊並沒有動靜,窗戶緊緊關閉,窗簾也是完全拉好的。風吹到安東尼時,他迅速起身離開椅子,眼睛在房間裡四處搜尋。

「你感覺到那個了嗎?」他問。

「是的,突然颳了一陣怪風,」我說,「冰冷。」

「還有別的嗎?」他問,「有沒有感覺到其他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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