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真是個奇妙的東西。你看,我們本來絕不會相遇。我應該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經死了——也可能反過來,因為我還不知道你的出生日期。可此時此地,我們在這裡。」
「因為命運?我還以為你在跟蹤我。」
「是啊,沒錯。」
麥德琳仰起頭。水晶吊燈在頭頂閃閃放光,旋轉,旋轉。奈德一直看著她。
「想過我為什麼要跟蹤你嗎?」他說。
「為了奪走我辛勤勞動的成果。我調查踩點,而你就跟著我摘果子,幹得漂亮。但我希望你能停手。」
「我做不到,麥德琳。」
「為什麼?難道這麼悠久的歷史還不夠你找到自己的狩獵場,非要和我搶嗎?」
「因為這不是我跟蹤你的原因,至少不再是了。」奈德停頓了一下,「我愛上你了。」他的臉上沒有笑容,他不是在開玩笑。
他的腳還在盡職盡責地完成舞步。音樂推著他們繼續舞動,這樣就好,因為她的大腦一片空白。「不可能。」麥德琳喃喃地說。
「可以給我一個機會嗎?讓我證明給你看。」
這是個花招兒,是愚弄她的新方式,太殘忍了。可她從沒見過他這麼嚴肅的樣子。他緊皺眉頭,前額生出皺紋。
她停止跳舞,他不得不停下來,但沒鬆開手。他們就這麼停在舞池中央,在他們周圍行進的舞步都被攪亂了。
「不行。我不能愛上你,奈德。我們是同類。」
伴隨著溫柔的音樂,他長久地、仔細地看著她。他的表情顯得疲倦而憂傷。
「小心,麥德琳。別被偷襲。」他行了一個吻手禮,嘴唇輕柔地觸碰她彎曲的手指,隨後鬆開手,擠開一對對舞者,走出舞池。
他留下她一個人站在舞池中央,迷惑不解。她撫摩著他吻過的那隻手。
「奈德!」她喊道,聲音淹沒在樂曲中,「奈德!」
他沒有回頭。
樂曲終止。
她離開舞池,提起裙襬四下尋找,搜尋每個房間和每盆蕨樹。沒有他的身影。
如果奈德能跟蹤她,其他人同樣也可以。
她的房間像被洗劫過一樣。梳妝檯上的鏡子被打得粉碎,椅子已經散了架,一個櫃子倒在地上。被毀壞的物品上撒滿了各種化妝粉。衣櫥被粗暴地開啟,所有的衣服都被撕爛,像綵帶一樣散亂地掛在傢俱上。
她的房間沒有多餘的門窗能引起別人想要闖入的念頭。要進入只有一個辦法——通過一個旁門,而且你還恰好知道怎麼找到它。所以這是怎麼——
有人從她背後緊緊地抱住了她。另一個身影從她身後出現,手裡拿著一個既像老虎鉗又像毛刷的怪東西,他用它指著她,這個姿勢讓人毫不懷疑它是一種武器。第三個人進入她的視線。
麥德琳想掙脫第一個人的束縛,但他比她至少高出一英尺,而且他迅速地綁住她的手臂和手,讓她無法動彈。他們都穿著軍裝,並用護目鏡和金屬呼吸面罩遮住面孔。
第三個人開口說話,男性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來,帶著金屬般的迴音:「根據時間交通管理局第四十四條之a九法令,在此對你執行監禁並進行如下指控——」
「你說什麼?」麥德琳氣喘吁吁地問。禁錮她的人扳住她的肩膀把她向後拉。她現在的任何掙扎都只是出自本能。「時間交通管理局?我從沒聽說過這種東西!」
「這麼說你從沒去過22世紀。」
「沒有。」到自己的未來去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沒有先例可循,不知道會遇到什麼。過去已經夠糟糕的了,麥德琳可不想再讓她的未來反過來困擾自己。
「在此對你執行監禁並進行如下指控:未經授權跨越已知時間線,在已知時間線上進行重大盜竊,在已知時間線上進行歷史詐騙——」
「簡直是在開玩笑——」
他舉起一個裝置,看上去像電動剃鬚刀,一端裝有發光的小棍,一端裝有閃光燈。他按下按鈕,在空中畫出一條線。這條線閃爍著懸在那裡。他按下另一個按鈕,光線擴充套件成一個平面,一扇門出現在面前,通過它可以看到一副昏暗的景象:灰磚牆和鋼桌子。
他開啟一扇門,邁步而入,而要做到這一點只需按個按鈕。
就在麥德琳目瞪口呆的時候,那兩個手下抬起她把她搬進了那扇門裡。
他們走進一間病房,把她安置在輪床上。出現了更多的身影,穿手術服、戴布口罩的醫生冷淡地注視著她。他們熟練地把她面朝下放好,用束帶固定住手和腳。麥德琳想要掙扎,立刻就有六隻手把她按進薄墊子裡。她身上的冰藍色裙子被拉到膝蓋處,皺成一團。
「我不是應該有個律師嗎,或者打個電話?別的權利呢?」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位於哪段時間。她能打給誰呢?
