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爾斯環顧四周:「也就是說,這裡本質上只是間閱覽室,就跟分館一樣。那麼檔案館的本體在哪裡呢?檔案都儲存在哪兒?」
「就在你腳下。」托克一副耐著性子答疑的表情:課堂上講到這裡的時候,你在坐飛機嗎?「這間閱覽室所坐落的高原——實際上,整個上層地殼都佈滿了記憶體金剛石的儲存晶格,上面蓋有薄薄一層沉積岩加以保護。大約五十億年前,在最後一次地殼冷卻迴圈之後,我們永久關閉了大陸漂移迴圈,也正是從那時起,我們開始積累檔案館的儲存容量。」
「哦。」皮爾斯看看左右,「嗯,那我就準備開始檢索資料了。您不會介意吧?」
「請便。」托克轉身背對皮爾斯,走開,「有事叫我,我隨叫隨到。」他送出資訊。
皮爾斯坐在空蕩蕩的桌前,掌心向下貼在記事簿上。由記憶體金剛石構成的整個大洲?如此龐大的資料量,僅僅這個概念就超乎了他的想象。「該找到的總能找到。」他喃喃道,露出了微笑。
偽史
任何一位衡平部特工首先需要培養的素質之一,就是耐心。他們好像從未體驗過時間的緊迫;他們尊享的長壽可以輕易超越記憶的極限,只要不因暴力、事故或自殺終結生命,即可坐擁超過普通人壽命的職業生涯。他們的工作特色是能夠申請開啟時間門,而除此之外,任何事項都考驗著他們的耐心。
皮爾斯原本以為校長的請求只是件小事,只需花上幾小時或者幾天,一頭扎進歷史記錄堆中仔細查閱即可。他將在出發前的幾分鐘凱旋,向代表團公佈他的發現。澤莉將會適時表露出可人的一面,無疑會寫下一系列十四行詩,歌詠他的檔案館之行(作詩正是當前冷城社會學案例研究中時興的最富有造詣的形式):而他選擇在家中化解一場本無必要的學術論戰,避免了多少嚴苛與遺憾。那是他原初的計劃。
他來到檔案館,前前後後忙活了約莫一週,收穫的卻只有日益加深的慌亂。這一天,他終於停止了無謂的掙扎,出門到生態園的花徑間散個長步,一路陰鬱地沉思著,試圖量化這項任務。
記憶體金剛石是一種具有驚人密度及耐用性的基質。它和任何一種金剛石一樣,是由碳核晶格構成的,特點在於它是由人工合成。它所儲存的資料以晶格中的原子位置表現,按照慣例,碳12原子代表0,碳13原子代表1。12.5克記憶體金剛石——1摩爾質量,略少於舊制的半盎司——可以儲存6×1023位元——或者壓縮後的1023位元組資料。
閱覽室所在的大洲有15千米厚,面積直逼4000萬平方千米,堪比皮爾斯出生的紀元裡南北美洲的總和,其中一半物質為記憶體金剛石,至少有1018噸,約合1023摩爾質量,而1摩爾質量的記憶體金剛石就足以容納截至皮爾斯出生以前(即名為21世紀的時代以前)人類物種所創作並儲存的資料總和。
而在衡平部監管下長達千億年的文明時代,儲存的資料要多得多。當所有文明相繼崩潰,衡平部洗劫了它們的資料寶庫,風捲殘雲般地吞下偷來的資料,又吐向時間的遠端。
皮爾斯的問題在於:檔案館裡超過90%的資料都是虛假資訊。
自然而然地,他以兩則資訊著手開始調查:通訊器裡對應冷城住宅前廊位置的確切座標,以及標示備受爭議的m-33星系所在位置的座標。澤莉所言毫不誇張,統領政權上下正在為數千萬年前橫掃過三角座的機器人探索隊傳回的資料而欣喜若狂。同時,他知道——並且確定!——澤莉、統領政權、頗具地中海風情的冷城及其荒謬的學術傳統都切實存在。他已和深愛的妻子相伴約二十主觀年,身為貴賓住在冷城,入鄉隨俗十餘年;他的鼻孔彷彿又聞到夏日傍晚那炎熱潮溼的微風,以及屋後籬笆上藍色藤本玫瑰的香氣——
他第一次向檔案館輸入家庭地址和姓名檢索時,得到的結果是自治領戰爭公墓的一系列名單,時間位於他首次接受澤莉採訪前的兩年,自治領軍隊解放了冷城,真理警察隨之消滅了餘寇。看到岳父岳母的名字刻印在恐怖分子及抵抗軍名單中,他心裡很有些不是滋味。
他再度嘗試。這一次總算鬆了口氣,查詢到了他從君士坦丁堡完成實地考察返家的記錄——被澤莉無所不在的攝像頭看在眼裡——但她並未激動地分享新發現,這讓他有些困惑。他回溯記錄,拓展搜尋,直到他驚訝地發現,據檔案館記載,統領政權實際上根本沒有調查三角座星系,而是在關注比它還要遙遠七百萬光年的梅菲1星系。
那晚,他點了兩瓶品質尚可的西拉紅酒消愁,那是他數年來第一次獨飲而醉。這是一種幼稚而淺薄的行為,但反覆的失敗早已開始蠶食他的耐心。第二天,他恢復了理智,但情緒仍有些暴躁。他又試了一次,向書桌裡輸入住宅座標,要求觀看客廳的景象。
沒有檢索到客廳,甚至連冷城和統領政權都不存在,卻跳出了使用長矛的憤怒浣熊發現靛藍的資訊。
皮爾斯灰心喪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出閱覽室隔間。他在綠意茵茵的溼潤溪岸上站了一會兒,凝視著波光粼粼的流水。不夠。他粗魯地脫下學者袍,轉身朝著通往這個終點的泥土路開始奔跑。來到入口的氣密門前,他也沒有止步,兩腿繼續擺動,帶領他跑出穹頂,繞著檔案館跑起了大圈,雙腳交替踏在堅實的石灰石人行道石板上,像是踩過一片片巨型蜥蜴鱗片的化石。他圍繞著明亮的穹頂逆時針奔跑,一圈,兩圈,直跑到精疲力竭,胸口開始灼痛,熾熱而沉重的疲乏在雙腿堆積,汗水從臉上淌下。
氣密門再度進入視野,他放慢速度,走上前去,調整好呼吸,啟用了通訊器:「托克,你這該死的檔案館裡一派胡言。怎麼會這樣?」
「啊,你才注意到啊。」托克饒有興趣地說,「快進來,咱們好生聊聊。」
「我並不想跟你聊,我只想讓它能用起來。」皮爾斯一肚子火,邁著沉重的步伐回到氣密門前。頭頂夜空的寂寥拱頂上,三顆行星閃爍著紅光。
托克在空地上等他,手裡拿著一個酒瓶和兩隻小酒杯。「你需要來點這個。」他說道,眼神狡黠地一閃,「每個人第一次來的時候都是這樣。」
「呼。」皮爾斯拖著僵硬的腿走過他身邊,打算回到閱覽室,「滿是虛假資料的檔案館,能頂什麼用?」
「那些資料不是假的,」托克的回答仍保持著他一貫的溫和,「只是偽史而已。」
「偽——」皮爾斯驟然停下腳步,「我以前訪問過的支館裡都沒有偽史。」他說話的語調甚為平淡。
「當然了。你就沒想過,你每次踏過時間門時,究竟發生了什麼嗎?」
「不該考慮的問題我從不瞎揣測。那跟這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托克故意在語氣中透出一絲惱怒,「你需要對理論多加重視,特工,並不是所有問題都能用刀槍解決。」
「哈。那麼,檔案館被偽史汙染,是因為……」
「學員活動。使用時間門時,你進入一個蟲洞,再從中出來——唔,在你出現的座標處將臨時形成一個奇點,並釋放出大量資訊:你。該資訊與其憑空出現的地點與時間均不相符;一方面,這可能擾亂因果邏輯;另一方面,該資訊,即時間旅行者,可能擁有該時空內從未存在的記憶或實體資料。你只是蟲洞吐出的一組資料,無須與周圍的宇宙同步,所以會存在這樣的情況:只有你記得童年的時光以及入職的情景,但周圍的人一概不知,除了檔案館內保留有記載。」
他們來到一塊空地前,托克走上與閱覽室方向相反的那條小路。
