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洛·霍普金森/著

葉燃/譯

納洛·霍普金森,牙買加科幻作家,早年旅居加拿大,現今生活在美國。她的小說處女作《戴著戒指的棕色皮膚姑娘》獲得了大量讚賞性評論,併入圍菲利普·k·迪克獎。除了撰寫小說,她還編纂了各種各樣的故事集,包括《皮膚民族》和《長夢無痕》等。本篇故事於2004年在《未來之路》(由紐約惠特尼博物館和阿森納紙業出版社聯合出版)上首次發表。

「幹嗎呢,卡姆拉?」我垂目凝視著那個手指肉嘟嘟的孩子,她剛剛把自己棕色的腳趾伸進海灘上的沙子裡。我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情緒放鬆、態度寵溺。她不過是個孩子,差不多四歲,儘管她有顆超大號的腦袋,看起來異常成人化。那顆腦袋在她脖子上搖擺轉動的時候,她的肌肉也在為操控這些動作而奮戰拼搏。收養中心曾告知巴蓓特和蘇尼爾,檢查結果表明,他們的新女兒在其他方面都非常健康。

卡姆拉眯著眼睛回望著我,嚴肅認真地思索了我的問題,她伸出攥著的手掌,掌心向上,如同摺紙謎盒一樣層層攤開。「我正在找貝殼。」她說道。她捧著的那枚貝殼裡,有一隻小小的寄居蟹依附在上面並探出身來。它那纖薄的身軀在她緊攥的拳頭裡像個紙球一樣被捏得粉碎。這隻螃蟹毫無疑問地死透了。

我已經作為「生活中不要孩子」的成年人努力生活了好幾十年。我不討厭他們,雖然我知道每一個沒有孩子的人都應該這麼說,以免被那些正義的種群飼養員用唾沫星子淹死。不過我真的不討厭小孩。我只是無法理解他們。他們看起來就像是另一個物種。我會幫助一個迷路的孩子找到父母,或是給一個奮力想從某臺飲水機里弄點水喝的小傢伙搭把手——就像我為小貓小狗獻愛心一樣——但我從來沒有為人父母的強烈願望。我的家就是我的工作室,是個又擠又亂的地方。裡面堆著纏繞在一起的電纜、幾臺臨時配備的聯網計算機,還有成摞成摞的書,堆疊得相當「牢靠」,像是在玩紙牌屋。再加上幾個塞滿舊剪報的素材櫃、死掉的動物留下的骸骨、我在街上撿的生鏽的金屬等諸如此類的東西。我不會丟掉任何物品,即使這玩意兒看起來沒有絲毫可取之處。世事難料,也許這玩意兒遲早能派上用場,成為某個裝置配件的一部分。在這樣的混沌混亂中,有某種歸巢般的舒適感。

輕輕地,我從卡姆拉手中拿走死在貝殼裡的寄居蟹,她似乎並不介意我搶走她的玩具。「這個不對,」她用口齒不清的童音對我說,「想多找點。」

她又開始四顧張望,翻沙子。這是小孩子會嚇跑我的另一個理由。他們尚未領悟橫亙在生靈與死物之間那道微妙而又至關重要的界限。對他們而言這別無二致。他們要花些時間才能明白,由生者現世走向死者黃泉,這段旅途只有一個方向。

我抖著手把那隻死螃蟹扔掉。「不行,卡姆拉,」我說道,「現在到了去吃午飯的時候了。」

我伸手去拉她那棕色的小拳頭。她從我手中掙脫開,拳頭緊緊護在胸前,皺著眉頭仰望著我,帶著一副天王老子和四歲小孩才有特權行使的傲慢勁。她搖了搖自己的大腦袋:「不,還不想吃午飯。必須要找貝殼。」

