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來沒有機會能夠花掉足以滿足他慾望的所有的錢,或是做任何他想要做的事。如果他現在想要出去買一臺錄影機,他完全可以做到——而且他正打算這麼做。他可以馬上去電子城或者百思貝或者福萊斯並且……
「啊哦。」他說。如果他去這些地方的話,就有可能遇到梅根。年長的他自己在這段時間裡不想讓他遇到梅根,而且年長的他自己給他留下這些錢就是為了讓他到處去玩,這樣他就不會遇到她。他聳聳肩。他可以去伯班克、錫米穀或隨便什麼地方買。之後他就可以租大量的影片來看,以免他過於……
啊哦,這次他只是在心裡想著,並沒有說出來。梅根肯定會經常在附近的音像店出沒;她和其他所有人一樣都非常喜歡用錄影機看電影。
「好吧,好吧,」賈斯汀說,就好像有人在和他爭論一樣,「我會在郊區的音像店租影片。」
這讓他開心了一些。他有足夠的時間可以消磨——實際上除了消磨時間他什麼也做不了——而看電影正是一個很好的消磨時間的方式。但他不能一直看電影以及玩電腦遊戲。我可以去……但這個想法剛剛出現就被消滅了。他不能去購物中心,不能去北嶺商場,不能去託潘加廣場,甚至也不能去已經半死不活的普洛蒙內德或是破舊不堪的福布洛克,儘管它們比託潘加還要遠。這些地方梅根都有可能會去。
「該死。」他低聲說道。而且他也不能去他喜歡的那些餐館,因為,誰知道四十歲的他會帶梅根去哪家餐廳呢?肯定也不外乎是那幾家。要是她和年長的他自己坐在一起,結果又看到穿著不同衣服的他本人走進來,她會怎麼想?不會有什麼好的想法,那是可以確定的。
很好,賈斯汀想道,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只要不去我平時會去的地方就行。要不然我就只能乾坐在這可悲的公寓房間裡打手槍。他懷疑自己大概會打很多的手槍。只要一想到梅根,他就會立刻想要做一些除了想梅根的事——畢竟他只有二十一歲。
冷靜點,小夥子。他告訴自己。但他自己並不想要聽。當他孤獨地在這個房間裡蝸居的時候,四十歲的他則會帶梅根去約會,帶梅根回家,和梅根上床。不,他一點都不喜歡這個。他再一次試著想象梅根與一個長得和他一樣的人在一起,從而對他不再忠誠。這一次他離成功更近了。
他離開臥室走向廚房。即使只是看一眼那張床,他也會非常惱火,儘管上面現在堆滿了現金。他開啟冰箱,發現了兩盒六份裝的微波爐晚餐,還有些新鮮蔬菜以及其他種種他不太可能會吃的東西。他拿出一瓶啤酒,試著擰開瓶蓋,結果發現這種啤酒的瓶蓋是無法擰開的。那也就表示他需要猛翻一陣抽屜,最後才找到了開瓶器。他把瓶蓋卸下來,試著將它投入垃圾桶——結果失敗了。他不得不彎下腰撿起瓶蓋再把它扔進垃圾桶——就連這次也差點兒沒扔進去。
賈斯汀嘆了口氣,喝了一口這瓶好不容易才開啟的鐵錨啤酒……他的臉上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真有人會花一美元買一瓶這玩意兒?」他說,「老天!我還是覺得銀子彈啤酒更好。」
接下來他開啟冰櫃,看到裡面有牛排、羊肋排和雞肉。他覺得自己應該可以用一個平底鍋在火爐上把牛排煎熟,但是雞肉已經超出了他廚藝的範疇。幸運的是,冰櫃裡也有些冷凍的微波爐晚餐。要是年長的他自己已經成了個徹頭徹尾的美食家,他倒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想道,露出笑容,我就每頓飯都去外面吃好了。反正街角那裡就有一家丹尼斯,我可能真的會。
看了一晚的無線電視之後,他意識到自己必須儘快買一臺錄影機,否則很難保持神志清醒。第二天早上,他在那家丹尼斯吃了燻肉、煎蛋和炸薯餅,然後開車沿著文圖拉高架路前往恩西諾,離他現在住的公寓只有二十分鐘車程,不過梅根應該不會來這個地方。他在這裡的電子市場買了錄影機,把包裝箱放在車的後備廂裡,步行前往附近的一家音像店租錄影帶。
他的地址出現在他們的電腦螢幕上。「您知道我們還有離您住址更近的連鎖店吧,先生?」店員問。
「是的,」賈斯汀點點頭,「不過我在這附近上班。」
他從來就不善於說謊。這會兒他正穿著一件呆伯特t恤衫和一條寬鬆短褲。店員揚起一邊的眉毛,但是賈斯汀的信用卡沒有問題,所以她也沒再多說什麼。
在把錄影機搬進公寓之後,他又一次發現,身為一名主修電腦科學的學生並不會讓他在安裝這類裝置時比其他人更方便。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讓錄影機開始正常工作。當《深度撞擊》出現在電視螢幕上時,他手裡拿著一罐可樂,生活看起來輕鬆多了。
他把腳搭在茶几上,很沒形象地大聲打嗝。沒有任何事可以做,就這麼看兩個月的電影?沒問題,我能做到。他想道。他打了個響指。「薯片!」他大聲說道,「多力多滋。隨便什麼。」
第一天過得不錯。第二天也還好。但到了第三天下午過了一半的時候,他已經厭倦了電影和電腦遊戲,並且覺得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想見到乳酪口味的多力多滋了。他走進臥室,拿起電話機聽筒。他已經撥了梅根電話號碼的前四位,這才想到自己不應該去聯絡她。
「真是該死,」他喃喃道,「這太蠢了。我應該做什麼呢?在這裡待到生鏽嗎?」
年長的他自己想讓他做的正是這個。年長的他自己給他留下足夠的錢就是為了讓他做這個。但如果他連花錢的地方都找不到,錢又有什麼用呢?在連續兩天注視著牆壁——還有電視機以及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之後,他對年長的他自己的感情——如果曾經有過的話——就像在特別可怕的一天的道瓊斯指數一樣暴跌。在此之前,他從來都不理解為什麼有人會認為金錢買不來幸福。現在也許他理解了。
他想要和他的女朋友說話。該死,他想要和他的女朋友上床。四十歲的他告訴他這兩件事他都不能做。四十歲的他,這個該死的,很可能正在做這兩件事。與其他像他這個年紀的人一樣,賈斯汀也沒辦法很好地處理挫敗感這種情緒。他越是慾火中燒,情緒的控制力也就越差。
如果他不能和梅根說話,他肯定可以和年長的他自己說話。他撥了自己公寓的電話號碼,那種感覺很好笑。他從來沒有撥過這個號碼。為什麼要撥呢?如果他不在家,誰會去接電話呢?破門而入的竊賊嗎?
