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波威斯/著
不圓的珍珠/譯
理查德·波威斯曾兩次獲得世界奇幻獎,同時獲得國際恐怖文學協會獎及百萬作家獎。已出版六部小說、四部短篇故事集及七十篇故事。他最新的一部小說《安靜街道上的塵土惡魔》由忘川出版社出版,該出版社還同時出版了他1999年獲得朗姆達文學獎的小說《月亮之奴》。其最新的小說集包括2013年由渡槽出版社出版的《女王、坎比翁和其他七人》,以及同年由大家樂出版社出版的《倘若天使戰鬥》。本篇最初於2002年發表在《奇幻與科學雜誌》上。
1
在緬因州海岸,夏季的最後幾天總是十分怡人,太陽光中還存有絲絲熱度,蟋蟀的叫聲變成柔和的詠歎調,度假的人兒也相繼離開。此刻的艾利山島處在一年中最美好的時節。
1954年9月的一個傍晚,茱莉亞·嘉德·麥考利駕車一路駛過海岸邊鋪滿鵝卵石、滿布白色建築的小鎮。由於最近的喪事,她深感被諸神拋棄,因此這趟旅程就是她直面諸神之旅。
然而,當她通過連線艾利山島和外面世界的文洛聲橋時,她突然見到了幻象。在快速閃過的蒙太奇畫面中,一個男人——他的臉很熟悉卻又迅速變了一副模樣——拄著柺杖站在一棟小屋的門廊前,衝進一群興奮的孩子當中,站在飛機的舷梯之上桀驁不馴地發表著演講。
這些畫面就像出故障的電視機一樣一閃一爍,茱莉亞覺得她看到了自己的丈夫。當畫面終於閃完,她意識到畫面中究竟是誰,甚至更好地理解了她來這裡所追尋的問題。
艾利山島上的潘諾括村的建築物都有精心儲存的牆板和屋頂便道。此刻,旅遊季後,很難見到遊艇的蹤影。漁船和捕撈龍蝦的船隻佔領了碼頭。
前街的百特大酒店要一直休業到明年夏天。過去數十年,在百特的亭臺樓閣裡交織著這一度假勝地和茱莉亞家族的傳奇故事。
日暮漸深,一路駕車時,她幾乎可以聽到人們拖長了調子談論她家最近的喪事,就像談論與艾利山島有關的一切和世間萬物一樣。
「她嫁的那個飛行員當時引起了公眾很大的騷動。」
「他們宣佈訂婚的那天標誌著上流社會的結束。」
「在如此惡劣的天氣,坐在只有一個引擎的飛機裡。似乎他根本沒從戰爭中緩過勁來。」
「或者他知道他不屬於所在的地方。」
羅伯特·麥考利,三十四歲,之前在紐約做了一年半多一點的中級參議員。
穿過村莊,茱莉亞轉向了一條她爺爺和洛克菲勒一起規劃建設的道路。「奧林匹亞大道,在那裡與壯闊的大西洋盛景、滿布松樹的土地和雄偉的宮殿交相輝映,令人目不暇接,」一個世紀前的一位作家曾經這樣熱情洋溢地讚歎,「就像賦予這種島嶼的一串鑽石項鍊。」
這些豪宅大都要等到明年夏天才能重新開放,有些甚至連今年都沒有開放。西爾斯的產業賣給了聖衣會做退休修女休憩之所。道路盡頭,海陸交接處,茱莉亞開車駛入一條長長的車道,在緊閉的大門前停下。在一個斜坡的上頭矗立著嘉德家的大宅,整座大宅全是多利斯式的大柱子和大理石的階梯。
大宅已經關閉,並且它從來也不與舒適和方便相干。大宅裡有人在等茱莉亞。她按了門鈴,靜靜等待。
大門裡面「舊小屋」的歡迎燈亮了起來,儘管規模很大,小屋還是符合常人住的等級。亨利·艾德和瑪莎·艾德是這處房產的永久看管人,常年住在這裡。亨利走出小屋,帶著一串鑰匙,向茱莉亞點頭示意。
就在那時,她眼前閃過一些畫面:這條車道,以及乍一眼看上去凶神惡煞亂鬨鬨的一夥人。
一個熟悉的聲音低吟道:「在這些精雕細琢、壯觀雄偉的鐵門和花崗岩石柱裡,在美國甚至全世界最出名的入門大廳處,麥考利一家和他們的朋友在面臨困難和悲傷時相聚一堂。」
