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答之前停頓了一下,因為那時候,我想起安東尼此前提到過的那種區別,看到生者幻象與遭遇死者鬼魂之間的差異。後一種情形更能準確描述我當前的感覺,身體的一種收縮感,一份恐懼,而且感到孤獨。但我什麼都沒看見。「我有一種陰森恐怖的感覺。」我說。
我一面說,一面把椅子拉到距離壁爐很近的地方,迅速地,而且(我承認)帶著幾分恐懼地環視明亮的房間。我察覺到,那時的安東尼也在盯著壁爐臺,那上面,在裝有兩盞電燈的燈臺之下,是他在開始談話之初曾經提出要停下的鐘表。我現在發覺,指標標示的時間是差二十五分鐘到一點。
「但你什麼也沒看到嗎?」他問。
「什麼都沒有。」我說,「我應該看到什麼嗎?有什麼可看的,還是你已經——」
「我感覺沒有。」他說。
不知為什麼,這個回答讓我感到害怕,因為那陣冷風帶給我的詭異感覺並沒有消失,甚至還有點加強了。
「但你肯定知道自己有沒有看到東西啊?」我說。
「這種事,並不總是能說清的。」他說,「我剛才說,不覺得自己看到過什麼。現在卻同樣不能確定,我正在向你講述的故事是不是到昨天就全部結束了。我覺得或許還會發生更多後續。如果你更願意到此為止,我就不再講剩餘的部分,明天上午再說,你可以現在就去睡覺。」
他的樣子完全冷靜淡定,讓我感到很安全。
「但我為什麼要那樣做呢?」我問。
他再次環顧周圍明亮的牆壁。
「好吧,我感覺就在剛才,有什麼東西進入了這個房間。」他說,「而且它可能會繼續變化。如果你不喜歡這種事,最好現在就離開。當然,這個本來沒什麼可怕。不管來的是什麼,它都不會傷到我們。但現在已經很接近那個整點,之前連續兩晚,我都看到了已經告訴你的那個東西,而幻象經常是在同一時間出現的。為什麼會這樣,我說不清,但是看起來,留存人間的鬼魂似乎還是要遵守某些規則,比如說時間約束。我個人覺得,應該很快就會再看到某種東西,但你很可能看不到。你並不像我這樣,經常會被這些——這些假象折磨。」
我很害怕,也知道自己在害怕,但又非常好奇,而且有一種變態的虛榮心,對他最後說的那幾句話感到不滿。為什麼啊?我自問,為什麼我就看不到即將出現的東西呢?……
「我一點都不想走。」我說,「我想聽完你的故事。」
「那麼,我講到哪兒了?啊,對了。你之前在奇怪,我看到車駛入站臺之後,為什麼不做些什麼,而我說,實際上沒有什麼可做。如果你認真考慮,我覺得你會同意我的看法……幾天過去了,第三天早上我在報紙上讀到,我曾預見到的事件真的發生了。亨利·佩爾爵士,在多佛爾大街站臺等待前往南肯辛頓的末班火車期間,在車進站時躍入軌道自殺。車僅僅行駛了幾碼就停住,但還是有一個車輪軋過他胸口,導致他胸腔破裂,人當場死亡。
「隨後進行了調查,並且查出一段陰暗的背景故事,正如這類事件中常見的那樣,揭示了表面上富足安逸的生活背後,那種午夜恐怖表演一樣的隱情。他長期跟妻子交惡,夫婦分居,並在不久以後瘋狂地愛上了另外一個女人。自殺前夜,他在很晚的時候出現在妻子的住所,兩人長時間地激烈爭吵。他請求妻子跟自己離婚,否則就讓她不得安寧。女方拒絕,而丈夫在盛怒之下,居然試圖掐死她。兩人搏鬥期間發出聲響,引來了妻子的男僕,他制伏了丈夫。佩爾夫人威脅說,要控告他意圖謀殺的罪行。在這樣的陰影籠罩之下,他在第二天深夜自殺,情況正像我向你講述過的那樣。」
他又看了一眼鐘錶,我發現,指標到了差十分鐘一點的位置。
火焰漸低,房間裡顯然陰冷了許多。
「這還沒有完全結束。」說著,安東尼再次環顧周圍,「你確定不想等到明天再聽嗎?」
我再一次被羞恥感、虛榮心和好奇心征服。