但現在確實會有人接電話。而且,在鈴聲響了三次之後,那人確實接了。「喂?」四十歲的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水下說話一樣。
「嘿,」賈斯汀歡快地說,「情況怎麼樣了?」
「好得很。」在停頓了許久之後,年長的他自己回答道。他的聲音聽起來不怎麼好;賈斯汀覺得那是一種只有勞累過度之後連汗都沒擦就睡覺的人才會發出的聲音。他又停頓了一下。四十歲的他試著解釋:「或者至少在你打來電話之前是這樣。我正睡覺呢。」
「現在還在睡?」賈斯汀不敢相信地大聲說道。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錶:兩點半。他自從三歲不再午睡之後就從沒在下午兩點半睡過覺。「我這個時候打電話就是因為覺得你肯定沒在睡覺。」
「別介意,」年長的他自己又打了個哈欠,當他繼續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那麼模糊了,「沒錯,情況挺不錯。我們昨晚去了探針俱樂部,然後——」
「你們真去了?」賈斯汀打斷了他的話。他不喜歡這話語中透露出來的資訊:他被困在這個悲慘的地方,而四十歲的他則在他最喜歡的俱樂部裡歡度美好時光。不,他一點都不喜歡這個。「你們還做了什麼?」
「那個深夜俱樂部。」年長的他自己回答道,「有人帶了傳單過來,所以我就知道了那地方該怎麼去。」
是啊,你早就忘了對不對,你這該死的混球兒?賈斯汀大聲說道:「你可真幸運。你們還做了什麼?」他可以想象得出梅根在年長的他自己的懷抱裡。是的,他現在能想象得出了。他有足夠的時間去嘗試。多加練習,技術便會更高超,真是該死。他現在開始憎恨他想象出的那一幕了。
「和你想的差不多。」四十歲的他回答道。老天,他聽起來真是欠揍。「我就是你,記住了。你會做什麼呢?」賈斯汀嘆了口氣。他當然知道他會做什麼。但他沒有做。他被孤孤單單地留在這裡——這樣年長的他自己才能夠做本應是他在做的事。他惱火地深吸了一口氣,準備告訴四十歲的他,自己有多麼氣憤。但在他說出口之前,年長的他自己繼續說道:「還有,在我送她回家的時候,我告訴她說我愛她。」
「老天!」賈斯汀大聲說道,他一下子就忘記了自己本來要說什麼,「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那是真的,不是嗎?」年長的他自己問道。
「看在老天的分兒上,就算是真的,也不代表你一定要說出來呀。」賈斯汀回答。他不敢置信地搖著頭,雖然年長的他自己無法看到。他的父母在以前的某個時期一定也說過他們是相愛的,但最後發生了什麼?「等你離開之後我該怎麼辦呢?」
「和她結婚,蠢貨,」四十歲的他用輕鬆的語氣說,要是事情那麼簡單就好了,「幸福地生活下去,這樣我也能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你覺得我回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為了享受一段歡樂時光,老兄。跟我沒關係。」賈斯汀怒吼道,「我告訴你,我感覺很不好。」他又打了個嗝。這不奇怪——搬到這個地方以來他喝了多少可樂?太多了。這個嗝的氣味就像放臭了的乳酪。
年長的他自己同樣深吸了一口氣,說道:「聽著,冷靜一下,好嗎?我乾得很不錯。」
這隻會讓賈斯汀更生氣:「那是當然。你肯定幹得不錯。那我呢?」
「你很好。冷靜。你在休假。」四十歲的他回答道。如果說他並不是什麼都知道,至少他不知道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繼續休息,放鬆,隨意花我的錢。那些錢就是給你花的。」
當年長的他自己提到錢的時候,賈斯汀就忘了自己有多麼惱火,至少暫時如此。「你是從哪兒弄到這麼多錢的,」他問道,「難道你搶了銀行?」
「現在的錢比以後的錢值錢得多,」年長的他自己告訴他,「通貨膨脹。去找點樂子吧,只是別太張揚了,好嗎?」
這又讓賈斯汀回到了原地。年長的他自己一直在試著把他趕走,而他可不想就這樣接受。「你是說,讓我離你遠一點?」
「簡單地說,是的。」四十歲的他聽起來也不想多跟賈斯汀糾纏。
「而你卻和梅根在一起。」不,現在賈斯汀完全可以在他的腦海裡清晰地看到那些影像,比他在網上能下載的任何圖片都還要下流。他嘆了口氣,試著趕走它們。「我不知道,老兄。」
「這是為了你,」四十歲的他說,「這是為了她,也是為了你。」
該死的,這就是王牌了。如果現在的賈斯汀註定要和梅根分開,除了讓未來的他自己把事情糾正過來,他根本想不到別的辦法。他討厭這個辦法。在這個可悲的公寓裡過的每一分鐘都讓他更加討厭這個辦法。但他就是沒法兒不去使用它。結了婚,然後又離婚?那比沒結婚更糟糕。「是的。」說完,他掛了電話。
在這個可悲的公寓中度過的每一分鐘……從那時候開始,他就儘可能減少待在公寓的時間。這比盯著電視機、筆記型電腦螢幕,以及更多時候盯著四面牆要好多了。當他出門去做些事情的時候,他就不太會想起四十歲的他和梅根。
如果他可以去他真正喜歡的地方效果肯定會更好,例如本地的商場、電影院、咖啡店和餐館,那些都是他常和梅根一起去的地方。但他不敢去那些地方。他無法想象如果他看到了梅根和年長的他自己在一起他該怎麼做。而且四十歲的他又會怎麼做呢?梅根會怎麼做呢?這些問題太可怕了,他不想找到它們的答案。
所以,他選擇去一些他可以確定絕不會遇到梅根或是其他他認識的人的地方。他在幽谷拱廊商場消磨了一個下午。他在託倫斯的德爾·阿莫購物中心消磨了整整一天,據說那裡是美國購物中心這一邊最大的一座商場。當他從商場的一頭走到另一頭的時候,他就相信了所有的宣傳言論。一天的時間他也只是逛了一小部分他感興趣的店面。
他在商場裡買了些比薩,在所有的商店關門之後,他還留在那裡看了場電影。事實證明這是個錯誤。獨自一人坐在一家電影院裡是他做過的最孤獨的一件事情,比獨自一人待在家裡看錄影機放出來的電影還要糟糕得多。其他所有人看起來都和自己的伴侶在一起,過得非常開心,他卻不是這樣。
