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居美景房

這件事之後,居所周圍安靜了好多——事實上,我至少有一星期沒聽到達菲放音樂的聲音。沒看見過他或者彩虹,也沒見過他們的朋友。只有一次例外,當時我在扔垃圾,彩虹出現在前窗,兩隻小手按在窗框上,盯著我看。我微笑,她沒有回以微笑。她轉身走開,我看到在她的手按過的地方,留下了骯髒的汙跡。

我在真即時間待了一個星期,處理一件重要的案子,當我回到住所時,發現自己又有了新鄰居。

達菲和他的家人已經搬走。取代他們的是兩個瘦丁丁的男人,二十多歲,深色長髮,絡腮鬍子,對那種吵鬧的吉他音樂同樣著迷。他們幾乎當我不存在,這樣挺好。

一天深夜,時間很晚,在我的噪聲消除器已經完成定時週期自動關閉後,我聽到了孩子的哭聲。是那種尖厲、悽慘、絕望的哭聲,哭泣的人已經不指望得到安慰。在任何時代、任何地點,那都不應該是孩子被迫發出的聲音。

我下了床,側耳去聽,又聽到哭聲,然後我開啟前門。之後,卻又聽不到那聲音了。寂靜的夜,只有地板在我腳下嘎吱作響。剛才是我的幻覺嗎?

我回到床上,麥克西瑟姿態誇張地打了個大哈欠,睡意矇矓地發出詢問式的聲音。

「沒事。」我說,「噩夢而已。」

第二天深夜,我又聽到了那個聲音——一個小孩絕望的哭泣聲,在世界上所有人都已經熟睡之後。

兩天以後,我又看到了她。

彩虹站在後院,來回踱步。

她雙眼半開半閉,像是吸毒過量。

我向她靠近一步:「寶貝,你沒事吧?」

她睜大眼睛。她的瞳孔特別大,幾乎佔滿了整個虹膜。

「彩虹,你媽媽在哪兒?」

「媽媽?」她看著我,接著一臉痛苦地哭起來,跑進了那座房子。

那之後,我再也沒聽到哭聲。

但我的確見到了彩虹的兩位監護人之一。有天早上我扔垃圾的時候,他在外面等著。

「嘿,姐們兒。」

我沒理他,想到可能遭遇的侵犯,想到自己面臨的行為約束,也想到彩虹。

突然就有一隻手搭在了我肩上:「嘿,你聾了嗎?」另一隻手已經摸到我臀部。

我後背向他一靠,他湊得更近。我抓住他的一隻胳膊,彎腰擠身用力一扯。他頭朝下落地,四肢張開癱在垃圾箱中間。有一會兒,我以為自己把他摔死了。然後他呻吟著翻成側躺。他躺在那裡,被嚇蒙了,愣愣地仰視我。

「別緊張,」我說,小心翼翼闡明自己的立場,「我不認識你,也不想認識。」我踹了一腳他頭部那側的垃圾桶,表明自己的態度。他眨眨眼,點頭。

那之後,他就不再惹我。但有天晚上回家,我發現住處的房門遭到破壞:有人曾經嘗試強行開鎖。還好我從未來時代買了一臺安全封閉機,還自己安裝了。不管是誰有破門而入的意圖,他最終只能僅僅滿足於在門把手上方刻了個詞「婊子」。

你最好不要忘記這件事。

我把那醜陋的字跡留在原處,沒去動它。

晚間的痛哭聲又開始出現。我開始猶豫,是不是應該告訴什麼人。但是找誰呢?達菲和帕瓦蒂在哪兒?那倆人究竟是不是孩子的父母呢?而且,在60年代的舊金山,又能有怎樣的兒童福利機構可以仰賴呢?此外,時間律法的要求非常明確:不得干涉過去。

我不知道該怎樣去做,於是我等著。猶豫的人,會輸。

有天深夜十一點,我穿越回家,發現房間裡一片漆黑,濃煙滾滾。失火了。哪兒著的火?我找不到火源。我摸了一下地板——很熱,太熱了。現在沒時間浪費。我打了火警電話,抓起麥克西瑟,已經衝出房門一半,才想起穿越機。我咒罵著,拔掉它的電源,把它丟進我的手提箱,然後才跑下樓梯,兩臂緊抱著那隻死命掙扎的橘色貓咪。