有人說玩耍是孩子的天職。卡姆拉開始在沙灘上急促穿梭,專心致志地投入到她的任務當中。但我要交差的物件是卡姆拉的母親,而不是卡姆拉本人。我曾跟巴蓓特承諾過,要在她準備午餐的時候幫她帶一小時孩子。巴蓓特和蘇尼爾看上去滿臉倦容、神情絕望且蔫頭耷腦的。這種狀態至今已持續了好一陣,正是從他們收養卡姆拉以後開始的。

我還要繼續給卡姆拉當二十分鐘左右的臨時保姆。我掰著指頭一分鐘一分鐘地熬時間。我追在她身後,她已經跑到離我幾百碼開外的地方,正在那兒拼命地往她那亮綠色的泳衣前面塞貝殼。當我追上她的時候,她還是不肯過來。

我答應照看她的時間還剩下十五分鐘。最後,我不得不拎起她。她在我懷中像條滑不唧溜的魚兒一樣翻騰掙扎,她那烏黑的頭髮隨著搖來晃去的腦袋在臉上縱橫拍打:「不!不!」

我把她拖回別墅,交給巴蓓特。卡姆拉一路都在尖聲呼號著她的不幸,引得周邊鄰居紛紛從他們那古典雅緻的鄉間避暑別墅中側目觀望。我把卡姆拉丟到她母親的懷裡。巴蓓特摟著孩子,沮喪的表情中帶著幾分關切。她輕撫卡姆拉的後腦勺,卡姆拉的臉上幾乎要被頭髮拍打出印子來。

午餐包括店裡買回來的現成玉米麵鬆餅,佐以切成手指大小的紅腸麵包,還有亮橙色的胡蘿蔔條。鬆餅的甜香令人垂涎欲滴,激動的情緒被忘到九霄雲外,卡姆拉開始狼吞虎嚥她那份餐點。她一邊吃東西,一邊哼著心滿意足、不成調子的小曲,葡萄汁在她自己的泳裝前襟上灑得到處都是。她的目光越過杯子上方望向我,那是一種寧靜而滄桑的凝視,令我徹徹底底陷入不安。

巴蓓特往她自己和我的那份葡萄汁里加了伏特加和許多冰塊。「還記得那群特立獨行的傢伙嗎?」她問道,「在第一年的迎新周裡,我們有多討厭他們?」

「什麼是迎新周?」卡姆拉問道。

「就是進入大學後的第一個星期,親愛的。大學是大人們上的學校。」

「是啊,我當然知道什麼是大學。」這孩子叫嚷道。有時候,卡姆拉會用稀奇古怪的完整句子進行表達。「不過迎新的‘新’到底指什麼?」

「那是大學一年級新生的簡稱,」我告訴她,「這些人都是第一次來上大學。」

「哦。」她又轉了回去,試圖用一根削成矛尖形狀的胡蘿蔔戳穿她的紅腸麵包塊。我隔著她的頭頂衝巴蓓特含糊一笑,小口抿著那杯糟透了的飲料,狼吞虎嚥地吃下我的胡蘿蔔條和香腸。

等盤子一空,我就趕緊找了個藉口溜走了。巴蓓特在餐桌上衝我揮手告別的時候,神情看起來很不好受。蘇尼爾只有週末才有空來他們的鄉間避暑別墅。他在這兒的時候,巴蓓特跟我吐槽,他把絕大部分的週末假期都拿來睡覺了。工作耗盡了他所有的精力,以至於他沒有氣力陪她多聊聊天兒,或是陪卡姆拉在沙灘上玩一玩。

在我出門的途中,我停下腳步回望了一眼。卡姆拉正坐在巴蓓特膝頭,巴蓓特那髒兮兮的黃t恤上印著一隻卡姆拉手掌大小的紫色手印。卡姆拉大口地灌著葡萄汁,咕咚咕咚,在我離開的時候並沒有抬頭。

當我到了一定年紀,身邊的同齡朋友紛紛開始跟春天裡的蛤蟆似的一窩一窩往外蹦小不點的時候——管他蛤蟆是什麼時候產崽兒的——我這種心不甘情不願不想隨大流的態度就顯得比較麻煩了。一次我和蘇拉在外頭約會,她是個姿態優雅、頸項修長的女人,長著一條如簧巧舌。我和她提到了自己不打算要孩子的事。她的眉頭皺了起來。我之前見過她為什麼事皺眉頭嗎?