而且他很確定梅根會喜歡這部電影。她看到這個男明星就會溼,他恰好可以藉此機會調戲她一番。而她則會告訴他說,他去看電影就是為了看特效——而且它們真的很特別。隨後他們會回到他的公寓,貪婪而又愚蠢地索求著彼此。
他返回公寓——儘管不是他的公寓。他沿著聖迭戈高速公路開了很長一段路,即使時間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以後,這條路上的車還是很多。等他到了之後,他連續打了兩次手槍。這和真槍實戰不一樣——實際上是差得很遠——但這讓他能夠睡得著。
第二天早上,他把車開上託潘加峽谷林蔭道,在祖馬海灘待了一整天。這地方肯定也是和梅根一起來更有趣,但自己來起碼也不那麼糟糕:什麼事情都不做,只是躺在那裡打量女孩子,並給自己好好地塗上防曬霜。這讓他得以不那麼不開心地度過了又一天。
但是,儘管塗了足夠多的防曬霜,回家後他發現自己還是被曬傷了。他的皮膚過於白皙,恐怕即使是月光也足以把他曬傷。傷處熱熱的,很不舒服,讓他無法睡覺。最終他不再試著讓自己入睡了。他穿上短褲和t恤衫,走到起居室看電視。這個實驗也沒持續多久:電視裡除了純粹的垃圾什麼都沒有。大約二十分鐘之後,他厭惡地關掉了電視。
「現在怎麼辦?」他喃喃道。他還是沒有睡意。他走進臥室,拿起他的車鑰匙。他畢竟是個在洛杉磯長大的孩子:如果你有疑問,就趕快上車。
開著車兜風,音響裡播放著果漿樂隊的一盒磁帶,這讓賈斯汀暫時感覺好了一些。但他並不僅僅是在兜著風。他的手和腳比他的意識更快地找到了方向。當他的意識反應過來的時候,他驚奇地發現自己正駕車開往他自己的公寓樓。
如果他把車停在阿卡普爾科和它旁邊的那座樓房之間,他就可以待在它們之間的空隙裡,看到他自己臥室的窗子。窗簾是拉起來的,所以他能看到的只有燈光,有時會有影子迅速地飄過。那是年長的他自己嗎?是梅根嗎?他們兩個是否都在那裡?如果他們在的話,他們又在做什麼呢?好像我不知道一樣。賈斯汀想道。
「我有備用鑰匙,」他用隨意的語氣對自己說,「我可以走進去然後……」
但他並沒有那麼做,而是發動車子離開了。如果他真的走進去並且撞見四十歲的他和梅根,他該怎麼辦?他不想去做這樣的嘗試。
第二天,曬傷的地方還是相當疼痛,因此在公寓裡待上一天也是可以接受的。然而到了第三天,他感覺好多了,這也就意味著他開始覺得必須要出門。他這次開得更遠了:沿118號公路向西進入文圖拉郡。錫米穀和摩爾帕克就相當於是矽谷的近郊,正如在他父母年輕的那個時代矽谷相當於是洛杉磯市區的近郊。
我可以去巴黎、布拉格或是東京,結果我現在要去錫米穀?
當他開上高速公路時,他這樣想道。但事實上他去不了巴黎、布拉格或是東京,因為他沒有護照。而且他也並不是真的想去那些地方。他只想按照他一直以來的生活方式去生活。他想要在矽谷過一輩子,某種程度上,這種想法與一個小鎮青年,或是來自科科莫以及奧什科什的人差不多。
當然,賈斯汀肯定不會這麼看待自己。在他看來,他應該是位於食物鏈的頂端。因此,當他按照地圖的指引下了高速公路,又開了兩條街來到錫米穀最大的一處購物中心時,他冷笑起來。「這根本算不上一個商場!」他大聲說道。以他的標準來看確實如此:這裡並沒有一個有空調、可以自由漫步的大型單體建築。如果他想要從一家商店去往另一家商店,他就需要將他柔嫩的皮膚暴露在陽光下長達兩三分鐘。
他幾乎想要立即掉頭返回自己的公寓了。不過,隨著一聲苦惱的嘆息,他把車停在停車場,走向一間經營軟體的小型夫妻店。店裡賣的全是pc軟體,他安裝過模擬器,所以可以在蘋果電腦上執行windows軟體,但他還是迅速離開了。在他的imac上這些軟體或許可以流暢執行,因為那是一臺效能比較高的電腦,但在年長的他自己的筆記型電腦上它們肯定會卡頓。
附近的音像店也同樣令人失望。格朗吉、金屬、說唱,一些他父母曾聽過的樂隊——是的,這種玩意兒多的是。英倫搖滾?他找到了一張綠洲樂隊的cd,被放在「o開頭——其他」這一類別下面。還有什麼嗎?再沒有了。
「夥計,這可真有趣,」他略有些惱火地說著,離開了這家音像店。他看到購物中心的另一邊有一家期刊店,於是朝那邊走去。儘管他這樣做了,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有什麼益處。以他在前兩家店的運氣來看,他或許可以在那裡找到一套完整的1988年的電腦雜誌。
他身後有人叫道:「賈斯汀!」他繼續向前走。他這一代的男性有許多人——只要不是叫傑森的——都叫賈斯汀。但是那個喊聲又響起了,聲音更大,語氣也更堅定:「嘿,賈斯汀!」
也許是在叫我。他想道,並且轉過身去。他臉上露出一個震驚的微笑。「琳賽!」他說。那真的是琳賽·弗萊徹在向他跑來,她涼鞋的橡膠鞋跟在人行道上摩擦。他張開雙臂。他們給了對方一個大大的擁抱。
「我真不敢相信,」琳賽說,「你在這裡做什麼?你從沒在這附近出現過,至少我從沒在這附近見過你。」她說話的語氣就像是一句話能證明另一句話一樣。
她一直都很喜歡說話,賈斯汀想起來了。他同時也想起了她脖子側面的那顆痣。它還在那裡,就在t恤衫領口上方大概兩英寸的地方。「你還好嗎?」他說,「你過得怎麼樣?」
「我很好。」她上下打量著他,「老天,你一點都沒變。」
「是啊,呃。」賈斯汀有點不安地說。他知道自己未來也不會有多大變化,而她則不知道。
「你來這兒幹什麼?」琳賽又問了一遍。
「隨便啦。」賈斯汀回答,「買點東西,散散心。你懂的。」
「在這裡嗎?矽谷可比這裡好得多。」她看起來有點吃驚,語氣中則充滿了懷念。
「是啊,呃,」他又說了一遍,他自己也已經發現了,「找點新鮮感。」
「你這是來體驗貧民窟生活啊,」琳賽說,「不過既然你已經來了,那邊那家賣甜甜圈的店還不錯。」她指了指方向,「我是說,如果你想吃點東西並且,你知道,稍微聊聊的話。」
「當然。」賈斯汀說。正如南加州的許多甜甜圈店一樣,這家店也是柬埔寨人開的:一對說話時帶口音的中年夫婦帶著一位說起話來與賈斯汀和琳賽沒什麼區別的十幾歲孩子。琳賽本想買單,但是賈斯汀可不會讓她請客,再說年長的他自己給他留下的錢都快把他的錢包燒出洞來了。他們買了果凍甜甜圈和大杯可樂,坐在小店裡五六張桌子中的一張旁邊,開始把自己弄得一臉糖粉。
