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勃·萊蒙/著
張羿/譯
鮑勃·萊蒙是美國科幻小說和恐怖短篇小說作家,他的名字經常出現在《奇幻與科學雜誌》上。萊蒙四十五歲的時候寫出了他的第一個故事。他最著名的故事《視窗》(1980年)獲得了星雲獎提名,並改編成由比爾·普爾曼執導並主演的電影《夜夜迷離》。萊蒙的另一個故事《如何拯救多布斯鎮》原本要發表於哈蘭·埃裡森的文集《最後的危險影像》中,但最終出現在選集《湖中的菲斯特和其他故事》(2002年)中。本文《魯布》於1979年首次發表在《奇幻與科學雜誌》上。
或許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真是糟糕透了。讓我換一種說法:這一切都不會在那一刻發生——我相信那一刻必會到來——魯佈讓我的曾祖父毫髮無損地走過客廳門的那一刻。
我相信有一天,魯佈會的。我認為他必須如此。因為,如果他不這樣做,那麼我的存在就是不可能的。而我卻確實存在。我思故我在。除此之外,我還有真實的物理存在:昨天我刮鬍子的時候割傷了自己(我的手明顯抖了一下),我的右腳上有個水皰,破舊的衣服覆蓋著一個呼吸的身體。
不過,從官方或法律的角度來看,我並不存在。縣和州都沒有我的出生記錄(也沒有我父親的出生記錄。然而,我祖母的出生是有記錄的)。勞倫斯維爾中學和普林斯頓大學都沒有我的出勤和畢業記錄。即使是美國陸軍,那個不知疲倦的記錄製造者和保管者,也沒有任何檔案承認我三年的兵役。而且,一個悲哀的事實是:這個世界上似乎沒有人知道或記得我,無論是來自預科學校的朋友,還是大學同學或同事,抑或是老家的鄉親。我對自己二十五年生活的精確和詳細的回憶,時時處處都被公共和私人的記錄以及周圍世界的每一個現實認定是假的。
然而,我是真實的,我是一個活生生的、呼吸著的、有思想的人,就像在我身邊的任何一個墮落的人一樣實實在在且有感知能力。當我偷偷遊逛在我破敗的故鄉的時候,我不停地思考自己不真實的存在,思考這個世界和我自己之間的相似和差異之處,思考我對於自身處境的解釋。我已經找到了解釋,也隨之找到了一些希望。我只能等待著,觀察著魯布。
確實,我的解釋的某些部分或許在某種程度上是憑空臆測(如果你喜歡的話)。然而,它們是前後連貫的。直到1905年8月的某一天,這個世界和我的世界是一樣的。因此,我的解釋便是基於簡單的、無可爭辯的事實。那一天,分歧出現了,而原因就在於魯布。我花了一些時間才弄明白。
我的目的就是要把魯布確定為罪犯,就是這樣。我很快就完成了其餘的事情,解釋了這座城鎮的存在。它位於我出生的城鎮所在的地方,與之擁有相同的名字,還有直到某一時間點相同的歷史。它的街道和建築物與我的城鎮的老城區別無二致:破敗不堪,全部處於骯髒廢棄的狀態;建築物空空如也,門窗封閉,荒蕪的街道滿是垃圾,野草放肆地生長在燒燬或倒塌的建築物廢墟周圍。這是一個令人沮喪和壓抑的地方,與我所熟悉的城鎮的自信喧囂和光彩照人形成了最悲慘、最令人頹喪的對比。
我自己的情況也大不相同。在我出生的城鎮,我是繼承人,年輕的主人,玩著無比溺愛我的祖母給我買的昂貴玩具——一輛法拉利、一群打馬球騎的小馬。而在這裡,我在一家酒吧當幫工;準確地講,叫「大禮帽燒烤酒吧」。這是無名者可以找到的唯一的工作。(他們叫我湯姆·帕金斯。我不知道他們從哪裡聽來的這個名字。在我還開口說話的時候,我曾要求他們叫我的真名,但這個請求總會招來一陣大笑,於是我便放棄了。)我是這裡少數工作的人之一,鎮上大部分人都是靠福利生活的,但這需要我證明自己存在。諷刺的是,他們自願讓我以湯姆·帕金斯的名義列入福利名單,我拒絕了這個提議。這又招來了一陣大笑。