一個醫生詢問這夥暴徒的頭兒:「她的時空轉移方式?」
「跳舞。」
「我正好知道處理方法。護士,準備區域性麻醉。」
麥德琳使勁扯動束帶:「你們在幹什麼?你們想把我怎麼樣?」
「別擔心,我們能進行復原操作,如果你被無罪釋放的話。」
她已經數不清房間裡有多少人。有一夥暴徒,穿白衣服的那群人一定是護士或護工。還有幾個人看著像醫生。有人解開了她的鞋帶,她的絲襪被撕開。
她的每隻腳上都被紮了一針,麻醉劑沿著腿向上流動。麥德琳在尖叫,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一隻手把她的臉按進墊子裡。她的腿自膝蓋以下失去了知覺。她設法轉過臉,就在這艱難短暫的一瞥中,她看到他們切開她的足跟上方,把手術刀伸進傷口,切斷了阿喀琉斯的跟腱。沒有疼痛,但她感覺到小腿中的筋「啪」一聲斷開了。
她尖叫著,叫到肺部疼痛,最後昏了過去。
她在一個白色的小房間內醒來,身下的摺疊床是房間中唯一的傢俱。有一扇門,沒有把手。她沒被綁著,但是兩隻腳的腳踝上纏著整齊的繃帶,她無法移動自己的雙腿。
她小心翼翼地坐起來,鬆開上衣,解開束胸上的前幾個掛鉤。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弓起背。她的肋骨和胸部因為穿著束胸衣睡覺而出現瘀青。更別提她之前還被粗暴地對待過。
麥德琳不願去想她的雙腿。
她側身躺下蜷縮成一團,抱住雙膝哭起來。
她睡著了,手臂環在頭上。屋內的燈,透過天花板灑下灰色的熒光,一直亮著。咕咕叫的肚子提醒著她時間在流逝。門開啟過一次,一名男護工端來一盤食物,放在了床邊的地板上。她沒吃。還有一次,一名女護工帶來輪椅式的坐便器,想幫她上廁所。麥德琳尖叫著對著那個女人又打又撓,直到她離開才停下來。
她扯開優雅堆疊的髮型——現在已經亂成一團——把髮卡扔過房間。
當門再次被開啟的時候,她打算不管來的是誰,都把剩下的幾根髮卡扔過去。但來人不是護工、醫生,或暴徒。
來人是奈德,他依然穿著燕尾服,打著領巾。
他關上門,只留下極小的一條縫,聽著外面的動靜等了一會兒。麥德琳用手緊緊地捂住嘴,生怕自己會喊出聲。
奈德帶著明顯的滿意表情來到床邊,跪下來抱住她。
「你看上去糟透了。」他溫柔地說,緊緊地摟住她。
麥德琳在他的肩頭哭泣:「他們切斷了我的跟腱,奈德。他們切斷了我的腿。」
他發出毫無意義卻又安撫人心的聲音,偶爾說上一句:「他們都是混蛋,麥德琳。」
她緊緊地抓住他的外套,又突然推開了他。「他們也把你抓起來了?他們對你做了什麼?」她仔細地察看他,撫摩他的臉——看上去沒事,「你怎麼到這裡來的?」
他翹起一邊的嘴角:「我曾經是那些混蛋的同夥。」
她躲到一邊,儘量靠近牆壁。奈德,不論她在哪裡在什麼時代,他總是能不可思議地找到她。他沒有動,沒阻止她,也沒抓住她。她有點希望他這麼做。
「曾經是,」她說,「現在不是了?」
「不是了。最開始這只是一個研究專案,研究像我——像我們這樣的人——都能做什麼,以及這些對時空的本質又意味著什麼。後來這份工作出現了利益衝突。他們開發出能夠開門並進入其中的人工方法。他們不再需要我們,而且他們討厭競爭。他們建立了時間交通管理局來壟斷整個市場。」
「那你呢——就這麼走了?是你帶他們找到我的?」
「哦,麥德琳。我來這裡是為了尋求救贖。我之前跟蹤過你,我無法阻止自己。我知道他們在找你。我緊隨其後找到了你的住處。我希望——我本應該告訴你。我應該用更好的方法警示你。」
「為什麼沒那麼做?」她說,聲音細小又絕望。