「你最近在做什麼呢?」琳賽一邊用紙巾擦拭嘴角,一邊問道。
「剛在加州大學北嶺分校讀完大三。」賈斯汀回答道,並且按照每一個在那裡讀書的學生的讀法,將學校的簡稱csun讀作c-sun。
「你學什麼專業?」
「電腦科學。挺有意思的,而且找工作也不難——我在北嶺的美國電腦找了一份暑期工。」年長的我自己在那兒很受歡迎。「你呢?」儘管慢了半拍,賈斯汀還是問道。
「我在摩爾帕克的社群大學讀書,不過沒有連續讀,」琳賽說,「我也有一份兼職工作——照料寵物。」
「啊,很不錯。」賈斯汀說,「你一直都很喜歡小動物,我還記得呢。」
她點點頭。「也許我以後會全職做這份工作的。如果我能存下一些錢,我也會試著自己養一隻寵物。」她喝了一口可樂,「我是不是應該打聽一下你父母的近況?」
「不!」賈斯汀大聲說,「老天,還是算了吧!我想想看……我媽宣佈出櫃了,那應該是你搬到這兒以後的事。」
「哦,上帝。」琳賽瞪大了眼睛,「那一定很有趣。」
「是啊,沒錯,」賈斯汀說,「如果我哪一天也‘發現了真實的自我’的話,我希望有人能馬上一槍把我打死。」他把他母親最喜歡的一句口頭禪改成了詛咒。
琳賽沒有詢問他父親的情況。他們開始鬧離婚的時候她還住在矽谷。猶豫了一會兒之後,她還是問了:「那你怎麼樣呢?有沒有在和哪個……女孩約會?」
這時候賈斯汀剛剛咬了一大口甜甜圈,所以無須立即回答。當他回答的時候,他儘可能用了隨意的語氣:「啊哈。」
「哦。」琳賽看起來有些失落,這真讓人臉紅。而且賈斯汀的語氣大概也沒有足夠隨意,因為她問:「你是認真的嗎?」
「呃,看起來有朝那個方向發展的趨勢。」賈斯汀承認道。隨後,既是因為禮節,也是因為他不想去思索眼下他並沒有在和梅根約會,而年長的他自己在和梅根約會這一事實,他說:「你呢?」
琳賽搖搖頭。她的一綹短髮飄落到她的鼻子上面——她以前在高中時是留長髮的——她用手把它撩開:「現在沒有。我是說,不管怎樣那都不重要。我到這兒之後跟幾個男孩約會過,但沒遇到一個能讓我想要安定下來的人。你很幸運。」
又是那種懷念的語氣。她的話語聽起來非常真誠。她不是那種會嫉妒他人幸福的人。賈斯汀卻很難認為自己是幸運的——只要想到四十歲的他正和梅根一起歡度美好時光,他簡直要發瘋了。而且,要是年長的他自己不得不從2018年趕回來把事情擺平,他又能有多麼幸運呢?但是琳賽當然不知道這些,也不可能知道。
他兩大口下去,幹掉了剩餘的甜甜圈:「我該走了,等會兒還要上班呢。」他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的鼻子正在變長,但是這個謊言給了他一個離開的藉口。
「好的。」琳賽也站了起來,「見到你真的很高興。知道你過得這麼好,我很為你開心。」她的話聽起來依然非常真誠。是的,這個女孩心裡沒有一絲惡意。她又擁抱了他一下,只是這一次比他們剛剛見面時多了一些疏遠。「聽著,如果你想聊天兒或者別的什麼,你可以查到我的號碼。」她扮了個鬼臉,「真希望自己沒有在查號臺登記,但我已經登了。你想象不出我接到了多少推銷電話。」
「而且還總是在晚餐時間,」賈斯汀說,她點了點頭,「應該有人對這種情況做些什麼。」他不知道自己說的「有人」是誰,也不知道他們能做些什麼,但這不能阻止他的抱怨。他走向店門。「再見。」
「再見,賈斯汀。」琳賽說,但是她的語速更慢,明顯透露出在他們出了店門之後她不會跟他一起走。他走向他的汽車。琳賽則走向他已經確認過貨品缺乏的那家音像店。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正看著他。他們都露出微笑並向對方揮手。賈斯汀拿出鑰匙,開啟車門鑽了進去。琳賽則進了音像店。賈斯汀開車返回矽谷。由於某種他無法真正思考出來的原因,他今天的感覺不像往日那麼糟糕。
此後的一段時間裡,他感覺還不錯,甚至可以算是挺好的。那種迫切地想要打電話給年長的他自己或是梅根以瞭解事情發展情況的衝動再沒出現過。當然,這一現象的根本原因是他發現這個世界上還有其他人在關心著自己——原本他其實已經非常懷疑了。但琳賽·弗萊徹關心他。賈斯汀並沒有這樣想——實際上他的意識層面可以說根本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情況就是如此。
因此,在隨後的十天裡,他找到了一些有意義的事情和有趣的地方,使得自己看起來並不完全是在消磨時間。他去了謝爾曼-奧克斯廣場,這裡原本是個好去處,卻由於1994年大地震而變成了類似鬼城的地方。他去了聖迭戈高速公路另一頭新建的蓋蒂博物館,鑑於那裡停車困難,他打了一輛計程車前往——隨意花銷我的錢,他想道。他在卡諾加附近的德文郡找到了一家很不錯的日本料理,名字叫「小美野家」。等到四十歲的他滾回2018年之後他可以帶梅根來這裡。
「超弦。」在不屬於他的公寓裡,賈斯汀喃喃自語道。他的理論物理學得並不怎麼樣;除了這個名字,他對超弦沒什麼瞭解。他希望自己瞭解更多。該死,年長的他自己就瞭解很多。在為大四這一年做計劃的時候顯然應該對此多加考慮。
不過沒過多久,他就開始搗鼓一些顯然更為急迫的事情。他的良好情緒沒能持續太久,至少在他沒理解他為什麼會有良好情緒的根本原因時不行。「帆船運動員」公寓的這個房間再一次讓他覺得這是一間牢房。就連出門遊逛也沒有什麼樂趣了。每一分鐘都像是在從他的手和膝蓋上爬過。
賈斯汀想打電話給年長的他自己發牢騷——實際上他考慮了足足一秒半。然後他苦笑起來。他知道年長的他自己會說什麼。繼續忍受。他自己都可以這樣告訴自己從而省下電話費。那倒還不算是「滾開去死」,但也和政府辭令差不多了。
另一方面,他也並不真的想要與四十歲的他說話。他想要和梅根說話。年長的他自己給他說了各種各樣的理由,告訴他那不是個好主意。賈斯汀只有一個理由認為那是個好主意:要是再不給梅根打電話,他就要瘋了。最終,這個理由壓過了年長的他自己所說的所有理由。
當他撥出她的號碼時,賈斯汀感覺自己就像剛剛完成了一次越獄。是她父親接的電話。「您好,特里庫皮斯先生,」賈斯汀快活地說,「請問能讓梅根聽電話嗎?」