「真的嗎?」她說道,「你不關心遺產繼承的問題嗎?」

「你是指我的姓氏?」

她不自在地笑了笑:「你明白我什麼意思。」

「我真的不明白。我家裡又沒皇位,也不會變成闊佬。我不打算在身後留下多少財產給別人繼承。我又不是要建立一個帝國。」

她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彷彿有人把一隻耗子丟進了她的黃油攪拌鍋裡:「那,你這輩子打算怎麼辦呢?」

「好吧,」我輕笑起來,試圖就此開個玩笑,「等我明明白白確定自己百無一用是廢柴、於人於己都無用之後,我估摸著自己會回到家裡,把槍頂在腦袋上。」

現在她的神情像是聞到了什麼墮落腐爛的味道。「哦,別犯神經了。」她厲聲打斷。

「哈,不要孩子就是犯神經?」

「不,你如此輕賤自己的生命,甚至想要自我了斷,這就是在犯神經。」

「哦,得了吧,蘇拉!」

我的嗓音提了起來,蓋過了餐廳裡低沉私語的聊天兒聲。離我們最近的那桌夫婦朝這邊瞥了過來。我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的生命價值連城。我只是碰巧覺得,它並不僅僅是由我的遺傳物質構成的,不是嗎?」

「或許吧。」不過她放開了原本牽著我的那隻手,擺弄著自己膝頭的餐巾。在接下來的晚餐中,她似乎心煩意亂。她不怎麼與我的眼睛對視,儘管我們聊得相當愉快。我和她講蘇族這一脈分支中活躍分子的故事,講他們曾如何向一所大學表達抗議,因為那所大學的考古學系刨開了他們的一片祖墳。按照母系血統追溯,我也算得上是蘇族一脈中的妙齡少年。當時考古系主任拒絕就此事進行復議,於是這幫傢伙就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裡摸進他曾祖母長眠的那片墓園。他們刨出了老太太的遺骸,把所有骨頭整整齊齊排好,每一根都貼上小標籤。他們確實為此吃了牢飯,不過那所大學也向族群長老會歸還了他們祖先的遺骸。

蘇拉對這個故事僅有的回應是:「你不覺得活著的人才更重要嗎?」那晚的床事棒極了。蘇拉緊緊騎在我身上,將我納入一片溼潤。不過她不願意留下來過夜,當她離開後,我蜷縮在那片濡溼的斑漬中,用自己的體溫來溫暖那塊地方。在那之後,我們又見過兩三次,不過那種生命的精華已經消逝一空。

巴蓓特和蘇尼爾開始談論搬離聖約翰的事宜。卡姆拉即將在學校裡升入新年級。她的父母希望她能在一所新學校裡結交些新朋友。好吧,什麼朋友都行,真的。孩子們總想戲弄卡姆拉,還辱罵她。

巴蓓特比蘇尼爾先一步找到了工作。她接到了一份由艾米麗·卡爾學院提供的數字設計教學工作,地點在溫哥華。那裡的建築業正蓬勃發展,所以蘇尼爾隨後也輕而易舉地找到了工作。聽說了他們要搬家的訊息後,卡姆拉換著花樣大鬧了一場又一場,因為她不願離開這片海洋。蘇尼爾指出溫哥華那裡也有海,不過卡姆拉依然跺著腳鬧:「我想要的是這兒,是這片海。你們不明白嗎?」可是蘇尼爾和巴蓓特已然做出了決定,卡姆拉不過是一個小孩子。全家人大包小包地打點好行李,巴蓓特後來跟我吐槽說,那是她幹過的最累人的活計。