茱莉亞聽出聲音的主人是沃爾特·克朗凱特,意識到媒體正在等待報道新聞。
大門「哐當」一聲開啟,眼前閃過的景象消失了。茱莉亞把車緩緩開入時,抬頭看了一眼艾利山。它矗立在嘉德大宅之後,滿布深色的松樹和明亮的觀葉植被。
瑪莎·艾德走出來迎接她。茱莉亞發現聽著這個老婦人的新英格蘭口音,她平靜了下來。茱莉亞把為數不多的行李帶進來後,她站在「舊小屋」的門廊前,感覺回到了家。這個地方地面是木片瓦的,葡萄藤和忍冬懸垂下來。她的曾祖父,喬治·羅威爾·斯通漢姆七十五年前建了這個小屋,時至今日,它仍然用作客人房和門房,也是稍縱即逝的簡約新英格蘭式的典範之作。
2
喬治·羅威爾·斯通漢姆一直被稱為艾利山的發現者之一。艾利山島,當然被探索過很多次,海豹、海鷗、候鳥、本地的獵人、哈得孫、尚普蘭還有蘇格蘭——愛爾蘭的漁民都探索過此地。但是直到內戰後,它才被正確的人發現——富有且有聲望的波士頓人。
紳士們,例如尋找畫作靈感的畫家布魯克斯·卡爾,或者試圖忘卻安蒂特姆記憶的畢業於哈佛的博物學家喬治·羅威爾·斯通漢姆,坐著汽船來到海岸邊,待在為銷售員和船長建的小酒店裡。他們一路向北,直到遇見艾利山。
一開始,他們住在百特總供應地和為潘諾括村提供食宿的地方。他們繪畫、探索,把捉到的蟲子放進樣本瓶裡。他們向朋友們——波士頓的有錢人——講述此地。布魯克斯·卡爾有一年夏天在村裡租了一處房子並把他年輕的家人都帶到了此地。
斯通漢姆教授則是發現者中第一個在島上建房子的人。1875年,他購買了(在艱苦的討價還價之後)艾利山海邊的一大片土地,並且在一片巨大的白松樹林間建造了一間小屋,鳥瞰鏡湖。
在接下來的數十年中,其他人也開始了建設,一開始只是簡單的小木屋和工作室,然後就是小房子。在最初的那些日子裡,男人和男孩們在海島的最北面裸遊。女人們,戴著夏日的寬沿帽,穿著曳地長裙,在百特坐下來享受香茶和司康餅。天氣好的時候,百特會向人們提供陰涼的露臺。坐在露臺上,他們八卦索頓斯托爾家的兒子娶了皮爾斯家的女兒,然後移居去了法國,還有喬治·斯通漢姆的女兒海倫和紐約的某個金融家。
這片夏日的度假勝地沒多久就吸引了真正的富豪的注意力。他們從紐約、費城蜂擁而至,獲取了大量的土地。他們建造的房產仍然叫作房舍和工作室,其實卻是佔地巨大的豪宅。到19世紀90年代,那些可以在全世界任意選擇度假地的人在8月都會選擇來到艾利山度假。
森林裡和山間的斜坡上到處都開闢了小道。1892年,洛克菲勒和西蒙·嘉德鋪設了一條正規的道路——奧林匹亞大道,共二十五英里,環繞這座小島。
遠足的人們深入山脈,深入島嶼深處寂靜的峽谷,總會在某一刻走到鏡湖邊。鏡湖表面風平浪靜,內裡卻深不可測。
鏡湖岸邊唯一依稀可見的人工建築就是矗立於一座孤零零的花崗岩懸崖上的「斯通漢姆小築」。
茱莉亞·嘉德·麥考利並不知道她的曾祖父為何一定要在那裡建造房屋,但是她知道這一定不是一時興起或者湊巧而已。老照片裡,曾祖父是一個高高的男士,留著巫師一樣的鬍子,凝視著遠處的皮克特衝鋒戰役。
也許,這個決定就像斯通漢姆教授自己在他的權威著作《美國東部黃蜂研究》中所描述的那樣:「在一個靜謐夏日的午後,泥蜂建造了她的窩。常年積累的本能幫助她在建造時做出了決定。」
然而,或許還有更多。看一眼,嘆息一聲。茱莉亞明確知道,一旦走進樹叢,喬治·斯通漢姆會發現,此處是連線古代神殿的十二個出口之一。那裡的牧師,或者說國王,是一個年老計程車兵。盧修斯是古羅馬的百人隊隊長,崇拜阿波羅。西元前1世紀,在克拉蘇侵略帕提亞帝國時,他被逮捕併成了奴隸。在神的幫助下,他得以逃脫。神隨後帶領著他去了神殿中的一個入口。那時當政的牧師是狄俄尼索斯的虔誠追隨者。盧修斯發現了這個人並將他殺害。盧修斯戴上了銀色面具,代替他成了國王。
