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意的話你可以來我家看看。」

「不行啊,我還要準備一下呢。」

「準備什麼?」

「我們要回去了。」

「回去?」

「那些機器,我們要去檢視那些外星機器。」

「可是根本就沒有什麼機器啊。」我說。我覺得他是在唬人。

他搖了下頭,又說:「是啊,你說得對。確實沒有。」他走進臥室,只留我一個人站在那兒來回挪步。再出來後,他說:「看,給你樣東西:本來是給她帶回來的,我覺得現在還是給你合適。從半人馬座帶來的。」他探出身子,遞給我一塊奇特的石頭,是黑色的,還有點螺旋花紋,上面連著一根鏈子,有種外星球的美。

「她是得癌症死的,你知道的吧。現在癌症也還是會死人的。」我把那塊石頭握在手中,感覺又想哭了,不過是因為不一樣的原因。我想要去抱他。

「要不要去看脫衣舞?」

「呃,我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個地方:洗浴!在太空你就會特別懷念這個,真正的能讓人浮起來的水。來吧。」

於是,我跟著他上了電梯,我們一路向上,經過一千八百層,一千九百層,最後在兩千兩百層下了電梯,進入飛船泊港的海綿狀甲板。周圍的飛行計程車就像異形甲蟲一樣,隨時都有可能衝上藍天,剩下的飛車在另一頭按照一定的角度排列成了一堵牆。

「我們去哪兒?」

「我們去霍爾森塔,在北面。」

「坐飛船?」

「對。」

走道旁邊排著一列飛行出租,丹尼按下按鈕,伴隨著一陣噝噝聲,加壓門開啟了,我們上了飛船。

飛船裡面比我想象的要小得多,只有一排面向前方的長椅,長椅後側是一列面板。透過玻璃窗,我們可以看到駕駛員,還有他腦後和脖子上的一圈圈肉褶。飛行出租穿過停機坪,左轉,露出了前方直指藍天的跑道。我們等了一會兒,另一架飛船輕輕出現在我們前方,對準跑道,停了一小會兒,忽然從噴口噴出深紅色的火光。飛船後側的空氣顫抖了起來,飛船飛上天空。

我們的飛行出租也顫動了起來,我深吸一口氣:我們肯定飛不起來。我們肯定得一路跑到底一頭從跑道上紮下來一命嗚呼。這輛飛行出租會墜毀的,我想。就是它了,百萬分之一的機率中獎的那一個,在飛行途中發生故障,失去動力,把我們送上西天。在跑道上一路加速時的那種令人難以置信的震顫也證明了這一點。我閉上眼睛。忽然間,震顫停止了,我睜開眼睛,不敢看眼前的一切。確實,下方的都市就像模型一樣在我們眼前延展開來。我深吸一口氣。天哪,我們就這麼懸在天上呢。

「你可以鬆開我的手了。」丹尼笑道。

「這是我第一次飛。」

「沒事啦。不會有事的。」他捏了捏我的手,我感覺沒那麼緊張了。

「你看。」他說,「看看遠方的城市,是不是很美?就像文明的廢墟。」

那小小的城市看起來確實挺像古代廢墟的。就好像被颶風掃過一樣,只留下了一些搖搖欲墜的建築,或是幾堵牆圍起來的殘骸。其他建築都被剝去了外牆,只留下斑駁可見的內層。

「我兒子在那邊。」

「是嗎?他叫什麼名字?」

「麥克斯。」

「幹嗎不給他起個捷克名字?繼承媽媽的傳統?」

「不了。我們早就不是捷克人了。你要見見他嗎?」

他坐在那兒,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之後又說:「嗯,我想我確實該去看看。」

沒多久,我們就到了城北,來到了另一座高塔,又坐了一程飛行器。下到一千一百層的日本城,我發覺自己又躺在了熱氣騰騰的浴缸裡,周圍環繞著一座花園。旁邊剛剛超過一臂之遠的地方放了一壺綠茶,我得從浴缸裡爬起來才能夠到茶壺倒茶。屋頂是偽色的,讓人感覺就像藍天一樣。還好從這裡看不到任何城市的景色。周圍一點聲響都沒有,完全是一片寂靜——日本人對這一套真是太在行了。

「這麼安靜,真有意思。」我說,「高塔裡總是有聲景的。」

「真的嗎?」

「真的。我就是幹這個的,做聲景。」

「知道了。」

「嗯,本來是想當音樂家的,不過你也知道,聲景這工作挺不錯的,起碼有口飯吃。」

「所以,你妥協了。」

「不是。我只是,你看,做人總得現實點吧。」

「天哪,馬利克。」

「這又有什麼不好的?」

「那種現實不適合我。」

我從浴缸裡爬起來,又倒了點茶,同時有些懊惱地想:上次倒的時候幹嗎不把茶壺放近一點?