在電話裡,巴蓓特告訴我:「到那兒一個星期之後,我們帶著卡姆拉去了沉船海灘。海豹們會游到離岸邊非常近的地方,你知道嗎?你可以看見他們躲在海浪之中偷偷瞧你。我們以為卡姆拉會喜歡這些。」

「那她喜歡嗎?」我問道,心不在焉地聽著電話。我正琢磨著自己和塞西莉亞即將到來的那場約會。我倆如今已經相處了好幾個月。她身材豐滿、皮膚棕褐,我要用兩隻手才能握住她的一隻乳房。我倆半夜食色性也的時候,她腹部的溫熱在我指掌間絲絲傳遞,那感覺如同在冰冷的夜裡捧了一碗熱湯。

「你知道卡姆拉做了什麼嗎?」巴蓓特問道,把我從精蟲上腦的白日夢中拉了回來。我聽到吸氣聲和撲哧聲,有人正在大口抽菸。巴蓓特在搬家的過程中又開始抽菸了。「她在沙灘上戳來戳去轉悠了一陣,說我們又蠢又壞,她再也不打算和我們說話了。餘下的半天裡她一直悶悶不樂,當晚也不肯吃晚餐。如今她還是在鬧彆扭,這都幾個月過去了。」

這是跟孩子有關的另一件事:他們一心一意。他們攥著一個想法,就像鬥牛犬蹲守一個兔子洞。在你意識到之前,你的全部生命就已經在圍著他們喜歡的和不喜歡的東西團團打轉了。他們本應是你在未來的保障:你知道,他們會把你的姓氏傳承下去,除此之外,還能指望點啥?我媽攆在我屁股後頭,催著我傳宗接代,不過我正在鼓搗的事就關乎著自己的百代傳承,所以萬分感激,敬謝不敏。那是一尊我可以指點關注並存檔記錄的藝術之軀。通過展覽收費、授課教學和巡迴演講等活動的綜合性收入,我終於可以稍稍體面地養活自己了。我想叫塞西莉亞搬進來和我一起住,但每當我要付諸行動的時候,腦海中都會迴響起蘇拉的話:不要孩子?好吧,那你這輩子打算怎麼辦呢?我不知道塞西莉亞想不想要孩子,我也不敢開口問她。

「格雷格,」巴蓓特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你還在嗎?」

「還在。抱歉,跑了個神兒。」

「我很擔心卡姆拉。」

「因為她在為搬家的事情鬧脾氣?我確信她會回心轉意的。她正在學校裡結交朋友,不是嗎?」

「不見得。前不久,班上那個喜歡欺凌弱小的傢伙還叫她魚漂寶寶,嘲諷她腦袋動起來的樣子。」

我把笑意憋了回去。這並不好笑。可憐的孩子。「你們怎麼處理了?」我問。

「我們讓學校聯絡了他的父母。但卡姆拉不僅僅是沒有朋友的問題,她對布蘭德利灣的痴迷正把我們的生活拖向地獄。而且她不會長大。」

「你的意思是她,比如,在情緒方面還不成熟?」抑或是智力方面?我尋思著。

「不,是在生理方面。我們算了算她大概八歲了,但她的身量並不比一個五歲的孩子大多少。」

「你們帶她去看醫生了嗎?」

「看了。他們正在進行一些檢查。」

塞西莉亞在幾分鐘之內就能將一部計算機網路大致組裝起來。我們彼此之間溝通交流的時候一直都在用極客們的黑話。在公共場合,我倆周圍的人總是會陷入沉默,因為他們聽不懂我倆究竟在說些什麼。

「他們說卡姆拉好得很,」巴蓓特告訴我,「我們只需在她的飲食中多增加些蛋白質。」

塞西莉亞和我準備一起去給她買塊新主機板,接下來我們打算帶著鋪蓋和枕頭去鐵路廣場外的廢舊火車,跟兔子似的蜷身睡在那裡,直到我們倆都被嚇到尖聲驚叫為止。也許她會在衣服裡頭穿上白色長襪。棕色的肉體在長襪頂端與內衣下襬之間裸露著,那風景總是令我蝕骨銷魂。