梅根的父親沒有說「當然」「稍等」或是任何這一類的話,反而回答道:「嗯,我不知道,賈斯汀。我去問問她是不是想和你說話。」
我去問問她是不是想和你說話?賈斯汀想道。這是怎麼回事?但他沒法兒開口詢問,因為聽筒裡傳來一陣噪聲,這表示特里庫皮斯先生已經將他那邊的話筒放在了桌上。賈斯汀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的時間似乎長得不可思議,但實際上絕不會超過半分鐘。梅根說:「喂?」賈斯汀不需要第二個字就能聽得出她很不高興。
聽到她的聲音卻讓他陷入狂喜。「嘿!」他高興地說,「你好嗎?」
又一陣沉默。梅根非常謹慎地說:「賈斯汀,我昨晚沒告訴過你暫時不要給我打電話嗎?我沒有和你說過嗎?」
他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這說明年長的他自己並不像他自己以為的那麼聰明。從現在的情況來看,這還說明他必須排除四十歲的他給他們的關係帶來的不良影響。他懷疑自己是否能做到。他和梅根並沒有激烈對抗的經歷,因此他也不確定該怎麼處理這樣的情況。
裝傻似乎是個好主意。「噠,」他說,這是90年代末期青年們常用的代表傻瓜的噪聲,「無心之言。」這不僅僅是一個道歉,它也是綠洲樂隊一首歌的名字,梅根很喜歡。
「你還真是無心啊。」她說,但語氣中已經不再有那種堅硬而鋒銳的存在——或許是這樣,也或許那是賈斯汀自己心中的想法。但她不準備讓他輕易過關,她繼續道:「你知道電話另一頭的你有多遙遠嗎?有概念嗎?」
「絕對可能。」他回答道。又是綠洲樂隊一張專輯的名字,把他拉回水平線上。
賈斯汀不確定梅根注意到了他第一次用的歌名,但這一次,他確定她意識到了,因為他聽到她「哼」了一聲。「你現在又變得有趣了,」她說,那語氣就好像還想要保持生氣到發狂的狀態,「你昨晚看完電影的時候很沒趣,相信我,那是真的。」
哪部電影?賈斯汀想道。但他不能問,因為他應該知道。他甚至不能浪費時間去咒罵年長的他自己,他需要集中精力思考怎麼取悅梅根,讓她恢復好心情。「沒有魅力的男人,那就是我。」他說。那不僅僅是他——那也是模糊樂隊近期一張專輯裡的主打歌。
「賈斯汀……」現在,梅根正極力壓抑她的笑意,「我該拿你怎麼辦?」
「勇往直前,我的傳奇女朋友,」賈斯汀說,一首「綠洲」的歌,另一首則來自「果漿」,「我就是你愛情的扼殺者。注意。」兩首「模糊」的。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但至少現在他很享受這個。
聽了這話,梅根終於放棄了抵抗,咯咯笑起來。「好吧,」她說,「好吧。我本來不覺得你能讓我忘了昨晚的事,但你做到了。你是怎麼做到的?」
「只有舌頭會說,」賈斯汀嚴肅地回答道,「創造奇蹟。」梅根再一次笑了起來。這些都是垃圾罐樂隊的歌名,她當然都記住了,而且整個聖費爾南多谷恐怕不會有超過三個人能做到。
「我會很快與你見面的,賈斯汀。」她說,掛了電話。
但她將會見到的不是他,該死。她見到的會是年長的他自己。賈斯汀開始撥他原來那間公寓的電話號碼,打算告訴四十歲的他自己現在對他的想法,但是又停了下來。他看不出這有什麼好處。他還沒準備好告訴年長的他自己滾出他的房間,而要是不這麼做,事情就不會有任何變化。我會等等,他想道,再等一陣。
他不需要等太久。二十分鐘之後,電話響了起來。他以為是梅根打來的,連忙從廚房走進臥室。但當他拿起電話時,他已經記起來梅根並不知道這裡的號碼。不過他已經說出來了:「喂?」
「哦,太好了。你回家了。」年長的他自己聽起來對於賈斯汀沒有走到一輛行駛中的卡車前面而略感遺憾。
「是你啊。」賈斯汀回答道,仍然指望著電話是梅根打來的。朝著四十歲的他大吼並且趕走他突然間變得更加有吸引力了。他繼續道:「不,你才回家了,而我則成了一個孤魂野鬼。」他環視著狹窄的臥室,又一次感到自己像是被陷阱捕獲的動物。
年長的他自己進入了獨裁者模式:「我難道沒有告訴過你嗎?我在這裡的時候你最好不要頻繁出現。該死的,你最好聽我的話。剛才梅根打來電話的時候我不得不裝作知道她在說什麼。」
「她也是我的女朋友,」賈斯汀說,「她首先是我的女朋友,你知道的。我有權利和她說話。」正如在荒郊野外的錫米穀和琳賽·弗萊徹聊天兒時一樣,這讓他感覺到自己是活著的。
但是四十歲的他不想聽這些。也許他並不是一個獨裁者,也許他只是一個在與小孩子說話的成年人。無論如何,他聽起來就像是一個什麼都知道的傢伙:「假如你還想讓她繼續做你的女朋友,你就不要和她說話。你才是那個把一切搞砸的人,還記得嗎?」
「那只是你的一面之詞。」賈斯汀已經聽厭了這句話,「但你猜怎麼著?我不確定是否該繼續相信你。我給梅根打電話的時候,她似乎對我相當惱火——我是說,對你相當惱火。所以,看起來你也沒有解決問題的答案。」
「沒有人能擁有所有的答案,」年長的他自己聽起來就像是真的相信這句話一樣,賈斯汀卻不信。正如《x檔案》那樣,他確信真相是存在的,問題只在於找到它。隨後年長的他自己繼續火上澆油:「如果你覺得你的答案比我的更多,你就是最大的蠢貨。」
這算是給駱駝壓上了最後一根稻草。賈斯汀想要快速轉過頭看看自己的耳朵有沒有在往外冒煙。「我建議你和我說話的時候小心一點,」他的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很多時候我仍然覺得你的一切計劃都是偽造的。如果我確信這一點,我就能破壞你的計劃。你百分之百清楚我能做到。」
如果這都不能把四十歲的他嚇出屎來,賈斯汀就不知道怎樣才能做到了。但即使年長的他自己真的害怕了,他也沒有表現出來,真是該死。相反,他像是一頭騾子同時踢出兩條後腿一樣反擊:「好啊,你去破壞好了。你去毀掉你自己的生活好了。繼續這樣做下去,你就一定可以做到。」
而這句話把賈斯汀自己的屎嚇出來了。四十歲的他一定知道這能奏效。他只有這一樣武器,它卻是一顆核彈。賈斯汀試著掩飾:「聽起來你現在的生活已經夠糟糕了,我還有什麼可失去的呢?」