「我們假設你要去訪問一個時間區域——設它為a1區——你在該區域的行為改變了當地的歷史痕跡,造成對a1區的刪改,a1區從而不復存在,成為a2區。這時,原本位於a1區的檔案館支館現存於a2區,同時,它會改動相應記錄,好與當地歷史保持一致。但是,對於終極檔案館——告訴我,資訊是如何進入總館的?」
皮爾斯支支吾吾:「我想,是按特性歸檔?每隔五秒就開啟一毫秒的時間狹縫監聽,將一切相關資訊傳送至衡平部,從不間斷。」
「不完全是。」托克在穹頂叢林中的另一塊空地邊緣停下腳步,「通訊狹縫是逆時傳送資料,而非順時方向。我們執行檔案傳輸的時代,位於一個橫跨太古代和元古代的紀元,約達十億年之久,其意義在於——在古老的隱生宙時代進行傳輸,可避免產生疊餘歷史,因為沒有人類歷史可汙染,那裡只有一系列進行儲存-轉發的中繼站。也就是說,來自a1區的報告會被傳回隱生宙時代,a2區的報告也是一樣。由於它們都被逆時傳回了終極檔案館進行編纂,我們就有了兩份來自a區的互相矛盾的報告。」
皮爾斯有些不知所措:「你這是告訴我,我們更改歷史時不會破壞時間線?一切都可以並存?真是異端邪說!」
「我可沒傳播異端。」托克轉身面對他,「該區的確被新歷史改寫了,其他事件如今統統成了從未發生過的偽史,以假亂真的謊言。理論學家會告訴你,新歷史就是經裸奇點導引、從蟲洞裡噴出的一組原始資料,與現實不存在因果聯絡。然而,所有謊言都在檔案館終結。館內不僅收錄一切人類歷史記載——數量浩如煙海,因為即時監控技術的成本不高,也容易開發,這是我們藉以定義文明等級的基準——它還記錄在終極圖書館創立之前一切可能的歷史走向之中。所以,我們在終極圖書館的基礎上還要設立那麼多受到疊餘歷史影響、隨時可能被刪改的支館。」
難以想象。「好吧。也就是說,檔案館裡自相矛盾的時間線司空見慣。可我為什麼找不到要找的東西?」
「嗯,一般來說,如果你使用的座標無誤,卻隨機檢索到了不相匹配的檢視,原因就是有人刪改過那個時空區域,使之成為疊餘歷史。你前來搜尋的資訊被一大摞近乎無窮的偽史淹沒,這還只是一方面;你連返回出發點的可能性都很小——除非能找到該區域歷史被修改的節點,並撤銷修改。」
屢次弒佛
畢業典禮
那一天,你會早早醒來,最後一次穿上衡平部見習特工的正式禮服。在過去二十年內,你曾經無數次換上這套長袍;而今你已不再是那個暗藏恐懼的少年,作為面試生手握匕首聽從他們冷血的第一道命令。換作你出生的時代,若是你拒絕了入職邀請,此時,剛剛進入中年的你,皮膚上將顯露出衰老大患深陷的爪痕;而當前的實際情況是,雖然衡平部的醫療賦予了你依舊二十五歲的外表,你的心靈窗戶卻已透出老年的滄桑。
你的心智已被磨礪得如剃刀般鋒利果斷,這得益於你所投入的六個月時間,為今晨做準備。這六個月裡,你絕望地獨自細究托克對你當前困境的解釋、前往世界屋脊參與集訓、著迷地專注於畢業課題。你已完成實習期的所有實習任務,在危急時刻不須指導獨立完成工作;現在,你將現身於考官面前,經歷最嚴苛的畢業測驗,期望最終被錄取為衡平部特工。成為正式特工之後,你對檔案館的訪問以及時間門呼叫的許可都將不再受限。你將成為歷史的監管人,手握歷史牢獄的鑰匙,可以隨心所欲地在條條生命歷程中翻找,自由搜尋你所失去的(或者被奪走的:目前你還不確定,到底是他人的惡意還是自己的疏忽摧毀了你的私人生活)。
你將穿上藏紅花色長袍,繫上代表當前等級的黑色腰帶,再往頭上戴好準特工的貝雷帽。在樓群別處,還有十幾個見習特工也在做著類似的準備。你在腰帶中插上前一天夜裡磨到見血封喉的匕首,你曾入魔般地磨亮那代表此生事業的標誌。在太陽執行到天頂之前,它將奪走一條性命:你的職責則是確保受害人迅速死去,免遭痛苦。
在那被軌道動能傳輸機器人亮閃閃的軌跡分割的深藍色天穹下,你們將面對冷酷導師,排成一列站在飽經風霜的石板地上。這將不是你第一次捫心自問是否值得。導師們將用嚴厲的眼神審視你和你的同窗,準備做出評判——或者準備將你們錄取為同事,或者斥責並抹殺不合格的學員,將他們的人生撤銷,交付給偽史。他們與考生人數的比例為三比一,因為部裡十分重視優秀新人的培訓。他們是歷史真實性的永恆捍衛者以及史實的仲裁者。你不一定清楚,他們為什麼會在十億競爭者中獨獨挑中你,給你一個機會。
接下來是演講,一場接一場。然後,曼森總學監將會吟誦一段經文,之後是畢業典禮上的一段通用八股:「這一重大的莊嚴時刻,標誌著各位正式培訓期的結束,但研究之路漫漫,諸位必將上下求索,追求卓越。你們以孤兒和陌生人的身份入學,以衡平部特工的身份畢業,宣誓效忠於我們的偉大事業——人類種族的完整歷史。」你意識到,他將繼續滔滔不絕地講上一小時,一條又一條的說教,他簡直是正統意識形態的化身。理論第一,實踐第二。
「我們接納各位準特工真實的自我,接受你們生而為人的弱點與力量。我們都是人,那既是我們的弱點,又是我們的力量,因為我們是人類命運的代管機構,肩負保護人類物種的聖職,使之免於滅絕、超驗退化和宇宙寂滅的三重危險——儘管你們存在弱點,你們的兄弟齊雲忘我地探索痛苦的極限,你們的姐妹格列茨狂熱追求夢幻罌粟的果實,你們的兄弟皮爾斯一有機會就深入疊餘歷史探究家庭的去向——我們理解你們心底所有的小怪癖,並接受你們本真的自我,儘管你們存在弱點,我們知道,只有通過對衡平部的效忠,你們才能達成命中註定的成就——」
當曼森總學監踐踏你的家庭偽史的墳墓,你卻不敢公然表示憤慨,即使你的心傷還新,仍在淌血,因為你知道這是典禮程式的必然。幾天前,你已經看過傳送至內部郵箱的影片,聽到他向當前的你解釋畢業典禮的流程時,你自己所發出的低沉粗啞的聲音,在恐懼的刀鋒上顫抖。你緊握著汗溼的匕首皮柄,等待他一聲令下,指節攥得發白。你的外表平靜如常,內心卻風起雲湧,擔心自己無法通過測驗。殺死祖父、切斷自身與歷史洪流的聯絡是一回事,這場考驗卻是另一回事。
「兄弟姐妹們,衡平部要求各位永遠保持警惕。在史實的塑造方面,毀滅比重建要容易得多,我們必須保持警惕,隨時做好準備,必要時甚至對自己的活動進行干預,以免我們不安分的手產生哪怕最為細微的越界。每次踏出時間門時,資訊經由奇點重新進入宇宙,我們便獲得一次新生,但不能允許自己因為懼怕個人連續性受到干擾而束手不前——」
那時你會意識到,曼森在慢慢進入主題,他真的要下達未來的你曾顫聲描述的命令,而你嚴正以待,撥通衡平部的通訊頻道,請求呼叫畢業所必須踏過的時間門。
「私生活中的弱點可以原諒,但偉大的事業不允許有差池。我們人類很軟弱,或早或晚,許多人會步入歧途,被人類的痛苦與傲慢引向昏庸與自大。但我們能改變自身,這是我們的榮譽與驕傲所在。我們不必接受錯誤的自己,任由自己墮入邪念或絕望的深淵!很快,你們將接到首批自我監督的任務,監視未來的自己,提防任何越界的跡象。保持清醒的頭腦,牢記自己的原則,堅定悔改錯誤的決心:做到這三點,才能為衡平部好好效忠。我們是自身最精銳的監察部隊,對個人迭代體的即時監控,比任何永恆的監控器都要來得高效。」曼森帶頭鼓掌,直截了當地加了一句:「你們都接到了關於畢業測驗的通知,那麼,動手吧,向我證明你們擁有成為衡平部中流砥柱的品質。測驗現在開始。」