日復一日,當我清理著痰盂(實際上是三磅的咖啡罐)、拖著骯髒的地板時,我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著,我運用最嚴密的邏輯發現了一個理論,以此解釋我存在於一個我不可能存在的世界裡(這發生在我從州立醫院獲得假釋,在某種程度上順從了自己所處的困境之後)。我的分析的初始階段很簡單:我推測,任何事件、任何地點、任何時間,都是引起後果的原因。重大的事件會產生重大的影響,並且改變歷史。現在,從一開始,歷史就一直是一條擁有無限多岔路口的道路,道路經過後不會永遠消失,所以回頭看去會看到一條通向後方的大道。但假設,從我們目前所在的這條大道上的位置來看,我們可以向後扔一個路障,回到路上的一個岔路口,迫使事件走上另一條路線。隨著時間的流逝,一個接一個的岔路口來了又去,對所走的路線的回顧調查並不能表明早就錯過了主幹道路。這也不能說明我們現在是在繞道而行,走在一條悲傷、病態、墮落、可惡的迂迴之路上。主幹道路仍然存在。我認為邏輯告訴我們必須相信它仍然存在。
純粹理性使我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是我對真相的追尋似乎開始顯得毫無希望。從本質上講,這已經變成了對罪犯的搜尋。有人設立了一段路障,把歷史引到迂迴曲折的道路上,把我從主幹道路放逐到這條悲慘的小路上,無論他是誰,我都必須找到他,並強迫他消除他的罪惡。但是這個世界那麼大,世界上的人那麼多,我對他的身份沒有一點模糊的線索。一個瘋狂的科學家?一個軍事秘密計劃?
由於我不被准許離開城鎮,我的問題變得更加複雜。州立醫院的人已經下令,我必須每月被帶回去接受審問和測試,大概是為了讓人放心,我可以安全地繼續外放到大禮帽燒烤酒吧工作。我知道,我在被監禁之前有時會做一些暴力的事情(當我把傷痕累累的臉與過去的樣子做比較的時候,我可以相信這一點)。俄克拉荷馬州的農民帕金斯,大禮帽燒烤酒吧的老闆,讓我參加這些月度審查。在審查中,儘管精神病醫師經常用一些巧妙的詭計讓我開口說話,但我堅定地保持著沉默。我已經向自己保證,在回到我所屬的地方之前,我不會開口說話。很明顯,這個誓言是我調查的另一個障礙。
但我也有一些好運氣,這讓我得以完成冷靜的思考和聚精會神的研究。我發現了魯布。在我絕望地在城鎮徘徊的某個時刻,我開始意識到他的存在,並且逐漸意識到我找到了罪犯。這並不是一種強烈的啟示,或諸如此類的事情。但是,當我開始懷疑他的時候,我便著手將他的犯罪嫌疑認定為無可爭辯的犯罪事實,而且,事情一點一點地變得非常清楚,的確是魯布做了這件難以言說的事情。我把我所知道的魯布與這座城鎮的歷史匹配起來,一段歷史可以追溯到1905年,然後是另一段,我著魔地思考著這兩段歷史,最後,整個悲慘的故事展現在了我面前。
我認為,找到他是好運,但也是黴運,因為我想要強行消除他的罪惡的計劃落空了。很明顯,我沒有辦法強迫魯布做任何事情,甚至連跟他說話的方式都沒有——如果他能理解的話,我很想去跟他談談。但是他不能說話,所以故事的某些部分只能永遠是猜測。但它們符合事實,整件事情是連貫一致的。
