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超級中央車站
沒有移動的感覺,但是他正一路掉落,朝向那些無可解釋的星星——那些閃爍在一個星球黑暗心臟裡的星星。不——這些星星並不是真的在那裡,他很確信。雖然已經太晚,但是他懊悔自己當初對超空間、超維導管的理論沒有花太多心思。對戴維·鮑曼來說,這些都已經不再是理論而已了。
也許伊阿珀託斯上的這塊巨石是中空的,也許那個「屋頂」根本就是個幻影,或者,只是一種光圈,開啟來讓他穿越而過。(可是穿越到哪裡呢?)就他還可以信賴的感覺來說,他似乎垂直跌入一口巨大的長方形豎井,幾千英尺深的豎井。他掉落的速度越來越快,但是管道的底端一直沒有改變大小,也一直沒有改變與他的距離。
動的只有星星。開始的時候動得很慢,因此他沒有馬上就注意到,框框裡的星星正一個個往外逃逸。但是再過一會兒,很明顯地,這片星域是在向外擴張,彷彿以一種不可想象的速度朝他衝來。這種擴張是非線性的——位於中央的星星看來一動不動,但是越靠外緣的星星加速越快,直到變成一道道光芒,然後消失在視線之外。
消失的星星,總是有其他的星星補充上來,從一個顯然無窮無盡的來源補充進星域的中央。鮑曼很好奇如果有顆星星直接衝過來的話會如何,也很好奇這片星域是否會無止境地擴張,直到他一頭栽進一顆太陽表面?但是沒有一顆星星來到近得足以顯現盤面的距離——星星最後總是會閃向一邊,化為光芒,消失於長方形框壁的邊緣之外。
管道的底端,還是沒有任何逐漸接近的跡象。管道的四壁簡直就像隨著他一起移動似的,把他帶向一個不可知的目的地。或者,也許他其實一動也沒動,而是空間在他的身旁滑過……
他突然覺察到,他現在面對的事情,所牽涉的不只是空間而已。分離艙小小儀表板上的定時器,也發生了怪事。
通常,定時器上顯示十分之一秒那一欄的數字,躍動得都非常快速,肉眼幾乎難以讀取。現在,這些數字卻以相當長的間隔在一亮一滅,他可以毫不費力地跟著讀出來。計秒的部分,走得更是慢得難以想象,就好像時間要停頓下來似的。最後,十分之一秒那一欄所顯示的數字,凍結在五和六之間。
然而他還是認為,甚至觀察到,管道漆黑的框壁在流動,和他錯身而過,速度則可能是介於零和百萬倍光速之間的任何一種等級。不知為什麼,他一點也沒感到驚訝,或是害怕。相反地,他懷著一種平靜的期待心情,很像從前接受太空醫生檢測,服用一些幻覺藥物時的感覺。他四周的世界奇特又美妙,但沒有任何值得擔心的事情。他跋涉億萬英里路來尋找這個謎團,現在看來,謎團也迎向他了。
前方的長方形開始變亮了。映著越來越亮的乳白色天空,飛散的星光條紋也越來越暗淡。看起來,分離艙在朝一團白雲飛去——雲團被一個看不到的太陽映照著,光色均勻。
他正在從這個通道里冒出來。在此之前,遠端一直保持著那個難以明言的距離,不曾趨近,也沒有後退,此時卻突然開始接受正常透視法則的規範,在他前方逐漸靠近,也逐漸寬廣起來。同時,他感覺到自己在往上移動。剎那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跌穿伊阿珀託斯,現在又要從另一頭升起了。不過,在分離艙還沒升入那開敞的空間之前,鮑曼已經知道這個空間其實和伊阿珀託斯完全無關,也和人類經驗所及的任何世界都無關。
這裡沒有大氣,因為從眼前到那個難以置信的遙遠又平坦的地平線,所有的細節他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他一定置身於一個十分巨大的行星上空,一個也許比地球大得多的行星。然而除了大小之外,鮑曼所能看到的一切地面,都是由各式各樣,每邊長達好幾英里的切面所拼組起來。這很像是一個巨人以行星來玩的拼圖遊戲,而許多正方形、三角形、多角形切面的中心,都有一個黑黝黝的管道出口——一如他剛穿出的那種管道。