「不,請馬上給我講後續的部分。」我說。
開口之前,他突然瞥了一眼我的椅子後面,還把手放在眉頭上。我循著他的視線望去,馬上明白了他之前一句話的含義:有時候,人的確說不清自己到底有沒有看到什麼。當時到底有沒有一個影子的輪廓,出現在我和牆壁之間呢?感覺很難讓視線聚焦,我也不知道那東西更靠近牆壁,還是更靠近我的椅子。不管怎樣,在我定睛細看時,它好像是消失了。
「你什麼都沒看到嗎?」安東尼問。
「不,我感覺應該沒看到。」我說,「你呢?」
「我感覺我是看到了。」他說。他的雙眼跟隨著某種對我而言不可見的東西,最後停在了他和壁爐臺之間。眼睛盯著那個方向,他又一次開口講述。
「之前這些事件,都發生在幾星期之前。」他說,「那時你還在瑞士,那之後,直到昨天深夜,我都沒有再看到更多。但我一直在期待某種後續。我感覺,對我來說,那件事還沒有結束。昨天深夜,為了便於讓——彼岸的某種東西更容易通過我與這個世界建立連線,我去了多佛爾大街的地鐵站,時間就在凌晨一點鐘之前幾分鐘,這是此前的襲擊和自殺事件發生的時間。我到達時,站臺空無一人,或者說看似空無一人,但是過了一會兒,就在我開始聽到地鐵呼嘯著靠近時,我看到一個男人的身影,他站在離我大約二十碼遠的地方,向隧道里面張望。他沒有跟我一起坐電梯下來,而且瞬間之前,還不在那個位置。他開始向我靠近,我看清了他是誰。他靠近時,我感覺到一陣陰風向自己吹來。這肯定不是車進站之前的那種乾熱風,因為車是從另一個方向開來。他來到距離我很近的地方,我看出他眼睛裡有認出我的跡象。他抬起頭來面向我,我看到他嘴唇翕動,但,也許因為隧道里傳來的噪聲太響,我並沒有聽到他說了什麼。他攤開兩隻手,像是要請求我做什麼,而我,出於無法原諒自己的恐懼,在他面前退縮了。因為我知道,根據之前我跟你提到過的那種區別,這是一位死者的幻象,而我的肉體在他面前,會情不自禁地發抖。我的一切同情和幫助他的意願暫時被淹沒了,如果那麼強烈的意願也會被吞沒的話。
「他當然想讓我做些什麼,我卻避開了他。等到這時,車已經在駛出隧道,下一個瞬間,他做了一個可怕的、絕望的手勢,再一次躍軌自殺。」
講完之後,安東尼很快站起來,但還是直勾勾地看著他面前。
我看出他瞳孔擴大,嘴唇翕動。
「它要來了,」他說,「我又得到了第二次機會,可以彌補我的懦弱。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是可怕的:我自己必須記住這一點。」
就在他說這句話的同時,壁爐臺上方的裝飾板發出響亮的碎裂聲,冷風又一次吹過我頭部周圍。我發覺自己蜷縮在椅子裡,本能地把兩隻手擋在身前,把自己跟某種東西隔離開,我明明知道它就在面前,卻完全看不見。我的每種感官都告訴自己,房間裡除了我和安東尼,還有另外一種存在物,而它最可怕的特性,就是我完全看不到它。我覺得,不管是多麼恐怖的視覺形象,都要比身邊有個隱形的另類好一點。但是除了死者的臉孔、碎裂的胸膛,還能有哪些更可怖的景象呢?……當我在冷風中戰慄,能看到的卻只有房間裡熟悉的牆壁,還有站在我面前的安東尼僵硬又堅忍的身影,我知道,他也在鼓起自己所有的勇氣。他的雙眼盯著某個非常靠近他的東西,顫抖的嘴角上掛著的,幾乎是一個微笑。他再次開口。
「是的,我認得你。」他說,「而你現在有求於我。說吧,我能做什麼?」
