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的推移,她愈來愈不喜歡他們,而且開始不停地控訴。最小的孩子哭鬧不停,而那些學齡期的孩子經常是福利署的女人的探訪物件,福利署的女人聽到學校教師關於孩子們衣著打扮的令人震驚的報告後,常常是相當激動。德洛麗絲被這些干涉她努力過上自己喜歡的生活的行為激怒了。她做了一個古老的白日夢:有足夠的錢讓冰箱裡裝滿啤酒,還有一間免租金的昏暗房間,在那裡,日子可以在酒精和搖滾音樂中醉生夢死地度過。她並沒有要求更多,但體驗過之後,她就不會滿足於更少。當現實堅持要入侵她那朦朧的天堂時,她起初有些惱怒,隨後變得怒火中燒。在她看來,這些孩子是她的敵人。她會像對待敵人一樣對待他們,彷彿他們值得被這樣對待。

於是,他們就這樣長大了,長成了一群營養不良的犯罪少年,惡毒、行為難料。他們一個個長到了十幾歲,離開了家,到鎮上的其他地方去尋找窩點,或者逃跑並徹底消失。德洛麗絲最後只剩下魯布。

而且,即使是魯布也養成了一些習慣,這些習慣讓他在大多數時間都待在德洛麗絲看不到的地方。他早年的時候情況不同,那時,他無法像其他人一樣學會讓自己不顯眼或隱藏起來,也無法讀懂她憤怒爆發的預兆。因此,他幾乎總是會輕易被她抓到,他是一個現成的受害者,一個肥胖的啞巴,沒精打采,無法逃避毆打,無法抗辯。夏天他會蹲在塵土飛揚的後院,冬天則蹲在廚房的一個角落,盯著他看到的一切。他十一二歲的時候,開始跟著那個年齡相仿的舅舅,他一直是舅舅忠實的影子,直到他的舅舅一兩年後也逃跑了。那時候,男孩們都把魯布當作笑料。

到了舅舅失蹤的時候,魯布似乎已經模糊地意識到,自己離開德洛麗絲時事情會變得更好一些,他沒有感覺到毆打,也沒有聽到刺耳的責罵。從此,他養成了一個習慣,只有睡覺或在別處找不到食物時才回家。他變成了城鎮和城郊的流浪者,一頭步履蹣跚的巨大生物,手臂短得不成比例,舌頭相比於嘴巴大得離譜兒。他神秘地兜著圈子,抓著一捆亂七八糟的破布,這些破布曾經是一隻毛絨玩具狗。某個時刻,他漫步到了老丹普林的房子的視窗。從那以後,他便常常出現在那個地方。

德洛麗絲知道他在哪兒,她也不反對。她從未有意識地將魯布離家同她自己的精神振奮聯絡起來,但是她的潛意識已經觀察了很多年,並記錄了一個事實——對魯布的殘忍行為很可能會帶來痛苦的後果。有時,可怕的抑鬱吞沒了她,她陷入悲傷和恐怖的黑暗地獄。她把這歸咎於酗酒,她認為這同樣導致了一連串的事故,讓繃帶和夾板成了她服裝的標配。魯布成為她痛苦的原因是她不曾想到的。

當然,魯布也不曾想到。魯布沒有想法,也沒有記憶。他每時每刻都在生活,他生命中的每一個新時刻都發現自己處在一個非常接近新世界的地方。他學到的少數幾樣東西,在漫長的時間裡被逐漸吸收,與他的本能融合在一起,難以分辨;他的行動動機從來都不是由因果推理產生的。事實上,他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在利用自己的力量時所做的事情。純屬偶然,他的大腦回路中的凝塊讓他失去了記憶和推理能力,他使用它完全出於本能,沒有事先的考慮。之後他不會記得自己做了什麼,也不會意識到任何後果。比如,戈斯特縣的狗的事情。

一天,一隻飢餓的瘦狗,被飢餓和潰爛的爪子的疼痛所驅使,變得毫無理智的兇猛,突然一躍而起撲向魯布的喉嚨。魯布的直覺給了他眼鏡蛇般的迅捷,這遠遠勝過理性。那隻狗似乎在半空中癱倒了;一隻兇猛的掠食者一躍而起,另一隻膽怯和受傷的怪物撞上了地面。狗逃回樹樁旁邊的巢穴,恐懼地嚎叫著,一直待在那裡,直到一個星期後死於飢餓和恐懼。

