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里克·戴維森/著

王小亮/譯

朱里克·戴維森既寫小說,也寫散文和劇本,他的作品曾入圍、獲得過不少獎項。戴維森的選集《遺忘之書圖書館》於2010年由ps出版社出版。他的小說《展開的天空》出版於2014年初。劇本《測不準原理》(與本·切塞爾合作)正在由萊拉普斯影業開發。本文《聖主在上》於2007年首發於《奧瑞麗斯雜誌》。

我下了單軌列車,穿過街道。街道上散落著空煙盒與舊海報的碎屑,都是從兩側灰黃斑駁的牆壁上撕下來的。空氣中瀰漫著垃圾和尿液的氣息,風也只能讓這氣味消散一小會兒。我這就算到城裡了。

金妮和我搬到這兒時只是為了臨時湊合一下,我們本打算幾個月後就搬到更靠外一些的地方去,至少得有個能讓麥克斯玩耍的公園,有能夠互幫互助的鄰居,有獨立的起居室和廚房。後來我搬了出來,但金妮沒有搬。所以,我時不時地還得回到這個老街區,穿過內城狹窄的街區那迷濛的細雨,儘量只看眼前的路面,以防萬一看到什麼這裡正在發生的事。

一艘飛船從頭頂的天空中劃過,是某個富人要去什麼地方見另一個富人了吧。他們才不屑於陸地交通——還是像打水漂的石頭一樣從城市上方躍過來得方便。飛船暗紅色的噴射口給整幅畫面帶上了一絲暖意。

「嘿,先生,嘿!」

一個男孩子叫道。這裡到處都是男孩子。

「嘿,先生,極樂水,極樂水要嗎?」

我搖搖頭,緊盯著斑駁的路面。沒有必要招惹他們。

「嘿,先生,過來。」

我到了,在一棟老舊的黃褐色五層公寓樓下。大樓的每扇窗戶上都安著護欄,外面的人別想進去,裡面的人也別想跳下來,這很公平。

城裡用的還是樓梯,到處都是四、五、六層高的建築。所有新的、重要的東西都在外邊的那些高塔裡。在那些小島一樣的郊區商業中心,一切都是乾淨整潔的,每個人的牙齒都潔白閃亮,商店裡的姑娘們時刻都在提醒著你年輕時的夢想。

我進入樓梯間,上樓。三層樓梯,走廊那頭的第四扇門,我敲響了它。

門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我等了一會兒,注意到自己的手上似乎有了皺紋。我才二十八歲,但是已經開始變老了。

「你都不知道提前打個電話嗎?」半開的門後,我看到了金妮的半張臉,那平直而缺乏色彩的頭髮垂在額前,她還是平常那副倦怠的樣子,就好像這個世界已經耗盡了她全部的精力,每多做一件事都要額外付出一番努力。

「嘿,金妮。」

「你看,你來得不湊巧。」

「我給麥克斯帶了點東西。」

門開啟了,我走了進去。房間很小:只有一間臥室、一間起居室兼廚房,還有一間洗手間兼浴室。

「他都不知道你是誰。」金妮邊說邊撿起居室地板上那些雞零狗碎的東西:襪子、毛絨玩具鳥、幾封拆過的信,信紙都還裝在裡面。每次我一來她就開始收拾。麥克斯正在牆角邊一個盛著水的水桶旁玩兒。一股腐爛的氣息從廚房容器那邊飄了過來。

「嘿,小麥。」我說,我那一歲大的兒子抬起頭看了看我,他的臉頰紅撲撲的,圓圓的小臉上長著斑,小嘴微張,一溜口水從他的小嘴一路流到了胸口。

我走過去,蹲在他身旁:「嘿,小麥。」我是不是該伸手過去?我不太清楚。與小孩子相處真是太難了:他們都是些奇怪生物。他看著我,而我在擔心他隨時可能號啕大哭。不過此刻,他只是皺了皺眉。