「我認為你不會相信我。你從來都不信任我。對不起。」
不,她想,回憶起最後那支華爾茲,回想起當時的音樂和他悲傷的面孔,還有他離去的方式,是我對不起你。
「你一直在跟蹤我。我們不是偶然遇見的。」
「哦,不是這樣。這是個偶然。命運。我不認識你,也沒特意尋找你。但當我遇到你時,我就意識到管理局遲早會找上你。我不想讓他們找到你。」
「他們還是找到了。」
「我再一次對此表示抱歉。現在,我們離開這裡吧。」
他要抱她起來,一隻手臂托住她的腿,另一隻手臂繞過她的肩膀。她躲向一邊,緊緊貼著牆壁,試圖拉開距離。
「請相信我。」奈德說。
她為什麼要相信他的話?她對他一無所知。除了他是一名不可思議的舞者。而她需要跳舞。
她用手臂勾住他的脖子讓他抱起自己。
「來吧。」他用雙臂摟住她,抱她起來。她緊緊地抓住他。「能開下門嗎?」
她拉開門。他向外張望。走廊上沒人。他輕輕地走向大廳。
奈德僵住了。說話的回聲在前方響起並向他們漸漸逼近。他默默地轉身朝反方向走。如果他能跑,他可以在那些說話的人發現他之前轉過下一個拐角。但是他抱著她,只能小心翼翼地行走。
腳步聲在他身後響起。她越過他的肩膀看到幾個男護工圍著一名醫生一起走進這條走廊。
「喂!停下!」醫生指著他們跑了起來。
「這些該死的門都是從外面鎖上的,」奈德喃喃地說,「這邊,開啟這扇門。」
她只是看著。這扇門沒有把手,也看不到合頁或插銷。奈德懊惱地嘆口氣,用手肘撞了一下牆上的紅色面板。伴隨著微弱的液壓聲,門「砰」一聲向內開啟。
他推門走進房間。這裡應該是間儲藏室,約十平方英尺,裡面擺滿了架子和箱子,只有可以轉身的空間。他把她放到地上,接著把塑膠桶都推向門口。他很快就在門口堆滿了障礙物,至少能阻止追蹤者們立刻破門而入。他不停地向障礙物上堆放東西,那夥人就在外面叫喊著砸門。
麥德琳在地上蜷縮著,雙腿不自然地伸著:「你不能一個人跳兩個人的舞,而且我太大了,你不可能帶著我穿過時空之門。」
「我能。」
「你不該來找我。現在你也被抓住了。」
「但我和你在一起,」奈德轉身面對她,麥德琳從沒看到過這麼明亮真誠的笑容,「一切都因此而不同。」他又轉回身朝障礙物上扔箱子。
她屏住呼吸想著應該怎麼做才能再看到那個笑容。
「幫我站起來。」她向上伸出手臂,儘量用手指勾住置物架的支柱。她一邊低聲說著一邊移動重心,試著把雙腳挪到身體下方。
「麥德琳,上帝啊,你要幹什麼?」
「站起來。幫我一下。」
奈德走到她身邊,讓她把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他的手臂摟住她的腰,扶著她慢慢地站起來。她伸直雙腿,雙腳原地不動。
麥德琳就這麼站著,咬緊牙關,小腿劇烈地疼痛。
「你覺得這裡有門嗎?」她緊張地說。
「門無處不在。可你不能——」
「我們必須要做。」
「可是——」
「我能做到。搭把手。」
他嘆口氣,調整手上的力度以便更穩地支撐住她:「好吧。跳支什麼舞?」
麥德琳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想著歌曲的旋律。她連用腳尖打拍子都做不到。她開始哼唱。她聽著自己的聲音,覺著唱跑調了,而且歌聲中滿是絕望。
「拉威爾的《悼念公主而作的孔雀舞》。」奈德說,「來吧,親愛的,還沒結束呢。一,二——」
她屏住呼吸移動右腿。腿動了,右腳拖在地上,她不敢把重量放在腳上,所以整個人都倚在奈德身上。然後是左腳。她嗚咽了一聲。奈德就在她身後,和她一起邁步。
