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居美景房

凱倫·哈伯/著

雒城/譯

凱倫·哈伯是一位美國作家、藝術評論家和歷史學家。已經出版了九部長篇小說,其中包括《星際迷航/航海家號:天佑眾生》。她還是《x戰警中的科學》的作者之一。她的短篇小說作品發表於《阿西莫夫科幻雜誌》和《奇幻與科學雜誌》等眾多刊物。這裡編選的作品,1990年首發於《阿西莫夫科幻雜誌》。

「吉屋出租,」網上這則廣告這樣說,「三居美景房,波特雷羅山街區。月租金一千兩百美元,水電等費用無須另付。」

這聽起來簡直像美夢成真。過去六個月我在舊金山看過的每套房子,都有人排長隊等著加入等待名單。

「緊臨城南大道。可飼養寵物。」

愈來愈好了。

然後我終於找到了問題所在。那套房子可供租用的時間——好吧,是在1968年。

請別誤會。我不是那種對時間旅行有偏見的人。而且,天知道,我一直都想住在舊金山。

我第一次來北方是2007年,參觀太平洋萬國博覽會的實景再現。那活動還不錯,但我更喜歡舊金山這座城市:陽光照耀下的山坡,兩側擺滿花卉培植箱的街道,數字化的街車提示鈴聲丁零作響,在冰爽的空氣中傳來,還有黃昏時悄然而至的水霧。天哪,尤其是在聖費爾南多谷被炙烤了十三年之後,這個地方簡直像仙境。我發誓一定要回來。

我花了十七年,加上一次離婚,但還是搬來了。

早在2003年,市政當局就釋出了嚴格的建築限制令,也得到了它想要的結果:所有住宅新建專案不止是停止,而且完全消失了,開發商全都去了東邊的科斯塔縣,那邊的「草場」更綠一點。

我擠進了灣區所有房地產代理人的等待名單,但能找到的最好住處,也不過是一間小小的工作室——那裡更像是一個能進入的大衣櫃,只是多了個抽水馬桶——位置在尤巴城,一個翻新過的老舊居住區。考慮到我去金融區上班來回需要三小時,這個居住質量可真的不算理想。

所以,當我看到那則網路廣告,先是跳了起來,然後又停在了中途。像我說過的,我對時間旅行並沒有偏見,但我也不是那種多愁善感的狂熱歷史愛好者,願意拼死回到過去,見證耶穌受難的型別。謝謝您的好意,我還挺喜歡現代,一直都是。考慮到我的家人,這傾向還真是有點奇怪。

我祖母住在1962年,過去十年一直如此。她說,那是美國這個國家仍有自信的最後一個時代,而且很安全。她喜歡前計算機時代的安詳寧靜。「放鬆點,克瑞茜。」她離開之前對我說,「你應該看開一點,活在過去沒有什麼不對。」

我哥生活在1997年,他穿了鼻環、唇環和眉環,還在自己頭皮上文了紅黑兩色的同心圓圈。時不時地,我會收到他的郵件:「來看我吧,一起逛逛俱樂部。你從來都不度假的嗎?我還以為女孩子都愛玩。」

至於我媽,好吧,她喜歡1984年。不過話說回來,她一直有那種非主流的幽默感。

請原諒,但我的確最喜歡當前時間。我一直都牢牢紮根於現時代。我是務實的,堅定不移的克莉絲汀。如果在奧林匹斯山的神譜裡面,我一定會是宙斯左手邊的大理石像,身處雅典娜的位置。是的,我甚至有一雙灰眼睛和一頭褐色秀髮,來強化我這份清醒又理智的風範。我高大健壯,符合常人心目中的勇士/商務律師形象。我的身材也很實用——誰想要沒有強大氣場的律師呢?