所以現在,我觀察著他,等待著他消除他的罪行的那一天。因為,除了觀察和等待,我無事可做。當然,還有希望(我無法剋制這個念頭)。我跟蹤他穿過鎮子,希望他走進房子,坐在窗前。這是他可能會把事情改變回來的地方。當他在房子裡的時候,我通常會潛伏在外面的某個地方,不是因為我能影響可能發生的事情,只是出於一種無法解釋的感覺——我應該在那裡。我看著房子,有時甚至能強烈喚起我的真實生活,以至於有一刻我忘記了自己是在哪裡。
這座房子,我祖母在現實世界中的房子,是一座擁有許多煙囪的豪宅,由當地淺灰色的砂岩建成,展現出線條和比例的優雅。它的牆壁仍然像建成時一樣堅固,屋頂的石板滴著雨水,但是窗戶上沒有玻璃,門口也沒有門,風掃過,颳起地板上骯髒的灰塵和垃圾。第一個故事裡沒有房間,內牆多年前就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鋼柱,承受著上層的重量。在這樣一個好似洞穴的空間裡,一家註定要倒閉的機械加工廠已經搖搖欲墜了好幾年,然後破產了,把破舊的車床和鑽頭丟棄給了拾荒者和破壞者。這裡就是魯布喜歡的地方。
他喜歡坐在一扇凸肚窗旁邊的箱子上。他俯視著河流,河流穿過垃圾堆和雜草——這裡曾經是一片平滑的草坪斜坡,向下延伸到樹林的邊緣——河流再穿過生鏽的鐵軌和破舊的棚屋。當房子是歷史主流的時候,一棵棵參天大樹在這裡生長。他幾乎每天都坐在那裡,看著變幻無常的風景:有時是一群老鼠在結冰的雜草叢中蠕動,有時是夏天的草坪上咯咯笑的小女孩和一隻耐心的狗嬉戲,有時則是其他情景。魯布對這些景觀的改變並不感到好奇。生活中的大多數事情對他來說都是不可理解的,所有的現象都同樣出乎意料,也同樣不足為奇。但是小女孩比老鼠更吸引他的注意力,鋼琴邊的漂亮女士比壞掉的銑床要有趣得多。當魯布注視著過去時,他會更快樂(如果這個詞可以形容他內心深處的呆滯的激動的話)。
在他生命的十八年中,過去的環境出現得和現在一樣頻繁。他無法區分它們。有些事物可以觸及,有些則不能。這是他所知道的事情之一,也是他對過去和現在的區別的唯一看法。他探索的手會撫過鋼琴,卻被銑床卡住。沒有什麼事情能讓他驚訝。如果鋼琴突然變得觸手可及、銑床變得虛幻的話,他也不會記得它以前的情況。
他回答「魯布」,是「魯伯」的簡稱,這是他能發出的最接近盧瑟的音。他的名字是他知道的另一件事。男孩們過去常常以此來引逗他。
「嘿,魯布。你叫什麼名字,魯布?」
「魯……伯。」他努力地慢慢擠出了一個粗啞的聲音。
孩子們大笑:「讓他再來一次。」
「你叫什麼名字,魯布?」
「魯……伯。」
孩子們又是一陣大笑。但是現在,他已經長到將近兩米高,重達三百磅。他們不再取笑他了。他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但是他的身材和外表已經讓他脫離了笑料的角色。現在,當他走在大街上時,他們會說:「嘿,魯布。」甚至說:「你好,盧瑟。」這裡的所有人彼此都認識。一個陌生人可能會說:「天哪,那是什麼?」有人會告訴他:「哦,那是盧瑟·蘭金。我們村裡的一個白痴,完全無害。」
說這話的人可能誤會了,魯布絕非完全無害。他能做而且已經做了一些可惡的事情,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但他做這些事情並沒有惡意,他沒打算傷害誰。他一生中從沒想過要做什麼,實際上也沒什麼打算。可惡的事情發生的原因很簡單——因為魯布就是這個樣子。事情突然就來了,幾乎沒有預謀,就像洪水中的河岸崩潰一樣。但是因為魯布,房子成了這個樣子,城鎮成了這個樣子。