和底下不可思議的地面比起來,頭頂的天空就更奇特了——可以說,更讓人搞不懂了。沒有星星,也沒有太空中的那種黑。只有一種乳白色的柔光,讓人感到那是種無限的距離。鮑曼想起有次聽人家談起南極那種令人敬畏的「乳白天空」(whiteout)——好像置身在一枚乒乓球內部的感覺。如此形容這個奇異的地方,再恰當不過,只是背後的原因一定全然不同。這裡的天空可不是因為雪霧瀰漫而形成的氣象效果,這裡是徹底的真空。
接著,等鮑曼的眼睛逐漸適應充滿整個天空的珍珠般光芒之後,他才發覺,這天空其實不是他第一眼看到時所以為的那樣淨無一物。他頭頂散佈著無數個小小的黑點,一動也不動,形成顯然毫無規則的圖案。
這些黑點很難看得清楚,因為都只是暗暗的點而已。不過一旦看到了,就再清楚不過了。這使鮑曼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十分熟悉卻又十分瘋狂的事,他實在很難承認其間的關聯。只是最後在理性的要求下,他畢竟不得不接受。
白色天空裡的這些黑洞是星星——他很可能是在看一張銀河照片的負片。
上帝啊,我到底是在什麼地方?鮑曼問起自己。不過,就算他提得出問題,也很清楚他是永遠也得不到答案的。看起來,空間是內外翻轉了——這不是人類可及之處。雖然分離艙裡十分暖和,但是他突然覺得一陣寒冷,幾乎不可控制地顫抖起來。他想閉眼,把四周這片珍珠色的虛無遮蓋起來,但這是懦夫的行為,他才不屈服。
由各種穿了洞的切面拼組而成的行星,在他下方慢慢地轉動,但是景緻一成不變。他猜想自己離地面大約有十英里,有任何生命跡象的話,應該可以很輕鬆就看得見。但這整個世界是遺棄的——有智慧的生命來過這裡,按其意志打造過這裡,然後又前往他處了。
然後他注意到:在大約二十英里之外的平原上,有一堆隆起,大略呈圓筒狀的殘骸,絕對是一艘大船的殘骸。距離還太遠,所以他看不清細微部分,幾秒鐘之後,又消失在他的視線之外。但他還來得及辨認船體破損的龍骨,以及橘子皮一般半剝開來,光澤暗淡的金屬。他忖度著,那殘骸在這片廢棄的棋盤上不知到底陳放了幾千幾萬年,也不知到底是什麼樣的生物曾經駕著它在星際間航行。
接著他就把這堆殘破的遺棄物丟在腦後了,因為,地平線正冉冉升起一個東西。
起初,很像一個扁平的碟子,但那是因為它直直朝他而來的原因。隨著它接近,打分離艙底下穿過,鮑曼看出那是一個紡錘形狀,長達好幾百英尺的東西。雖然它身上四處有些隱約可見的縱向條紋,卻很難集中視線看個清楚——這個東西一路似乎在以很快的速度在顫動著,甚至可能旋轉著。
它的兩頭尖細,看不出有任何推進器在推動的跡象。在人類的眼睛看來,只有一點是熟悉的,那就是它的顏色。如果這個東西真的是結實的人工產物,而不是視覺的幻影,那麼它的建造者可能也具備了些人類的情緒。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們並沒有人類的極限——因為,這個紡錘似乎是純金打造的。
這個東西飛向身後的時候,鮑曼也轉頭望向後視系統。它完全沒有理會他。他可以看見這個東西從空中下降,潛入那成千上萬個洞口中的一個。幾秒鐘後,它的金光最後一閃,沒入這個行星的內部。他又孤獨一人置身在那片邪惡的天空之下,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孤絕感,淹沒了他。
然後他發現自己也在朝這巨大星球色澤斑駁的表面降落,另一個長方形管道的洞口馬上在他身下張開。頭頂的天空關了起來,定時器逐漸趨向靜止,再一次,他的分離艙在無限延伸的漆黑框壁間墜落,落向另一片遙遠的星域。不過這次他肯定自己不是在重回太陽系。電光石火間,他突然領悟到是怎麼回事了——雖然也可能完全是一種錯覺。