我們倆就這麼靜靜地坐著,我不知道,也許是因為這安靜吧,也許是因為這美麗的花園,因為這熱騰騰的浴缸,忽然,我哭了起來。

「嘿,夥計,怎麼了?」

我什麼都沒說,過了一會兒,才在抽噎中擠出了幾個字:「我犯了很多錯,很大的錯,在生活中,爸爸。我犯了很大的錯。」

莉拉住在一座小山丘的頂上,她丈夫喬治是個狂熱的健身愛好者,還剃了個光頭。喬治在那些高塔上有投資,也可能是他的父母投的吧。如今,他們住在一座俯瞰海面的豪宅裡。他們有兩艘船、三輛車,房屋下面的地下室裡還有個游泳池。「海,」喬治總是說,「就是拿來看的,不是拿來遊的。」每到這種時候我就想一拳把他的牙都打下來。不過我總是點點頭,笑著說:「嘿,現如今還有誰會在海里游泳?我是說,汙染那麼嚴重。」喬治經常鍛鍊,一身大塊的肌肉。他和莉拉有一個孩子,大概三歲,名字我忘了。喬治和莉拉要什麼有什麼。

晚餐的分量很小,用的卻是大號的白色盤子:一片不知什麼種類的肉,外加兩條紅紅的東西,從側面看來,我覺得應該是辣椒。

「真是件藝術品。」我說。

「別這麼沒禮貌。」莉拉說。

「他沒有啊。」喬治說,「他說這是藝術品。」

「純藝術品。」我這麼說完全是為了氣莉拉。

孩子在桌子另一頭哭了起來。

「這邊,寶貝。」莉拉說。她探過身子,給孩子拿了點喝的。但那孩子還是哭。

「你聽他。」喬治說。

「我聽著呢。」我說。

「一整天都是。」喬治說。

「得了吧,閉嘴。」莉拉說。

「他叫什麼名字?」我說。

不過莉拉還是繼續對喬治說:「說得好像你知道,一整天都在這兒的人可是我。」

「他叫什麼名字?」

莉拉又轉向我。「家庭。」她說,「太消耗體力了。你要知道——」

但我打斷了她:「那是因為你生他的時候太老了。」

她看著我,好像被扇了一耳光。我低下頭,滿意地吃起了晚餐。

過了一會兒,她又對我說:「你也是,你有麥克斯的時候也太老了。」

現在輪到我一臉震驚的表情了。不管我如何努力控制,我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一定是一副灰頭土臉的樣子。我回視著莉拉,她也看著我的眼睛。她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忽然間,我們倆都嘲笑起自己來。

「你真該去看看丹尼的,話說。」我說。

「我不能去,就是不能。」

我探出身子,握住她的雙手:「你應該面對他的,這你知道。說該說的話。」

「你打算那麼做嗎?」

「是的,我覺得是。對。」

母親過世前散發著一股不可思議的顏色,一種混合著橙色和灰色的顏色。她整個人都腫脹了起來,但她自有獨特的方式,讓我們覺得這好像只是個笑話而已。

「看看我,」她說,「簡直就是深海里撈上來的魚。」她張了張嘴又合上,我們都笑了。

去城區的路上,我忽然想跟丹尼說說母親的事,但又有種東西阻止了我。我知道,從某種程度上而言,他並沒有應對的能力。畢竟,他才二十來歲。他還小,我對自己說。

不一會兒,我們一起下了單軌列車,丹尼轉向我,說:「天哪,看看這地方。你們把城市怎麼了?」我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垃圾上:空包裝,不知道是什麼的塑膠玩意兒,廁紙之類的東西。而丹尼,他自然並不知道街頭小販這回事,忽然間,就有三個孩子上來把我們圍在了中間。