在過去的四分之三個世紀裡,這座城鎮一直在消亡。在世紀之交,它幾乎一夜之間從盛年變成了老朽,但從那時起,微弱的生命之火一直固執地存在著,並未熄滅。如今,城鎮萎縮而又倦怠,它蹲伏在山腰上,腐朽著。破舊骯髒的房屋仍然住著幾百個依靠福利生活的頹廢的住戶。火車仍然沿著蜿蜒在河邊山谷的軌道行駛,但是這裡的火車停了很多年了,車站上的名字幾乎已經風化。一條新的州際高速公路承載了以前的沿河公路的大部分交通流量,而位於城鎮主街和沿河公路交會處的最後一個加油站已經關門。鎮上只剩下兩家商店,還有一家酒吧。學校已經廢棄,教堂只剩下一座。這是一座沒有希望、沒有自豪感的城鎮,除了為那些沒有希望和沒有自豪感的人提供住所,它沒有任何存在的理由。
很久以前,這裡是一座興旺繁榮、充滿信心的城鎮,市民相信它有一天會成為匹茲堡的競爭對手。這並非是完全不可能的願景。南北戰爭中發展迅猛的丹普林鋼鐵廠,戰爭結束後與鐵路聯盟,如果亨利·丹普林是另一種人,他可能會讓公司走向卡耐基和弗裡克的公司的規模,讓這座城鎮也變得像他們的城市一樣。但他並沒有被野心所驅使,在新世紀的頭幾年,他的工廠和城鎮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樣:健康、繁華、富有成效,而且處於易於管理的規模。他對第一公民和鄉紳的角色感到滿意,而且他也喜歡一個不太大的社群,讓每個公民都瞭解他,瞭解他的地位。他喜歡這座城鎮的樣子,喜歡自己在城鎮中的地位。
他得意於自己每天去工廠的行程,以及行程中的儀式和風格。每天早晨八點鐘,他那輛鋥亮的馬車從莊園的門柱之間經過,沿著丹普林路快速進入城鎮,發福的丹普林挺直地坐在座位上,舒服地陷在剪裁精良的柔軟的絨面呢中,牢牢控制著一隊匹配的栗色馬,他經過的時候不摘帽子,也不摸額髮,但是那些向他喊早安的人都叫他「丹普林先生」。
丹普林路彎彎曲曲繞過一座小山,向下傾斜,與主街相遇。丹普林的房子其實距離城鎮很近,卻被小山遮住了。到了主街,他向左轉,進入城鎮,經過一座座逐漸變大的房屋,接近廣場。在最靠近廣場的街區,街道兩邊都是豪宅,它們是磚塊或石頭建成的大型深色建築物,呈現厚重的薑黃色,矗立在深深的草坪後面。這裡面居住的是丹普林的管理者、銀行家、最成功的商人。鎮上的零售業在廣場附近開展,當馬車風光地經過時,大多數商人都會奉承地在自家門口迎接丹普林。他回給每一個嚴肅地望著他的腦袋一個精確的點頭,以此表明自己的社會地位。廣場的下側是另一片精美的房屋,然後是工廠工人的排屋,最後抵達丹普林鋼鐵廠的熟鐵大門。
鋪著鵝卵石的院子裡,麥克維正等著牽走馬匹,他是一個清瘦的、羅圈腿的登山者。這條腿在一場車禍中落下了殘疾,因為麥克維已經成家,所以他找了一份馬伕和門衛的工作。如果他死了,他的遺孀會在每個發薪日得到一小筆錢,直到長子長到能夠到工廠工作的年齡。當工人太老邁或太衰弱無力的時候,接替他的兒子或女婿會幫老人領到薪水,而且每週還會略有增加,直到老人去世。丹普林的鎮上沒有人捱餓,同樣也沒有人擁有奢侈品,除了居住在主街上的大房子裡的人和丹普林。
鎮上的人對這種安排很滿意。他們是自豪的文盲,他們所特別要求的不過是覺得自己賺了錢而已,實際上,他們確實比住在山中小屋裡的表親們更富裕,生活得更舒適(或許只是稍微有點不自由)。他們都是山區的土著居民,有些人仍然擁有殘存的陡峭土地,這些土地是為了表彰革命中服役計程車兵而授予他們的祖先的。丹普林的工廠裡沒有外地人。他挑剔地觀察了匹茲堡的移民勞工所帶來的後果:一群渾身臭氣像小丑一樣的農民,喋喋不休地說著怪異的方言,貪婪地吃著讓人作嘔的食物,營建著骯髒的領地。丹普林無法接受這些。哪個鄉紳的住戶會是這個樣子?