你拔出匕首,同時以通訊器呼叫位於兩秒前的你身後一米的時間門。衡平部批准了你的請求,你抬腳正要踏入眼前敞開的洞口,卻突然嗅到不祥的氣息,喘息之餘你轉身揮刀格擋,腦海深處發出一聲驚叫:不!別殺我!可惜為時已晚。與你有著相同面容的陌生人從你身後的奇點踏出,緊緊攥住你的肩膀,正當你扭頭去看時,他將藉助你脖子的動能深深刺入你悉心磨利的刀刃。它低吟著穿過你的頸動脈與氣管,伴著汩汩血流與窒息,終結你的生命。
畢業典禮總是這樣落下帷幕:畢業生們在衰老恆星照耀下的石板路上,屠殺自己的仁慈心懷,成長為新的特工。只可惜你無法活著見到;將利刃直刺入自身存在的心臟,這是時間旅行者最具啟發性的儀式之一。同時,你無須擔心迫近的死亡——從你身後的奇點處新生的另一個你,將為當初手染鮮血的行徑瘋狂懊悔,程度不遜於你。
審訊
就在心狠手辣殺死自己的第二天,皮爾斯特工接到緊急命令,要他去19世紀末葉與某人見面。
情理之中,心緒未平的他想著,挑選一位特工,任意一位特工,只要其出生時代位於目標日期前後一千年之內。從21世紀的加拿大到19世紀的德國,誰不都一樣?對來自無窮萬年之後的監察官來說,區別似乎並不大。他想:這個時代的人都是樂天派利己主義者,毫無特徵的原始人物,多如恆河沙數,生於衡平部出現以前,早在世間的混沌與變數被歷史完整性技術無情驅散之前就已死去。皮爾斯的特工資歷還很淺,最好去看看監察官想要什麼。
帝國主義德國本不屬於皮爾斯的興趣範疇,因此,他預先花了一主觀月時間為這場會面進行相關研究——基礎對話德語、歐洲時事,以及充分的維多利亞時代晚期倫敦背景,以便他偽裝成擁有過人膽識的企業家,前去調研新的進口商品——然後才踏出時間門,來到詩皮特爾瑪克茨一座公廁的隔間內。
戰亂世紀之前的柏林也並非風景如畫的薑餅甜點,市場的屠房烏煙瘴氣,城郊放眼望去盡是淒涼狹窄的公寓區,被上百萬個褐煤爐子冒出的煙染得黢黑,空氣中瀰漫的馬糞味蓋過了燃油味(雖然魯道夫·狄塞爾此時正在較為高階的社群內搗鼓柴油機)。皮爾斯欣然離開公廁——年老的守廁人見到他的出現,似乎深覺受辱——匆忙叫了輛出租馬車前往指定的會面地點,位於夏洛特堡的一家酒店。
酒店大堂狹窄而潮溼,翻騰著夏日的熱浪,綠頭蒼蠅在暗沉的窗板周圍嗡嗡飛舞。皮爾斯環顧左右,尋找聯絡人。他將視線投向內院時,通訊器發出了振動提醒。那裡有一堆鑄鐵椅子和圓桌,表示可以點侍應生服務。沒錯了,一張熟悉的臉和藹地朝他點了點頭。
皮爾斯硬著頭皮走向桌子,如同一個被定罪的人走向絞架。「您想見我。」他說。桌上有兩杯綠色的泡沫飲料,桌旁擺著兩把椅子。「還有誰?」
「那杯也是給你的,柏林白啤酒加香車葉草糖漿。你會喜歡的,我保證。」卡夫卡對著空椅打了個手勢,「坐吧。」
「您怎麼知道——」愚蠢的問題。皮爾斯坐了下來。「您很清楚當前不是我的時代吧?」
「當然。」卡夫卡拿起盛滿深棕色啤酒的高腳曲形杯喝了一口,「無所謂的。」他注視著皮爾斯,「你才剛畢業。該死,我真不喜歡這趟差事。」他又喝下一口啤酒。
「現在是什麼情況?」皮爾斯問。
「我也不清楚,所以邀你來這裡見面。」
「是跟之前有人企圖刺殺我那次有關嗎?」
「不是,」卡夫卡搖頭道,「恐怕還要更糟糕。你有一位導師似乎越權行動了,已被列入觀察名單。我讓你參與此案,可能需要你來——需要你來了結。」
「一位導師。」皮爾斯被吊足了胃口。內政處職員卡夫卡(職責不明,衡平部不是讓部員們自行監察過去和未來的迭代體嗎?)想讓他去調查一位高階特工及導師?命令他監視未來的自己倒還好理解,可這樁事——
「對。」卡夫卡放下酒杯,下唇一撇,流露出一絲不齒,「我們有理由相信,她可能在為反對派賣命。」
「反對派,」皮爾斯挑了挑眉毛,「反對派是不存在的——」
「得了吧,別天真了。每段有文字可考的歷史上,針對每種意識形態都存在反對派。我們如何能例外呢?」
「可我們——」皮爾斯欲言又止,「凌駕於歷史之上」這幾個詞始終沒能跳出舌尖,「恕我愚昧。」
「仔細想想吧。」卡夫卡幾乎毫不掩飾心中的不耐煩,表情有些抽搐,「你不可能沒有想過讓自身成為邪神吧?人人都幻想過,這點大家都知道,譬如向宇宙播種生命,創造自己的科學帝國,早早地在隱生宙創立強大的星際文明,在衡平部察覺之前,指揮它侵略或者驅逐地球,諸如此類的事。持有這種想法並不算犯罪,問題的苗頭始於特工的自我過於膨脹,開始認為自己能夠將它實現——或者更糟糕的是,始於反對派的煽風點火。」
「可我——」皮爾斯說到一半,整理了一下思緒,又繼續道,「我覺得那種事不可能發生吧?自我監察應該是一種、一種萬全的保障制度吧?」
「小子,」卡夫卡連連搖頭,「顯然,你是思想單純。大多數時間裡,自我監察的確全然足夠,但是,別被畢業典禮上安全保障的宣傳片誤導了:失敗的模式同樣存在。我們給你安排大量的監視任務,都是在攪渾水——自然,一旦你遞交完報告,我們就會立即刪改由此產生的疊餘歷史,從而使未來的你消除被監視的記憶——你畢竟無法隨時監控自己,而且還存在行政錯誤。每個人不僅是自身行為的最佳監督者,也是懂得如何腐蝕自己的最佳人選。金無足赤,人無完人,所以需要外設內政處這個部門。必須有人負責協調,尤其是涉及反對派的時候。」
「反對派?」皮爾斯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打量著卡夫卡,「都是些什麼人?」你想讓我出賣誰?他暗自思忖,我自己嗎?他與澤莉的那段歷史,如今雖然深埋在塵封的無數疊餘歷史之下,但肯定逃不過卡夫卡的眼睛吧?
「你一見到他們就能認出來。」卡夫卡發出一聲苦笑,站起來,「跟我去一趟樓上的辦公室,我給你講解請你參與這項任務的緣由。」
卡夫卡的辦公室佔據了樓房的整個頂層,可乘電梯直達。柵門式電梯嘎吱嘎吱,費勁地升上寬敞的樓梯井,皮爾斯跟隨卡夫卡走出電梯廂。這裡很熱,但勉強還能忍受。「辦公室門設有生物反應機制。」卡夫卡警告道,身體護住皮爾斯,將手放在門把上。偽裝成黃銅的薄薄鍍層之下,隱藏的腺體正伺機向魯莽入侵者的手掌施毒。「門:接納皮爾斯特工。普通防禦系統:接納皮爾斯特工,標準特工權利設定。現在可以跟我進來了。」
卡夫卡將門敞開。門內,一列列木質轉角寫字檯佔滿了四牆合圍的所有空間,每張桌子後面的高凳上都坐著一名身穿黑色西裝的卡夫卡迭代體,手拿記錄簿筆耕不輟。倘若有矇昧紀元的居民來訪(假設沒有被門把或者地板或者牆紙當場殺死),紙頁上隨著史書的重寫而即時改變的文字和閃動變形的娟秀圖表也許會看得他目瞪口呆,並猜測卡夫卡們使用的是電屏紙。皮爾斯雖已脫離矇昧時代,卻也感覺脖子上汗毛倒豎,他默默詢問通訊器,請求計算房間裡正上演著多少場歷史刪改。「你簡直堪稱衡平部的勞模。」他對著卡夫卡走遠的背影說道。
「這裡是史前德國的主協調節點。」卡夫卡弓背塌肩,兩手背在身後,穿行於寫字檯之間,「我們極接近衡平部開始的歷史,任何干涉行為都足可以假亂真,但我們必須保持歷史的連續性,不能隨意加工編輯。」干涉史前歷史,照理說是沒有風險的,在無孔不入的監控攝像技術出現之前,並沒有資料定時發往時間盡頭的檔案館:假如一個新石器時代的野蠻人在冰川上凍死卻沒有記錄下來,這對深層歷史的影響微乎其微。但規則隨時有變,干涉存在風險。例如,一位時間旅行者要是想射殺愷撒,或者使通往衡平部成立的原始歷史時間線偏離軌道,那就可能將整個未來變成疊餘歷史。「我正在調查的物件,對衡平部與史前時段之間的過渡期表現出了不正常的興趣。」