巴蓓特說道:「就是這種給孩子們的蛋白質飲料,讓她的尿液變成了亮黃色。」

又一件為人父母才會做的事?跟任何人討論自家孩子的排洩物都變得稀鬆平常,只要那人願意安安靜靜地坐上五分鐘。我倆在藝術院校裡一起上學的時候,巴蓓特口中談論的曾是千兆位元組、柯南伯格和後人文主義精神。

我能聽到別的電話打進來時線路中出現的提示音,可能是塞西莉亞的電話。我草草安慰了巴蓓特幾句,就匆匆結束通話了她的電話。

卡姆拉從未擺脫對沙灘和貝殼的痴迷。在她九歲的時候,她所收集的名為《東部海濱軟體動物》《海洋貝類:大自然的奇蹟》之類的參考書已經夠開一座圖書館了。她依然長得很慢,到了十歲的時候,人們還是會誤以為她才六歲。蘇尼爾和巴蓓特只好一遍又一遍地送她去做檢查。

「她已經有一整副成年人的恆齒了,」我們坐在位於丘吉爾廣場的一家咖啡店裡時,巴蓓特對我說道,「而且所有的顱骨骨縫均已融合。」

「那聽起來挺危險的。」我說道。

「不,一旦我們停止生長,每個人都會出現這種情況。她的頭部已經發育完全了,儘管她身體的其他部位尚未長成。我覺得這事值得重視起來。你要來點薯條嗎?」

巴蓓特回家探親了。她已經戒掉了香菸,而且有了六個月的身孕。要是再過兩個月的話,航空公司就會拒絕向她提供旅行服務,直到她把孩子生下來為止。「卡姆拉那些症狀,」巴蓓特說道,「全都符合dgs的病狀表現。」

文獻中將這種病稱作dgs,即「發育遲緩綜合症」。這種病的學名叫作「迪亞茲綜合症」,是以第一位確診此病的醫生名字命名的。有數以千計的孩子和卡姆拉的情況一個樣。這是一種全新的紊亂性疾病。研究者們尚未明確其發病原因,也不知道有此症狀的患兒身體是否能夠發育到完全成年的狀態。然而,他們的腦部發育遠遠超過身體發育,所有dgs篩查結果呈陽性的孩子都聰明得嚇人。

「卡姆拉看起來很健康,」巴蓓特告訴我,「不論如何,在生理上是健康的。我擔心的是她的情緒狀態。」

我開口道:「我想來些甜點,你想要點什麼嗎?」

「好的,來點焦糖蛋白酥吧。我想讓它做得甜一些,甜到齁掉牙。」

塞西莉亞今天正在給某個單位提供技術援助,週末特惠價。我媽正在照看我們的兒子拉斯,小傢伙兩歲半了。他在後花園裡發現了一處蟻丘,昨天我們注意到他從蟻丘中撈起螞蟻就往自己嘴裡放。螞蟻在他舌尖抓撓的那種瘙癢感逗得他咯咯發笑,在螞蟻四散逃竄的時候,他就一口咬下去,嘎嘣脆。他嘴裡塞滿了蟻丘上的泥巴,甚至也並未注意到自己已經被螞蟻叮咬了。直到我和塞西莉亞盤問了他,他才痛得號啕起來,哭了足足半小時,誰也哄不好。我把他稱作是我家舉止詭異的小怪物。對我和塞西莉亞而言,他的到來有些出乎意料。她原本也不想要孩子,態度比我還堅決,不過當我們發現她懷孕了的時候,我們倆都變得……好奇起來,我猜。好奇這種獨特的生活大冒險會是什麼樣的;好奇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們這個棕色皮膚的小不點會如何改變這個迫切需要變革的世界。我們為彼此壯膽,把他生了下來,而後我們就變成了今天的這個樣子。嬰兒不會改變其他任何人的世界,只不過我們的世界立馬就被改變了。我倆都已完全體會到了睡眠被剝奪的真實含義。那天早上他便秘得厲害,拉屎的時候一用力就痛到哭叫不已,我驚慌失措地叫來了巴蓓特。這足以證明拉撒真的重要,尤其當你需要為一個弱小無助、屁本事沒有的小生命負責的時候。當我把覆盆子吹到他肚腹上的時候,拉斯只能毫無辦法地咯咯亂笑。在他脖子上有塊地方,就在他耳朵下面的位置,聞起來有股甜香,即使他別的地方都臭烘烘的時候也是這樣。他是一個完美的樣本,各項指標都十分均衡。我問巴蓓特,她孩子身上有沒有什麼新問題令她感到困擾,如果沒有發育遲緩的毛病的話。