「極樂水,要極樂水嗎?」

「不是真的極樂水吧,對不對?」丹尼問。

「真的是,我發誓,兄弟。是我能搞到的最純的了。你看,先生,看我的眼睛。」

「能讓瞳孔放大到那種程度的藥水多了去了。」丹尼說,他很享受這種辯論。

走到大樓旁後,我轉身對孩子們說:「好了,現在你們可以滾了。」

「嘿,先生,這可是好東西。」其中一個小傢伙說。不過他們還是離開了。我倆走上樓梯。三層樓梯,走廊那頭的第四扇門。我敲了敲門。門後又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這次開門的時間比我預想的要快得多。金妮站在門口,一臉的失望表情。

「哦,是你啊,嘿。」說完,她才注意到丹尼,「天哪,馬利克,他看起來可真像我們剛認識時的你。天哪,他可真漂亮。」金妮輕聲補充道,就好像丹尼並不在旁邊一樣。

「我們能進去嗎?」

她開啟了門。

「瑞克呢?」

「那個混球兒。」

丹尼注意到了角落裡的麥克斯,說:「哈嘍,小可愛。」麥克斯咧嘴笑了,露出小小的牙齒,一大團口水順著他的小嘴流了下來,和下巴與胸口之間的那序列埠水連線在了一起。

「我馬上就要從這兒搬走了。」金妮邊說邊捋了捋她那軟趴趴的灰髮,結果頭髮又落在了腦門兒上。又是一個世界與她的慾望作對的例證。

「你能待這麼久我已經覺得很神奇了。」說著,我看了看丹尼和麥克斯,他們正在玩玩具,那玩具懸停在半空中,但只要你一伸手去抓玩具就會躲開。兩個人都是一副天真無邪的表情。

金妮看了看那邊,又說:「真是神了。」

「我在想,要不要回去做個音樂家。」我說。

「哦,是嗎?」

「沒有,並不是。」

金妮從丹尼和麥克斯身上收回視線,看了看我:「天哪,馬利克,你要是真想玩音樂那也沒什麼。可你這一輩子一直都這麼不上不下的。你根本沒有認真嘗試過音樂,你總是抓著它不放,只是為了不再去嘗試任何東西。」

「一直都沒有機會,你得夠幸運才行。」

「你從來都沒準備好,從來都不夠好,從來都不想在上面花費精力。」

「天哪,金妮,你根本不懂這有多難。」

她探過身來握住我的手,看著我,一言不發。

過了一會兒,我說:「我會盡力常來的。」

「你不會的,你也知道自己不會的。」

我沒什麼好說的了,只是站在那兒,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一個是我人生唯一的真愛,另一個是我那一頭金色薄發的兒子,他正舒舒服服地坐在丹尼的大腿上。金妮的手真軟和。

丹尼又要飛向半人馬座了。離開前那天,我又來到他的公寓,坐檯女孩晶晶正在屋裡閒晃。她上身沒穿衣服,裙子短到能看到裡面的短褲。「那件上衣哪兒去了?」她並沒有特別問誰。

丹尼還在浴室,我能聽到噴頭的水聲應和著海洋聲景柔和的聲調。那聲景是精心設計的,據說可以有助於放鬆,卻總是讓人上火。放鬆型的聲景總讓我想砸點什麼。

「啊,找到了。」說著,晶晶從沙發下拽出一件上衣,穿到身上,然後摸了摸肚子,一臉好奇地低下頭看了看。

哦,不,又來,我想。

晶晶看了看我,笑了笑,拿起她的包,朝門口走去。

「嘿,晶晶?」

她轉過身。

「你……」我的聲音和自信心一起低落了下去。

「有事嗎?」

「呃,沒事。」

她又等了一會兒,想看我還有什麼要說的,看到我沒有什麼表示,她才轉身離去。

又過了一會兒,丹尼走了進來,他用毛巾擦乾頭髮。「你能把那見鬼的海水聲關掉嗎?」他說,「太煩人了。」

我笑了笑,走到控制面板前關掉了聲景。

他把毛巾扔到地上,坐下來,抬了抬眉毛,好像是在說,啊,可以的嘛。

於是我單刀直入:「怎麼,你就要走了嗎,就這樣走了?」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迷惑的神色:「別這樣。」