一名伏案工作的卡夫卡仰起頭,面帶慍色,眉頭深皺。「你倆能換個地方談嗎?」他問。
「抱歉。」接待皮爾斯的卡夫卡立即換上謙恭的態度答道,「皮爾斯特工,這邊請。」
卡夫卡帶領皮爾斯進入另一間辦公室,這裡的佈置像是精算師的隱居所。皮爾斯發問:「您這樣不會陷入時序混亂的風險嗎?這種多時線工作,而且個個都如此接近您的真實資料?」
卡夫卡陰沉地笑笑,在厚重的橡木桌後面坐下。「我採取了預防措施。而且,關於那些記錄簿裡的內容,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指指桌前的硬麵小凳,「請坐,皮爾斯特工。現在,用你自己的話告訴我,你和學者特工亞羅是什麼關係。希望儘量講得詳細。」他將手伸進辦公桌抽屜,拿出一個小型平板電腦,「我這裡轉錄了你們之間所有的書面通訊,接下來,咱們一句句地看……」
生死柏林
審問持續了三天。事後,卡夫卡甚至懶得將它從皮爾斯的時間線中擦去,這顯然是要給他一個教訓:惹惱內政處是多麼不明智。
隨後,身心俱疲的皮爾斯離開酒店,恍恍惚惚地在柏林的街道上游蕩。
卡夫卡是否信任我?總體看來,答案大概是否定的:他所受到的冷靜盤問套路滿滿,針對亞羅情書確切含義(那是皮爾斯心中已然淡忘的數十年前的回憶)的反覆問訊令人羞恥,好像被人扒光衣服搜查了赤裸裸的內心。卡夫卡其實清楚,他與亞羅調情不過是出於少不更事的緣故,卡夫卡也清楚(而且容忍)自己越發孤注一擲地搜尋他與澤莉的歷史被刪改的節點——皮爾斯對此心知肚明,因而愈加煩悶。只要我們願意,可以擦除你人生中一切有意義的東西。享受自由多年的皮爾斯體驗到了全新的無力感,他驚魂不定,就像回到了加入衡平部之前的生活,成天餓得半死,提心吊膽地在亂世的暗影中鬼混。
接下來,就像任何與內政處接觸過的人一樣,疑心病在他心裡潛滋暗長。我現在是不是正受到監視?他邊走邊想,是否另有個我如影隨形,為內政處執行監視任務之類的?他最終認定,卡夫卡若是神志清醒,必定會給他指派監視人。假如亞羅在接受調查,那他自己一定也有嫌疑,畢竟,肅清牽連犯罪是反間諜行動的首要原則。
一種噬人心魄的壓抑感深入骨髓。自從他日益瘋狂地泡在檔案館裡檢索以來,這種感覺已經持續了幾個月,而卡夫卡不動聲色的教科書式的審問莫名地起到了火上澆油的效果。他越發肯定,自己再也不會見到澤莉、瑪格努斯、蓮恩,永遠見不到了——就算真能找到他們,內政處審訊燈無情的刺眼亮光藉由他的心靈所投出的濃重陰影,也會將他們驅入更遠的偽史中去。
於是,他繼續遊蕩。
文明像一張沉重的厚毯蓋在大地上,褶皺處矗立起灰色牆面的五層公寓住宅區和浮華的石砌商鋪,它們的支柱、門廊與簷口帶著得意忘形的神氣,一如街上眾多的兩情依依的鴿子。城市在夏日的熱浪中汗流浹背,街道上的馬糞縈繞著異味與蚊蠅,給刺鼻的爐煙更平添一絲酸臭。
街上還有其他人在,這邊有位小販推著手推車叫賣蘋果,那邊有對情侶在散步。皮爾斯沿一條寬闊大街的人行道慢慢行走,一路在商鋪涼棚下躲避毒辣的夏日驕陽,西裝早已被汗浸溼。他使用通訊器的導航助手指引腳步,即使他內心消沉,懷疑自己根本無法找到回家的路。他可以永遠在史實的陰暗世界中踽踽而行,卻找不到路在何方——雖然衡平部及其精心佈置的即時監控工具已經釘死了歷史事件的次序,歷史本身仍然不是塊平整的布料,諸多線條相互重疊、染色,從最終的紋理中脫出……
嗅覺首先給他提示了同伴的存在,馥郁甜美的花香,搔弄著他的鼻孔邊緣,他感覺到一種似乎是久違的禁忌的慾念,讓他心跳加速。記憶的流沙逐漸披散:我認得這個味道——
他的通訊器振動起來。「別表現出異樣。」有人在他腦海中用烏勒姆語低聲道,「他們在監視你。」竟是他自己的聲音。
散步的情侶手挽手走在他前面。香味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熟悉的花香,可是——「你在哪裡?」他傳送資訊,「現身吧。」
通訊器再度振動,像一隻困在他腹腔內的憤怒的黃蜂。「這裡不行,有人監視。去這個地方等我。」叛徒的聲音說,一個空間座標隨之輕輕震了震他腦海的一角,「我們去接你。」會合地點位於幾千米之外的一座公園,那裡的夜生活混亂不堪:安全套隨處丟棄,監管機構有法不依。
他儘量不將視線定在他們身上。或許是她,他想著,努力將三十年前的記憶拼圖拼湊成方才驚鴻一瞥的19世紀末高腰長裙與寬邊禮帽。他們的背影轉向側面的住宅街,他也幻想自己跟著轉過街角。「我剛剛被內政處審訊完,是關於亞羅的事。」
「你已經說過了。先走吧,餘下的交給我們。」
皮爾斯的通訊器沉默了。他用眼角餘光瞟了瞟周圍,漫步的情侶已離開視野。他嗅了嗅空氣,張開鼻翼搜尋那熟悉香味的一點點蛛絲馬跡,但它也已瞭然無蹤。毫無疑問,他們根本沒來過這裡,畢竟是衡平部的人啊,沒錯吧?
皮爾斯接受著體內通訊器振動的指引,緩步走向公園,肩膀放鬆,兩手背在背後,裝作在享受寧靜的午後漫步。然而,他的心臟狂跳不止,肚腹深處也有不安分的感受,好像胃裡藏著一顆拉了弦的手榴彈。你已經說過了。先走吧,餘下的交給我們。他那個叛徒迭代體的腔調令人膽寒,彷彿看破萬般紅塵。他們在監視你。這番話語,究竟是來自一個狂妄的企圖截住歷史洪流的自封邪神,還是卡夫卡曾警告過他的神秘反對派?無法思量,難以忍受。我可能會落入陷阱。皮爾斯這般考慮著,立即著手啟用通訊器裡專為這種不測事件編寫的巨集指令庫。正如曼森總學監時時提醒他的,保持適度的疑心病很關鍵,可避免今後再次接觸代心水蛭以及更難受的醫療手段。
皮爾斯過了街,順著一條運河走了一兩個街區,然後過橋,走向一扇綠樹夾道的公園大門。可能性在草叢間斑駁的樹影裡嗡鳴,在事實的邊緣竊竊低語,像腳下無數破碎的蝶翼,又似遙遠的雷聲。這段歷史,位於普遍監控社會出現前的一個多世紀,衡平部尚未染指,因而可以對它進行意義重大的微調。沒人敢肯定,在某個特定的時刻,某條街上會有什麼人走過,也不會認為這有什麼大不了的:缺乏確定性,便是給了他的選擇一定的靈活性。
皮爾斯跨進公園大門,同時觸發一條巨集指令,下一步便踏入位於衡平部基地一間地下室的儲藏間。十億年前,當冰川仍掩蓋著北日耳曼平原,這裡只是一堆塵土與石礫。皮爾斯抵達時,它已經靜置約一個世紀未曾有人使用,今後至少十年內也不會有人光顧——他設好監控器,耐心地佈置好陷阱,確保這段時間絕對安全。他在這裡逗留了接近三小時,從整潔的架子上挑選物品,同時傳送資訊,向尚未存在的一個大洲上的工廠訂購補貨,一邊開啟長期儲存的配給乾糧包吃起來,一邊努力平復心緒,以免影響接下來的會面。
若是有人緊隨其後仔細觀察,他將發現一絲閃光;皮爾斯休整完畢後,身上的西服變重了,衣料摸起來更加硬挺,肩膀也被隱藏的重量壓得有些微塌。這些只是外在的變化,還有些改變發生在內心。或許潛藏的監視者都看見了,不過,餘下的交給我們。他兩隻手滑進兜裡,眨著發癢的眼睛,直到癢感退去,平視顯示儀就位,掃描整個地形並放大。他呼叫了監控儀在地表上空盤旋:隱形、無聲,神經與控制中心直連。讓卡夫卡的小把戲見鬼去吧。他怒不可遏地默唸著,滾他們的蛋。在未被記錄的隱生宙儲藏間裡待上三小時,不過是給了他充足的時間將沮喪醞釀為憤怒。我要答案!