不,如果成為偉人需要承擔這些事情,他寧願放棄成為偉人。至少在他的一生中,這裡的事情不會改變。這座整潔繁榮的城鎮里居住著心滿意足的恭敬的市民;這座忙碌的賺錢工廠裡勞動著自由的美國人;這些樹木繁茂的小山圍繞著他優雅的大房子——這些是他珍視的東西,是他要經營的東西。除了這些,還有他的家庭。
他的日子非常有序,時間會分配給所有人:他會在他的辦公室(他仍稱之為賬房,昏暗的小房間裡陳設著紅木和綠絨傢俱)裡準確地待到中午,權威地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思考著,熱愛並專注地指導著工廠事務。他生活中屬於工廠的那部分時間是絕對的。但是,隨著中午的第一聲汽笛響,他來到門口,在汽笛響起之前,幾匹栗色馬就開始活動,按照早晨的路線返回。隨著大門的關閉,丹普林當天便不會再想工廠的事情;剩下的時間屬於莊園和家庭。
當馬車靠近莊園大門時,他總是感到精神振奮,同他在早晨走近工廠時的心情一樣。每週六天,每天兩次,他享受著這種愉快的期待感。他喜歡每天上午的工作,喜歡把混亂的情況變得有序所帶來的堅實的滿足感,從誠實的產品中獲得誠實的利潤的自豪感。他同樣享受下午的時光:吃著農夫的午餐,換上靴子和馬褲,之後來到戶外,有時步行,有時騎馬,來核實他的莊園內一切順利。
他的莊園約有兩萬英畝,大部分是森林,高大的原始橡樹和胡桃樹聳立在山谷中,山谷中流淌著冷冽的溪水。地勢平坦的地方種植著小麥和玉米,更陡峭的空地是鬱鬱蔥蔥的牧場,餵養著肥牛和純種馬,它們在集市上為丹普林贏得了無數獎勵。他喜歡在夏日午後的田野裡遛他那匹大灰閹馬,不走農場道路,而是走他的私人馬路。他策馬沿著彎曲的馬路奔跑,穿過寂靜的森林,一路向下來到河谷的肥沃田野,然後爬升到高山牧場,在日落前最後一小時返回他的房子。他會出現在家中牧場盡頭的樹林中,那裡長長的斜坡從樹林邊緣一路下降到丹普林路。他總是在那裡停下來,欣賞幾分鐘風景:在前景中,奶牛群溫順地列隊走向晚上擠奶的牲口棚,遠處是道路,再遠處,樹冠之外,他堅固、永久、美觀的房子矗立在寬闊的草坪上。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光還在後面。如果這匹閹馬沒發脾氣,丹普林會故作誇張地摸摸它的腦袋,它便風馳電掣般地奔回馬廄。通常情況下,艾米麗會在那裡等著他。
艾米麗是他的陽光,光輝照亮了他的生命。他很清楚,自己這個摯愛的小孫女有時會讓他顯得有點可笑。他溺愛她,而且意識到他的溺愛是可笑的原因之一,但他並不在乎,這位穩重的實業家在大多數事情上都珍視他的尊嚴。他在這個快樂的孩子身上看到了她祖母的影子。他的愛妻早逝,她的離去留下的傷口一直沒有癒合,直到艾米麗出生。
他把這種愛延續給了兒子山姆,從來沒有因為兒子的出生殺死了母親而悲傷到精神錯亂,責怪這個男孩。儘管如此,他更多的是盡職盡責,而非慈父。但是,他不為山姆的勝利歡呼,也不責備山姆的失敗,他們不吵架,也不擁抱。山姆並沒有比工廠和財產更多地填補丹普林生活中的空虛。這三者都是好事,對他而言很重要,也很滿意,但直到艾米麗出生後,它們才成了現在似乎終於完美無缺的生活的一部分。他終於能夠像愛兒子一樣愛上山姆,並且愛上山姆的妻子奧莉維亞,貴族山姆也從一座衰敗的主街宅邸搬到了山莊裡。