等我來到外面馬路上,下層單元房已經完全被火焰吞沒,火勢兇猛。上層起火時,我看到火焰擺動著攀上窗簾,延燒到我住所前窗的一部分。想象火焰吞噬我的地毯、被褥和衣物,還有我的生活。我可以聽到震耳欲聾的警笛聲,消防車正疾速沿街駛來。

大街兩旁的房子裡紛紛亮起燈,睡意矇矓的面孔透過窗戶向外張望。眼淚順著我的面頰流下,弄溼了麥克西瑟的毛——我不知道是因為濃煙,還是因為害怕。貓兒掙扎得很兇,試圖避開這裡奇怪的聲響、陌生的人和周圍的黑暗。最後,我把他放進我的甲殼蟲汽車裡。

消防員踹開樓下的房門,用膠皮管向火場裡噴水。要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這場面還真是挺有古代意趣的。

那些消防員幹得不錯。一小時內,火勢就已經變小。被燒焦的木料還在冒濃煙,但明火被撲滅了。

我打著寒噤,看著一具具屍體被抬出來:它們已經面目全非,更像是燒焦的木頭,完全不像人類。九具屍體,九具皮開肉綻、臭氣燻人的屍體。接著又有一具,比其他的更小一些,最後一個被抬出來。彩虹。

「是在後窗那裡找到她的。」那位消防員的臉被燻黑,聲音嘶啞,「我覺得,她應該是想要開啟窗子逃出來。那該死的東西卻鎖得死死的。」他溫柔地把女孩的屍體放下,「耶穌啊,我自己家有倆女孩,都跟她年齡差不多。這事真是可惡又可恥。」

「是啊。」我不敢說更多。我儘可能快地轉身,離開那個地方。那天晚上我在一位鄰居的房子裡過夜。第二天一早,我等自己碰到的好心人去造船廠上班了,才給穿越機插電,設定了自動回溯,帶麥克西瑟返回真即時間,直接進入傑瑞·拉什金的辦公室。

「你這個敗類!」我抓住他的廉價銀色外套衣領,「你把那地方租給我的時候,明知道它會遭遇火災。」

「什麼?」他愣愣地看著我被煙燻黑的臉,眼睛裡流露出的是真實的恐懼,「我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啊,克瑞茜,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搖晃他,直到他牙齒打戰:「法律要求你必須進行時間掃描,以便警告租戶應對可能出現的各種危險。」

「我做了,我真的做了。記錄顯示毫無問題。房子的前主人一定是對保險公司撒了謊。」

「翫忽職守,置人於險境。」我說,「作為談判的開始,這個罪名聽起來怎麼樣?你想不想因為欺騙行為被起訴?」

拉什金的眼現在瞪得好大,因為恐懼。我放開他,他從我面前退後,直到辦公桌把我們分隔開來。「那麼,我們現在都冷靜一下。」他說,「在我看來,你並沒有受傷。你是安全脫身了,對吧?我會退還你的預付房租。我發誓,之前我真的不知道。」

我決定不浪費自己的氣力。拉什金不值得。我回到尤巴城,找到一個小隔間,幾乎能容納我和麥克西瑟。試著忘掉過去。

白天還挺容易做到。舊金山向我展示著她最迷人的一面:金門大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海灣裡裝點著太陽能帆船,纜車發出錄製的悅耳鈴聲,吉爾德利廣場上的強力排風機那裡飄來咖啡和巧克力香氣。我的工作也要求人特別專注,現階段,這是好事。

但每到深夜,我總會夢到那些小女孩,小臉髒兮兮,藍眼睛大大的,被嚇壞的小孩子,手和臉擠壓在堅硬的玻璃牆上,火焰在她們身後迅速追趕上來。

「救命啊,」她們會喊,「救我啊,媽媽!」

「救我啊,爸爸!」

「救我啊,克莉絲汀!」

有天上午去上班的路上,我在進入鮑威爾車站時,透過窗戶向外掃了一眼。另一輛列車正巧在平行的軌道上進站,車裡有個小女孩,也有一雙大大的藍眼睛,她非常嚴肅地盯著我看。我低下頭,看自己的網路報刊。等我再次抬頭時,她已經走了。但在她原來的位置,車窗玻璃上留下兩片小手形狀的汙痕。