如果魯布沒能做出反應,他也不會受到傷害。這隻狗的攻擊實際上發生在一個半世紀以前的一天,而魯布則襲擊了一個幽靈,一個在魯布的年代裡沒有實體的幻影。很有可能它根本沒有攻擊魯布,但某隻野獸或某個人確實在那裡;它可能已經感覺到魯布的無法理解的觀察並盲目地攻擊看不見的東西。不管怎樣,他們是在不同的年代,魯布和狗,他們對彼此而言沒有任何物理上的現實。但是魯布那可怕的閃電攻擊並沒有受到時間的影響。時間對魯布和他的力量而言沒有意義。狗遭到了重擊。

這隻狗是野生動物,是一種大型犬種的混血,擁有大部分的狼族血統。縣裡大部分農場裡的羊都遭到它的獵殺,它還去找母狗繁殖,當風把熱情的母狗的氣味吹來時,它便冒險進入城鎮裡。當它被農民的子彈射倒時,它的野狗窩已經遍佈整個地區,所有這些都是富有成效的交配。它的血液傳遞了下去,而且由於同系交配而變得豐富起來,它的後代幾乎成了一個不同的品種:四肢瘦長,體形巨大,長著呆板的口鼻和光滑的黑色皮毛。它們惡毒地看守著縣裡的農場,在城鎮的街道上巡邏,帶著一種令人生畏的獨特氣味。

魯布擊中攻擊者後,它們就消失了,或者說,它們沒有消失,而是從未存在過。老祖先沒能繁育後代就恐懼地死在了洞穴裡,其他狗則一直生活在這裡。現實已經被小規模地修改:那個種族的狗並不存在;當地的羊的血統不知不覺地不同了;流行語「像戈斯特縣的狗一樣壞」並沒有在那裡流傳起來。大多數人記憶中的過去與真實的過去或多或少有一些不同;許多記憶中的印象都顯示的是其他狗,或者根本沒有狗。沒什麼別的。總的來講,魯布對過去的盲目干涉沒有傷害任何人,事實上,世界並沒有比本來的情況更糟糕。

但是當然,這不是他改變過去的唯一場合,而其他篡改也產生了難以想象的後果,這是非常可怕的,以至於一個人難以抑制自己對魯布實施暴行。但那是自暴自棄,是比自殺更糟糕的事情。魯布並不被幹擾;他要做的事,必須任由他去做。

魯布曾經擁有一隻屬於自己的狗。他十二三歲的時候,一個夏日的傍晚,一隻瘦弱的流浪雜種狗透過籬笆上的洞窺視著他,看著他坐在院子的角落裡,彎腰駝背地吃著錫盆裡的豬肉和土豆。狗絕望地坐在那裡,飢渴地盯著魯布往嘴裡塞食物時掉在地上的飯渣,直到再也無法抑制自己,向院子裡發起了瘋狂而絕望的襲擊,它在魯布腳下搶走了一點可憐的飯渣,恐懼地從小洞爬了回去。魯布毫不在意。見此情景,這隻狗便發起了第二次襲擊,它又沒有遭到懲罰。等到盆子空了的時候,地面上已經沒有食物了,那隻狗就坐在魯布旁邊,等待著下一塊飯渣掉下來。

從此以後,他們一起吃飯。過了一段時間,狗開始跟隨魯布,無論他去哪裡,當魯布休息的時候狗就躺下撫摩魯布。魯布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這隻狗的存在,直到一天晚上,這隻狗第一次試圖跟隨他進入房子,被德洛麗絲趕了出去,魯布這才注意到這隻狗。魯布開始怒吼,吼聲持久不停,讓人厭惡。一個大一點的孩子一等德洛麗絲回到她的房間就接納了這隻狗。從此以後,他們白天晚上都再不分開,直到一天早上,從主街駛過的一輛運煤卡車從狗身上碾了過去,它不僅立刻斃命,還被碾壓得毫無狗的樣子。