「她和我還有蘇尼爾都相處得很好,你知道嗎?我覺得我可以跟她談論任何事情。不過她對同齡的孩子很失望。她想把所有複雜精巧的遊戲都玩一遍,但有些同齡的孩子玩不明白。於是她就生氣了。前幾天,她從一個朋友那裡跺著腳跑回家,徑直跑回了自己的房間。我去看她的時候,她正坐在那兒照鏡子,淚水順著她的臉頰一直往下淌。‘我特討厭當個小孩子,’她對我說,‘其他小孩都很笨,我的手眼協調能力也糟透了。’」

「她說她的手眼協調能力糟透了?那聽上去也太……」

「是的,我知道。太成熟了,不像一個十歲小孩說出來的話。可能寄人籬下的生活令她不得不快速成長起來。」

「你有沒有查清楚在你們領養她之前,她是從哪兒來的?」

巴蓓特搖搖頭。她已經把自己的焦糖奶油蛋白酥全都吃完了,還把我的胡蘿蔔蛋糕分走了一半。

碰巧,我在東部邊緣做一個活動開幕式的時候,巴蓓特和蘇尼爾就在城裡。我把那場活動命名為「發掘」。正是拉斯在蟻丘上的惡作劇給了我靈感。我用卡車拉了差不多半噸泥土,它們都是當地一個考古發掘現場留下的。我希望能直接從墨西哥弄來這些,但我無法出具從事相關活動的資質許可。我在泥土中埋進各種各樣的當代歷史文物,研究人員滿懷熱情地探尋著當地原住民的標誌性歷史,卻把這些東西丟到了一邊:一隻膠皮靴,它曾屬於一位來自恰帕斯的瑪雅薩帕塔主義者;一個大塑膠壺,曾用於盛放漂白劑,不過已經被改裝成一個給小孩子裝水用的水桶;一塊手工編織的毯子殘片,上面沾著棕色的汙點。參加展覽的人會拿到基本的挖掘工具,每當他們從土裡刨出來點什麼東西,都會在頂部監控裝置上觸發與這件人工製品有關的一段故事內容。蘇尼爾來到了開幕活動現場,巴蓓特則決定待在親戚家裡打個盹兒。她懷著六個月的身孕,總是昏昏欲睡。

我在美術館裡主持全域性,塞西莉亞在我上方的後臺通道里四處奔波,對所有裝置介面做最後一遍檢測,這時蘇尼爾走了進來。他帶來了卡姆拉。她不再讓我心懷警惕,她終究只是個孩子。我看著她長大,從她身上汲取經驗,從而瞭解了拉斯的成長歲月會是什麼樣子。在某種程度上,她就是拉斯的前車之鑑。

卡姆拉急匆匆跑在她爸爸前面,一直跑到我跟前。她的腦袋顫悠悠地晃動著,彷彿那段脖子是明膠做成的。她伸出手來。「嘿,格雷格,」她開口道,「好久不見。」在她身後,蘇尼爾對我報以靦腆的微笑。