這是一種宇宙轉換裝置,讓人得以穿越超乎想象的時空維度,來往於星系之間。他正在穿越銀河的中央站。
42異空
在遙遠的前方,藉著某個仍隱藏的光源所滲下的微光,管道的四壁又開始依稀可見。接著黑暗突然一掃而空,小小的分離艙猛地往上衝進一片燦爛的星空。
他又回到自己所知道的太空,但是才瞄了一眼,他就知道自己置身在離地球幾百光年以外。他壓根也沒想尋找任何一個有史以來一直是人類的朋友、為人類所熟悉的星座——也許,現在他四周這些燦爛的星星,沒有一個是人類肉眼所曾見過的。
大部分星星集結成一條耀目的光帶,環繞天空,構成一個完整的圓圈——黑暗的宇宙塵,則在光帶上四處遮蔽出一些斷裂。它很像銀河,但是比銀河亮了幾十倍。鮑曼不禁懷疑,這會不會就是他自己的銀河系,只不過現在是在非常接近銀河系燦爛而擁擠的中心來看它。
他很希望就是,那麼他就不算離家太遠。但是,他馬上就意識到,這只是個幼稚的念頭。他離太陽系已經遠得難以想象,因此他是在自己的銀河系裡,還是在任何望遠鏡所曾見過的最遙遠的銀河系裡,其實沒有什麼差異。
他回頭望向自己剛才升出的地方,又吃了一驚。這裡看不到許多切面拼組而成的巨大星球,也沒有任何等同伊阿珀託斯的星球。什麼也沒有——有的只是一塊映著星星的墨黑陰影,像是一道門,讓人從一間黑暗的屋子跨進更黑的夜。甚至,在他看著的時候,那道門還關了起來。門並沒有遠離他而去,但逐漸浮滿星星,很像空間結構上的一道裂口被修復回來。然後,在這怪異的天空下,就又只剩他孤單一人了。
分離艙在慢慢轉動,隨著轉動,鮑曼又看到一些新的奇景。首先,他看到許多星星形成一團球狀的光亮,星星越往中央的地方越為密集,最後形成一片灼亮的球心。外緣則很模糊——星星形成的光圈越往外越淡,不知不覺中,和更遠方的星星融而為一。
鮑曼知道,這團奇特的光輝,是一叢球狀星團。他正看著人類肉眼前所未見的景象——之前,人類看到的頂多是望遠鏡裡一個小小的光點。從地球到最近距離的已知星團有多遠,他想不起來,但確定絕不在太陽系周近一千光年之內。
分離艙繼續慢慢轉動,呈現了另一番更奇異的景象——一輪巨大的紅太陽,比地球上所見的月亮要大上好幾倍的太陽。鮑曼可以直視這個太陽而不會覺得不適。從顏色來判斷,它的熱度應該不超過一團燃燒的煤。在這個暗紅色的太陽裡,四處有些豔黃的河流——這些灼熱的亞馬孫河,蜿蜒千里之後,消失在這個垂死的太陽的沙漠之中。
垂死的太陽!不對——這純粹是錯誤的印象,源自人類的經驗,以及夕陽餘暉或炭火餘燼的光亮所勾起的情緒。這是一顆已經過了熊熊青春期的星球,在彈指間過了幾十億年,已經邁過光譜上的紫色、藍色和綠色階段,現在已安定下來,進入無限漫長的、平和的成熟期——之前它所經歷的時光,和未來比起來,可能連千分之一也不及。這顆星球的故事,才剛開始呢。
分離艙不再轉動了,大大的紅太陽就停在正前方。雖然已經感覺不到在動,鮑曼相信,那個把他從土星帶到這裡來的力量,仍然控制著他。和這個把他帶向不可想象的命運的力量比起來,地球上的所有科技,都顯得原始至極。
他望向前方的天空,想要找出自己正要被帶去的目的地——也許是環繞著這個大太陽的某顆行星吧。但是看不到任何可見的球體或特別的光亮——事實上,這裡就算有繞行的行星,有這個大太陽當背景,也無從分辨了。
然後,他注意到緋紅的日輪邊緣,出現一個奇景。那兒出現了一道白光,接著很快地越來越亮。他不知道自己所看到的,是不是那種突然噴發的火焰——大多數星球不時都會碰上這種麻煩。
那個光亮越來越亮,越來越藍,開始沿著太陽的邊緣蔓延開來。相對之下,太陽血紅的顏色很快地暗淡下來。鮑曼腦海裡浮現一個荒謬的念頭,不由得一面微笑著一面告訴自己:這簡直就好像在看一場日出——一個太陽上的日出。