魯布目睹了這場事故,無論如何,他的眼睛在事故發生的那一刻轉向了它。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並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沿著街道前行。然而,那天晚上他沒吃東西,這是他一生中從未有過的事情。第二天和第三天,他仍然沒吃東西。其他孩子又驚又怕,把這事告訴了德洛麗絲,她兩天之後又把這事告訴了福利署的女人。這時,魯布的皮肉開始下垂,形成蒼白的皺褶,他在城裡遊蕩時,比平常更加步履蹣跚。

「我不知道。」福利署的女人說,「也許這次,他得去默多克了。」默多克是一家州立精神病院,我很瞭解。

「是那隻狗被碾死導致的。」其中一個孩子說,「或許,如果再給他一隻狗的話……」

「再給他一隻狗,」福利署的女人說,「靠養狗救他。」她對德洛麗絲說,「你有什麼想法嗎?——沒有,毫無疑問沒有。我去找醫生談談。恐怕他得去默多克了。」但當天晚些時候,她帶著一隻流行的毛絨玩具狗回來了。「不管怎樣,我們試試吧。」她說,「誰知道會怎樣。」

魯布盯著這個玩具,就像盯著世界上的其他人一樣空虛茫然。過了一會兒,福利署的女人說:「嗯,我一點也不驚訝。不過,這值得一試。」她轉身離去。魯布伸手拿過玩具。他的臉沒有變,但他把狗舉了起來,雙手把它擠在胸前。那天晚上,他狼吞虎嚥地像平常一樣吃了一頓大餐。在他生命的下一個五年裡,這隻玩具狗便一直被拿在他手裡。

他沒有玩弄它,也沒有表現出有任何感情的跡象,或者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把它抓在了手裡,但即使在睡覺的時候,他的手也沒有完全放鬆。隨著時間的推移,塑膠填充物變硬,碎裂,從長毛絨的接縫處散落出來,最後,魯布手中只剩下了一塊骯髒的破布。但是,從表面上看,這塊布對他而言和新玩具沒什麼兩樣。也許這塊黏糊糊的破布條給他的生活帶來了唯一的連續性,是他那變化無常的世界裡唯一永恆的東西。或許他終究有某種模糊的情感,並且產生了類似喜歡這個破玩具的感覺。甚至有可能他從來沒有把它看成是狗的替身,而只當它是一個柔弱善良的物體,因此不能放棄它。無論什麼原因,對魯布而言,這隻玩具狗在世界上似乎都是獨一無二的,是一件重要的東西。

一天,德洛麗絲奪走了他手裡的玩具狗,拿去燒了;從此,她給自己開了頭,也給一座城鎮帶來了不幸。她拿走魯布的破布只是出於惡意而已,衷心地渴望讓他痛苦,但她從來不知道沒收玩具狗是否真的傷害了他。一如往常,她責罵他、毆打他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他是否聽到了她的聲音或感覺到了她的毆打。但是這一次,她的目的達到了。

對她而言,這是一個糟糕的早晨,她尚未醒來,神經就開始痙攣、刺痛,這讓她陷入了沮喪和憂慮,口中發苦,四肢發顫。她很清楚原因,這是身體裡缺少酒精的緣故。她清楚地記得,在睡覺之前,自己已經喝完了房子裡的最後一滴酒;她糾結過是否要在伏特加酒瓶裡留下一口提神酒,但最終還是一飲而盡。她之前有過這樣的經歷,而且她很明白該怎麼辦。一小時內,她必須要有一瓶酒,否則,顫抖和噁心會讓她徹底崩潰。

汽車發動不起來。她坐在方向盤後面,咒罵著,這枯瘦的女人一口壞牙、頭髮平直、渾身發黴、衣冠不整,形如瘋子。她咒罵著離開了汽車,滿頭大汗地回到屋子裡打電話。計程車公司告訴她,鎮上唯一的計程車要到下午才會出租。

她仍然緊緊攥著電話,六神無主地呆呆站在那裡。她不知道怎樣才能步行好幾英里到賣酒的地方,但無論她多麼拼命地努力去想,也想不出別的辦法。她完全無法應付這個問題。在她的大腦得到習以為常的那些酒精之前,她幾乎無法思考;而她的問題就是得到酒精,讓大腦開始思考。挫敗感緊緊裹挾了她,她憤怒了,來到了爆發的邊緣,她感覺這種憤怒或許會讓她的腦袋爆炸。

