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我討厭這條路。我心想:我會不會在大十聯盟中磕碎膝蓋?我能進入大十聯盟嗎?我是否會接受那種昂貴的奈米手術,以維持職業生命?我會遭遇前所未有的失敗而被淘汰嗎?
夢想總是難以把握。
不僅難以把握,而且很脆弱,容易破碎。
此刻,我站在講臺邊緣,身邊就有三個夢想破碎的學生。
「去我辦公室。」我對他們三人說。
他們處於震驚之中,只能乖乖遵從。
我試圖回憶那兩個男生的情況。埃斯特萬·雷裡厄和j.j.費尼曼。j.j是……傑森·雅各布的縮寫。我能記得,是因為這名字非常古老,而j.j是摩登酷男的典範。
若是不考慮紅信和機遇,僅憑個性與魅力來判斷哪個學生能獲得成功,那你會選j.j。
你也可以選埃斯特萬,不過要加個限制條件。他得自己努力才行。
如果要在班裡選一個不會給自己寫信的人,那應該是卡拉。她太孤僻,太多刺,太難相處。她需要我輔導,我並不該感到驚訝。
但我還是很驚訝。
因為通常沒有收到信的人,都出乎你的意料。
他們都是那些讓你充滿信心與希望的人。
而如今我的責任就是想方設法讓希望延續。
我已為這一刻做好準備。我並非互動科技的愛好者——視網膜滾動資訊、手掌掃描之類的——但在紅信日那天我所動用的比平常都多。
當我們沿著行政樓區寬闊的走廊前行時,我查閱了學校對這三名學生所瞭解的一切,老實說,並不太多。
有自小學以來的心理評估——包括修正的智商測試,還有居住地址、父母的收入和職業、課外活動、成績、犯過的錯誤(如有報告)、禁閉記錄,以及表彰與獎項。
關於j.j,我已經很瞭解。他是返校節之王、四分衛,要不是自己拒絕,他也會當上班長。他非常英俊,甚至有個執著的追求者,那是一名叫莉茲蓓·柯林的女孩,我曾兩次被迫處罰她,送她去特殊心理治療部門進行評估。
埃斯特萬我得查一查。他在平均水準以上,但僅限於感興趣的科目。新舊兩種智商測試中,他的得分都很高。他有未實現的潛力,卻從未真正面對挑戰,部分原因或許是他並非學術型人物。
卡拉仍然是個謎,智商比兩個男生都高,成績卻更低。沒有禁閉,沒有表彰,也沒有學業獎項,只有一連串越野跑記錄——全國比賽連續三年奪冠,如能提高學習成績,或許有機會被高校錄取,但她的成績止步不前。沒有父母的資訊。地址則在市中心的中產階級街區。
在三分鐘的行程中,我無論如何都猜不透她。
我招呼他們走進辦公室。我的辦公室寬敞舒適:大辦公桌、軟墊椅、真實的植物,還可以看得見跑道——此刻也許不是件好事,尤其對卡拉來說。
我備有一段演講,並且儘量避免千篇一律的感覺。
「你們的活頁夾是空的,對不對?」我說。
出乎我的意料,卡拉的下嘴唇在顫抖。我以為她能挺住,但她的眼淚眼看就要奪眶而出。埃斯特萬低著腦袋,鼻子紅紅的。卡拉的沮喪使得他也難以自制。
j.j斜倚著牆,雙臂交叉抱著。他英俊的臉龐就像是一副面具。我意識到,自己常在他臉上看到這種表情。算不上淡漠——有一點點愉悅——但超脫而遙遠。他一隻腳抵在牆上,那裡將留下汙痕,但我沒有阻止他。我任由他這樣靠著。
「我的紅信日,」我說道,「也沒有收到信。」
他們驚訝地看著我。成年人不該與孩子們談論自己的信,也不該透露自己沒有收到信。即便可以說,通常我也不願提及。
根據多年的經驗,我知道這一刻很關鍵,要讓他們意識到,即使沒有信,你也能生存。
「你知道原因嗎?」卡拉用沙啞的嗓音問道。
我搖搖頭:「相信我,我很困惑。我在頭腦裡設想過每一種情景——也許在能寫信之前我就死了——」
「但你已經過了那個年齡,對嗎?」j.j問道,語氣中略帶一絲惱怒,「這一次你寫信了,對嗎?」
「兩星期後,我才有資格寫信,」我說,「我打算寫。」
他漲紅了臉,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表面之下有多脆弱。他也感受到挫敗——沒準兒比卡拉和埃斯特萬更嚴重。像我一樣,j.j相信他理應收到那封信——其中描述了成功人士精彩紛呈、無比充實的生命。
「所以,你仍有可能在寫信之前死亡。」他說。這一次我敢肯定他的話意在傷人。
那的確很傷人。但我臉上不動聲色。「有可能,」我說,「但我沒有信也已經活了三十二年,在此期間,我對自己的未來毫無頭緒。就像時間旅行和紅信日出現之前的人那樣。」
我已經吸引住他們的注意力。