那天深夜,我穿越回去了。

我回到了1968年,站在那幢房子外面,看著火勢愈來愈大。我旁觀著,動彈不得,令人窒息的濃煙在面前沖天而起。我看到一個女人——我自己——從樓上的一扇窗戶向外看,憤怒又恐懼,兩臂緊抱著一隻橘色大貓。那張嚴峻的面孔真的是我嗎?我沒時間納悶兒。

我看到樓下的窗戶那裡有人影閃現。一張小小的臉,雙眼巨大。彩虹,她在吃力地扭動窗戶鎖鉤。她身後的房間裡滿是濃煙。她咳嗽著,捶打窗戶。

我行動了,就在那時。我撿起一塊石頭。

遠處傳來消防車的哀鳴聲。

我看到自己下了樓梯,衝到側面,消失在視野之外,很快,那麼快,我這才想起,當時的我正背對房子,把麥克西瑟放進甲殼蟲汽車裡。

然後,我笨拙地出發,去改變了歷史。我砸爛窗戶,把手伸過凹凸不平的碎玻璃,不顧雙手和手臂都被劃傷,我抓住那孩子,把她拖出窗戶。火焰追趕著她,直到窗欞邊緣,但它們不會吞沒這女孩。不會,這次不會。

彩虹緊緊抱著我,啜泣著,我溫柔地輕輕搖晃她。

「沒事了,寶貝。」我輕聲說。我的雙手在她臉上留下血痕和菸灰。我不在乎。她還活著。

等她足夠平靜,筋疲力盡地睡著,我就把她交給了一位鄰居,自己悄悄離去。我不想讓任何人察覺現場有兩個我。

回到真即時間,我衝了個長長的澡,包紮好自己的傷口,然後連喝兩杯品味柔和的陳年威士忌,1991年出產。

第二天早上,我去拜訪了吉米·吳,請他幫忙,他是舊金山警局的資料管理員。

「她的名字叫彩虹。」

好心的老吉米搜尋了她的資料,從1968年末開始查。他一遍又一遍地尋找彩虹,但是從未找到她的任何線索。

「可惡啊,克瑞茜。」他說,「那年簡直所有人都叫彩虹,或者就是晨星、愛和平之類。我需要一個真實姓名,像譚米,或者凱蒂,或者莎拉,還有一個社保編號。如果有任何姓氏,都會很有幫助。」

所以說,線索已經中斷,就消失在波特雷羅山街區一座冒煙的房子後院裡,五十六年前。我沒有察覺任何異常的變化發生——時間線上沒有一絲異動。麥克西瑟沒有變綠,我沒有長出翅膀。舊金山一如既往地沐浴在清涼夏日的陽光裡。我猜,有些人就是匆匆過客,在任何時代,他們的生死都不會帶來任何差別。

她是否活到了成年?還是在十二歲那年,因吸毒過量死在了雷西達小鎮附近一座加油站的廁所裡?我違反所有法典裡的時間律法,是否僅僅推遲了她夭亡的命運?我不知道——但我的確知道一件事情——我現在睡得安穩了好多。

日常生活的節奏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割傷也痊癒。我的記憶退回到舒適距離之外。

大約三天以前,我接到一名地產經紀人的電話,他在凱斯托區。

「克莉絲汀嗎?我是從傑瑞·拉什金那裡知道你名字的。」

「我對較早時期的房源沒有興趣。」

她爽朗地笑起來:「哦,我只做真即時間的房產。我有兩個地方想請你看看。第一個條件特好:是波特雷羅山街區的三居室。樓上樓下兩層,以前是能住兩戶的套房。你要真的看到,才會相信它有多好。」

我心裡瞬間安靜了下來。我真的可以再次看到那扇窗,窗玻璃上還留著小小的手指印。

「喂?喂?」

我吃力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看過它了。」

「但那是不可能的。這套房才剛剛上市出租。」

「相信我,我真的看過了。事實上,你甚至可以說,我已經為它花費了太多時間。」我結束通話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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