天氣炎熱,公園裡遠遠談不上幽靜。有年輕女子、保姆或者女僕,為資產階級僱主推著嬰兒車;有開小差的職員、公務員或者逃學不上體育課的搗蛋小年輕;這兒有個街道清潔工,那邊有個鬼鬼祟祟的人擺弄著手搖風琴,他的身後,幾個乞丐在共飲一瓶烈酒。一塊修剪齊整的草坪中央,華麗的石臺上立著黃銅鐘面的四方大鐘。皮爾斯聽任通訊器為他帶路,同時啟動危險探測器掃描整片草皮,裝作無所事事地東張西望。沒人——通訊器再次振動。
「你捨身救我的那家酒館叫什麼名字來著?」耳邊傳來一句低語,聲音熟悉得令人心痛。
「是什麼野鳥名,在卡尼格拉,紅鵝或者紅鴨之類的——」
「三秒之後實體接觸。」不知從哪兒傳來他自己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衣服扣好,聽我指示。臥倒!」
皮爾斯一頭扎進路旁的草皮,就在這時,周圍四處亮起鮮紅的危險標誌。西服在他臥倒時膨脹開啟,暗淡下去:橡膠錐紛紛豎起,像恐懼的刺蝟立起倒刺;衣領充氣旋轉,罩住他的頭部。一秒的間隙內,公園中人數增加了一倍,稜角鮮明的金屬色人影四下裡閃現,時間閃爍不定,時間門遽然開合,吐出邪惡的貨物。無人機群瘋狂擁入,互相鎖定追打,發射導彈和雷射束。皮爾斯慌忙觸發偽裝程式,渾身虛脫,彷彿幻肢抽搐。
「出什麼事了?」
「疊餘伏擊!兩秒……」
訊號斷斷續續,終於被無線干擾和粗暴的隨機干涉打斷,陷入靜默。皮爾斯就地翻滾,坐起來時,防護服的反應系統指示燈閃亮耀眼。太瘋狂了,他想著,為進攻的猛烈深感震驚。他們別指望能隱瞞——
天空變成了紫紅泛白,那是閃電的顏色,周圍的草坪開始冒煙。
溫度急劇升高,正當他的防護服快要被即時釋放的脈衝輻射燒焦時,身下的地面終於敞開蟲洞,他一個倒栽蔥跌入黑暗之中。
迴歸
個人軍團
當你看見地面將皮爾斯吞沒,不禁長舒一口氣——終於得償奢望,確認一名迭代體已撤離死亡之地。但當前的情形生死一線,容不得半點兒喘息。內政處既然願意以戰鬥無人機和x射線軌道雷射炮起步,那麼戰火升級到何種程度他們才肯罷休?他們究竟有多麼迫切想抓到你?
似乎非常迫切。
清理戰場的時候一定得把人累得夠嗆,原始歷史中第二帝國的首都可沒有空隙塞進一段核閃電戰。十幾個你突然閃現,身份隱藏在泛著銀光的強熱戰鬥裝甲之下。廣島的秘密提前洩露,保姆與手搖風琴師的形骸被焚風燒灼,瞬間骨肉分離,扭曲爆裂,鍾臺的四面亮起櫻桃紅的光芒,潰倒在地。你派出支援的戰鬥無人機軍團向四面散開,與敵兵交火,透過瞬間開合的時間門朝著遙遠未來寒寂的深處瘋狂投擲熱彈。「抽取完成,準備撤退。」你的通訊器報告道。那個版本的你的迭代體數以百萬計,接近無窮。這不僅僅是一場疊餘伏擊,更是鉅細無遺的歷史刪改、評論、蓄意製造的悖論,彙整合海嘯般極富威脅的偽史巨浪,往你腦門兒上砸去。
你將捂緊未來自我的後設資料,跳向一扇時間門,順時前往約十億年後高懸於赤紅木星北極上空軌道的疏散區。置於防護服雙肩與腳踝處的火箭包全力推進,你疾速升空,身下第一波熱浪噴發的瞬間,內政處錚錚鐵名之下的學校、醫院、教堂、公寓、住房、商店一掠而過,在馬赫波中盪漾扭曲。
他們無法找到這個疏散區,也無法揭開衡平部或者反對派的真相——你會確保這一點,只要生命與呼吸仍在延續。
你低頭看向足間橘黃與米白交織的旋渦,那是木星狂暴的上層大氣。你的裝甲發出小聲的嘀嗒,逐漸冷卻。你等待星體定位器確定你的方位,摒除一切雜念,只靜靜體味滿足,享受圓滿完成任務的報償,因為你已從內政處的魔掌中抽取出最關鍵的迭代體。在另外的某個時段——數百萬年前——歷史刪改之戰仍然硝煙瀰漫,你的虛擬軍團破釜沉舟,與卡夫卡打著游擊,而你已然獲得勝利。餘下要做的,只需把殭屍替身巧妙插入原始歷史,讓他代你前往卡夫卡的法庭,胸有成竹地將你想告知內政處的資訊和盤托出,然後自導自演一齣落幕,在卡夫卡刪改戰爭區域並恢復歷史正常的流向之前,撤離柏林的廢墟。
你的防護服將會發出低低的警示音。「掃描完成。」它宣佈,「開始加速。」推進器短暫點火,調整你的身位,視野中的木星轉移到背後。接著,火箭包再次啟動,推動你前往星艦港以及集結在港口全長三萬米的艦隊,那是亞羅所在的地方。
你的女孩,他的籌碼
我還活著,皮爾斯想道,怔了一下,又陡然頓悟似的:我還活著?周圍一團漆黑,他分不清哪個方向是朝上。嘴裡有股金屬味,他渾身沒哪兒不痛。
「這是哪裡?」他問。
「請稍等,我們正在清理你的衣物。」一個陌生的聲音說道,悶聲悶氣的,奇怪——他驚訝地意識到,這不是直接傳送至腦內的訊號,「你遭受了一撥電磁脈衝輻射,防護服都給燒焦了,好幾西弗特輻射量,差點兒沒扛過去。我們已經為你備好了病床。」
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他的側腰,他的身子隨之做出奇怪的翻倒動作。「我在自由落體?」他問。
「當然。儘量別動。」
我不在地球上,他意識到。這是一種陌生的體驗,他已實際拜訪過幾百個版本的地球,各有不同的大陸佈局和生物圈,但從未離開過它的引力束縛。那些千姿百態的該亞化身,都是那顆被衡平部據為己有的地球在各條時間線上具有因果聯絡的碎片。
有人輕輕拉了拉他的左腳,腳部皮膚感受到一陣涼風,他動了動腳趾。「很好,繼續反饋,痛的話就告訴我。」話語隔著殘餘的頭罩傳過來,甕聲甕氣的,但他辨出了音源:凱莉,一個寡言少語的女人,上一屆受訓的前輩。他緊張起來,急劇湧起的恐慌令他幾近窒息。「嘿——亞羅!他過度緊張了——」
「別亂動,皮爾斯。」耳畔傳來亞羅的聲音,同樣模糊不清,「你的通訊器掉線了,它也受到了衝擊。凱莉是我們的人,不會有事的。」
你有什麼權利對我這麼說?他憤憤不平地想著,但她的聲音起到了鎮靜的效果。看來,凱莉也是他們的一員。衡平部內部的腐化還有完沒完了?開誠佈公地講——考慮到他自身的淫慾——或許沒有。他試圖放慢呼吸,然而殘損的防護服內逐漸變得又熱又悶。
隨著更多的衣料與表皮分離,他渾身奇癢難耐,而失重感似乎令他噁心作嘔。終於,頭罩的前板裂開漂走了,亮光刺得他淚眼汪汪,他眨眨眼,想看清楚面前到底是什麼。
「凱莉——」
飄浮在眼前的球形無人機智慧表層上呈現著她的臉。一群鐵灰色的七鰓鰻在它後面忙碌地游弋,處理報廢防護服略帶放射性的碎片。稍遠之外,一面由暗藍色三角形連綴而成的弧形牆面將他包圍在內,像一個碟子,穿了幾處洞。
「儘量別說話。」凱莉的無人機囑咐道,「你遭受了接近致命劑量的輻射,我們必須立即帶你去醫務室。」
他喉嚨痛:「亞羅在嗎?」
又一架球形無人機從身後某處飛進視野,它呈現的是澤莉的臉。「親愛的,等你清除完放射性汙染我馬上就來看你。敵人一直在想方設法偷塞竊聽器,他們不允許我現在來見你。堅強些,夫君大人。」她笑了,但眼角的魚尾紋流露出了憂思,「我為你感到十分驕傲。」
他張口正待作答,肚腹卻不配合,想要造反:「感覺,反胃……」
有人吻了吻他的後頸,嘴唇的觸感猶如白銀。世界逐漸模糊。
驟然間,皮爾斯的意識清醒過來,彷彿時間並未流逝,感覺上卻與方才有了斷層,就像是有人把他的知覺關閉了又開啟一樣——或許他的父母曾用這種方法重啟失靈的家用電器。
「親愛的,皮爾斯?」
他睜開眼,盯著她看了幾秒,清了清嗓子。奇怪,絲毫感覺不到有什麼不對,疼痛全部煙消雲散了。「咱們不能這樣見面。」床頭逐漸抬高,「澤莉?」
依照統領政權的準則,她的著裝簡直傷風敗俗(更別提時代錯亂及過度保守),但眼前的人兒絕對是他的澤莉。她上身傾過來,熱烈擁抱他,他感覺內心有什麼東西折斷了,像是受到欣慰的拍擊,絕望的大壩轟然潰堤。「他們怎麼找到你的?」他享受著她懷抱的安全感,對著她的肩膀問道,「他們為什麼要復原——」
「噓,皮爾斯,你之前傷得好重——」
他張開手臂回抱她:「是嗎?」
「他們整整半個月不讓我見你!你嚴重燒傷,他們把制服從你身上割掉之後,那模樣簡直慘不忍睹。你到底做了什麼?」
皮爾斯考慮著這個問題:「我對以前同意的某件事……出爾反爾了……」