對山姆而言,他不僅愛他的父親,而且崇拜父親超過所有人。他認為自己非常幸運,做了樸實正派的山姆,擁有偉大的亨利做父親和美麗的奧莉維亞做妻子。山姆知道自己能力的侷限,知道父親和妻子比自己的腦筋更快、更敏銳。在哈佛大學,他的父親過了四年懶散和左右逢源的生活,以優等成績畢業;而他卻不得不為他紳士的電腦科學學位而盡心竭力,他也永遠無法理解他妻子經常閱讀的那些令人生畏的書籍。但是他知道,丹普林是一位耐心的老師。山姆在工廠和農場中逐漸變得有價值,當適當的時機到來時(丹普林認為,十年或十五年後),他就能勝任這兩項工作了。山姆的方式與他父親不同,但丹普林慢慢地意識到,山姆那和藹可親,甚至有些羞怯的命令和自己的一樣有效,而且無疑更讓人愉快。人們尊敬甚至有些害怕丹普林,他們卻喜歡山姆。他們也開始尊重他,有幾個因為各種原因讓山姆失望的人,已經領教了他有時也很可怕。
他們的晚餐很早,這樣艾米麗就可以和家人一起吃飯了。每天傍晚,當他們走進餐廳的時候,麥克維夫人都會帶著沐浴後香氣馥郁的艾米麗從另一扇門走出來。她小臉嚴肅,努力地擺出一副淑女模樣,眼睛盯著丹普林。這是一個遊戲。如果丹普林的表情沒有變化,她就自己爬上她的椅子;但是,如果他眨眼,或是嘴角露出了笑容,她就會忍不住咯咯笑,然後跑到他身邊,讓他把她抱上椅子。她的確是一個美麗的孩子,五官端正,骨骼勻稱,預示她必然會長成一個漂亮的女人。她容光煥發,藍眼睛閃爍著光芒。歡樂總是在她此刻的情緒表面之下一觸即發,所以即使當她被激怒或悶悶不樂時,也會讓人認為她只是擺出一種姿態而已。毫無疑問,她生命中的所有人都會被她迷住,並原諒她幾乎所有的過錯。她是一個可愛的小孩,似乎不僅對於她那愛得發狂的祖父是如此,而且對丹普林領地中的所有人都是如此。在排屋中,老婆婆們已經在為她找一個好丈夫而擔心了,而山中小木屋裡出眾的小提琴家常常會出現在門口,為小姐奏樂。這些人並非阿諛奉承,他們對她有一種真摯的感情。每個人都是如此。
他們吃的是本地的食物:烤牛肉、炸豬肉、炸野味,還有玉米麵包和煮熟的蔬菜。但是,這些家常便飯都放在精緻的瓷器中,用印有字母圖案的銀餐具食用,餐桌布是厚重的雪白色亞麻布。奧莉維亞的禮儀準則並沒有因為搬到西部而放鬆。畢竟,丹普林一家是上流社會的人,不能過著家中沒有女主人的年代裡的粗糙生活。那麼,既然她是女主人,讓事情走上正軌就是她的責任。丹普林如此和藹可親,愛慕她的山姆像小狗一樣渴望討好,兩人對於她對他們生活方式的改變表現出極大的熱情。他們不習慣正式的晚宴服,但樂於在晚餐時換下戶外服裝,奧莉維亞辦妥了這些事情。
男人們大吃大餐,很在乎自己的餐桌禮儀,以此為艾米麗樹立榜樣,並讓奧莉維亞感到高興。偶然的訪客無疑會對此感到驚訝:丹普林的教育非常出色,他是個愛書之人,在實業家中很少見。奧莉維亞也是個讀書人。她所接受的無非是認為適合那個時代的女性的教育——有教養的閱讀、禮儀、一點音樂——但她很早就表現出了驚人的智慧,她目光短淺的運動員父親和輕浮的擁有美貌的母親對此驚詫不已,族人們發現她異乎尋常的智慧足以讓人陶醉,她即將成為一名令人滿意的淑女。她的父親抓住這個機會,把她嫁給了富有的山姆·丹普林,雖然山姆或許不是最上層的人,但老人很喜歡這個小夥子:他槍法很準,大膽自信,衣著考究,不是書呆子。事實上,他對山姆感到特別同情,因為他預見到這個男孩可能會和他的才女度過一段艱難的時光。但事實證明,丹普林的圖書館滿足了奧莉維亞在書籍方面的一切要求,她發現她的公公虛心好學,有時甚至有些詼諧機智。這遠遠彌補了她在周圍的空氣中嗅到的邊陲小鎮的氣息。