也許這一次他真的讓四十歲的他明白了什麼,因為年長的他自己也難得地不再打擊他,而是試圖解釋:「我曾有過美好的經歷,但我失去了它。這足以讓任何人的生活被完全毀掉。如果你現在破壞了我的計劃,你就連這段美好的經歷都無法擁有了。」他又開始扔出核彈。「你想要這樣?那就繼續把你的鼻子伸到它不應該出現的地方吧。你到底還想不想和梅根共度一生?」
這就沒辦法了。賈斯汀確實想。那是整個世界上他最想做的一件事,而他無法允許自己失去這個機會。假如四十歲的他是在誇大事實,他也仍然沒有辦法。「好吧,」賈斯汀說,儘管實際上他感覺並不好,「我會躲起來的——但只是暫時。」
他掛上了電話。然後他又打了一次手槍。這讓他感覺不錯,但遠遠談不上好。
接下來的幾天裡,他租了《泰坦尼克號》的影碟,並且反覆看了好幾遍,這顯然讓他得以走出週期。他不是為了看浪漫的愛情。老天,不是。傑克死了。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夠永永遠遠地和梅根在一起,雖然他完全忍受不了席琳·迪翁的聲音。
他著迷地看著那艘巨大的郵輪撞到冰山之後緩緩沉沒的情景。這裡是他的公寓,但又不是他的,遠離他的生命迴圈,他覺得自己也在緩緩沉沒。
遇見琳賽·弗萊徹,和她一起吃著果凍甜甜圈聊天兒,那讓他感覺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並不是那麼孤獨。他實際上更為關心的是梅根,但僅僅和她在電話裡交談並不能滿足他的慾望。打個比方,在電話裡交談就像看著一張美食照片——很不錯,是的,但不真實。
另一方面,他有些後悔允許四十歲的他來接手。也許如果他沒有這樣做的話,他快樂的時光還會更長一些。他願意接受年長的他自己以及這一切瘋狂事情的主要原因——唯一原因——就是他無法接受失去梅根,無法接受經歷離婚的過程。如果年長的他自己現在能夠解決這些問題,讓這一切都不會發生,那很棒。
但如果年長的他自己在與梅根吵架,在讓她對他發火……那賈斯汀該怎麼辦?他已經扭轉過一次局面了,這讓他很想要快一點返回場景中,像一位渾身穿著閃亮盔甲的騎士那樣將美麗的少女拯救出來。但他真的能拯救她嗎?也許他回去的話只會把事情搞砸,就像年長的他自己說的那樣。
再一次思考之後,他做出了妥協——或者說,換了個角度去看問題,他找到了一個去做他無論如何都想要做的事情的理由。我給梅根打個電話,賈斯汀想道,上一次我這麼做的時候算是做了件好事。也許這一次我還能再做到。然後我會給年長的我自己說一下我們聊了什麼,這樣他就不會被抓到了。
人是理性的動物。意思是,人能把自己做的事情合理化。
當賈斯汀開始撥號的時候,他再一次感覺到自己是活著的。鈴聲響了兩次,有人接起了電話。「喂?」聽到梅根的聲音,他露出大大的微笑。同時他的下體也硬了起來。
「嘿!」他用她最喜歡的打招呼方式來回應。
從電話另一頭傳來的只有長達十五秒的沉默。隨後,梅根說:「賈斯汀,這實在是太過分了,我是說實在不能再過分了。我兩小時之前剛告訴過你我不想再見你了,不想再和你說話了,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接觸了,難道不是嗎?」
「但是——」賈斯汀聽到了這些字詞,但他一時間難以理解它們的含義。
而梅根也沒有給他更多的機會。她繼續道:「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如果我改變了主意會打電話給你的。我不想再和你通話了,賈斯汀,我是說真的。」她聽起來非常憤怒,超級憤怒。
「等一下,」賈斯汀狂亂地說,「你到底——?」
他本來是要說,你到底在說什麼?但他沒有機會了。梅根再一次打斷了他:「你又要談性生活的事?我早告訴你了,我不在乎那有多好。我不在乎現在比兩週前好得多。我不希望你像對待十二歲小孩那樣對待我,那才是我在乎的。現在給我滾出我的生活,該死的。再見!」電話被用力地結束通話。
就像一個震驚的人那樣——他實際上也是——賈斯汀也慢慢地掛上了電話。我不在乎現在比兩週前好得多?或許在以後的某天,他有時間仔細思索的話,那將會成為一種折磨,但現在它只是總體上的災難的一部分。
「我該怎麼辦?」他問道,就像空空如也的臥室能回答他一樣。他想要做的其實是再次打電話給梅根並且向她解釋,但這不會有作用。實際上如果他能在她掛電話之前說出兩個詞,那就得算是奇蹟了。
「電子郵件!」他大聲說道,跑向他的筆記型電腦。他寫好了郵件然後傳送。不到一分鐘,郵件就被退了回來,上面的黑體字「致命錯誤」表示她已經拒收了從他的郵箱地址發來的一切郵件。「老天!」他惱火地喊道,「我被拉入黑名單了!」這不僅僅是傷害,更是侮辱,而這一切完全不是他犯的錯。
但他知道是誰犯下了這不可饒恕的錯誤。惱火很快就變成了熊熊燃燒的怒火。
鈴聲響了四次,年長的他自己才接起了電話。「喂?」他聽起來就好像是喝醉了。
賈斯汀根本不關心他聽起來怎麼樣。「你這個婊子養的,」他咆哮道,「你這個該死的假裝自己什麼都知道的蠢貨!」
「我很抱歉,」四十歲的他說,這是眼下世界上最沒用的詞,「我試著……」
「我剛才試著給梅根打電話,」賈斯汀打斷了年長的他自己,就像梅根打斷他那樣,「她說她不想和我說話。她說她永遠都不想和我說話了。她說她已經告訴我她永遠都不想和我說話了,所以我為什麼要在她剛剛告訴我之後就又給她打電話?隨後她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他沒有說電子郵件的事。不知為什麼,那比電話的事更傷人,讓他不想提起。
「我很抱歉,」年長的他自己又說了一遍,「我……」
「抱歉?」賈斯汀喊道。如果他的髮型不是圓寸的話,他可能會揪自己的頭髮。「你現在知道你很抱歉了?你根本不明白什麼叫抱歉,不過你很快就會知道了。我會把你的屎打出來,夥計。你毀了我的生活!你以為你能逃得掉嗎,你這個……」他用力結束通話電話,比梅根結束通話他的電話時還要用力。
自從中學時代以來他就再沒打過架,而且最後一次跟人打架還輸了。這沒關係。他衝出公寓,猛地關上房門。他跑下樓,鑽進他的車——不,是年長的他自己的車——並且儘可能快地開往他原來的公寓,他真正的公寓。