兩人一起躺在床上,他的好奇心逐漸佔了上風:「這是在哪裡?現在是什麼時代?你那套連身服是哪兒來的?」
澤莉嘆口氣,朝他依偎得近了些。「說來話長。」她悄聲道,「我還不敢肯定這是不是真的。」
「這一刻肯定是真的,」他理性地指出,「但之前有段時間可能不是。咱們這是在哪兒?」
她略微挪開了些:「當前正位於木星軌道上,但不會太久。」
「可我——」他話說到一半又戛然而止,「真的?」
「他們斷開了你的通訊器連線,不然我可以讓你看看殖民艦隊和星艦港。」
他驚訝得不住眨眼:「怎麼看?」
「在這裡,我們所有人都植入了通訊器。」她眼中閃爍著笑意,「現在的衡平部和你加入時已經大不相同了。」
「我猜到了。」他吞了口唾沫,「你加入多久了?」
「那是在——」她忽然卡殼了,聲音有點嘶啞,「兩年前,或者更早一點。」
他溫柔地攥住她的右手,拇指撫過她手腕背面那光滑而緊緻的皮膚。她靜靜享受著。「都差不多。」他又吞了口唾沫,「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誰都會以為這是他們策劃的。」
「哦,確實是他們。」她緊張地淺笑了一下,「他說他們不希望我們倆,呃,人生不同步,分隔太遠。」她以五指握住他的拇指,有力而溫暖。
「‘他’是誰?」皮爾斯問,雖然心裡隱約有了答案。
「他曾經是你,在以前。這是他告訴我的。」她的手突然握緊,「可他不是你,親愛的,完全不一樣。」
「我得去見見他。」
皮爾斯支起上身,澤莉連忙伸手把他按了回去。「不!稍等一下。」她壓著嗓子用氣音說道。
皮爾斯沒有掙扎,以免傷著她。他感覺手臂和腹部肌肉非常強壯,好像根本沒有受損:「為什麼?」
「亞羅學者讓我來,來先行調解。她說你會想去見指揮官。」說到亞羅名字的時候,澤莉有些緊張,「她說得對,在很多事情上都很正確。」
「她在這裡任什麼職?」
「他們倆是一對兒。」澤莉猶豫片刻,「我花了好長時間才適應。很早的時候,我曾經因為這個當眾出過糗。」
皮爾斯抬起一隻手撫摩她的秀髮。「我能理解。」他有點想不通自己的反應怎麼會如此平淡,「我跟亞羅認識很多年了,你知道的。同時,以我對那個‘他’品性和身份的瞭解,他從沒跟你結過婚。對嗎?」
「對。」她緊靠他躺著,沉默片刻,小聲問道:「你準備怎麼做?」
皮爾斯面朝天花板露出微笑。(天花板很低,幾乎沒有裝飾,說起來,這又是一條線索,可推定他並未回到統領政權。)眼下,與她重逢的驚喜令他樂不可支,心裡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孩子們都在哪兒?」他盡力擠出這句最後的測試。
「我把蓮恩交給保姆照顧了,瑪格努斯去了飛船上的學院深造。」她臉上逐漸浮現出擔憂之情,「他們長大了許多,你覺得——」
他放心了,慢慢撥出一口氣。「沒錯,會有時間跟他們再續親情的。」她的手橫過他的胸脯,緊緊抱住他。他撫摩著她的頭髮,滿足於當下這一刻,但想到一切即將改變,又不免憂傷。「有一件事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死活要把加入衡平部的訊息瞞著我?」
吾之國度
「幸會幸會,皮爾斯。」王座上的人說,露出令人敬而遠之的爽朗笑容,「聽說你恢復得不錯。」
皮爾斯已有幾分明白,那些老不死的都不可與常人而語。「你還記得從前是我的時候嗎?」他直視著對方問道。
王座上的人揚了揚眉毛。「你也想知道吧?」他對著連線指揮台與房間另一端的艦橋揮揮手,「過來吧。」戰鬥無人機和身穿制服的押解恭敬地退至安全範圍之外。
他走過艦橋,儘量不往下看,卻總也按捺不住。木星的風暴在他腳下瘋狂打旋,之前他乘坐低重力航天班機過來的途中,透過毛玻璃窗戶第一次見到這番景象的時候,不禁噁心作嘔——顯然,抓他的人想讓他確切認識到自己遠離家園。一塊流溢著水銀光澤的藍色圓盤遮擋了星球的風光,他從未見過這麼大的時間門,而且持續敞開著,用它違背常理的驚世駭俗的存在表達著對協議的蔑視。
「為什麼帶我來這裡?」皮爾斯發問。
對方哼了一聲:「你覺得是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皮爾斯聳聳肩,「擁有比我多得多的經驗,比我年長許多,但思想不端正。」他們讓皮爾斯穿了一套衡平部特工的正式禮服,而不是這裡普遍採納的黑色連身衣。小小的舉措,卻盡顯他的格格不入。而且,禮服上沒有口袋。他牴觸的內心不免關注起荒謬的細節:在太空飛船上,穿一身黑色連身衣搭配鋥亮的靴子?顯然這裡的某人心存著古希臘式的中二幻想。「現在,我任你處置了。」
未來的他虎軀一震。「咱們得單獨談談。」他的視線掃過指揮室,「你們幾個,下去吧。」
皮爾斯環顧四周,正好看到最後那名人類聽差搖身一閃,進入偽史。他回頭看向王座。「我原本希望大家有話好好說,」他溫順地發言,「你獲得自己需要的一切助力,我聽你的安排。」好嘞,開啟天窗說亮話吧。雖然事實原本就確鑿無疑,從一開始就定下來了。眼前這無情的老人是個有名的笑面虎,深藏不露,皮爾斯非常清楚自己的境遇,仔細斟酌著措辭。剩下的,就是禮貌地亮出脖子,希望結果能來得痛快些。
「我從那群渣滓手裡救下你,可不是為了再把你一腳踹開。」未來的他似乎有些惱怒,「雖然你對她的印象……」他搖搖頭,「你在這裡很安全。」
皮爾斯翻了個白眼:「啊,說得真好聽。想想看,假如我拒絕配合你接下來提出的任何小要求,你也會直接放我自由,是嗎?就沒想過,啊,另外讀個檔,找個頭腦更純粹的我重新試試?」他與王座上的人對視,心底突然泛起些得意。
「不。」王座上的人沉默片刻後說道,「沒那個必要。我不會命令你做任何事,除非你主動要求。」
「啊。」皮爾斯稍作思考,「可你和反對派沆瀣一氣,不是嗎?同時,你知道我跟他們沒有任何瓜葛。」他又誠實地補上一句,「暫時沒有。」
「我就說他會這麼回答的。」他身後的亞羅插話道。皮爾斯猛地回過頭,她面無表情地微微頷首,然後衝著王座上的人笑了笑。「他現在既年輕又天真,不用過於戒備。」
王座上的人點了個頭。「他沒有那麼天真,女士。」他皺眉,「皮爾斯,你割斷了數秒前的自己的喉嚨,最終加入了衡平部。但是,你真的以為道路會越走越坦蕩嗎?年紀大了,你會有時間深思自己的所作所為。軍隊只派出熱情洋溢的青年去殺人和送死,而把看透世態炎涼的老人留在後方,是有充分理由的。對於那些越殺人越手熟的傢伙,我們有一個專門的稱呼:‘禽獸’。」
他揚起手。「上座。」一雙座椅隨即出現在指揮台上,面朝他的方向:恍若精雕鑽石的質地,符合造物主的身份。「我認為還是你來告訴他為好。」他向亞羅提議,「我不確定他是否會相信我,時間還不足以使他從創傷中恢復。」
「好的。」亞羅感激地優雅入座,又看了眼皮爾斯,「你也請坐吧。」
「為什麼?」皮爾斯滿懷期待地屈身坐下。
「因為——」她朝未來的皮爾斯點個頭,對方也以點頭回應,並露出流於形式的微笑,「他不是普通的反對派成員,他是我們的領袖。正因如此,內政處傾巢而出追蹤你的下落;也是出於這個原因,我們不得不將你截走並帶到這裡。」
「胡扯。」皮爾斯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那可不是你們非得逮到我的理由。你們已經有他了。我想,我是某場暗殺行動後遺留下來的疊餘體或者殘留物吧。你想讓我做什麼?我是說,在此時此地,要做什麼?」
亞羅一時面露慌亂:「皮爾斯——」
未來的他傾過身子,將手按在亞羅的膝頭,示意她別緊張。「請允許我稍作解釋。」他直視著皮爾斯的眼睛,「你大概已經弄明白了,反對派並非存在於衡平部之外,而是產生自內部。衡平部早已七零八落了,皮爾斯,它朝著時間終末漫無目的地飄蕩著。我們有一項備用的生存計劃。內政處則致力於維持內部標準,不惜一切代價反對組織架構的變更。他們刪改了你妻子的時代,因為在那個時段發現了我們取得勝利的潛在證據。」
陌生衛星上的廢棄城市,巨型亞光速殖民星艦艦隊,種種證據,都不過是衡平部等級制度下的內部政治使然?