「那你給他帶了啥?」

其實我什麼都沒帶,於是我轉移了話題。「丹尼就快回來了,你也知道。」我說,「很快了。就8月30日。」

「我知道日期,馬利克,但我不在乎。對我來說已經太晚了。」金妮說,「你也應該多關心關心你自己的事,偶爾也想想麥克斯。」

「那我該怎麼做?」我伸手碰了碰麥克斯的胳膊,但他感覺到了我的緊張,一把抽回了手。他一直皺著眉頭,就好像我是個冒牌貨一樣。

門上傳來擰鑰匙的聲音,一個健壯的大個子走了進來,他的身材非常壯碩,雙腿彷彿都要支撐不住了。大個子穿著寬鬆的卡其色工裝短褲,曬得黝黑的上半身套著一件藍色背心。

「我說了不湊巧的。」金妮對我說,「唉,好吧。這位是瑞克。瑞克,這位是馬利克。」

「哦,嘿。」說著,瑞克走到金妮身旁,親了她一下,又來到麥克斯旁邊,揉了揉他那細軟的金髮。

我出了門,上了平臺,不過金妮也跟了出來。「我愛他。」她說,「他對我也很好,比你對我最好的時候還要好。」

「嗯。」我「哼」了一聲,像鉗子一樣緊咬著牙關,並沒有停下腳步。

「你回來到底要幹什麼?」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尖厲,「是為了幹我嗎?」

又一架飛船從頭頂飛過,不知道是去哪裡的。肯定是去高塔那邊。

「有空還是來看看麥克斯吧,」她忽然開口道,語氣中滿懷期望,「他需要父親。這你該最清楚。」

那天傍晚晚些時候,我回到了自己的小單元房,那裡距離環繞高塔的那些面積巨大的住宅跟公寓很遠。郊區就像一片海洋,包圍著一座島嶼,一直延伸到城裡。那就是一片無差別的空間,每個部分都可以與另一部分互換。如果從飛船上看,你看到的就是一片無限重複的建築和街道紋樣。我就喜歡這樣。你會迷失其中,隱匿其中,感覺非常安全。這可以讓我安靜地寫我的音樂,遠離這個世界的種種要求:伴侶、子女、工作,及其他的。不過,我寫得也不多。我的創造力已經枯竭,都耗在了那些為塔樓設計的聲景上。我的原創性被那些玩意兒給榨乾了。

今夜,不知為何,我有些躁動,甚至是不安。今天是8月28日。

電話響了。我按下按鈕,我的姐姐莉拉出現在螢幕上。她其實不怎麼喜歡我,不過我們還是經常聯絡。即使已經是這個時間了,她也還保持著精緻的髮型,就像戴著一頂金色頭盔。沒有一根頭髮偏離應該的位置。

「我睡不著。」她說。

「哦。」

「我不想見丹尼。」

「是哦。」

「我不想跟他扯上一絲關係。」莉拉咬緊牙關(我們倆都從媽媽那裡繼承了這一點),抱起胳膊,強調道。

「你覺得媽媽最後那幾年快樂嗎?」

「天哪,馬利克,你這人內心戲怎麼總是那麼多?這是種病。」

「我覺得她挺快樂的。我覺得經過這一切之後,她終於找到了幸福。」

莉拉用手把頭髮向後梳了梳,不過頭髮立刻又彈回到之前那完美的形態:「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去告訴他,跟他說我不想見他。」

「總得有人去接他吧。」

「哦,反正那個‘有人’不能是我。還有,馬利克,你去露個臉又有什麼好處?啊?」

「她其實還想再堅持堅持的,對不對?至少再一年,就一年。但她沒堅持住。」

莉拉身後傳來一陣哭聲,肯定是她的寶寶。叫什麼名字來著,我從來都沒記住過。莉拉從電話前回過頭看了一眼,又轉回身:「你看,馬利克,我得掛了。」

「新聞上已經鋪天蓋地了。」我說,但她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

8月30日,我來到了麥克阿瑟高塔:遊行已經結束,講話也已結束;還有獎牌、簡介、全息影像,所有的一切。我看到他站在臺上,和其他人一起。他們都穿著制服,但我在很靠後的地方,幾乎分辨不出誰是誰。此刻,我正坐在會議中心的出口處,那些身著制服的人來回走動,進行著正式的社交。也許我應該進去找找他?不過還是算了,我就這麼待著吧。其實我打心眼裡也不想見他。我想離開,眼神也飄向了走廊那頭的電梯口,但不知為何,我還是留了下來。怎麼說這也是件大事,上太空了。政府對丹尼可是重視得很,對整個機組也重視得很,這我很清楚。

一陣背景音響起,是由凱旋曲似的銅管樂與鼓點聲組成的聲景。

我注意到艦長走了出來,軍官們環繞在他四周,正用安靜、恭敬的語氣說著話。

右側,開啟的窗外已是傍晚。另一座高大的塔樓聳立在對側,塔樓的窗戶在寬厚的牆體上顯得那麼渺小。我竭力想看清窗內的人形,但只看到一些閃動的影子,可能是我眼睛的幻覺吧。