建造完小屋後不久,喬治·羅威爾·斯通漢姆在山腳為他的家人建造了一處房舍。但是,他花非常多的時間待在樹叢邊。在妻子去世後,他甚至住在了那裡。在大雪封山時,幾年的冬天他都在那裡——據他所說——研究昆蟲冬眠。
在較溫暖的季節裡,女士們在百特舒適的起居室裡,會提及教授的孤單。
在新建的拉夫麗爾社團單身漢中心,喝白蘭地時,人們會談論可能降臨在英雄身上的「戰爭的迷霧」。
他們說的部分是真的,但是隻有斯通漢姆的女兒海倫知道,在大門緊閉大雪封屋的小築裡,有兩位年老計程車兵在用拉丁語談話消磨時間。他們坐在大理石的長椅上,俯瞰種植於西元2世紀義大利平靜湖面旁的柏樹叢。盧修斯會望向窗外,看著夏日的陰霾,每當有人形出現,就會想教授知不知道,這個人形是否會引他走向死亡。
5月的一個清晨,有人發現喬治·羅威爾·斯通漢姆坐在他的小屋裡,面容平靜祥和。三十五年前在荒野之戰中還是年輕士兵的他手臂受槍傷,而那一小片殘留的彈片變鬆後擊中了斯通漢姆的心臟。斯通漢姆教授的女兒也是他唯一的孩子繼承了艾利山的資產。在百特大酒店夏日奢華的舞廳裡,在週四跳沙龍舞時,人們的話題一直圍繞著這個女兒:「有著老斯通漢姆的眼界和西蒙·嘉德的百萬資產。」
因為海倫是第一個嫁給紐約財閥的波士頓姑娘,而且是如此鉅額的資產和此等紐約男士!嘉德對19世紀所有的壟斷行業都有涉及:鋼鐵、鐵路和航運。他的出身大家並不清楚,但是有幾個人隱晦地暗示他並不是盎格魯-薩克遜出身。在拉夫麗爾社團大家委婉地稱其出身為「東部」。
在艾利山大興建設的年代,沒有人比嘉德夫婦建造的規模更大、建成的效果更豪華。老斯通漢姆的房產被擴充套件,一直延伸到海邊。新的「小屋」嘉德大宅幾乎是一網打盡地中海風格,有多利斯的巨型柱子、大理石的臺階,以及在太陽昇起時熠熠生輝的百扇窗戶。
即使有這樣一座房子,海倫仍然沒有忽略在山上的「斯通漢姆小築」。數年下來,小築已經有些荒蕪。小築建築在斜坡和柏樹叢上,因此很難計算它的面積和測量形狀。本世紀初,在她的兒子喬治出生後,海倫在度假季節開始很早之前就搬進了小築,並且從此住了下來。她對中國的東西很感興趣,卻不是那些揚帆遠航的祖先熱衷於購買的花瓶和扇子,而是陶壺、木屐和弓箭。她也學習了漢語,當然不是標準的普通話,而是某種喉音很重的鄉下方言。
她和丈夫的關係也是人們討論的話題。人們很少見到他們倆一起出現。1906年,瘋癲的百萬富翁哈里·肖在紐約麥迪遜廣場花園槍殺了輕薄的建築師斯坦福·懷特。那一年參加單身漢中心賽艇大賽的男士總是開玩笑說西蒙·嘉德就坐在兩張桌子以外的地方:「如果是另外一個被戴綠帽子的人有槍,斯坦福·懷特現在可能正給我們建新的帆船俱樂部呢。」
1912年,在百特大酒店舉行的為漁民籌款的慈善晚會上,嘉德夫婦一起進場。這一事件太罕見了,甚至比前總統西奧多·羅斯福成立進步黨宣佈競選總統還更為人關注。
眾所周知,西蒙·嘉德1916年在一艘德國潛艇撞沉法國「馬賽號」遊輪的事件中離奇死去。關於他的最終下場以及他究竟執行何種任務的猜測甚囂塵上。當他的相關事宜——財政和其他方面——理清後,他的遺孀據說成了全國最富有的女性之一。