他想的的確沒錯。在太陽熊熊燃燒的地平線,升起了一顆大小和星星相差無幾,但是亮得眼睛根本無法直視的東西。這個藍白色的光點,很像一道電弧,正以無法想象的速度橫越過大太陽的表面。光點一定十分接近它巨大的夥伴,因為它所經之處,引力立刻從太陽表面拉起一道高達數千英里的火焰。火焰像一道波浪般沿著這個太陽的赤道前進,枉然追逐著空中那燃燒的幽靈。
那一點熾熱的白光,一定是顆白矮星(whitedwarf)——白矮星是那種奇怪又剛強的小星星,大小和地球差不多,但是質量則高了一百萬倍。這麼一對大小絕不相稱的星球配在一起,其實沒什麼不尋常,只是鮑曼做夢也沒想過有一天能親眼目睹。
白矮星快要通過太陽球體一半地方的時候——全部轉一圈應該也不過幾分鐘的時間——鮑曼終於確定自己也在動了。在前方,有一顆星星越來越亮,襯著背景,可以看出正在移動之中。它一定是顆很小很近的星球,也許他要去的就是那顆星球。
它以意想不到的速度靠近——這時,他才發覺這根本不是一顆星球。
一個方圓幾百英里、光澤暗淡、由無數格子組成的金屬網狀物,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塞滿了整個天空。在它廣闊如一片大陸的表面上,四散著一些大小有如城市,但看來卻像是機器的建築物。許多建築物的四周,排列著一些體積比較小的東西,一排排、一列列,十分整齊。鮑曼飛越了好幾群這種東西之後,才覺察到這是一隊隊宇宙飛船——他正在飛越一片巨大無比的軌道停泊場。
由於四周沒有任何熟悉的東西可供比較,他所飛過的底下這個場景到底有多大,實在無從判斷。也因此,他無法估計那一架架懸浮在空中的宇宙飛船到底是什麼尺寸。可以肯定它們都十分巨大,有些一定長達數英里。設計的形狀也各式各樣——有球形的,有多面晶體形的,有細長鉛筆形的,有卵形的,有盤形的。這應該是星際商業活動的集會場了。
或者應該說曾經是——也許是一百萬年前的曾經。因為鮑曼看不出任何動靜,這片龐大的太空停泊場,死寂一如月亮。
他能確認這一點,不只是因為看不到任何動靜,也因為有許多錯不了的跡象——像是金屬網上的一條條大裂縫,那一定是萬古以來蜂擁而來的粗魯隕石所撞穿的。現在這裡不再是太空裡的一座停泊場,而是太空裡的一座垃圾場。
他和此地的建造者已錯過難以計數的年代。想到這一點,鮑曼突然覺得心一沉。他雖然也不知道能預期些什麼,但起碼他抱過希望——希望能遇上某個來自星際的智慧生物。現在,看來他來得太晚了。他陷入一個古老的、自動的、設定目的不明,即使建造者早已逝去,卻還能運作的機關。這個機關把他(還有多少人?)帶過銀河系,丟在這片星際的馬尾藻海中,等他的空氣耗盡,註定很快就要死去。
算了,也沒道理去預期什麼其他的。他已經目睹了多少人願意以生命換來一見的奇景。想到死去的同伴,他實在沒有理由好抱怨。
然後,他看到這片廢棄的太空停泊場繼續以毫未減緩的速度從底下滑過。他正越過它的尾端。停泊場破爛的邊緣過去了,不再遮擋住星星。沒過幾分鐘,它已經落在身後很遠。
他的命運不在這裡——而在遠遠的前方,那個巨大的紅太陽。他的分離艙正朝著那個紅太陽降落——這是錯不了的。
43地獄
現在只剩下紅紅的太陽佔滿了整個天空。鮑曼的距離已經夠近,不再因為太陽太大,而只覺得它的表面是凝止不動的一片。有些發光的火瘤在來回移動,有些氣體升升降降形成氣旋,日珥慢慢地朝天空騰起。慢慢地?要他的肉眼看得見,這些日珥上升的速度不可能低於每小時一百萬英里……
他正要降落的這個地獄到底大到什麼程度,他也不想去揣測了。發現號航行在那個不知多少億萬英里之外的太陽系裡的時候,土星和木星之巨大,已經讓他目瞪口呆。而他在這裡所看到的一切,都還要再大上一百倍。他什麼也做不了,只能任憑各種影像一直湧入心頭,根本不想加以詮釋。