現場一片寂靜,但我耳朵裡的寂靜,在他聽來一定不是,因為他有一兩次點頭,還有一次說「好的,我明白。我會照辦」。我因此知道,現場除了有一個我看不到的怪東西,還有一場我聽不見的對話正在進行,對死者和未知世界的恐懼在我心中湧起,同時我感到特別虛弱無助,無法驅逐與之相伴的噩夢。我動彈不得,我說不出話。我只能豎起耳朵,去聽根本聽不到的聲音,用眼睛搜尋不可見的形象,而來自死亡之谷的冷風就那樣持續地在我身旁吹過。其實真正可怕的,並不是死神的存在,而是在他寧靜安詳的國土裡,還有一些不得安寧、無法靜待未來重生的靈魂,驚醒無數世代已死的幽魂,這些鬼魂,同樣因為它們自己的種種怨念,重新回到凡俗世界——它們本應該捨棄的地方。直到生者與死者之間的鴻溝被跨越之前,這件事從未顯得如此威嚴和詭異。可能在以前,死者也曾經跟生者進行過交流,而我真正害怕的並不是這個,因為據我們所知,這種交流也是自願進行的。但這裡有一個冰冷的、負罪的靈魂,被造化從寧靜的死亡之鄉驅趕回來,因為它無法安息。
然後,最最可怕的,就是在不可見的場景裡,還發生了一種變化。安東尼現在沉默著,他不再直視前方,而是開始看周圍,我坐的地方,接著又移開視線,因此我覺得,那個不可見的怪物應該也是把注意力從他那裡轉移到了我身上。而現在,漸漸地,愈來愈可怕地,我也開始看到了……
壁爐臺和上方的裝飾板上,開始出現一個影子的輪廓。它漸漸成形,細化成了一個人的樣子。在人影裡,細節漸漸顯現,我在空中看到,就像是雲霧籠罩下那樣,出現了一張近似人臉的東西,慘然、悲哀,帶著如此沉重的傷痛,那是任何人類的臉上都從未出現過的。隨後,肩膀也變清晰了,鮮紅的汙漬在更下方擴充套件開來,突然一下,幻象變得極為清晰。他就站在那裡,胸部凹陷,佈滿血汙,折斷的肋骨像沉船的龍骨一樣突出。那哀怨的、可怕的眼睛盯著我,我這才知道,那可怕的冷風,原來就來自那雙眼睛……
就像關燈一樣,突然地,陰魂消失了,冷風停息,我面前站的只剩安東尼,房間明亮又安靜,再也沒有不可見的怪物在場的感覺。只剩下他和我還在,我們被打斷的話題,仍然懸在溫暖的空氣裡。我回過神兒來,就像人被打過麻醉藥之後甦醒過來一樣。一切都重新融入視野,一開始不真實,漸漸地有了現實世界的質感。
「你剛剛在跟人談話,但不是我。」我說,「他是誰?是什麼怪物?」
他用手背抹過額頭,那裡反射著火光。
「一個來自地獄的靈魂。」他說。
當身體的感覺消失以後,回想起來就會很困難。如果你剛剛感覺很冷,隨後又覺得溫暖了,就會很難回想起寒冷的感覺;如果你一直感覺熱,隨後覺得涼爽了,也會很難意識到熱浪的壓力有多麼難捱。同樣的道理,那個東西消失之後,我發覺自己也很難回想起它帶來的恐懼,儘管就在片刻之前,它還侵入我的身體,讓我激動不已。
「一個來自地獄的靈魂,」我說,「你在說什麼?」
他在房間裡來回走動了一分鐘左右,回來坐在我椅子的扶手上。
「我不知道之前你看到過什麼,」他說,「也不知道你有什麼感覺,但我這一輩子,還沒有什麼經歷比過去幾分鐘的感觸更加真實。我跟一個來自地獄的靈魂談了悔恨,而那是唯一的地獄。因為昨晚發生的事,他知道可以通過我,跟他已經離開的這個世界建立聯絡,他搜尋我,找到了我。我收到一個使命,要去找一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女人,一個來自悔罪者的口信……你能猜到對方是誰了……」
他突然果決地站起來。
「無論如何,讓我們驗證一下這件事,」他說,「他給了我街道和門牌號碼。啊,那邊還有電話簿!如果我查到,在南肯辛頓區切斯默大街20號,恰好住了一位佩爾夫人,會不會是巧合呢?」
他翻閱著厚厚的電話簿。
「是的,地址沒錯。」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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