海倫·斯通漢姆·嘉德是一個真正的新英格蘭的孩子。她的注意力總是在金錢方面。除了中式裝飾品,馬是她的另一個興趣所在。她養馬也賽馬,而且賽馬總是贏。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艾利山的住宅之中。關於她隱居的故事傳言有很多。然而,她的孫女茱莉亞知道,真相可能會讓那些最喜歡八卦她故事的人震驚,因為在世紀之交時,盧修斯被換掉了。老國王眼睛中劍,倒在了神殿的石頭門檻上。他的頭盔、他的劍以及喬治·斯通漢姆送他的柯爾特海軍左輪手槍像玩具一樣四散在地。
一個新的國王,或者更準確地說一個女王,從塵土中撿起了這張銀質面具並且戴上。她就是來自中國北方的可敏,她是森林樹木女神的侍女,也是一個很有能力的女獵人。從她祖母留下的為數不多的軼事中,茱莉亞推斷海倫·嘉德和女祭司在接下來的二十年裡,形成了一個聯盟。島上甚至全世界沒有任何人知道,她們組成了——在那些日子裡叫——波士頓婚姻。
在那些海倫被可敏佔有的年歲裡,汽車會來到艾利山。它們忠實的支援者就是喬治·(閃電般的)嘉德,西蒙和海倫的獨子。「一個真是好看的美國壯男。」一位訪客如是評論道。不管是在男孩還是男人時,閃電嘉德從來都熱愛飆車。他的那輛定製全銅的自動機車鋥光瓦亮,是奧林匹亞大道上的禍害之一。「開得那叫一個驚心動魄。」單身漢中心的人這樣說。「真讓他母親失望。」人們在百特大酒店感嘆。事實上,他母親似乎沒有任何困擾。這也許是因為,她很早之前就安排了兒子和卡斯蒂斯姐妹中最聰明的西茜·卡斯蒂斯的婚姻。而她孫女茱莉亞的出生保證了有人繼承,這也是她唯一在乎的。
3
1954年,夏日最後一天的傍晚,茱莉亞在「舊小屋」的廚房和艾德夫婦一起吃了晚飯。艾德夫人做了茱莉亞記憶中能給她以慰藉的雞肉派。嘉德大宅樓上的兒童室佔地巨大,牆上有小貓嬉戲和牛兒歡快跳躍的壁畫。兒童室裡還有個木偶劇院和玩具室,大到足夠小朋友在其中自由行走。但是茱莉亞對艾利山最深刻的記憶大都與「舊小屋」有關。其中最深刻的記憶起源於20世紀20年代早期的一個盛夏。她的祖母——老人家有時會這麼做——把她帶離了她的英國保姆和法國家庭教師。
當只有她們兩個人的時候,海倫·斯通漢姆·嘉德會舉起她的右手問:「你能用單耳兔的兔頭保證,不會告訴任何人今天我們看到了什麼嗎?」
和祖母待在一起的時光每次都是偉大的探險,茱莉亞總會憐惜地抱著那個毛絨玩具點頭答應。然後,她們就會一起散步。茱莉亞戴著圍兜,穿著涼鞋,抓著單耳兔唯一剩下的耳朵。而那個財富多不勝數的婦人則會踩雙合腳的鞋子,穿上簡單的半身裙,拎著野餐籃。對於腿短的小人兒,她們要走很遠。但是雀兒在歌唱,雛鳥在橡樹上啁啾,躲在樹葉後的啄木鳥篤篤地敲著樹幹,紅松鼠和松鴉在歡快地傳遞著彼此的資訊。
在艾利山的一側山脊上,海倫牽著她孫女的手來到那個俯瞰靜水深流的白色松樹叢。小屋本身有一個紅色屋頂,有著各種古怪的角度、灰色的鵝卵石和石頭——那是茱莉亞第一次去這個地方。
數年以後,當她可以計算時,她意識到「斯通漢姆小築」的面積無法計算。只有經常性的訪客才會注意到有東西在消失,有一個房間從來沒人去過。
那個第一次,從小屋外的任何一個角度無法得以窺見,在一個陽光房裡,海倫放下籃子,拿出酒、三明治,還有一個為茱莉亞準備的布丁。然後,她站在孫女的身後,把手放到了孩子的肩膀上。
「茱莉亞,我想讓你見見阿爾西,我們稱他‘國王’。」
在門口的人體形巨大寬闊、皮膚是深色的,還有著一頭黑色的鬈髮。他的聲音很低,說法語,儘管他的法語有所不同。他穿著涼鞋還有白色的襯衫和褲子。這個牧師彎腰說:「我很榮幸能見到小小姐。」
他一點也不讓人害怕。相反,鴿子會從他手中吃食,而且他非常喜歡單耳兔。吃完中飯時,他問她的祖母能不能給茱莉亞看裡面是什麼。