「我想我們很幸運。」我說道。由於我已事先表明,自己是他們的一分子,因此這樣說不會顯得優越感十足。這番演講我用了將近二十年,以前的學生告訴我,這一點最為重要。
卡拉的視線與我相交,悲哀、恐懼,但充滿期待。埃斯特萬繼續低著頭。j.j眯縫起眼睛。此刻,我能感受到j.j的憤怒,彷彿他沒有收到信是我的錯。
「幸運?」他的語調就跟剛才提醒我仍可能死亡時一樣。
「幸運,」我說,「我們的未來沒有被鎖定。」
埃斯特萬抬起頭,眉頭緊蹙。
「體育館外面,」我說,「有些輔導員正在開導收到兩類棘手信件的學生。第一類是警告你別在某月某日做某件事,不然生活將變得一團糟。」
「真有人收到這種信嗎?」埃斯特萬屏息問道。
「每年都有。」我說。
「另外一種棘手的信是什麼?」卡拉語帶戰慄。她的聲音如此之輕,我必須側耳傾聽。
「那種信裡面說‘你可以比我做得好’,卻不解釋問題究竟在哪裡——其實是沒法兒解釋。我們僅能描述一件事,如果問題在於一連串錯誤的選擇,便無法做出解釋。我們只能希望,過去的自己——也就是你們——收到警告之後,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j.j也皺起了眉頭:「什麼意思?」
「試想你並非沒有收到信,」我說,「而是收到一封信,裡面說,你的所有夢想全都無法實現。信中還說,你必須接受現實,因為你無力改變這一切。」
「我不會相信。」他說。
我同意:他不會相信。一開始不會。然而,疑慮就如同細小的蛀蟲一般無孔不入,從今往後將影響他做的每一件事。
「真的嗎?」我說,「你會為了尋求改變而欺騙自己嗎?拋棄自己的每一絲希望?」
他的臉漲得更紅了。他當然不是這樣的。他會騙自己——我們每個人都會——但只是關於自己有多優秀,有多完美。當莉茲蓓開始到處追隨他時,我曾把他叫到辦公室,要他別對她太關注。
那會誘使她繼續犯錯,我說。
我想不會的,他說,她知道我沒興趣。
他知道自己沒興趣。可憐的莉茲蓓卻毫不知情。
此刻,我看到她在外面走廊裡徘徊,一定是在等j.j,想知道他信中的內容。她一隻手握著自己的紅信封,另一隻手插在寬鬆裙的口袋裡。她今天似乎比平常漂亮,彷彿特意打扮了一番,或許是為了照例必有的派對。
每年總有些白痴策劃紅信日派對,儘管學校——文化環境——不予支援。參加者都是收到良性信件的孩子。其他人要麼託辭不去,要麼只逗留片刻,並隱瞞自己的收信情況。
莉茲蓓大概是想知道j.j去不去。
我不知道他會如何對她說。
「假如真相太傷人,你或許不願寫信。」埃斯特萬說。
懷疑與恐懼就是這樣開始的。
「或者,」我說,「你的成功完全超乎想象。何必讓自己充滿期待呢?你可能變得束手束腳,做每件事都懷疑是否會把一切搞砸。」
他們全都看著我。
「相信我,」我說,「所有可能性我都想過,沒有一種是肯定的。」
辦公室的門開啟了,我暗自詛咒。我要他們集中精力聽我說話,不想有人闖入打擾。
我轉過身。
莉茲蓓走了進來。她似乎很緊張,不過她在j.j面前總是很緊張。
「我想跟你談一談,j.j。」她的嗓音在顫抖。
「現在不行,」他說,「等一會兒。」
「就現在。」她說。我從沒聽過她使用如此激烈而可怕的語氣。
「莉茲蓓,」j.j說道,他顯然很疲憊,不堪重負,他已經受夠了這一天,受夠了這件事,受夠了這所學校和這個女孩——他天生不善於應對挫折,「我沒空。」
「你不會跟我結婚。」她說。
「當然不會。」他喝道——接著,我明白了,為什麼我們四個都沒有信,儘管我還差兩星期就到五十歲生日了,並早已打定主意要對過去那個可憐的自己說點什麼。
莉茲蓓一隻手拿著信封,另一隻手握著一把塑膠自動手槍。這是非法槍支,不該有人搞得到——無論是學生還是成人。誰都不應該搞得到。
「趴下!」我一邊喊,一邊撲向莉茲蓓。
她已經開槍了,但不是朝著我。她打的是j.j,而他並沒有趴下。
埃斯特萬謹慎地匍匐在地,而卡拉——卡拉也撲了過去,只比我慢半步。
我們一起制伏莉茲蓓,我把槍從她手裡奪了下來。我和卡拉按著她,人們從四面八方擁來,有成年人,也有手握信件的孩子。
大家都聚集過來。我們沒有手銬,但有人找來了繩索。另有人聯絡了緊急救助服務,我們每個人都能呼叫緊急救助專線,在另一個宇宙中,在我不曾寫信的那個世界裡,或許是我聯絡了緊急救助,並試圖安撫莉茲蓓,她開槍打死了我們四個,而不僅僅是可憐的j.j。