隨著那片火海在他底下逐漸擴大,鮑曼應該開始感到恐懼才對,但很奇怪的是,現在他只是有點心神不寧。這不是因為他的心智在種種奇景的衝擊下已經麻木,而是理智告訴他:他一定是在某種幾近全知全能的智慧的保護之下。現在他和紅紅的太陽已經太過接近,如果不是有某種隱形的螢幕遮隔,光是太陽的輻射就能在剎那間把他燒為灰燼。還有,在航行期間,他已經承受了可能把他撞得粉碎的加速度——然而他還是毫無所覺。如果這麼多問題對他都沒有影響,那現在仍然有值得抱著希望的理由。
現在分離艙沿著一條几乎和太陽表面平行的淺淺弧線在前進,同時也慢慢朝太陽表面降落。這時,鮑曼頭一次聽到聲音。有一種隱約而持續的隆隆聲,間或又被一種聽起來像是在撕裂什麼,又像是遠方雷鳴的聲音所打斷。這應該是某種難以想象的恐怖聲響的最微弱的迴音——他四周的大氣,一定因為某種足以粉碎萬物的衝擊而翻騰著。然而,那股保護的力量把他隔離於這種轟隆的巨響之外,一如隔離於高熱之外。
在他的四周,雖然高達數千英里的火焰在慢慢騰起又落下,他和這些狂暴的火焰卻完全隔絕。這顆星球的能量在他身邊飛騰而過,卻好像是發生於另一個宇宙似的。分離艙就在這些火焰之間安詳地前進,沒有顛簸,也沒有燒焦。
鮑曼的雙眼,不再毫無抵抗能力地眩惑於這個奇異又壯觀的場面——他開始辨認一些應該本來就存在,但是根本沒注意到的細節。這個星球的表面,並不是沒有定形的一團混沌——這裡的事物也都有其一定的形態,一如大自然所創造的一切。
他先是注意到這個星球的表面,遊走著一些小小的,面積可能和亞洲或非洲相仿的氣體漩渦。偶爾他可以直接望穿一個漩渦,看到很底下的地方,一些顏色比較深暗,溫度也比較低的區域。更奇怪的是,這裡似乎沒有太陽黑子。也許,那是一種只有照耀著地球的太陽才有的疾病。
偶爾還有些雲,像是出現在強風之前的一縷煙塵。也許,那也是真正的煙,因為這個太陽的溫度相當低,因此可以出現真正的火。在這裡,化合物可以誕生,存活幾秒鐘,然後被四周狂暴的核子力量所拆解。
地平線越來越亮了,顏色也從暗紅色轉為黃色、藍色,再轉為熾熱的紫羅蘭色。白矮星又越過地平線而來,身後繼續帶著那道火浪。
鮑曼用手擋住白矮星無法直視的強光,把注意力放在被白矮星重力場吸向天空、翻騰不已的火柱。以前他看過一次龍捲風掃過加勒比海面的場面,這道火柱的形狀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兩者的大小稍有差異,因為這道火柱的底部,粗細大概比地球的直徑還寬。
接著,就在他正下方,鮑曼注意到一個確定是新冒出來的景象,因為這個景象如果先前就在的話,他不可能沒注意到。在灼熱的氣海上,有一大片難以計數的明亮光珠在前進。這些光珠以幾秒鐘為週期,忽明忽暗地發出一種珍珠色的光芒。它們全都朝一個相同的方向前進,像是逆流而上的鮭魚,有時候路線還會來來回回地相互交錯,但光珠本身絕不會相互接觸。
這樣的光珠成千上萬,鮑曼看得越久,越相信它們的前進是有目的的。距離太遠,他看不出構造上的細節。不過,在如此壯觀的場景裡還能看得見,表示它們的直徑應該有幾十英里,甚至幾百英里長。如果這是一個個有組織的個體,的確算是龐然巨物,配得上它們棲身的這顆星球。
也許它們只是一些等離子云,在自然力量的奇異結合下,得以短暫穩定成一個個形體——就像打雷的時候,在天空底下出現的短暫球狀閃電,地球科學家到現在不解其成因。這樣解釋很容易,也多少可以自我安慰,但是等鮑曼低頭看看遍佈整顆星球的這些串流的光珠,就知道自己接受不了這個解釋了。那些閃亮的光珠知道自己要去的方向——它們有目的地朝著白矮星執行天際所勾起的火柱會合而去。
鮑曼再次望向那道上升的火柱——在牽引它的那顆高質量的小星星之下,火柱此時正沿著地平線升騰。這是出於他自己的想象嗎,還是那條巨大的氣體噴泉上真有許許多多更亮的光珠在攀附而上,彷彿無數的光珠匯聚成了一片片大陸大小的磷光?