「他們那麼做究竟有什麼意義?」他問,「他們對深空並不感興趣。」除了面臨危及人類存亡的緊急情形時,不得不做出應對。
亞羅搖搖頭。「我們不敢苟同。他們對深空非常感興趣,尤其熱衷將我們排擠在外。」她深吸一口氣,「你曾經查閱過檔案館,可否發現一丁點兒關於地外殖民的歷史呢?儘管我們已經把地球環境改造過數千次,從太陽上開採資源,干涉氣體巨星序列,修建黑洞,將整個太陽系從其所在的銀河星群剝離?」皮爾斯遲疑地搖著頭。「我們已興建並毀滅生物圈達數千次,我們雕琢地球各大洲,我們的人口超過宇宙中星星的數量,卻從未染指其他恆星系!你就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但我們是與地球偕同進化的,不適應其他環境的生活——」皮爾斯驀地閉了嘴。他意識到,我們能改造環境,能修築時間門,雖然在任意的一個時間點只能開啟一個蟲洞終端。我們重建了太陽,完成了對方圓一千萬光年內每顆星球的測繪。「對吧?」他有些自嘲地結句。
「當今地球上,佔統治地位的是一個科學帝國。」王座上的人說,「他們對這個課題的研究已經進行了一點二萬年。他們的探測器大部隊所傳回的資料,實際上是我們提供的。他們認為人類可以適應外星環境,在過去的六個世紀裡,他們每年都修造併發射一艘殖民飛船。」他皺眉,「我們將那扇大門早早地矗立於文明伊始,以阻止內政處刺探並刪改我們在這裡的行動。從明面上看,我們處於一個荒蕪紀元的中期,太陽系內不存在人類,也不適宜人類定居,我們遷移到了首個計劃再播之前的時間。但內政處從未死心,他們早晚會注意到我們,並繼續調查其他方面的防護設施,例如我們把你偷運過來的途徑。」
「萬一被他們發現了會怎麼樣?」皮爾斯問。
「六百顆有人類定居的星球將會滅亡,而那僅僅是個開始。」亞羅低聲道,「委婉地講,就是成為偽史——想想看,畢業典禮上的殺佛儀式,是不是也感覺不真實?不像你的——」她皺起鼻樑,像是吸了吸鼻子,「妻兒,居住在檔案館所檢索不到的殖民星球。」
「那六百顆行星的遭遇僅僅是個開端,」未來的他插話道,「更大的事件還在後面。」
「可是,原因何在?」他問,「他們為什麼要……?」隨即,他住了口。
「衡平部並不是為史實服務的。」亞羅說,「那或許是組織成立時的初衷,但赤裸裸的事實表明,它和任何組織一樣,一切活動都圍繞權力鬥爭展開,不是為了完成肩負的使命,而是為了自身的發展壯大。理事會——太悲哀了,但自從衡平部成立以來就一直如此。」
「我們救你,是因為特別地需要你——我的第一個迭代體,或者說,我們能在卡尼格拉伏擊事件前後拉攏的第一個迭代體。」王座上的人侃侃而談,「我們需要你幫助我們擺脫歷史的死亡之手。」
「可我——」皮爾斯垂手摸摸肚子,「我的通訊器,損壞了,而你們是能夠修好它的。它已經不在了,對吧?」
亞羅緩緩點頭。「你知道是為什麼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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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或然簡史
幻燈片1
衡平部照管下的太陽系,第一紀元。
大陸滑動漂移,緊貼著地幔表層疾步穿梭。文明起落興衰,海岸沿線的光芒隨之閃爍,在以千年為期的迴圈中忽明忽滅。視線轉向太空,利用穀神星骨骸打造的軌道動能傳輸機器人蜂擁群集,開始往返進出,沿著既定線路慢慢將能量汲向地球,拖動它遠離逐漸變亮的太陽。
幻燈片2
靜照:有什麼不尋常的事件正在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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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生物似乎躁動不安……
幻燈片3
緩緩移向木星軌道的視角顯示,異常現象還在蔓延。已經有一部分小型衛星失蹤;木衛五和木衛十四俱已消失,木衛六則好像在遭受什麼東西的侵蝕。眾多小型不明物體圍繞著木衛二運轉,像一團金屬雲,點點微光散佈在它們表面。
同時,動能傳輸機器人的群體日漸單薄,之前的簡單設計被替換成了無數形態各異的多功能改良體。新式運載工具依舊由光帆供能,它們攜帶著奇特的機械,從太陽風中收割能量,並以反物質形式儲存下來。航天班機在其間往來穿梭,畫著弧線飛往木星,再掉頭返回水星方向,如同螞蟻放牧蚜蟲並收穫、儲藏其饋贈。
數百顆金屬衛星圍繞著木衛二執行,其中一部分釋放出遠紅外波長的光線,溫度疑似接近三百開氏度。以太陽系的行星尺度來衡量,它們微乎其微——比火星的衛星大不了多少,但它們隸屬心懷夢想的猿人史上所建立的最龐大的工程,比城市更廣闊,比金字塔更恢宏。很快,它們將行動起來。
幻燈片4
三千年過去。
地球再度陷入黑暗的無人之境,因為人類——依舊逃不過自然規律——滅絕了。木星軌道上的浩大工程幾已無跡可尋,巨型飛船不見蹤影,停泊站早已脫離軌道,捲入氣體巨星混沌的風暴旋渦,超空間傳輸而來的變形天體支離破碎,回到最初身為小行星的命運。
五顆小月亮已然消失,木衛一和木衛二上緩慢修復的創痕顯示出曾經進行大規模採礦作業的地點,但直到衡平部對地球進行下一次再播(距此時仍有六十餘萬年)之前,木衛二地表逐漸凝結的冰霜胎衣將掩蓋工業的痕跡。或許要再過幾千年,它們才會被重新注意到。
幻燈片5
兩千萬年過去,星系中逐漸亮起一束耀眼的相干光,來自文明星球之間通訊過程中浪費的能量。
第一代殖民地早已淪落到衰敗滅亡的境地,第三代、第四代也相繼步其後塵。首批文明得以繁榮興盛的不到五分之一,但已足夠。凡是保留下來的,都迅速開枝散葉。殖民星球以常見的普通類地岩石行星為主,也有一些更加陌異的型別(如水巨星、圍繞紅矮星執行且定期潮汐的岩石巨星,等等)依照人類的需求進行了修正。沒有行星依託的殖民生活則艱難得多,容易突發滅絕:太空殖民地的文明一旦崩潰,無人能夠倖免。不過,現在已發展出一整套廣為人知的環境改造工具及技術,兼附最佳範例。許多殖民者已經完全適應新居地的環境,幾乎看不出靈長類的痕跡,甚至失去了哺乳動物的特徵。
幻燈片6
三十億年過去。
兩個閃耀著智慧光輝的巨大星團相撞,如同兩支精心協調下的行星艦隊有序交錯,在無盡虛空中上演一場壯觀的分列式。震耳欲聾的衝擊波在氣體雲中傳播,數百萬顆質量巨大卻稍縱即逝的新星相繼引燃炸裂,有如鞭炮鳴響。星爆的磅礴氣勢無可否認,但總體來講,擁有生命的星球都很安全:不可勝數的一群群動能傳輸機器人早在相撞事件之前數百萬年已開始行動,為星體的險遇導航,它們的工作仍將持續數百萬年之久。新的群集規則以及謹慎訂立的預案早已引領殖民星球避開高風險區域,集結棕矮星用於減震和緩衝,併為脫軌的太陽修正航向——兩大星系互相對話,擴張的智慧領域現已輻射到整個本星系群。
在這個紀元,地球已無人居住,但寶貴的時間門依然留存著,神秘莫測的傳送樞紐作為聯絡風情各異的人造行星的紐帶,指揮編排著星群之舞。
現時,迅速膨脹的智慧領域記憶體在上億個文明,平均人口數十億。這個數字已達到衡平部所規劃的極值,而發展歷史尚不及其千分之一。宇宙似乎已經開始甦醒。
幻燈片7
水晶球裡迷霧重重……
至善謊言
他們沿一條蜿蜒小徑前行,兩側的灌木籬牆上藤蔓蔥蘢,其間點綴著幾株矮樹,根部的小土包散發出潮溼的泥土味。小徑似乎用古舊的砂岩砌成,縫隙處嵌有乳白色的方解石條:僅憑表面根本看不出實質。
「你把我玩弄於股掌之間啊。」皮爾斯說。他和她並肩走著,習慣性地將兩隻手背在背後,和她保持著一臂的距離。
「我沒有!」她斷然否認,語氣中傷心的成分多於憤怒,「我也曾經單純無知,直到他,另一個你,將我招至麾下。」她的靴子蹭過一塊石頭——它突兀地靠在花境邊緣,像一顆腐爛的牙齒,不起眼的小昆蟲迅速從她鞋尖底下躥了出去。「當時我還在培訓期,和你一樣,正值一腔熱血展抱負的時候。」
兩人默默同行了一分鐘,上山,走過一個凸字形拐角,走下一段開闢在山丘側坡的臺階。