透過廚房門,她看見了魯布,他呆呆地坐在角落裡,茫然地盯著前方。「你這個混蛋!」德洛麗絲喊道,「你這該死的笨蛋,你這該死的笨蛋!整天坐著,拿著你那該死的破布,你這該死的笨蛋!你就不能做點事情嗎?」

魯布沒有動,也沒有眨眼。她衝進廚房,一拳打在他的臉頰上。他沒有絲毫感覺到被毆打的樣子。「你這該死的!」她喊道,「該死的,該死的!」魯布坐在那裡,只是茫然地看著。「你這個混蛋!」她已經氣喘吁吁,「你這個大笨蛋。」她的目光落在破布上,「你這個大笨蛋,還有你那破布。」

她突然奪走了那團破布,拿在手裡。她毫不猶豫地開啟了爐子上的蓋子,把破布扔了進去,裡面的煤還閃著火光。「瞧,你這個大笨蛋!」她說,「這就是你那破布。」爐子裡噼啪作響。

魯布仍然沒有反應。她發出一聲無言的尖叫,一聲純粹的、無可奈何的怒吼,接著又打了他一頓,沒有任何效果。她顫抖了一會兒,之後跑出房間和房子,站在路邊啜泣。一輛汽車來了,她舉起手,汽車停了下來,帶上了她。

魯布一動不動地在廚房裡坐了一陣。接著他張開手,待了一會兒,又握緊了。他把這個動作重複了兩三次。他站了起來,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出廚房門,穿過後院的垃圾,來到圍欄的一處缺口,從那裡穿過一片空地,來到丹普林路。就像先前的無數次一樣,他踉踉蹌蹌地走在路上,轉向通往老房子的廢棄的礦渣小巷。他走到房子前,爬上褪色的石階,走進去,坐在窗邊。他的手慢慢地握緊,鬆開。

他身上發生了一些新事情,而且正在發生:他不可思議地處於一種情緒的控制之下。在他那災難般的神經迴路迷宮中的某處,有一種失去的感覺,一個不知道名字的東西永遠消失了。他無法衡量這件事,無法思考這種奇怪的現象。他只能本能地做出反應:危險,攻擊。他一躍而起,發動了攻擊。

1905年8月的一個漫長的下午結束時,山姆·丹普林開啟一扇門,走進奧莉維亞正在演奏蕭邦鋼琴曲的房間。一個來自費城的堂兄前來做客,他站在鋼琴旁邊,翻著樂譜,另外兩名訪客是山姆的另一個堂兄及其妻子,二人坐在長沙發上聽著音樂。當山姆跨過門口時,平靜和藹的山姆·丹普林發瘋了;魯布奇怪武器的黑色彈藥擊中了他的大腦,瞬間引爆了一百萬個微妙的連線,在穿過門口的那一刻,山姆·丹普林就不復存在了。代替他的是一個醜陋可怕的傢伙,一個無情殘忍的傢伙,它突然間衝進房間,從牆上扯下掛在老丹普林將軍畫像下面的內戰軍刀。它旋轉著手裡的軍刀,沒有絲毫停頓就加速成狂暴的動作,毀滅和肢解的瘋狂憤怒充滿了房間。當屠殺終於結束的時候,它依然沒有停下來,而是離開了那個滿地都是血腥、惡臭和抽搐的肢體的房間,來到戶外,一個孩子和一隻狗在陽光下的草地上玩耍。

這傢伙在草地上散落下了慘不忍睹的東西,接著咆哮著衝進牲口棚,只找到了一匹母馬和她的小馬駒,它的狂熱絲毫不減地發洩到了它們身上。當馬廄裡不再有動靜時,它停了一會兒。鴿舍內的鴿子正在拍打翅膀,它聽到聲音,爬上梯子,絲毫沒有因為拿著軍刀而放慢速度。貼著房頂猛衝的鴿子太高了,它夠不到。鴿舍的盡頭是另一架梯子,通向屋樑下的大門,乾草從這裡被拖進刈草場。它如同野猴一般敏捷地撲過來。一隻受驚的鴿子慌慌張張地拍打著翅膀,迅速飛過了大門,這代替了山姆·丹普林的傢伙猛地朝它一躍而起,揮刀就砍。鴿子優雅地升空,盤旋降落回屋頂上。那傢伙跳到外面,向下墜落,墜落時還在空氣中亂劈亂砍。它撞上了堅硬的地面,輕微反彈起一點,便一動不動了。房子裡,尖叫才剛剛開始。