家中有時會來客人。有從紐約和匹茲堡來談論鋼鐵的人,也有從國會來談論政治的人。晚飯後睡覺前,他們談論著他們的生意或政治,山姆完全沉浸在談話中,而丹普林則以一種超然的樂趣加入進來,奧莉維亞則無聊地坐著,機械地做出得體的反應。但也有其他訪客,來自奧莉維亞的先前世界的人,他們來此是為了休息,在山林的空氣中恢復能量。當家裡有客人的時候,晚餐是悠閒的事務,任由奧莉維亞故意拖延;這是最好的談話時間,吃飯是鄉下首要——也幾乎是唯一的娛樂活動。晚上可能會打牌,或者,奧莉維亞會用說得過去的技藝演奏蕭邦或舒伯特的樂曲。有時,他們聚在鋼琴旁唱歌;多數時候,他們會坐在草坪上,在夜晚的蟲鳴聲中滔滔不絕地談到深夜。
山姆總是喜歡就寢時間。事實上,他發現自己幾乎從早上起床的時候就開始期待就寢了。當談到讓他厭煩到麻木的繪畫或沙龍舞的時候,他的一個娛樂就是想象晚上奧莉維亞在臥室裡的樣子。他喜歡想象:如果桌旁的眾人突然發現與他們談話的不是正在解釋達爾文的冷靜的女主人,而是隻有他見過的、在臥室門關閉後才出現的奧莉維亞的話,眾人的表情會是什麼樣子?起初,山姆和奧莉維亞都大為驚訝,後來,她的性高潮讓他非常感激。但是,他們都很確定這有些不光彩,一致認為這應該是完全秘密的。在公眾場合,他們對彼此的態度幾乎是正式的,他們天真地相信他們的激情是完全隱藏的。
他們假裝的冷淡讓丹普林覺得好笑,但這是一種善良而滿足的樂趣。他們是一對幸福的夫妻,他們的幸福是艾米麗世界的基石。任何讓艾米麗感到高興的事情,都會得到丹普林的無條件贊同。他的目的是要讓她的生活沒有悲傷,快樂永遠伴隨著她的每一天。為了這個目的,他管理著他的工廠、他的財產、他的人民的事務,這樣艾米麗就永遠不會知道索取,總是會有負責任的保護者讓她一路暢通無阻,無論他發生什麼,無論山姆和奧莉維亞發生什麼。無論經濟形勢多麼變幻莫測,一大筆錢始終會放在她的賬戶上;匹茲堡的銀行家和紐約的律師都用誓言和利益承諾,要像保護珠寶一樣保護她;東部沿海城市的上流圈子裡的少婦已經期待著她們幫助她的那一天;整個戈斯特縣,辛勤的男人和他們堅強的女人,都被近乎封建的忠誠束縛在丹普林身上——無論何種情況,無論採取何種手段,這個孩子的幸福都會得到保護。
丹普林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他毫不懷疑這已經足夠了。總之,他認為自己的保駕護航非常周到。他沒有理由不活下去,直到艾米麗成為祖母,他計劃在這些年裡溫柔地守護她。但是這種對遙遠未來的推測僅限於積極計劃的時候而已。在他的心裡,在他的日常思想中,她永遠五歲,永遠是漫長的金色下午的花叢中歡笑的金童。在某種程度上,這就是現實。
或者,無論如何這都是現實。這是一種被魯布所感知到的現實,多年來,他坐在窗邊的箱子上,疑惑地眺望著下面的山谷。他常常看著她玩耍,看她赤著腳輕輕跳過被陽光曬得溫暖的草地。他彎腰駝背一動不動地坐在箱子上,奇怪而又突兀,被凜冽的寒風吹打著,而他似乎毫無感覺。他用無神的眼睛盯著這出幾乎每天都在觀看的童話劇,卻並不記得自己以前看過。他對過去的看法從來沒有模式和次序,場景都是隨機出現和消失的,草坪上的孩子卻幾乎每天都為他出現在那裡。他透過窗戶看著她玩耍,如果他回過頭去看身後,會看到那個漂亮的女士正在彈鋼琴,一個留著鬍子的苗條男人在為她翻樂譜,另一個男人則正從門口進入房間。
場景總是這樣結束。突然間,魯布看到了荒涼的現在和過去的一段不同的時間。沒有人知道這對他是否重要。他寬闊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呆滯的眼睛既不明亮,也不黯淡。但是,在他的大腦的某個混沌的角落被那個特殊的場景所吸引,它在魯布的腦海中無休無止地重複著:陽光下的孩子和狗,鋼琴邊的男人和女人,另一個男人進來。那裡還存在著某種監察員,每次都在同一時刻切斷他的視線,即使是魯布也無法看到這一幕的結局。