「如果這些都僅僅是內部調整,內政處直接強制關閉不就好了?」他問,「他們一定清楚涉及哪些人員……」
「他們不清楚。」她搖搖頭,「你呼叫總部請求開啟時間門時,你的通訊器並不會說‘對了,這個皮爾斯迭代體是反對派成員’。我們大家在一開始都是順民。他們一旦抓住我們,便可回溯我們的歷史,將那些導致我們墮落、背叛的環境消除。有時,我們抓到他們,也會將他們隔離在懷疑論蔚然成風的環境之下。假如他們對每個疑似包藏異心的特工逐一開展溯往清洗行動,那將招致一場‘女巫狩獵’,使整個衡平部雞犬不寧:沒有哪個部員是肯乖乖認輸的型別。因此,他們堅持要掌有控制權,要求每個部員與家人及穩定社會關係切斷聯絡,集體參與謀殺。他們的目標是要將不忠的苗頭扼殺在萌芽之中。」
「哈。」他們來到一個岔路口,路的一側砌有一條石凳,表面生有少量地衣,留下了斑斑點點的灰色汙跡。「這麼說,那場刺殺,你也是幕後黑手之一了?」
「不是。」她小心翼翼地在石凳一端坐下,「刺殺絕對是內政處發起的,他們的目標是他,不是你。」
「他——」
「你的迭代體,從未在統領政權時代生活,從未遇見澤莉,他最終接納了不同的思想,並在適宜的條件下與亞羅重逢——」
皮爾斯一面聽她說,一面緩緩轉頭四顧,但無論朝哪個方向都看不到地平線,總有迷宮牆般的整齊樹籬將視線阻擋,總有柔和的綠色弧線向天頂延伸。「我覺得他們有些喪心病狂。」
「沒錯。」她突然激動起來,神情專注,一如當年授課時的面容,「一切具有明確宗旨的組織,都能迅速招攬有志於投身於此的成員。內政處算是個次生組織。要是他們佔了上風,整個衡平部內誰都逃不過內政處的染指,每個人永遠日復一日地監視著自己,盡力維持獨一的結果,不允許任何人有質疑的機會……」
有些地方感覺梳理不通。皮爾斯暗自琢磨著,小心翼翼地在石凳另一端坐下,沒有看她,兀自說道:「我見過伊邁德和萊拉,也就是澤莉的父母。他們怎麼會還活著呢?每個衡平部特工都必須殺死自己的祖輩親屬,那是入職的唯一途徑。」
「那你又怎麼活過了畢業典禮呢?」她轉頭看他,眼中淚光閃爍,「你有時候還真是遲鈍,皮爾斯。」
「什麼——」
「你不必奉行他們對你的要求,我的愛人。腐敗行徑,逼迫新兵集體殺戮並以此作為職業生涯開端的必要條件:這是最近應內政處要求,在培訓協議中新增的一條規定。甚至可以說,就是這條規定激發了反對派腹誹的萌芽。我們已獲得悔改錯誤的特權——甚至在畢業以後回到過去,悔改錯誤,拒絕加入衡平部。當有的特工內心熱情耗盡,無法繼續履職時,他們便會這麼做:轉入地下,逃離使命,切斷一切職業上的聯絡。因此,在你空降的統領政權時代,沒有任何特工活動。他們擦除了供職于衡平部的歷史,披上深度偽裝。」
「你說‘他們’,不會是想跟反對派的行動撇清關係吧?」他語調溫和。
「不是!」此時她的聲音充滿慍怒,「我不後悔,她也不後悔。這許多年來,你一直被矇在鼓裡——唔,假使你知道,在嬌妻慈母的偽裝下,澤莉的真實身份是反對派的特工,你會怎麼做?會怎麼做?」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肘,雙眼直視他,搜尋著他無法說出的事實。
「我……不……知道。」他垂下雙肩。
「這麼多年來,你一直受到自身迭代體的監視,他們發誓效忠於內政處,並將一切資訊向卡夫卡報告。」她揭示道,「誠實的選項並不可取,除非你能保證,自從被招募進衡平部的那一刻起,就和每一個迭代體串通好保守秘密。」
「所以,當年我還在學院的時候——」他恍然大悟,內心震懾不已。初遇時亞羅雙唇的豐滿與性感,那淡紅的唇色曾怎樣勾得他神魂顛倒。他看向石凳那頭,她正徐徐頷首,眼中光芒閃爍。「我絕不會背叛她。」
「根據終極檔案館記載,你背叛過不止一次。他們能讓你背叛任何人,只要儘早將魔爪滲透進你的生活。而避免受控的唯一辦法,就是給入職衡平部的整個時段創造疊餘歷史——從一開始就把朝氣蓬勃的新兵替換成心懷反動的冒牌貨,或者完全拒絕入職邀請,轉為地下活動。」
「可我……他……我又不等於他。」
她鬆開他的胳膊肘:「沒錯,除非你想成為他,我的愛人。」
「你叫我愛人?你的愛人是他才對吧?」
「那取決於你想成為哪個版本的你。」
「你是說,原則上我只有悔改為內政處所做的一切,才能擺脫他們的控制。」
「畢竟有協議在。」說著,她轉過臉去,「我們可以再次啟用你的通訊器。但你不必違心地重新加入衡平部,殖民飛船上還有空位等著咱們大家……」
「那不過是用一種具體的命運替代另一種具體的命運罷了,不是嗎?用空間中的擴張,替代在時間上的擴張。那又好在哪裡呢?相比於——譬如說,解放機器,將所有可觸及的時間波段交由類時計算,看看那些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人工智慧先知以及上載到機器裡的意識是否暗懷鬼胎?」
她神色古怪地看著他:「你知道自己發起神經來有多誇張嗎?」
「別急啊,我說笑的。我知道自己的侷限。要是不按你說的辦,一定會給上頭的他帶來麻煩,因為卡夫卡會派遣無數單純又忠心的我去執行間諜任務,對吧?」皮爾斯深吸一口氣,「我找不到任何其他辦法,真的。這才是癥結所在。我本來希望反對派願意給我的行動自由能比卡夫卡給的略多一點,僅此而已。」他恍然感覺到那隻蒼老的手握著他稚嫩的手腕,教他丟擲釣線,手上的指節猶如皺巴巴的葡萄乾。他覺得自己虧欠了祖父,祖父留給子孫後代的世界如今被絕對歷史的手銬牢牢束縛,只剩下肘寬的活動餘地。「等我回來你還在這兒嗎?」
她正色打量他一番:「到時候你還想和我見面?」
「當然。」
「那就以後再見啦。」她微笑著起身,離去。
他凝視著她方才所坐的地方,感覺看了很久很久。然而,當他試圖回憶她的臉時,眼前卻浮現出澤莉和亞羅兩個人的影像,交疊重合。
告別當下
加入衡平部二十年。無數次死亡,大多是奉自命為神者冷漠無情的諭令而自撞槍口。這些事件充塞著他越發不安的良心,他知道自己可以做得更好,仍有機會做得更好,只要能解開命運的死結——他頗有些鄙視那群打好戈爾迪之結遞到他手裡的人。
這便是對你職業生涯的概括,皮爾斯。
你身處陰沉的十字路口,愛人與盟友陪伴左右,而你仍覺孤寂,被困於命運的轉折點。你究竟會成為什麼樣的人?你想成為誰?
無數條有待選擇的路在你眼前,所有未曾選擇的路在你身後:你想成為誰?
你已見過時間下游的自己,那具位於陰謀中心的人形機器——倘若卡夫卡佔了上風,定會將陰謀粉碎。你將一手策劃與澤莉的決裂,你們的隔閡植根於她對衡平部的絕望。你可以主動審視自己的人生,明察秋毫,一絲不苟,並發現它漏洞百出。你甚至能悔改自己的錯誤:讓祖父樂享年華,剪除你年少時恐怖的謀殺噩夢。只要願意,你可以隨時抽身離開無限的謀殺迴圈,退出遊戲或重新加入並取勝——但你最近開始考慮一個問題:規則由誰寫就?
你想成為誰?
你佇立黑暗之中,雪花在你周圍靜靜飄揚。鐵軌側畔的溝渠兩旁,霜打的野草深及膝蓋。深夜獨行的年輕人走過路燈投下的道道光圈,另一個年輕人潛行其後,伺機奪取他的性命。兇手內心滿懷恐懼,耳中塞滿謊言。他袖裡藏刀,口袋裡有一個鵝卵石大小的機器。你清楚他的企圖及後果,也知道自己需要如何應對。
此刻,輪到你來開創歷史了……
【註釋】
語言學中的概念,相對於「所指」而存在。「能指」意為語言文字的聲音、形象,「所指」則是語言的意義本身。
馬爾薩斯危機由英國人口學家、政治經濟學家馬爾薩斯提出。馬爾薩斯認為人類必須控制人口的增長,否則,人口增長一旦超過農業產出所能支撐的限度,人類的生活水平將產生不可控制的倒退。
deeptime,地質學中用於表示地層形成時期的概念。
在日語(即烏勒姆語前身)中,意為「你」的「あなた」一詞,是妻子對丈夫的稱呼。
希臘神話中的森林之神,形象為半人半羊。
皮爾斯(pierce)字面含義為「穿透」。皮爾斯提及「穿甲彈」(armor-piercingrounds)是玩了個文字遊戲。
指一個大陸板塊降至另一個大陸板塊下方,岩石融為岩漿的現象。
西方傳說中一個極複雜、無法解開的結,據說解開此結之人即可在亞細亞稱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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