他們兩人先是穿過了一處窗簾,茱莉亞可以感覺到光亮但是看不到。然後,她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圓形的房間,房子四周全是開啟的門。這超出了一個小孩子可以理解的範圍。那個第一次,她只記得在一個下雪的冬天早晨開啟的洞穴,還有一條滿是樹的大道高處懸掛著的月亮。
然後,阿爾西讓她面向房間中心的火焰,即使在這樣溫暖的天氣裡,火焰仍在燃燒。他戴上一個銀質面具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了眼睛、鼻孔和嘴巴,說:「正如你祖母歡迎我到她家一樣,作為神的僕人,我歡迎你到十二出口神殿。」
但是即使當神通過他說話時,茱莉亞還是可以看到阿爾西在笑,他的眼中充滿善意,所以她一點也不害怕。告別時,國王站在門廊,輕微頷首。一隻紅尾巴的鷹衝下來,站到了他的手腕上。因為阿爾西的行為舉止,茱莉亞從來不害怕國王。即使後來,她目睹他擦拭他的大砍刀時也並未害怕。
作為一個孩子,茱莉亞不理解為什麼祖母要她承諾不告訴任何人紅鷹、隱形的窗簾和住在小屋裡善良可親的黑人的事。但是她確實沒有告訴任何人。
什麼都告訴大人的孩子試圖讓大人和他們一樣聰明,就像問問題的孩子,其實已經知道為什麼天空是藍色的以及消失的廚房去了哪裡。
他們需要的是確認那古怪可怖把大人變成巨人的魔法還沒有徹底讓他們的大腦變質。茱莉亞不需要用這種方法確認祖母或者阿爾西。第二次去時,她學會稱那個有火的房間為「寂靜之屋」。她發現這間屋子是一個神殿,是諸神居住之地,阿爾西是一個牧師,儘管和聖公會的那些很不相同。第二次去時,她還注意到阿爾西走路有點一瘸一拐。
她的祖母從來不和他們一起進入房間。在接下來的幾個夏天,茱莉亞又來了幾次,她和阿爾西坐在「寂靜之屋」的小凳子上,透過十二扇門往外看。國王每天都要巡邏這些出口。他有妻子,還有幾個孩子,茱莉亞見過。儘管從來沒有人告訴她他們具體住在哪裡。很快,她已經知道每一個出口外所在的名字:叢林、柏樹叢、黑森林、凍原、沙漠、岩石島、沼澤、河谷、山脈、洞穴、平原以及海灘。
一開始,祖母會陪著她一起上山。在她十二歲那年的夏天,茱莉亞被允許獨自前往。那時,她已經和阿爾西穿過每扇門探索過門外所在。即使是茱莉亞也發現,每一個出口外的時間、氣候和陸地都不同。在那些年,只有一個出口,有某種類似神殿的東西。這可能是一個樹叢、一個洞穴,或者是一個巖洞,有火在燃燒,附近某處有一個平靜如鏡的水域。即使在那時,平原這個出口已經成了荒原,堆著煤渣和鐵路的碎料。茱莉亞記得沒有在其他地方見過。
如果她愛阿爾西——她確實愛——那不是因為他用低沉的嗓音和法語告訴了她來自安地列斯群島的真相。早先,他向她展示了左腿上駭人的疤痕並且解釋自己不是逃奴。「和過去將來的國王一樣。」他告訴她,在他比她還小時,他被怎樣從遼闊的水域帶過來。他以前是一個僕人,他怎樣逃跑,怎樣被人用鐵鏈穿過腿鎖起來。
茱莉亞已經知道國王之間怎麼承繼,但是,在第一次獨自拜訪小築的夏天,她和阿爾西坐在印中海寬闊而空無一人的海灘上野餐,她終於開口詢問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
在回答之前,阿爾西從他隨身攜帶的包裡拿出了那個銀色面具。茱莉亞發現他幾乎不用動手,面具就自動到了他臉上。之後他開口說話了。
「在我住的地方,我們有一個眾人所知的名字來稱呼帶來智慧的女神,但是對那些和女神說過話的人來說,‘她’還有一個名字。我很小的時候,她託夢給我。但是當我被帶到海的另一邊時,就好像我丟了,而‘她’也找不到我了。