對亨利·丹普林而言,尖叫從未停止過。他度過了七年耳朵裡不斷地尖叫的餘生。他聽到的並不是家中的尖叫聲,而是麥克維夫人的瘋狂尖叫。那天傍晚,麥克維夫人正站在草坪上,面朝天空,此時丹普林騎著灰馬走出樹林。他從昏暗的陰涼處、寂靜的樹林裡走出來,走進夕陽的光輝裡,像往常一樣勒住馬。接著,他聽到了哀號聲,聲音充滿恐懼、死亡的氣息,還有難以言喻的悲傷,不祥的哀號聲穿透明亮清澈的空氣,經久不息,玷汙了這個傍晚。他讓灰馬狂奔,跑過草地,來到她不停尖叫的地方。他看到了她手裡握著的東西。

這便是亨利·丹普林的一生的真正結束。他剩下的七年時間比死亡還要糟糕。他幾乎立刻就能結束這一切,只是他無法接受自己不明不白地死去。當他看到麥克維夫人手中那雙已經冷卻的凸出的小藍眼睛和黃色鬈髮的時候,他感到,即使是一個復仇的瘋子,像這樣公然侮辱體面,如此可憎、惡劣的殘忍行徑,上帝也一定有他的理由。他成了豪宅中的瘋狂隱士,這個問題縈繞在他的腦海中,一秒鐘都不曾停止過。當然,他並沒有找到答案,最後,他死的時候,耳朵裡仍在尖叫。他獨自待在那所大宅子裡,黴爛和幹腐正在摧毀房子的內部,雜草和樹枝包圍了牆壁。早在他去世之前,這座房子看上去已非常荒涼,像被廢棄的一樣,人們稱之為「鬼屋」,而它的主人還住在圍牆內。

他參加了葬禮。事實上,他從一開始就負責安排,從他撬開麥克維夫人的雙手,擺脫它們可怕的負擔的那一刻就開始了。他用強悍的聲音向她大喊,止住了她的歇斯底里。她剋制住自己的情緒,聽從了他的指示,把他指定的人集合起來,又去請治安官。他親自告訴那些人該做什麼,看到房子內的一片狼藉,還有他摔得四肢骨折的兒子躺在牲口棚的斜道上的樣子,他都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他四處奔走了三天,面無表情,需要開口的時候才用生硬冰冷的口氣講話,看不出悲傷和憤怒。人們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他隨時都有可能頓悟,而且他可能會做出奇怪的事情——變得兇殘暴力,或者完全失去理智,胡言亂語,流著口水。

事實上,這些奇怪的事情他一件也沒做。葬禮結束後,他把廠長拉到一邊。「把所有人的工錢結清。」他說,「你自己也一樣。工廠關門。」

「什麼?」廠長說,「結清……?關門……?為什麼?」

「去做吧。」丹普林說。廠長照做了。城鎮停了下來。大房子最先失去了它們的住戶,因為經營這家工廠的人去了匹茲堡和加里。然後一些排屋空了,冒險者和有野心的人離開家鄉,去了惠靈或揚斯敦;而另一些人,他們身體中古老的高原血液頑固地流淌著,滿足了自己長久以來的衝動,回到了山中的小屋。大多數人留了下來,他們看著身邊的城鎮衰敗。一個失去了領導和活力的消極懶散的社群,註定要長眠於此,然後消亡。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城鎮短暫地重燃生機。來自華盛頓的金錢和訂單部分解決了這裡的混亂,挽救了破產的丹普林。儘管陳舊的裝置效率低下,但工廠還是投入運營了一年。停戰之後,笨重的法律機器又重新開始運轉。工廠再次關門,新的鐵路側線生了鏽。冗長乏味的訴訟和反訴、留置和延期、留置權、扣押財產和強制令被恢復,塵封多年後重新來到法庭、治安官辦公室和律師室。如果丹普林和他的家人一起去世,那就沒有問題了。他的事務將會繼續下去,甚至不會被現存的當權派中斷。但他活了七年,沒有辦法為一個活人指定遺囑執行人或管理人。他們本可以讓他證明自己沒有能力,但沒人敢這麼做。因此,沒有人繳納稅款和租金,沒有人表決股份或為股份提供代理,沒有人看守或負責財產和賬目。治安官的手下把通知釘在各家各戶的門上,負責稽核的辦事員來來往往,各銀行賬戶陷入停滯或被洗劫。許多小供應商破產,而一些銀行家和律師則生意興隆。