我轉過頭,忽然發現丹尼就在那邊,和另一名船員在一起,兩個人正要從我身旁經過。這對我真是一次物理層面的打擊:他看起來還是剛剛二十多歲的樣子,淺色的頭髮短短的、毛刺刺的,雙眼之間的距離還是有點太近,破壞了他那本該俊美的容貌。這對我又是一次打擊:他看上去就是我曾經的樣子。

「那我們一會兒見,丹尼。」另一個人說。

丹尼笑著點點頭,用手捋了捋頭髮,就像個小男孩。「好啊。」他說。

他走向電梯,另一個人則轉身折返回去。

「嘿,」我輕聲說,隨後又加重了語氣,那乾澀的聲音讓我自己都覺得尷尬,「丹尼。」

他轉過身,看著我,我忽然感覺自己不能呼吸了。他歪著腦袋,皺了皺眉,說:「有事嗎?」

「是我啊,」我說,「馬利克。」這幾個字的平庸感讓我深受打擊。

他露出不太自然的笑容,向另一側歪過頭,舉起雙手,彷彿是在說:啊,這誰想得到呢。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上前幾步,又重複道:「是我,馬利克。」

「你母親呢?」

「過世了。」

一絲疑惑的神情從他的臉上閃過。「呃,跟我來吧。」他說。

我跟上他,兩個人一同走上電梯,繞過一處景觀:寬闊的大道車水馬龍,上面滿是地面車和獨輪腳踏車;街道一側的小攤攤主們身上都文著標誌性的文身,在我們經過時他們高聲叫賣著招攬顧客。我們又登上另一部電梯,以各種奇怪的角度順著高塔盤旋而上,來到一千五百層的酒店區,他們為丹尼安排的房間就在那裡。一路上,我們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高塔內的結構錯綜複雜,光是盤旋交錯的走廊就有幾千條,而丹尼的方向感非常讓人驚歎,他輕而易舉就找到了自己的那套複式公寓。進屋後,他對我說:「我得去收拾收拾,一會兒還得見識一下。」這是這麼老半天來他頭一次開口跟我說話。

他去了洗手間,留我坐在那裡等。

房間的窗戶寬闊,窗外的景色異常華美。兩座高塔,各佔一角,遠處是郊區的燈火,如同千萬只昆蟲般閃爍。那種清透感讓我驚歎不已。

「我們現在已經不怎麼化妝了。」我說。

「哦……那你們都怎麼裝扮?」

「我也不太清楚。我是說,我也不太瞭解最新時尚。你可以看看時尚頻道。」

丹尼走了出來,刮乾淨了鬍子。他看起來更年輕了,不過深色的眼妝讓他看上去就像是個三十歲的老古董。「我應該卸妝嗎?」他忽然焦慮起來。

「不用,別擔心。還是有人化妝的。」

「我有張卡,」他說,「他們給我的卡。可以買衣服和各種東西。」

「莉拉幾天前剛跟我通過話。」

他穿過房間,按下一個按鈕,冰箱門滑開了。

「喝點什麼?」他問,完全沒有理會我剛才說的話。

「她現在挺好的,都安頓下來了:有老公,有孩子。嗯。」

丹尼猛灌了一口飲料,脖子一仰,發出一聲吼叫。他轉過身,遞給我一杯:「來吧,小子。這玩意兒能讓你兩眼放光。」他咧嘴,又擺出那標誌性的笑容。

我啜了一口,努力壓抑住咳嗽的衝動,感覺喉嚨都要燃燒起來,眼珠子也要噴出來了。我聽到遠處傳來一聲笑聲。「天哪。」我說。

夜村位於一千八百到一千九百層,是一座中東與非洲風格融合的酒店綜合體。空中花園裡飄浮著石果的香氣,點綴著室內湖泊。迷宮般的俱樂部如蟻穴般沿高塔拾級而上,過不了多久,你就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幾層了。夜村那看似無心的佈局完全是精心策劃的結果,就是為了給人一種自然生長、廣袤龐雜的感覺。那裡模仿的是舊城的紅燈區。高塔裡可沒有什麼是無心的。你總能找到虛構的元素,產生人為操縱的感覺。你可能會步履蹣跚地經過其中一傢俱樂部,邊走邊發出驚歎,然後又偶遇店主開的亞美尼亞餐廳,而那餐廳的目標客戶就是這同一批人,只有那些沒有被興奮劑或酒精給弄暈了的人才能察覺這其中的精準操控。