我俯下身子,和看起來只有六歲大的小傢伙握了握手。

「呃,嘿。」我說道。好吧,我稍稍撒了點謊。我其實還是不太懂得該如何跟小孩子搭話。

「這看起來好酷,」她告訴我,眼睛環顧著四周,「我們該怎麼做?」她蹲下來,開始用手淘篩泥土。

「卡姆拉,你不可以碰這種藝術。」蘇尼爾說道。

我表示:「事實上,沒關係的。我正希望大家能這麼做。」

卡姆拉感激地瞥了我一眼。我給了她一把小鏟子,帶她在展會上轉了一圈。她挖出一件又一件人工製品,在電子顯示器上觀看與之對應的故事內容,問了我許多問題。我不亦樂乎地跟她談論我的設計,以至於忘了她才多大年紀。她似乎真的很感興趣。其他人來這兒大多是因為和我有交情,或是覺得很酷,因為能跟別人吹噓說你上週參加了一場藝術開幕活動。美術館的主人不得不親自來把我拖走,以便讓《藝術(無遠)/弗屆》的人對我進行採訪。我對卡姆拉咧嘴一笑,留她在那兒繼續開心地刨土。

當我和採訪者談話的時候,卡姆拉衝我跑過來,蘇尼爾追在她身後,喊著:「卡姆拉,別搗亂!」

她沒有理睬,長得像朵大頭蘑菇似的身軀全速撞進我的懷中,用整個身體給了我一個擁抱。「原來是你!」她說,「原來是你!」她把什麼東西攥在一隻髒得結出土痂的拳頭裡。《藝術(無遠)/弗屆》的那夥計見著卡姆拉的時候都驚呆了。不過他控制住了自己,重新掛上一副笑臉,示意他的女攝影師拍張照。

「我很抱歉,」蘇尼爾說,「她腦袋裡一有什麼想法就……」

「是的,我知道。你找到了什麼,小傢伙?」我問卡姆拉。她攤開手掌給我看。那是一枚貝殼。我搖搖頭。「真的假的?我不記得在裡面放過這種東西。有些人工製品是‘空白’的,不會觸發任何故事內容。我挖到它的地方在幾個世紀以前曾是一片汪洋。」

「太完美了!」說著,卡姆拉緊緊地抱著我。

完美得跟她自個兒似的。可惡。

「我一直在到處找這個!」她告訴我。

「什麼?這個很稀有還是怎麼著?」我問她。

她在我懷裡往後仰,以便能更好地看著我。「你不知道,」她說,「我要把它保護得好好的。它再也不會脫離我的視線了。」

「卡姆拉,」蘇尼爾訓斥道,「這是格雷格展覽內容的一部分。這東西得放在這兒,得放在他這裡。」

卡姆拉臉上的沮喪之情簡直令鐵石心腸的人都要為之落淚。很顯然,她甚至從未想過我有可能不讓她拿走這枚貝殼。她的眼中開始泛起淚花。

「別哭,」我告訴她,「這只是一枚古老的貝殼。當然,你可以拿走它。」

「你不該縱容她,」蘇尼爾說,「你會寵壞她的。」

我把卡姆拉勾在髖部,成年人的這塊骨骼似乎是特別定製出來的,就是為了能把小孩的屁股放在上面:「讓我們把它稱作是報酬吧,因為她對我的展覽提了一些相當巧妙的問題。」

蘇尼爾嘆了口氣。卡姆拉簡直興高采烈,她太開心了。我的心也因她的笑容而溫暖起來。

幾小時以後,電話鈴聲在我家響起。我花了片刻時間定了定神,床邊的鬧鐘顯示當前時間是凌晨三點五分。「喂?」我對著電話咕噥道。我早就知道不應該在開幕活動上喝下第五瓶威士忌。我的嘴巴舔起來就像是塞倫蓋蒂平原,到處縱橫著獅子的爪印。

「格雷格,」那人悄聲道,「是格雷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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