「在我逃跑又被抓回主人那裡以後,她再次出現了,並且告訴我要怎麼辦。我醒來後,遵從了她的指揮。
「我用鎖住我雙手的鏈子,勒斷了給我送飯的人的脖子。用那個人的刀,殺了掌管鑰匙的人。用掌管鑰匙的人丟下的大砍刀,我放生了其他人。我的左腿很好,但是右腿很虛弱。我不能像以前一樣奔跑了。
「在森林裡,獵人們追趕我,但是女神把我帶進了一片迷霧,那些獵人就這樣從我旁邊經過。在一個小溪邊,一隻野兔過來喝水。我殺死了野兔喝了它的血。那天早晨,獵人們在我周圍四處搜尋,我像以前一樣溜走了。
「到了午後,我站在樹蔭中的一片空地上。四周一片寂靜,連樹葉都一動不動。在我頭頂的天空,太陽和一頭鷹靜靜立著。我知道諸神在這裡。我聽不到獵人的聲音,因為我在森林的中心。
「我看見木頭和石頭建造的小屋,知道如果殺死此地的國王,這地方就是我的。我向女神祈禱,讓她指揮我。
「沒有一片樹葉在動,沒有一隻鳥在歌唱。我看到了這面銀質面具,知道國王在找我。我的心怦怦跳。我讓自己平靜下來。一開始,國王非常警惕。但是慢慢地,國王開始鬆懈下來,也許他覺得會輕易找到並殺掉我,也許是因為他年老疲勞了。
「我的女神保護了我,讓我能夠隱形。當國王穿過空地時,我勉力用一隻好腿和另一隻壞腿站著,一動不動。我研究了面具下滿是皺紋的咽喉,知道自己有機會。我出刀,遲疑了片刻,一個大跨步,因為傷腿,我幾乎踉蹌,但是我的手臂支撐住了。刀直直地刺進咽喉。我發現原來是個婦人,我代替她成了國王。
「神殿和神存在的時間一樣長,某天,沿著其中一條道,我可能會碰到繼承我的人,」他告訴她,「當諸神希望這樣時,那個人就會替代我。」
國王說起自己死亡的方式就像提起季節的變遷一樣。在那之後一段時間,在拜訪「寂靜之屋」時,茱莉亞注意到岩石島上有井架和鋼鐵的容器。當她問起阿爾西又一個神殿的毀滅時,他似乎蹙了蹙眉,搖了搖頭,不過他什麼也沒說。
4
數年以後在「舊小屋」的一個晚上,茱莉亞看向窗外的黑夜。她看到了日光下的艾利山。小築和樹叢已經不見了。它們曾經矗立的土地也被敲開被腐蝕。她告訴艾德夫人第二天早上自己要去探訪「斯通漢姆小築」。入睡後,茱莉亞記起了小築曾經的樣子。孩童時,她在單身漢中心學會了游泳,也聽過了艾利山一直在旋轉的故事。被馴服的男士穿著游泳短褲,解放的女士穿著一件式的泳衣,在一起游泳,談論有用的柯立芝先生還有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
她十五歲時,父親死於一次意外。人們都表示了真誠的哀悼。但是,茱莉亞站在一處開啟的大門外,聽到有人說「真諷刺啊,閃電般的嘉德居然喪命於超速的計程車下」。
「但是,在斯托克俱樂部門前,旁邊還有一位年輕的女士,被稱為‘女招待’。說不定他就想著這種死法呢。」她聽到他們都笑了。
到那時,在百特大酒店,雞尾酒時光已經代替了下午茶,穿著白色網球服的男士們交叉雙腿坐著,女士們則兩腳平放在地上。人們已經不僅僅是在小聲地討論醜聞了。茱莉亞知道她母親在父親去世不到兩個月再婚一定會被人們大肆討論,自此她母親決定待在歐洲,而她也很少再見到母親。
茱莉亞的祖母參加了她兒子的葬禮,一滴眼淚也沒流。一些人稱這種態度為堅忍,另一些人則認為她是冷血無情。百特大酒店或者單身漢中心的人一點也不知道海倫·嘉德的一生最愛可敏,在倆人一起度過的二十年中,這些事件都會到來的暗示她早已收到。