我們來到了「阿拉伯之夜」,這一區最受歡迎的酒吧之一。這幾層故意營造出一種破舊不堪的感覺。顧客們在陰暗的帳篷似的小房間裡抽著水煙,周圍所有的一切都是深色的,裝飾著中東風格的複雜花紋。肚皮舞者和鋼管舞者穿梭其間,伴隨著充滿異國情調的音樂,穿過一條條走廊。走廊內還有正騎著駱駝的探險家,他們帶領著駝隊,正準備朝俱樂部西側的迷你沙漠進發。

丹尼穿著宇航服,畫著深色的妝容(全都是藍色和灰色的暗調),樣子非常可笑。他正和房間一側的一小撮人談笑。我被擠出了圈子,只能伸著脖子越過幾個坐檯女孩看著他的方向。

「當然了。」他說,「接近光速的時候人是沒有意識的,都處在深度睡眠中,做著美夢。忽然間,意識就像爆炸一樣擊中了你,所有一切都湧入了你的腦子,你就在想,你是誰,在這裡幹什麼。至於我,我想的是,我花一百塊應該就能在阿拉伯之夜買到這種感覺。」

他頓了頓,等笑聲消散後才用稍微低沉一些的語調繼續說。

「不過緊接著,向外看,你就能看到半人馬座,所有的一切都籠罩在奇異的不一樣的光線中,那種藍色和綠色你從來都沒有見過,就好像重生在了一個與這個世界稍有不同的新世界裡一樣。這時候你就知道,所有的一切都不再一樣了。」

周圍的人都安靜了下來,只有遠處低沉的音樂聲從幾個主廳傳來,映襯著他的聲音。

其中一個坐檯女孩把手伸到了他的大腿上。

「嘿,」他對我說,「過來。」他把我拉了過去,摟住我的肩膀,「這位是馬利克,你們可得把他給照顧好。」

有人遞了一杯熒光藍色的飲料給我——奧斯曼冰茶,我一口喝了下去。

他繼續講著他的故事,手臂一直繞在我的脖子上,我不禁在心裡問自己:你來不就是為了這個嗎?你不就是想和丹尼在一起嗎?

奧斯曼冰茶裡有興奮劑,沒過多久,所有的一切就都帶上了銀色光暈,浮動的光線在房間裡跳著舞,象徵著喜悅。我又來了一杯,一波又一波熱浪開始不斷穿過我的身體。

「你是他哥哥嗎?你們倆看起來挺像的。」一個坐檯女孩問。她們可不光是坐著,這些坐檯女孩。

「你叫什麼?」我問。

「珊珊。」

坐檯女孩的名字都是這樣的,珊珊、櫻櫻、佩佩、貝貝之類。她那飽滿的嘴唇塗得鮮紅,忽然間,那天真無邪的小臉就在我的胃部引起了某種反應。「坐檯女孩,」我想,「可真美啊。」

奧斯曼冰茶不再在我的喉嚨裡燃燒,只剩下一絲溫軟的餘韻,彷彿我的喉嚨正在適應身體發出的熱量。透過左側的窗戶,我看到那片迷你沙漠一直延伸到了遠方,彷彿還能看到一點綠洲。

「你能看到嗎?」我說,但旁邊並沒有一個人。所有人都在大概十英尺外的桌子旁。我們什麼時候到瞭望臺了?我覺得很奇怪。我也加入了桌旁的人群。丹尼還在招待著客人,他是那麼富於魅力,就跟我想象中的一樣。

「之後,在小行星上,」他說,「就是那個看起來像是臺複雜機器的東西,或者是部引擎,太有結構感了,不可能是天然的,這我敢發誓。可我們還有多少燃料?誰知道呢。我們去看看吧,我說。我是這麼想的,我們已經到這兒了,離家這麼多光年;而那邊,就是外星文明存在的證據,距離只有一臂之遙。去看看吧,我說。立刻動身,抓住機會。不行,艦長說。行的,我說。不行,他說。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再有這樣的機會呢?我說。我們不能冒險,艦長說。所以,就這樣了。」他又露出那種孩童似的笑容。

我發出一聲驚歎,又看了看遠方沙漠的方向,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忽然之間,我們就又來到了土耳其桑拿浴室,所有的一切都浸透在汗水中,我的身體彷彿要著火了。我只能躺在那裡,仰著頭,任由蒸汽侵入我的身體,感覺身體都要融化成水,那水就是我。我忽然察覺,丹尼正俯身看著我,他說:「知道嗎,我很抱歉。你知道嗎?我很抱歉。」他碰了碰我的肩膀,迅速閃到一邊。珊珊正坐在沙發上看著我,我則在丹尼的公寓裡看著其他高塔的方向,晶晶和丹尼就在隔壁臥室。