雖然說來近乎荒唐,但也許,他所看到的其實是一場穿越一道火橋的星際移民活動。只不過,這究竟是一群沒有什麼心智的太空動物,彷彿旅鼠一般在本能的驅使下向前邁進,還是一群高智慧生物在遷徙中匯合成一股洪流,他恐怕是永遠不可能知道了。
他所經歷的,是一種新層次的造化,幾乎是人類夢想所不及的造化。在陸地、海洋、大氣、太空之外,竟然還有這個火的天地,獨他一人有幸目睹。現在如果還期待他能夠理解這一切,也太過強人所難了。
44接待
好像一場掃過地平線的暴風,火柱正消失於太陽的邊緣。仍然在幾千英里下方的星球表面,匆匆追尋的光珠也停止了移動。在一個可以把他在億萬分之一秒時間裡化為齏粉的環境裡,戴維·鮑曼在保護下安然坐在分離艙裡,準備迎接任何節目。
白矮星在它的軌道上快速地下沉,很快就觸及地平線,燃起一團烈焰,然後消失。一種不是夕照的夕照霎時照臨在底下的地獄,在突然轉變的光線中,鮑曼注意到四周的空間起了變化。
這個紅太陽的世界,似乎泛起層層漣漪,他覺得自己正通過一道水流在看這個世界。有一會兒工夫,他狐疑這是不是某種折射效果——也許是因為一場非比尋常的強烈振波,穿透他所置身的大氣所造成的。
光線在暗下去,彷彿有另一場夕照就要降臨的感覺。鮑曼不由自主地抬頭往上看,但立刻不好意思地制止自己,因為他想起這裡的主要光源不是來自天空,而是底下熾熱的星球。感覺起來,四周彷彿有一道由暗色玻璃的材質形成的牆,逐漸加厚,隔斷了外面的紅霞,也朦朧了景象。光線越來越暗,星球上隱約的風暴聲也逐漸聽不見了。分離艙飄浮在寂靜中、夜色中。過了一會兒,感覺到很輕很輕的幾下撞擊,分離艙好像著陸在某種堅實的表面,然後就靜止不動了。
著陸在什麼東西上啊?鮑曼難以置信地問自己。這時光線回來了,鮑曼的驚異被一種深沉的絕望所取代——因為環顧四周,他相信自己一定是瘋了。
要面對任何超出想象的場景,他認為自己都已經有所準備。唯一絕不在他想象中的,是一個極為平常的場景。
分離艙停在一片光潔的地板上——這是一間雅緻,但再尋常不過的飯店套房,地球上任何大都市都找得到的那種飯店套房。他看到一間起居室,有茶几、一張長沙發、十來把椅子、一張書桌、幾盞燈、一個半滿的書架,上面放了幾本雜誌,甚至還有一盆花。一面牆上掛著凡·高的畫《阿爾的吊橋》,另一面牆上掛著美國畫家韋思的《克里斯蒂娜的世界》。他相信如果開啟書桌的抽屜,一定會有一本每個旅店都會有的基甸版《聖經》……
就算他的確瘋了,這一切幻影未免也佈置得太高明瞭。所有的東西都真真實實,沒有一樣東西會在他轉個身的當兒消失。這個場景裡,唯一不相稱的元素——當然也是一項重大元素——就是分離艙本身。
有好幾分鐘,鮑曼坐在位子上一動不動。他隱約期待四周的影像會消失,但是,所有這一切都繼續真實存在,和他這輩子所見任何實在的東西都別無二致。
這是真實的——不然,也是一種設計得極盡能事的感官幻覺,讓人無從區別真實和虛幻。也許,這是一種測驗——如果是的話,也許不止他個人,連全人類的命運都端看他接下來幾分鐘的動作而定了。
他可以坐在原位,靜待什麼事情發生;他也可以開啟分離艙,走出去挑戰四周景象的真實程度。地板看來是結實的,最起碼,已經承載了分離艙的重量。他不太可能跌穿過去——不管這個「地板」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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