孔雀舞是她能想到的最簡單的舞步。其中最基本的舞步只比緩慢步行快一點點——非常適合瘸腿舞者。它也是最為優雅莊重的舞蹈之一。這次不是。她不相信自己的雙腿。她向前拖動雙腳,希望它們能各就各位。奈德沒有在她踉蹌移動時和她一起跳舞,他要保證她身體直立。
在絕望中移動身體。即便在這種情況下,力量仍然存在。
麥德琳努力保持哼唱,但她每邁出一步歌聲就會痛苦地顫抖一下。他們一起哼唱,他的聲音穩定了她的聲音,就像他的身體支撐著她的身體。
下一步需要轉身。她嘗試了一下,舞蹈畢竟就是舞蹈。把左腳向旁邊移動一點,邁出——
她的雙腿沒撐住。她哭出聲,哭到一半又戛然而止。奈德摟住她的腰,讓她靠在置物架上。這樣她可以坐在上面,有點依靠。
他牽著她的手圍著她轉了半圈,沒有漏掉一拍。他輕握她的手,微微向上抬起,另一隻手放在背後。完美的禮儀。
「不戴上拉夫領感覺就不是那麼回事。」奈德用浮誇的貴族口吻說。
麥德琳忍住眼淚打了個嗝,咯咯地笑起來:「可我更願意看到你的脖子,很帥氣的脖子。」
「好吧,那就去跳迪斯科的時代吧。」
砸門聲響亮,持續不斷,就像他們在用攻城錘一樣,聽上去有點像打拍子。障礙物開始倒塌。
「我們就此結束。」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想行一個屈膝禮——動作最輕微的那種——不過奈德抓住她把她扶了起來。
「我覺得是時候了。」
她眯起眼睛向一邊看去。
由空間和時間組成的圖案,那是宇宙的結構,它的線條伸向四面八方,割裂空氣。有時,有的人會擁有某種能力,能夠看到並使用這些線。
「在那兒,」奈德說,「那一條。兩個衣著不整的愛德華時代的人看上去不會太顯眼。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她鬆了一口氣。一條閃光的線橫在他們面前,只要他們向旁邊邁出一小步——
她伸手開啟門,這樣他們就可以一起走進去。
2028年的東京,麥德琳在水平最高的一家未註冊的診所裡做了恢復手術,並用百杜朗夫人的鑽石支付了醫療費。她出門走進一條小巷,奈德正在那裡等著她。她笑著蹦跳著來到他身邊,圍著他跳了幾步即興波爾卡。
「看見你痊癒真是太好了。」奈德說。她再一次看到了那個笑容。
「聚碳酸脂纖維組織替換。我現在擁有世界上最強壯的跟腱。」
他們走上街道——在人群中搜尋,時刻保持警惕。
「你想去哪兒?」他問。
「不知道。很難挑選,我們現在可是逃犯。那些傢伙有可能在任何角落。」
「但我們有很多地方可以躲藏。我們只需要不斷移動。」
他們沿著一條混亂的街道走了一陣,這裡不像舞池,喧鬧聲也不像音樂。管理局的人知道他們通過跳舞才能在時空中穿行。如果他們真想藏起來,在這種和跳舞完全不相關的地方才最合適。
但他們不能那麼做,對不對?
最後,奈德說:「我們可以去看羅馬大火,還有小提琴。」
「我想去1939年的格蘭島俱樂部。」
「格倫·米勒曾在那裡演出,是吧?」
「沒錯。」
「我們應該能找到通往那裡的門。」
「既然需要不停地移動,我們總有一天會和那裡相遇。」
他挽起她的手,把她拉近,另一隻手搭上她的後背。無視周圍不成調的人群,他和她翩翩起舞。
「你來領舞,親愛的。」
【註釋】
起源於文藝復興時期的一種舞蹈。
美國佛羅里達州西南,墨西哥灣中的一個島上城市。
此處描述的是美國第十六任總統亞伯拉罕·林肯1865年遭遇的暗殺事件。
作者「安·範德米爾」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