城鎮一直在萎縮腐朽,等待著更好的時刻到來。亨利·丹普林變得蓬頭垢面,骯髒憔悴,他躡手躡腳地穿梭在宅邸的黑暗鬼屋裡,無休止地問他無法回答的問題。第七個夏季的一天,每週都到廚房門口給隱士留下食物的麥克維發現前一週放的食物還在臺階上。他打電話給治安官,治安官帶著一名胖子破門而入,找到了丹普林的屍體。尖叫聲終於終止了。

財產的合法管理立即開始,但為時已晚。除了聯邦政府為了戰時目的而快刀斬亂麻,這裡從來看不到從混亂中獲得秩序,讓工廠再次成為企業的希望。禿鷲和甲蟲會把遺骸清理乾淨,讓這座城鎮自生自滅。

城鎮唯有停滯不前而已。大蕭條來臨時,如果不是因為政府開始出錢,事情或許就不聲不響地過去了,沒有人會注意。起初,他們很驕傲,不願接受救濟。後來,他們羞愧地接受了。沒過多久,他們也就不再感到羞恥,反而認為這是他們應得的。救濟支票成了這個城鎮的生活方式,即使最懶惰、最沒有價值的人也能保證生計。當時代終於有所改善的時候,更加聰明能幹的年輕人離開了,他們去別處尋找未來。這時,「救濟」變成了「福利」,沒有人工作,除了少數幾個半死不活的商人,他們的顧客用政府支票付錢。這個小鎮不會死,它像寄生蟲一樣苟活著。

公民們不知道其他生活。魯布出生在這裡,他的母親也是如此,他的外祖母在年輕時來到了這裡。這些人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繁榮。他們不知道野心和勞動,也不知道勞累和飢餓。他們的財產廉價、俗氣、骯髒,他們的飲食缺乏營養、高糖高熱,他們的音樂是父輩的民謠的商業化改造。他們酗酒,肆意亂倫,有時互相鬥毆。他們唯一的夢想就是在電視節目中獲獎。這些就是亨利·丹普林的人,堅定的登山者們的後裔。多年來,每一代人都比前一代更畸形。魯布就是他們的最終結果。

這樣,一個圓環完成了。因為魯布就是這個樣子,所以他摧毀了山姆·丹普林的思想,並詛咒了這座城鎮。因為這座城鎮被詛咒,所以魯布就是這個樣子。

這個圓環沒有任何入口:魯布創造了誕生魯布的事件。由於這不可能,所以有必要考慮這些事情根本沒有發生的可能性。或許有一天,魯布坐在視窗的時候,他的監察員並沒有進行操作,魯布可能會看到那一幕的結束;現在,由於失去玩具狗早已不再是新的創傷,甚至可能不再是一個傷疤,魯布可能仍然會讓山姆從門口進來,像往常一樣進入房間。如果出現這種情況,這些就都不會發生。如果山姆安然無恙地跨越門檻,過去的事情就再次發生了改變,或仍像往常一樣。理智的山姆·丹普林進入房間意味著那天晚上的恐怖事件從未發生過,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山姆、艾米麗和奧莉維亞還活著,而亨利·丹普林則是一個滿足而快樂的人。這意味著,如果魯布沒有發動攻擊,他將永遠不會存在。