而且,我從來都不想回到過去。我們都記得時間旅行早期發生過的那些意外事件報道。莎莉,我在伯克利分校法學預科班的一位同學,曾經想去她的法國曾曾曾祖母居住的村子裡過聖誕假期。但是薩克拉門託發生了一次電流異常,直接把她送回了14世紀。她在那兒的居住環境可不是一般的差勁。要不是她出發之前打過預防針的話(當時她是全程抱怨個沒完),回來的時候很可能會染上腹股溝腺炎,身上長好多那種臭油桃大小和色調的腫塊。

莎莉跟黑死病擦肩而過之後,我告訴自己說,我完全能抵擋時空穿越的誘惑。我無視網上那些熱點大遊歷:耶穌受難與羅馬陷落套餐,一千五百九十八美元;黑暗與啟蒙時代巡禮,兩週僅需兩千一百美元,含所有餐費和小費(這些套餐特別受日本人歡迎,他們已經成了時空旅行沉迷者。為什麼不呢?他們可以走了再回來,又不損失任何工作時間)。

即便是在韓國人制造出行動式穿越機,可供家庭和辦公室使用之後,我也置之不理,仍然守著當前時間。但當我看到報紙上的那條廣告時,我環顧自己這間斗室/小破房灰撲撲的拉毛水泥牆,就把我所有固執又務實的觀點拋到了九霄雲外。波特雷羅山街區的豪華套房嗎?只要一納秒,帕拉斯·雅典娜就變身成了衝動的墨丘利。

我興奮到兩手發抖,急不可耐地把自己的信用歷史材料發給傑瑞·拉什金——那則廣告裡標明的房產經紀人。幾乎馬上我就接到了看房邀請。這個拉什金顯然一點也不想浪費時間。

我們在騰德蘭酒店他的辦公室見面。他是個身材矮小的男子,勉強到我肩膀,黑頭髮已經漸漸稀疏,麵糰似的鼻子像是烤半熟的餅乾。他的辦公桌後面有一臺鋶黑色的三菱牌穿越機。我不安地看著它。

「想去看看周圍環境嗎?」他問,一面向那臺機器示意。

「呃,好吧。當然。」我深吸一口氣,跨過穿越機的門檻。

周圍的顏色和聲音突然變得散亂,我在一個深不見底的白色空間裡向下跌落。然後我就已經進入波特雷羅山街區的一套住宅——仍在難以置信地搖頭。

時間穿越帶來的閃爍感還沒有完全消失,傑瑞就開始了他的推銷演說。「這可是天賜良機。」他驕傲地說,「我幾乎從來沒有得到過這類出租房源。」他把一根幾不可見的棉絨從自己綠色絲綢西裝的肩上撣掉。「大約五年一遇吧。」

這裡的確很完美。房間寬敞,陽光照耀,天然松木裝修,光照特別棒,適合養花種草。硬木地板,臥室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飄窗,夏日的午後,我可以在那兒觀賞海霧飄過雙峰。

拉什金已經開足馬力,對我的興奮勁頭視若無睹,繼續喋喋不休:「你可以在這間壁櫃裡安裝一臺穿越機,每天早晚返回真即時間。這便宜佔大了。你從尤巴城坐車上下班都要花多少錢呢?」

我並不需要太多說服:「我願意租下它。」

「租期兩年。」他說,「在這兒簽字。」他亮出一張額外的檔案,「這個也要籤。」

「這是什麼?」我又恢復了帕拉斯·雅典娜個性,狐疑地俯視他頭頂汗涔涔毛髮稀疏的那塊地方。「如果這是限制飼養寵物的附加條款,我可是要反對的。你的廣告上可沒說有這種限制,我養了一隻貓。」我沒說自己一直把麥克西瑟放在工作的地方——因為它在那邊活動空間更大一些。但不管我去哪兒,哪個時代,他都會跟著。

「當然,當然。」拉什金說,「你當然可以養你的小貓咪,只要交一點押金就可以。這份只是標準的無干涉合約。」

「無干涉合約?」

他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我,這種事極少發生。真實發生時,我會很不高興。

「你知道啦,」他拖著長腔說,「不要去改變過去,否則過去也會改變你。時間律法。你們律師都明白這種事啦。你,你本人,要對過往事件的任何異變負責,無論人物還是事件,如此云云。讀一下這裡的小字,簽字就好。」