「你們這些坐檯女孩,」我說,「真是活力四射啊。」我又注意到她的嘴唇,還有她那圓圓的小臉蛋上的雀斑。她應該才剛過二十,和大多數被僱來推介高塔的坐檯女孩一樣,散發著耀眼的光芒和性的氣息。她看著遠方的城市,打了個哈欠。

「你和晶晶都是成對兒搭夥幹活兒的嗎?」

她沒有理我,只是徑直走到窗邊,看著對面的高塔:「真美啊,不是嗎?塔就在那邊,完全是另一座城市,只要不想他們就根本不用離開那兒。一個完整的世界。」

我走到她的身後,她後背上的肌肉線條若隱若現,真是完美,就像大理石雕塑的一樣。

「我都去過,」我說,「每座塔都去過。」

「哇哦。」

我聽到一陣高亢的叫聲從臥室傳來,好像還有晶晶在說話:「啊,對,就這樣。」

「每座塔上都有我的小記號。」我說,「聲景設計,我是聲景設計團隊的。」

「真的嗎?」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興趣。

「哦,你看,只是其中的一員。」

我低頭看著她,有種想要俯身撩起她頭髮的衝動。她的頭髮散發著金屬綠色的光芒,應該是人造的,這是坐檯女孩的標配。

「我一分鐘後回來。」她快步穿過房間,進了臥室。我又等了五分鐘,自己離開了。

第二天我一直待在家裡,偶爾看看電腦和合成器,開啟機器,假裝在作曲。但這實在是太難了,感覺腦袋像個檸檬一樣,就要被榨乾了。「哦,不,」我想,「我真是老了。」曾經,像現在這樣的日子,我會表現得很好,不過此刻,我的身體完美體現了破壞的藝術。我漫無目的地東遊西晃,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根本定不下心來。角落裡的合成器似乎都在非難我。

下午,電話響了,我慢吞吞地過去,按下按鈕。

「他怎麼樣?」我能看出莉拉正探著身子,想要透過螢幕從我的表情中讀出更多的東西。

「我不知道。」

「你就說說吧,他怎麼樣?」

「他很會講故事,我覺得。我是說,從頭到尾他的周圍就不缺仰慕者。你也知道,他就是很有魅力的那種,我覺得,他讓所有人都著迷。」我又想起了坐檯女孩珊珊和她那豐厚的嘴唇、天使般的臉蛋、金屬質地的頭髮。某種情緒流過了我的身體,我寧願不去弄清楚那到底是什麼。

「他是不是還是未成年的樣子?我敢打賭他還是未成年的樣子。」

「我不知道。」

「天哪,馬利克。聽聽你自己。你老是這樣。你還沒擺脫他的誘惑呢。」

「我覺得他是挺年輕的。」

「他肯定年輕,他離開的時候就很年輕。」

「感覺就好像在看我自己,只不過是十五年前的自己……真的,回望時間那種。我現在,你知道的,確實比他老。」

「哼!那個混蛋。」這個詞讓莉拉很有滿足感。

「他挺好的。」

「他走的時候你還小。我那時候才,八歲?你呢,你就太小了。這才是你的問題。所以,你才看不到。」

「他以前還老跟我們玩呢,記得嗎?給我們做東西,能在空中飄的小飛船,繞著我們房間裡的那顆舊行星轉,還記得嗎?」

莉拉的臉扭曲了一下:「他打了媽媽,還記得嗎?他打了媽媽。」

「媽媽愛他,等了他一輩子。」

「你們倆一樣壞。你們倆都是。看看媽媽最後落了個什麼下場,馬利克。」

「是你要打電話過來問的。」

「好吧。聽著,我要掛了。要不你過來吃晚飯吧?」

不過我已經丟下了電話,調大了音樂的音量,是莫札特。我閉上眼睛,靠在椅子上,聽合唱聲漸起:requiemaeternamdonaeis,domine,etluxperpetualuceateis.

接下來的那周,我又在高塔裡見到了丹尼。他沒有化妝,打扮是按照最新的趨勢——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自然,都是鋒利的黑色線條。黑色總是百搭的。

「你看過那個全息a片了嗎?」他問,「真是神了,真的,我是說,天哪!」

我來回挪動著腳步,不知道該說什麼。

「神了。」他說,「有些女孩子啊,有些姿勢啊。」他搖了搖頭。

為了轉換話題,我說:「還記得我們以前玩的那種能繞玩具行星飛行的小飛船嗎?」

他歪過腦袋:「你還有那種東西?」

我點點頭。

「天哪,我喜歡那些小東西。」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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