他站了起來,穿過房間來到窗邊,看著對側的高塔。「這地方可真怪啊。」他說。

我看著他,他看上去是那麼弱小,那麼年輕,那麼格格不入。我知道,是時候讓他走了。我知道他是誰,他是丹尼,是我的父親。

「我是來告別的。」我說。

「好吧。」他依舊看著遠處那龐大的建築,幾千層的結構,完整的社會生態系統,甚至就是一個個完整的世界。再遠處是郊區:擠滿了那些沒有達到自身目標、只能一輩子不上不下的人。他們那寂靜的絕望讓人窒息。更遠處,郊區之外,是毀滅後的城市留下的斑斑點點,那已經死去的萬物之心。那裡曾經燈火閃耀,人聲鼎沸,那時候一切都還沒有就此脫離軌道,我們還沒有注意到,沒有發現自己已經處於一個新的世界,如此的奇特,如此的難以忍受。我就這樣離開了他,留他在那裡看著我們生活的地方。他看起來本該比我要老,但現在都能當我的兒子了。第二天,他就走了,回到屬於他的那些星星。又過了幾天,我坐在家裡的椅子上,讓莫札特的《安魂曲》包圍著我,充滿我的身體。主啊,賜他們永恆的安息,唱詩班唱道,讓永恆的光照耀在他們身上。我知道該給莉拉打電話了。畢竟,她還是我的姐姐。

金妮開啟門,說:「哦,是你啊。」

我聳聳肩,好像在說:「嗯,你說得沒錯。」

「進來。進來。」

屋裡還是亂七八糟的,不過我不在乎。麥克斯坐在一把高椅上,來回揮動著手臂。我有些尷尬地站在金妮對面,看著她收拾地上散落的衣物。每次都是我來了她才開始收拾。

「他走了。」我說。

「我知道。」

我看著麥克斯,他不再揮手,只是一臉好奇地打量著我。我走向他,抱起他,把他放在我的大腿上。他看著我,面無表情,我真怕他會哭。

「嘿,麥克斯。」我輕聲說,又轉向金妮,希望自己表現得足夠自然,希望寶寶不會覺得不舒服,「莉拉……她真該和丹尼聊聊。」

「是嗎,她應該嗎?我覺得丹尼人很好,很漂亮。」她的眼中閃爍著惡作劇似的光。

「你猜不到到底出了什麼事。」

「什麼?」

「丹尼約會的一個坐檯女孩——我覺得她懷孕了。」

「不會吧!」

「我也不知道,我有可能是錯的。我差點兒就問她了,不過這……很尷尬啊。」

金妮搖了搖頭:「他真是死性不改,對不對?」

「他沒有。」我說,「他並沒有傷害……」我沒說下去。

麥克斯又哭了起來,邊哭邊朝金妮的方向伸出了手。金妮笑了。她從我手中接過麥克斯,感到安全的麥克斯扭過頭,對我皺了皺眉。我會慢慢習慣這種皺眉的。

「別緊張。」金妮說,「他跟誰都那樣。」

「嘿。」我說,「要不要聽聽我新作的曲?」

「好啊。」她說。

「我從莫札特那裡得來的靈感,《安魂曲》那種。」

我走到房間角落那臺舊電腦前——那是我以前的電腦——開機,撫摩那陳舊的鍵盤,充滿愛意。

不一會兒,音樂聲響起,低沉的歌聲和高昂的絃樂聲充滿了整個房間。節奏一點也不復雜,只有電子噪聲切入切出——我想保持那種古典的感覺。金妮和我一起坐在沙發上,麥克斯坐在金妮的腿上,音樂在室內飄蕩,包裹我們。我閉上眼睛,聽人聲起,歌唱那往日的舊時光。

【註釋】

莫札特《安魂曲》的歌詞。大意為:「主啊,賜他們永恆的安息,讓永恆的光照耀在他們身上。」


作者「安·範德米爾」的其他小說

時間旅行者年鑑3:生命困局》《時間旅行者年鑑2:歲月裂隙》《時間旅行者年鑑1:時間之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