父親去世,母親改嫁後,茱莉亞拜訪了國王。在銀質面具之後,阿爾西說:「諸神找到了你,你會帶著他們的保佑祝福開心地結婚。諸神會保護你的孩子。」
儘管她很喜歡阿爾西,茱莉亞仍然認為這些都是算命的東西。她開始和普通年輕人一樣,認為國王和十二出口神殿只是童年的玩具之一。
那年秋天,她如祖母所願去了拉德克利夫。在那裡,五光十色的生活讓年輕富有的茱莉亞把諸神拋到了腦後。甚至,在她年長後,在普雷多街的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諸神也沒有出現在她的腦海中。
茱莉亞和她的朋友格蕾絲·希普頓正趕去上網球課。在路邊,一個年輕的男士正在幫他瓦薩學院的女同學坐上一輛mgmidget的座位。他抬頭看了一眼然後笑了,這就是後來很出名的那個笑容。再一眼,很驚訝。這是他第一次看後來自己會娶的那個女人。
在這一刻之前,茱莉亞經歷過小女孩敏感的心思,還有正經的調情。然後,她的眼神和那個穿著駱駝毛夾克的年輕男子的眼神交會。茱莉亞沒有注意到正看著他們的那個男孩,所以她沒有看到他調皮的笑容或者感受到箭,但是很快,她的心就已經四分五裂了。
當茱莉亞問格蕾絲這個年輕的男子是誰時,她的語調讓這位希普頓的女繼承人看了看她:「那是羅伯特·麥考利,那個蕾絲窗簾惡棍,紐約州長的兒子。」
茱莉亞·嘉德和年輕的羅伯特·麥考利的心被彼此深深鎖住。那個下午,她的腦子全都被他佔據。之後她收到了一封電報,上面說:「抱歉唐突,但是沒有你我沒法兒生存。」
「直到這一切發生,我從來沒有相信過一見鍾情。」第二天下午,當他們倆獨自在一起擁抱著彼此時,她這樣告訴他。
羅伯特幾天後就求婚了。「鄰居們會燒燬你房前草坪的三葉草的。」當茱莉亞同意求婚時,他這麼說。
她笑了,知道他說的可能是真的,但是她不在乎。禮貌的社會研究海倫·斯通漢姆臉上的表情,希望能找到她必然感受到的憤怒和憤慨。她財產的繼承人居然要嫁給一個愛爾蘭人!一個天主教徒!一個民主黨!但是當茱莉亞在嘉德大宅的書房走近祖母,公佈這個訊息時,海倫什麼反應都沒有。她的眼睛仍然像法國邊上遼闊的大西洋一樣深藍,當然,也一樣深不可測。
「你們會是一對非常般配的夫妻,」她說道,「你們會非常幸福。」
「你早就知道了。」
「間接知道。你慢慢會懂的。婚禮必須是小型且私人的,讓婚禮面向公眾不會有什麼好處。」
「我見過共和黨人最好的政治直覺之一,」紐約州的州長聽到這一訊息後如此評論,「要在彌撒中被人看見,」他這麼告訴他的兒子,「要在天主教堂中養大孩子。有嘉德家族的金錢支援,再沒必要四處籤混凝土的合同了。」
「將會有一場戰爭,而他會當戰機飛行員。」海倫在見過羅伯特以後這樣告訴茱莉亞。在她孫女問她如何得知之前,她不耐煩地說:「除了傻子,誰都知道要打仗了,而開運動汽車的年輕人總是要當飛行員。」
一切如她所說。珍珠港事件發生一個月之後,羅伯特就在彭薩科拉的海軍戰機訓練基地了。這對夫妻的主題曲是「無法磨滅的回憶」。
當羅伯特·麥考利從舊金山乘坐「星座號」航空母艦出發時,他們的兒子蒂姆還不到三歲,女兒剛剛出生。茱莉亞看著他遠行,發現自己是送別大軍中往回走的一員,婦女們在送別了丈夫、兒子或者男朋友後開始返回。
在擁擠的火車上,海員睡在行李架上,她和一個菲律賓裔的護士一起為她們在南太平洋海上的丈夫哭泣。她和一個不到四十歲的婦女聊天兒,那個婦女抱著四個兒子。