或許他已經看到了結局,抑或最後的畫面切換有另一種解釋。沒有辦法知道他的感覺,或者他根本就沒有感覺。他腦子的想法和其他人的思維方式完全不同。他既不愚蠢也不瘋狂,這些詞語適用於描述大腦在處理現實和理性思考方面的效率,而魯布的大腦中發生的事情與這些無關。那裡有一種正常大腦沒有的力量,而且魯布可以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東西,但是他沒有思考,也不會思考。
他生來就長著扭曲畸形的大腦,那些傳遞思維衝動的神經扭曲、錯誤,與基因藍圖所規定的複雜的、對稱的網路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它們彼此盤繞在緊密的節點上,在本該單獨延伸的地方分了叉,在本該形成結點的地方走進了死衚衕,在本該沒有任何聯絡的地方聯結在一起。它們所傳遞的能量穿越了前所未有的獨特路徑,其結果並不是思維,而是一些新奇獨特的東西。
如果換一個年代,魯布可能會被曝光並被拋棄而死;如果換一個地方,他可能會被關在某個社會收容機構中而被遺忘。而在這座山城裡,他一直活著,這對他來說是值得的,他幾乎完全自由。人們固守著他們古老的習俗,從來不把殘疾人送到社會收容機構。十七歲的卡蘿莉·蘭金回到家,忍受著她的雜種兒子,然後再次離開,這一次她永遠地消失了。理所當然,她的母親會把這孩子像苦工的孩子們一樣撫養,任他在破敗的房屋之間遊蕩,社會保障機構會接濟她。魯布和他的舅舅分享了外祖母的奶水,舅舅比魯布大一歲。魯布三歲的時候,他就比舅舅高出了一英寸。此時已經很明顯,甚至對在某種程度上脫離了現實的外祖母而言,魯布的腦子也的確有些不對勁。他鑽進傢俱裡,眼睛盯著看不見的人的一舉一動,而且看到那些明明不存在的東西會感到害怕。毫無疑問,他患上了某種精神失常症。
外祖母並不認為這是重大的悲劇,她所知道的大多數家庭在每代人中至少出一個白痴。魯布斷斷續續從她那裡得到的物品不多不少,得到的毆打似乎少些。他繼續以非自然的速度成長,幾乎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個子幾英寸幾英寸地躥,脂肪一層層地疊加,貪婪地吃著由官方慈善機構提供的大量澱粉類食物。他七歲那年,外祖母去世了。
外祖母去世後的第二天,她的母親,家族的女族長,出現在鎮上。她與福利署的年輕女子開始了漫長的爭論,後者提議把所有孩子都送進寄養家庭,只把魯布送進精神病院。老太太精通福利署的各項規章制度和辦事方式,她堅信她的親屬不會被陌生人撫養。最後她勝利了:政府將續租房子,定期檢查會繼續進行,包括魯布在內的孩子們將會待在一起。但是她的計策已經超越了這些,作為同一個解決方案的一部分,她可以為她的另一群無能的孩子做準備。她的小兒子是一個穿著牛仔裝的下等酒館的常客,他三十出頭,從未有過一份工作。政府給了他一份津貼,讓他和妻子一起搬進房子,給孩子們一個家。他沒有自己的孩子。他的妻子名叫德洛麗絲,是個瘦削的酒鬼,她並不喜歡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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