也許之後有人會發現,窗子旁邊並沒有一個蒼白的白痴蜷縮在箱子上,而是一個老婦人坐在謝拉頓風格的椅子上,她那依然快樂的、藍色的眼睛注視著窗外的草坪長坡。舊鋼琴仍然在房間裡,上面擺滿了她的子子孫孫的照片。她的曾祖父的將軍肖像掛在牆上,下面掛著他的軍刀,軍刀自從布林朗戰役以後就沒再用過。房間裡的木製品閃耀著拋光後的深色光澤,金屬明光爍亮,玻璃閃閃發光。這是一個古老的、快樂的房間,它充滿了陽光,擺滿了精心照料的上乘物品,陳設佈置非常適合這位貴族女士。

她正在等人,幾乎可以肯定是她的孫子。毫無疑問,他會開著法拉利倏地停在房子前面,車輪底下噴出一股白色的沙礫。一名男僕會趕緊過去幫他拿行李,而穿著法蘭絨男褲和粗花呢夾克的健壯年輕的他已經走上臺階。他在東部打了一個月馬球,現在又回到了家,在這裡,他是這座城鎮和大房子的繼承人。當法拉利在繁華的主街上疾馳而過的時候,鎮上的人微笑著揮手,車子穿過繁忙的工廠和閃閃發亮的排屋,駛過廣場周圍的時髦店鋪和自鳴得意的店主們,爬上丹普林路,盤旋上山,來到莊園巨大的門前。

祖母為這一時刻準備了香檳,放在一個印有字母的銀桶裡冷卻著。她向幸福的返鄉者舉杯,幸福的返鄉者也舉杯回應。我們在那間雅緻的房間裡擺出了一幅美麗的畫面,我們彼此微笑著:她苗條、挺拔、自豪,帶著她歲月的優雅;而我則是鍍金青年,英俊、文雅、富有,玩了一段時間後便開始了我的責任。這就是我。我不是那個叫湯姆·帕金斯的人,他是我的城鎮的腐朽幻影中的一家骯髒酒吧裡的瘋子。這才是真實的世界,我現在所在的是擁有香檳和法拉利的世界,而不是帕金斯那傢伙生活的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世界。

真實世界是如此接近。如果有一次,只有一次,魯布允許山姆進入房間,魯布就不會存在,並且這座城鎮的歷史也會沿著真正的主幹道前進,我所屬的地方將會是安全的,那惡劣的場景永不會發生。我想我不會意識到這個轉變——事實上,不會有轉變:所有這些根本就不會存在,而且也不會有最微弱的記憶,甚至不會夢到這個可怕的地方。我會在祖母的客廳裡啜飲香檳,一切都會一如既往。

這就是我所相信的,我站在這裡,站在冰冷的雜草叢中看著窗戶裡的魯布,等待著自己再次變得真實的那一瞬。這就要發生了。我相信這一定會發生,確信無疑。因為我有確鑿的證據證明魯布可以消除他對過去的干涉。

證據就是戈斯特縣的狗。它們就在這裡,莊嚴地巡視著城鎮和周圍的街道,警惕、注視、威嚇,它們是城鎮風景線的一部分,就像城鎮上空的山脊一樣。它們一直都在這裡。這就是關鍵,這就是證據。自從美墨戰爭以來,這些狗就一直在鎮上。請想一想。很明顯,如果有一天,當老狗祖先被擊殺的那個場景重現的時候,魯布也在相同的地方,此刻就是同一段歷史自行解開的時刻。然而這一次,當狗發起攻擊時,魯布的茫然的目光轉向了別處。因此他對狗的襲擊沒有本能的反應,狗得以繼續繁衍它的後代。宇宙中沒有比這些狗的存在更確定的事實了。其中的一隻狗正看著我。

如果魯布能做到這一點,他就可以糾正他的另一個更大的、悲慘至極的干涉。當他這樣做的時候,他和可憐的湯姆·帕金斯就永遠不會出現了。世界將回到它真正的軌道上,那個世界滿是愛、舒適和安全。

它會的。

【註釋】

美國南北戰爭期間的一場著名戰役。

美國與墨西哥在1846年至1848年爆發的一場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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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旅行者年鑑3:生命困局》《時間旅行者年鑑2:歲月裂隙》《時間旅行者年鑑1:時間之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