車程大概只用了十到十五分鐘。他到達的時候仍然憤怒得快要發出光來。他轉動安全門的鑰匙,開進阿卡普爾科的停車場。他自己的車,也就是四十歲的他最近在開的那輛,仍然停在車位上。
「你以為我是在開玩笑嗎,你個雜種?」賈斯汀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我給你見識見識是誰在開玩笑,混球兒。」
在街上找空車位又花了一分鐘時間(作為一個南加州人,賈斯汀從沒動過去用停車場上其他空車位的腦筋,因為那些不是他的車位)。他跑進大堂,開啟安全門,向著他自己的房間衝鋒。
嘀嗒!這是防盜鎖。嘀嗒!這是門鎖。門開啟了。賈斯汀進了房間並且用力摔上門。「好啦,你這混蛋,準備好捱揍了嗎?」他咆哮道。
沒有人回答。賈斯汀衝進臥室。這裡和前廳以及廚房一樣,根本沒有人——除了他自己。他檢查了浴室。他檢查了衣櫃。他檢查了床下。很快他就確定自己是這個套房中唯一的人。
但是年長的他自己並沒有把車開走。「他不會走遠的。」賈斯汀喃喃自語道。正如任何一個南加州人一樣,他認為一個人如果沒有車的話就什麼都做不成。賈斯汀撓了撓頭。四十歲的他真的在逃命嗎?難道他準備叫計程車,還是乘坐公共交通?似乎都沒什麼道理。
但是,臥室中的那把椅子離書桌非常遠。坐在這個地方夠不著桌上的imac。但如果是用筆記型電腦的話就沒問題。一臺來自2018年的筆記型電腦能做什麼?賈斯汀不知道,但只要想想這個念頭他就禁不住要流口水了。
年長的他自己說過,從那個時候回到現在靠的是良好的程式設計技巧。如果他有一臺那樣的電腦,如果他的硬碟上有那個程式,他是否可以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回到他原來所在的那個時代呢?
「我怎麼知道?」賈斯汀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說。但這間公寓確實是沒有其他人的。也許年長的他自己真的逃回到他無法追趕的十九年之後了。
或者,也許他能追上去?年長的他自己回到這個年代並且……毀了我的生活,賈斯汀想道。但也正因如此,他現在知道了一些他以前不知道的資訊。他知道將超弦和程式設計技巧結合起來,就能回溯時光。假設四十歲的他沒有回到這個年代來把事情搞亂,他就算是過一百萬年也沒法兒把這兩樣東西聯絡起來,或者至少在十九年內應該是不可能。
而且他確定無疑地知道這是能夠成功的。預先知道了結果,就等於已經贏了一半,甚至可能是一多半。他絕不會失望。無論情況看起來有多麼慘淡,他絕不會因為感到沒有可能成功而放棄。
而且……他的臉上慢慢露出了笑容。他現在有了很大一筆錢,也就是年長的他自己帶回來並且沒能帶走的現金。這段時間他並沒有花掉多少。如果他做一些投資並且能夠成功的話,他就能保證在自己人到中年時成為前沿人物。
「通貨膨脹,」他提醒自己,「要小心通貨膨脹。」
四十歲的他曾經說過,他的這筆現金在2018年遠沒有在現在這麼值錢。不管他把資金投向哪一方面,他都需要保證爬升的物價不會吞沒利潤中的大部分。
不過他現在需要馬上做的事情是拿到那些現金,它現在仍然在另一間公寓的抽屜裡。在那之後,他得想辦法把這些現金存進自己的銀行賬戶,同時避免自己被當作毒販或是洗錢者而遭逮捕。你每次往銀行裡存的錢不能太多,否則銀行就必須向fbi報告。他知道這個,但他不知道具體的上限是多少。我會在網上查詢的。他想道,之後暫時排除了這個想法。
當他開車前往另一間公寓時,他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我可以把這輛車賣了,換來更多的錢。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年長的他自己已經不再逗留於1999年。賈斯汀並不確定他是否真的回去了。如果年長的他自己真的還留在20世紀,賈斯汀仍然想好好地揍他一頓。
他往購物袋裡裝著二十美元、五十美元和一百美元的鈔票,覺得自己簡直像搶銀行的匪徒。這時他想道:我可以退掉這間公寓,拿到年長的我自己付過的押金——或者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儘管他從抽屜裡拿出了一捆捆現鈔,但現在每一美元都顯得更加重要了。
他相當緊張地把現金拿到樓下的車裡,並且設法避免了遭搶劫。在前往阿卡普爾科的路上,他覺得自己開車從來沒這麼小心過。他也從來沒這麼頻繁地看過後視鏡。「現在我可不想被追尾。老天,不要啊。」
當他把車停在公寓門前時,一個骯髒的想法擊中了他。如果他只是暫時離開幾分鐘,現在又回到我的房間裡,那怎麼辦?給年長的他自己一拳似乎仍然是個好主意。
但是公寓裡空無一人。賈斯汀放鬆地嘆了口氣,開始把一捆捆現金放在起居室通往臥室的走廊上方的小櫃子裡。然後他把兩個盤子放在門邊上。以後他肯定要把鎖換掉,但現在如果年長的他自己仍然在附近並且隨時可能進來的話,這至少能讓他有所警覺。
「還得從另一間公寓把我所有的物品都搬回來。」他說。但現在這不是最緊要的。
他迅速在公寓裡查詢了一下年長的他自己可能會留下的東西。如果能找到一臺來自2018年的筆記型電腦——假設年長的他自己確實帶來了一臺的話——那可就相當於中了大獎了。他沒能找到。但他確實找到了一家哪怕是用八抬大轎抬著他也不會光顧的銀行開出的存摺,當他開啟存摺時,他的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掉出來了:上面的錢數跟他用那些袋子裝回來放在櫃子裡的現金差不多。
而且這也是我的了,他頭昏腦漲地想道,如果他走了,那就是我的了。我和他一樣完全可以證明我就是賈斯汀·克洛斯特。我連我老媽的婚前姓都知道。
在那一瞬——因為一個人在同一瞬只能想一件事——他甚至對年長的他自己有些感激了。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有著六位數的銀行存款和一個完美的計劃……還有什麼是他做不到的?