j.j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鮮血緩緩地在他四周積聚。橄欖球教練試圖給他止血,還有不認識的人在旁協助,但此刻我什麼忙也幫不上。當眾人一片忙碌時,我們只能等待緊急救助。
保安將莉茲蓓綁了起來,並把槍放到桌上,於是大家全都瞪視著它。英語老師安妮·桑德森對保安說:「你應該檢查每個人,尤其是今天。我們僱用你就是為了這個。」
校長疲憊地提醒她注意,於是她閉上了嘴。我們都知道,紅信日有時會導致此類悲劇,所以才要安排在學校裡,以免發生家庭屠殺、槍擊好友或僱主等事件。他們說學校有能力控制武器和暴力,即使事實並非如此。而在某些地方,有人試圖以此為理由廢除紅信日,但所有收到良性信件,或者收到警告不要醉酒惹禍的人,都會加以阻止,然後每個人——學者、政客、家長——都會表示贊同。
除了j.j的父母,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沒有未來。他的未來是何時失去的?遇到莉茲蓓那天,還是因為他不聽我的話,不相信她會如此瘋狂?或者因為片刻之前,他沒有趴到地板上?
我永遠無從知曉。
但我做了一件通常絕不會做的事。我奪過莉茲蓓的信封,將它開啟。
其中的字跡纖細而顫抖。
放棄吧。j.j不愛你。他永遠不會愛你。走得遠遠的,假裝他不存在。你的人生會過得比我好。把槍丟掉。
把槍丟掉。
果然如我所料,她上次也是這麼幹的。
我心中疑惑:這次的信跟上次一樣嗎?如果不一樣,區別在哪裡?把槍丟掉。這一句是新加的還是原本就有?她之前有沒有忽略這句話?
我的腦袋好痛。
我的心好痛。
片刻之前,我還在生j.j的氣,而現在他死了。
他死了,但我沒死。
卡拉也沒死。
埃斯特萬也沒死。
我輕觸他們倆,示意他們靠近。卡拉似乎較為平靜,但埃斯特萬神情呆滯——我想是因為震驚。他左側的臉上和襯衫上沾染著噴灑的鮮血。
雖然不符合規定,但我給他們看了那封信。
「或許這就是我們沒收到信的原因,」我說,「或許今天發生的事與上次不同。畢竟我們活了下來。」
我不知道他們是否理解,也不清楚自己是否在意他們的理解。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理解。
我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緊急救助人員魚貫而入,他們宣佈j.j死亡,將莉茲蓓帶走,把我們其餘人拉到一邊盤問。我把莉茲蓓的紅信封交了出去——給一名警察——但沒告訴他我們看過。
我的直覺是,他知道我們看過。
隨著周圍事態的發展,我心想,即使我能平安度過未來的兩個星期,活到五十歲,這大概也是我在歐巴馬高中的最後一個紅信日了。
坐在桌邊等待陳詞時,我心中尋思,不知自己究竟還會不會寫那封紅信。
我要怎麼寫才能讓自己聽得進去?文字太容易產生誤解與誤讀。
我懷疑莉茲蓓只讀了前幾句。還沒讀到「走得遠遠的」和「把槍丟掉」,她的大腦就停止了思考。
也許第一次她沒這樣寫。也許她一直在重複而絕望地寫給自己,一遍遍不斷地迴圈輪迴。
我不知道。
我永遠無法知道。
沒人能夠知道。
正因為如此,紅信日就像是個大玩笑。這封信能避免我們偏離方向嗎,還是收不到信的人具有更多優勢?
我要不要寫信警示自己,以確保見到莉茲蓓時,替她尋求幫助?或者告訴自己,無論如何都得去參加選秀賽?這樣能避免今天下午的事嗎?
我不知道。
我永遠無法知道。
也許布洛薩德神父是對的,上帝不要我們知道未來。也許,他不希望我們在前進途中預知前方的狀況,好讓我們在時機到來時,遵循本能做出最初的、最佳的——也是唯一的——選擇。
也許。
也許那些信根本沒有意義。在特定的某一天,收穫未來的自己所寫的信,這種關注本身也許就跟慶祝獨立日一樣毫無意義。這一天跟其他日子沒有分別,只不過我們賦予其某種儀式,稱之為重要節日。
我不知道。
我永遠無法知道。
不管是再活兩星期還是兩年。
無論如何,j.j總歸是死了,莉茲蓓仍然活著,而我的未來依舊神秘未知。
它理應如此神秘。
它也將永遠如此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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