我的上背部突然感覺到一陣寒意。無干涉合約?好吧,我為什麼要干涉過去呢?上午的陽光透過前廳寬大的窗子灑入房間,高高的雲團飄過遠山上空。我甩掉那份寒意,簽了合約。

一週後,我住進新居,把收集的少量照片掛在牆上,鋪好地毯,對我的私人空間非常滿意。麥克西瑟不是很喜歡穿越的感覺,但對他改善後的居住環境表示滿意。嗅過所有角落之後,他跟太陽訂了個約會,一整天剩下的時間,他追著陽光換到一扇又一扇窗前。

生活的鐘擺讓我在工作與家庭之間奔忙,在時間線裡上行或下行,劃出輕鬆的軌跡。這讓我有了很多高質量的時間,可以跟麥克西瑟一起舒服地蜷在紅色燈芯絨沙發上,或者獨自徜徉在更小、更舒適的城市中心。我心懷感激地在海濱散步,買發酵麵包,或者在北岸的爵士俱樂部悠閒地品嚐咖啡。到處都是色彩、生活氣息和音樂:俗豔的迷幻風海報,我猜應該是用熒光墨水印製的,宣告有些樂隊來訪,它們的名字總是很古怪,什麼「傑克遜的飛機」之類。好多髮型蓬鬆、衣著豔麗、孩子一樣友好的人,隨隨便便就聚集在一起,在街上、公交車上,還有海特街跟阿什伯裡區的那些老房子裡。我愛上了過去,至少是舊金山的過去。

在時間線後端,工作的地方,他們問我怎麼能忍受坐視歷史在身旁發生,卻緘默不言。

「你沒曾想過去警告什麼人嗎?」高階合夥人比爾·霍桑問,「你有沒有考慮過去拜訪馬丁·路德·金或者羅伯特·肯尼迪,然後說‘要遠離酒店陽臺’或者‘別去廚房’?」

「你應該感到羞愧,比爾,」我說,「你明知道那樣違法。」

事實上,我一直在目瞪口呆地旁觀,見證著密集到令人心驚的一系列暗殺和遊行示威事件輪番上演。歷史的腳步聲鏗鏘有力。我開始明白人們為什麼會對過去著迷。這是一種真實感高很多的特別影片。

而在我居住於1968年的那一年時間裡,馬丁·路德·金的確在孟斐斯城被暗殺,羅伯特·肯尼迪在洛杉磯遭遇了同樣的厄運。然後有人搬進了樓下的套房。

那房子空了太久,我已經開始把它當成我自己的地盤的一部分了。哦,我早知道,未來時代的租客很可能會在某天早晨出現,衣著怪異,不愛理會人。我在附近也見過一兩個居民,讓我懷疑他們跟我一樣,是未來時代的租房難民,但我一直躲著他們,他們也躲著我。我們這個穿越遊戲玩得都很小心。

樓下的人搬進來的時候,我不在城裡,在未來。我最早獲悉他們的存在,是有搖滾樂的狂熱節拍透過我可愛的、略有斑痕的地板傳上來,偶爾夾雜著擴音電吉他高亢又瘋狂的哀鳴。嘣——嘣——吧。嘣——嘣——吧。有五小時,我考慮了各種法庭辯護策略,給謀殺尋找合適的緣由。抱歉啦,法官大人,但這是正當防衛。他們的音樂已經讓我瘋掉了,如果我不制止他們,整個街區所有人都會受到威脅,整個人類歷史都會被改寫,所以我不得不這樣做,您沒看出來嗎?