我不能擁有梅根。他的好心情一下子熄滅了。金錢當然很重要,但比起女朋友呢?不管年長的他自己在這裡做了什麼,他算是徹底搞砸了。而且他還說過他在那之後再也沒遇到過一個能讓他有像梅根給我的那種感覺的女人。
也許我能再重新得到她,賈斯汀想道,也許再過兩個星期,也許在學校開學之後我能與她見面。總會有機會的。
他把這個想法推到一邊。眼下他什麼都做不了。
四十歲的他該為此負責。賈斯汀的怒火再次開始燃燒。
而當他開啟冰箱時心情也沒有變得更好。冰箱裡裝滿了他即使想吃也不會烹飪的東西:比他第一次到達年長的他自己租下的另一間公寓時在冰箱裡發現的東西還要糟糕。這些生薑和海鮮醬是用來幹什麼的?他不知道,而且也沒興趣學。但他隨後就笑了起來。他有很多錢,所以可以在外面吃飯,老天。
他真的這麼做了。在矽谷的這一方向,「揚州餐廳」正是最高檔的一家中餐館。他吃了宮保雞丁、辣椒炒蝦,又點了一杯青島啤酒澆滅辣椒在口中的灼燒感。當他回到公寓時,沒有跡象表明年長的他自己曾經回來過。
賈斯汀給另一間公寓打了個電話。鈴聲不停地響著,但是沒有人接。一分多鐘之後,他點點頭掛上了電話。年長的他自己也不在那邊。賈斯汀愈來愈確信他已經回到2018年了。
「他本來就不應該回來,」賈斯汀說,「也許梅根和我可以渡過難關呢?該死——就算不行,至少和他一樣,我能擁有那些美好的回憶。可現在我有什麼?什麼都沒有。」
在上床睡覺之前,他把床單全都換了。他根本不想知道在那些他扔到髒衣籃的床單上曾經發生過什麼。
第二天早上賈斯汀醒得很晚,這讓他有點惱火。他今天有很多事情要做:正式退租另一間公寓,銷掉年長的他自己開設的銀行戶頭並把錢轉到自己的賬戶上,賣掉另一輛豐田車並把錢同樣轉到自己的銀行賬戶上。他剛要出門,電話響了。
「老天!」說著,他慌忙回到臥室裡。也許那是年長的他自己。那會打亂他所有的計劃。或者,也許那是梅根。那樣就一切都完美了。「喂?」
不是四十歲的他,也不是梅根,該死。打來電話的是他在美國電腦的上司,而且他好像非常生氣。「你在哪兒呢,克洛斯特?」他喊道,「那家圖片設計公司今天上午就會來預訂他們的蘋果電腦,而且他們不打算和你之外的人打交道。」他低聲說了些類似「被蘋果洗腦的傢伙」之類的話,又開始吼叫,「你還不來上班待在家裡幹什麼!」
賈斯汀已經徹底忘了自己在美國電腦的工作。看來年長的他自己在這方面做得不錯。有了這麼多錢,他本想告訴他的上司說自己不幹了,但他沒這麼做。那會讓他的簡歷顯得不大好看。他給出了一個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藉口:「我昨晚肯定忘記上鬧鐘了。我馬上到。」
上司的咆哮差點兒讓他又改了主意:「如果他們到了你還沒到的話,你就被解僱了!」
他還是比那些顧客先到了,並且趕在圖片設計師們結隊走進來之前重新瞭解了一下事情的經過。等到他們離開的時候,這批顧客總共買下了價值約五萬美元的電腦和外設,而他的上司也表現得異常人性化。這位上司甚至還帶他去一家墨西哥餐館吃了午餐——儘管這裡的味道沒有塞拉斯那麼好,但他最近肯定不會想去塞拉斯了——而且就連他點了一杯瑪格麗特,用它送下玉米捲餅、米飯和油炸豆子的時候,他的上司也都沒有表示反對。
午餐過後,他開始為一臺對外展示的imac樣品升級系統軟體,卻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他轉過身來想看看是誰——位於美國電腦賣場一角的蘋果迷你店客流量並不像他想象的那麼多。「琳賽!」他大聲說道,「你怎麼來了?」
「呃,你和我說過你在這兒工作。」她看起來有點緊張,「我只是來打個招呼的。嘿!」她小小地向他揮了揮手,繼續道,「我不會給你帶來什麼麻煩的。我知道你在跟一個女孩約會。」她的站姿就好像賈斯汀隨時會對她大吼,而她也準備好了逃跑一樣。
但現在賈斯汀可不想那麼做。「曾經是這樣沒錯,」他注意到當他使用了過去時態時,琳賽的眼睛睜大了,「但我們剛剛分手了。有人來了個第三者插足,我想你應該能猜到。」
「哦,老天!」琳賽大聲說道,隨後又皺起眉頭,「我希望你不是在說我。她不會是因為你去錫米穀見到了我而生氣了吧?那也太恐怖了。」
「不,不,不,」賈斯汀打消了她的疑慮,「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插足的是另一個男的,一個老男人。」至少前一句和後一句都是真話。中間那句呢?他也不確定。
「那太可怕了!」琳賽說,「你肯定很難過。」她伸出一隻手,拍拍他的胳膊以示安慰。
「我是很鬱悶,」他承認道——用的是他這個年紀的年輕人會用的那種詞,「但你能從錫米穀那麼遠的地方來看我,真的很好。」兩個人都笑了起來,儘管賈斯汀並不是有意地在說笑話。琳賽對他露出微笑。他不是一個很能領會暗示的人,但這次他明白了。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上。「誰知道呢?」他說,「也許這其實沒有那麼糟糕。」
【註釋】
原文「what'sthestory,morningglory」,是下文提及的oasis(綠洲樂隊)的一張專輯名稱,通常譯為《晨光榮耀》。
即「真相就在那裡」,原文「thetruthisoutthere」,是美劇《x檔案》中每一集都會出現的臺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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