茱莉亞感覺空落落的,有點悵然若失。她重讀了《變形記》和《奧德賽》,想了很多關於阿爾西和「寂靜之屋」的東西。她上一次去艾利山已經是兩年前了,一整個冬天,她都感覺自己彷彿被指引著要回去。早春的時候,她把孩子交給保姆和祖母照顧,坐火車從紐約到了波士頓,從波士頓到了班戈。她是早晨到的,艾德夫人在車站迎接了她。他們開車經過了很多房屋,只要有人在軍隊服役,家家都有勝利花園並且在窗戶上貼「v」字。在大陸的盡頭文洛聲橋新建了一個哨兵站。在戰爭期間,陸軍訊號兵接管了單身漢中心。
百特大酒店的酒吧是一個軍官俱樂部。在奧林匹亞大道上,一些最大的房子在戰爭期間被徵用。工作人員的車、帆布頂的卡車停在環形車道上。
雪剛剛融化。嘉德大宅空空地矗立著,露臺隱蔽的角落還有一片片的雪。雕像們看起來似乎仍然很後悔沒有穿衣服。茱莉亞找到了一雙合腳的膠鞋,立刻向著「斯通漢姆小築」出發。夏季時,艾利山非常安全,到處都是腳踏車道和登山組織。在冬天,乾燥的河床流淌著冰冷的水,鳥兒點綴著灰濛濛的天空,湖一般大小的水坑出現,斜坡光禿禿地立在那裡。
當茱莉亞接近小築時,她看到了那個陌生人。但是這是她的土地,所以她沒有猶疑。那個陌生人臉色蠟黃,鬍鬚剃得很乾淨,他在等她。她走進門廊時,注意到了他。茱莉亞知道,最近的某個時候,他謀殺了阿爾西。
「約翰·斯莫利下士,英國女王陛下精銳步兵團,」他說,「樂於為您服務,我的小姐。」當他們進入「寂靜之屋」時,茱莉亞四處望去,發現沙漠神殿有殘骸,沙上有碎了的容器。
死去的動物躺在綠洲周圍,她猜測水可能有毒。謀殺犯戴上了銀質面具,開始說話。他的聲音響起,茱莉亞打了一個寒戰。
「遵循諸神的意願,我到了這裡。因為山裡的一場噁心的戰鬥,每個人都要死了,軍官倒下了,一箇中士走了,我躺在地上朝上看。
「我一動不動地躺著,但是我可以聽到尖叫聲,想著他們要來了,我可能要一輩子在熱煤上舞蹈,於是我開始了從未有過的祈禱。
「‘他’出現了,我想是耶和華,通紅的雙眼,腦後有煙。‘他’就說話了,似乎他本人就是戰神。我注意到他戴著頭盔,手持一把帶火的劍。‘他’告訴我他會保護我,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儘管‘他’話語動聽,但是沒人看到我起身時,拿起了我的埃菲爾德式步槍。他在黑夜中帶著我前行,在我耳邊說話,講述神殿和住在其中的牧師。
「總是這樣,一個逃跑的奴隸殺死老牧師,佔領了這裡。我被嚇住了,不是殺人這件事,而是英國人永遠不可能是奴隸。
「戰神告訴我很快女王的部隊就會招募新兵,需要的是新想法和新血液。在黎明前他把我領到了一個小山的神殿,留我一人在那裡。
「神殿就在小姐您背後的那個出口。有一個樹叢,裡面的樹都被風颳斷,有一圈石頭,還有一個很深的池子。當我走過石頭圈,走到池子旁邊時,風聲沒有了,周圍死一般的沉寂。
「一條小道引向池子,小道上有幾塊石頭,還有一節小樹枝躺在上面。我知道不能驚擾這一切,所以,我走到地上,給我的埃菲爾德式步槍上油,靜靜地等待。我等了一兩天,但是我很有耐心。餓了就吃我的口糧,渴了喝池子裡的水。
「他到來時是黃昏時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他是一個難對付的老傢伙,但是……」
他逐漸停下來,拿掉了面具:「你認識他,我聽說你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就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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