大約凌晨三點,有人關掉了音樂。

第二天,當我睡眼惺忪地把垃圾丟到外面時,第一次見到我的鄰居。他坐在後院,抽著一根氣味甜膩的捲菸。刺激性的煙霧在他頭頂懶洋洋地打旋。長長的波浪形金髮披到腰間。他身著牛仔褲和一件棕色小羊皮馬甲,除此之外,他對其他衣服就沒什麼興趣了。他的腳趾甲黑黑的,好多泥垢。

「我叫達菲。」他說,甩頭指向門口那位身材健壯、身穿棉布長裙和農家式樣汗衫、真誠地對我微笑的女子,「她叫帕瓦蒂。」帕瓦蒂帶點草莓紅色調的金髮盤成兩根大辮,長度超過膝蓋。她戴了金屬框眼鏡,鏡片反射出的虹彩映到窗戶玻璃上。我驚奇地呆看。我已經忘了,這個時代的人還用外接器械矯正視力。

男人又甩了一下頭,這次指向一個小孩,她臉上髒兮兮,金髮稀疏凌亂,一雙藍眼睛大大的:「我們的孩子,彩虹。」

彩虹用手背抹了一下鼻涕,直愣愣地看著我。他們三個人都盯著我看,看我簡潔的髮型、正式的職業套裝和黑亮的皮鞋、華麗的手提箱。我意識到,在新搬來的嬉皮士鄰居眼裡,自己看上去一定像是女扮男裝的怪人。

「嘿,」我說,「很高興見到你們。」我開始爬樓梯,回自己房間。

「你才沒有。」達菲盯著我的手提箱說,「你是大人物的秘書或者演員之類的人物吧?」

「差不多。」我從門縫裡回答,接著就關了門,免得他繼續追問。

每到週末,我都會在金門公園遠足。那裡綠意蔥蘢,景色優美,到處是人,他們看上去像是達菲的親戚。

「和平。」他們說,我點頭。

「愛情。」

我微笑。

「那麼,你可以賞我點麵包嗎?」

我搖頭,走開,心裡很困惑——我哪兒像麵包師了?

為了去便利店買東西方便,我買了一輛灰綠色的大眾甲殼蟲——經典款——車子的紫色防撞杆已經有彎折,是三手車,急停急走了幾次之後,我終於把它開上了街,掌握了那古老又奇怪的變速擋和踏板用法。

至於說衣服,好吧,我在小區的軍品商店買到一些二手牛仔褲,還有一件肥大的棉上衣,扎染成了粉、紅兩色。那件襯衣穿上去會有些刺癢,洗滌時還把我的內褲染成了粉灰色,卻是很好的偽裝。我只要再用一條紅色頭巾裹住短髮,就幾乎能做到不引人注目了。

我很快就瞭解了鄰居們的日常生活節奏:他們每天晚上放音樂,震撼我的套房,整個白天都在睡覺。

看起來,彩虹平時並不去上學。有一次,我從自己住所的窗戶往外看,看見她飢渴地盯著我的住處。我儘可能無視她。我真的盡力了。

有一天深夜,很晚了,當電吉他還在哀鳴,我準備開啟自己的噪聲消除器時,有人敲門。

「誰呀?」

「達菲。」

我把門開啟一道縫:「什麼事?」

他的雙眼半開半閉,睨視我,嘴角帶著傻笑。「我覺著,你或許想要來參加個派對。」他繼續傻笑。

「不了,謝謝。我晚上需要好好睡覺。」

「好啦,不要老這樣扮高冷。」他說,「帕瓦蒂去她親戚家了,就你跟我。」

我險些笑出來。男人很少像他現在這樣看我。如果是我在真即時間裡認識的某一兩位律師,我還可能歡迎這樣的提議,但我對這個骯髒懶散的舊時代古董級的老混蛋真的是毫無興趣。

「對我來說,這派對規模太小了。不了,謝謝。」

「嘿,帕瓦蒂是不會在乎的。不管我跟誰搞,她都沒意見。」

「那祝賀你。等你們倆之間鬧翻的時候,希望她能認識個像樣的律師。」我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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