Ⅵ 穿越星之門

但是還有空氣的問題,因為就他判斷所及,這間套房可能是真空的,也可能含有有毒的大氣。他覺得這是不太可能的,因為不可能有人會如此費心張羅之後,卻沒顧慮到這麼根本的細節,但他還是不想冒不必要的危險。不論怎麼說,多年的訓練使他對輻射汙染之類的事情,總是保持警覺,除非確知沒有他途可行,否則絕不會把自己暴露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之中。這裡看起來的確很像美國某個地方一家飯店的房間。不過,這一點改變不了他在現實中肯定已遠離太陽系幾百光年的事實。

他合上航天服的頭盔,把自己徹底封好,然後啟動分離艙的艙門。傳來一陣平衡壓力的噝噝聲,然後他移步踏入這間套房。

感覺起來,他置身在一個極為正常的重力場中。他抬起一隻手臂,然後任它垂下。不到一秒鐘,手臂就垂回原處。

這使得一切更加不真實。現在他穿著航天服,站在一臺只能在無重力狀態下才能正常運作的太空載具外面——事實上他應該是浮著而不是站著。一個航天員的正常反應全都被推翻了——現在他做每一個動作之前都要仔細思考一會兒。

像個夢遊的人似的,他從套房裡沒有任何傢俱陳設的這一邊,慢慢朝另一邊走了過去。所有東西並沒有像他原先差點以為的那樣,隨著他的接近而消失,反而絕對真實地留在原地,並且顯然也絕對結實。

他在茶几旁停下腳步。上面放著一臺常見的貝爾系統視訊電話,旁邊甚至還有一本地區電話簿。他俯身用戴著手套的手,笨拙地拿起了那本電話簿。

上面用他已經看了千萬次的熟悉字型打著:「華盛頓特區。」

然後他更仔細地看了一下——他總算第一次有了客觀證據,證明雖然這一切都可能是真實的,但他並不是在地球上。

他能看清的字只有華盛頓,其他的印刷字型都很模糊,彷彿是從報紙照片上影印下來的一樣。他隨意開啟電話簿,翻了幾頁。質地白白脆脆,雖然看起來很像紙,但一定不是紙的東西上,一片空白。

他拿起電話話筒,抵在頭盔的塑膠部位上。如果有撥號音的話,他可以從這種導體上聽見。不過,不出他所料,聽不到任何聲音。

所以,這一切都是假的——雖然精細得令人讚歎。還有,很清楚,這一切安排並不是為了欺騙他,而是——他希望——為了讓他安心。想到這一點,他覺得很安慰,不過,到他徹底檢視過這房間之前,他是不會脫下航天服的。

所有的傢俱,看來都十分完好、結實。他試了試椅子,椅子承載得住他的重量。不過書桌的抽屜打不開,是做個樣子的。

書和雜誌也是。就像電話簿,只看得清書名。選的書有點不搭調——大多是沒有什麼價值的暢銷書,幾本話題性的非小說,還有幾本知名的自傳。沒有一本不是出版了三年以上,且談不上任何知性的內容。不過倒也沒有關係,因為這些書根本無法從書架上拿下來。

有兩扇已經敞開的門。第一扇通往一間很小,但是很舒服的臥房,裡面有一張床、一個寫字檯、兩把椅子、一個衣櫥,還有真能運作的電燈開關。他開啟衣櫥,發現面前是四套西裝、一件浴袍、十來件白襯衫,還有好幾套內衣——全都整齊地掛在衣架上。

他拿下一套西裝,很仔細地檢查了一番。就他的手隔著航天服手套所能判斷的,這衣服多半是毛料而不是棉製品。款式則有點過時——地球上,大家至少也有四年不穿單排扣西裝了。

臥房旁邊,是一間浴室,裝置一應俱全,他很放心地發現它們功能完全正常,都不是裝樣子的。再過去,是一間小廚房,有電爐、冰箱、櫥櫃、碗盤、餐具、水槽、餐桌,以及椅子。鮑曼探查這些倒不只是出於好奇,也是因為越來越餓了。

他先開啟冰箱,一股冷霧洩了出來。冰箱架上擺滿了各種罐頭和包裝盒,隔著一段距離看來都挺眼熟的,但是近看,商品標示上的字就都模糊不可辨認了。不過,雞蛋、牛奶、奶油、肉、水果,以及任何未經加工處理的食物,全都付諸闕如——這一點倒是頗引人注意。冰箱裡裝的,只有已經過某種包裝的東西。

鮑曼一面拿起一盒熟悉的早餐谷片,一面覺得這東西也要冷凍起來很奇怪。但一等他拿起盒子,就知道里面裝的一定不是玉米片——太重了。

他撕開蓋子,檢查一下內容。盒子裡裝的是一種有點溼溼的藍色東西,重量和質感都有點像是麵包布丁。儘管顏色很古怪,看來倒十分可口。

鮑曼告訴自己:這太荒謬了,可以肯定我一定受到監視。穿著這套航天服,我也一定看來白痴無比。如果這是一場智力測驗的話,大概早已經出局了。他不再猶豫,走回臥房,開始鬆開頭盔的栓鎖。鬆開後,他把頭盔稍微舉起,露出一點縫隙,小心地吸一口氣。就他所能感受到的而言,他正在呼吸的是再正常不過的空氣。

他把頭盔放在床上,開始慶幸地,但動作也有些笨拙地脫去身上的航天服。脫好之後,他伸伸腰,深深吸了幾口氣,小心翼翼把航天服掛到衣櫥裡,和其他那些平常衣物擺在一起。航天服掛在那裡很古怪,但是鮑曼和所有航天員一樣,都有一點潔癖。他不可能把航天服就隨便扔在哪裡。

然後他快步走回廚房,更仔細地檢查那一盒「谷片」。

藍色的麵包布丁隱隱傳出一股香料味,有點像是蛋白杏仁餅乾。鮑曼拿在手上掂了掂,然後剝了一角,小心地聞了聞。雖然他現在已經不認為有人會故意向他下毒,不過還是不能排除意外搞錯的可能——尤其就生物化學這麼複雜的問題而言。

他謹慎地咬了幾口,嚼過之後嚥下。非常可口,只是味道實在很難辨認,幾乎難以形容。如果他是閉上眼睛吃,會以為是肉,也會以為是全麥麵包,甚至以為是風乾水果。除非有什麼意想不到的副作用,否則他不必擔心餓死了。

他才不過吃了幾大口這個東西,已經覺得很飽,於是想找點喝的東西。冰箱門後面,有六罐啤酒——又是一個知名品牌——他拿起一罐,壓下開啟罐蓋用的薄片環扣。

接著,金屬罐蓋沿著拉環線拉開,和尋常的罐子沒有任何兩樣。但是罐子裡裝的不是啤酒——鮑曼很意外也很失望地發現,裡面還是那種藍色食物。

不到幾秒的時間,他開了五六個其他的罐頭和包裝盒。不管商標是什麼,裡面的東西總是相同的。看來他的伙食會有點單調,除了水之外也沒有任何其他可以喝的飲料。他從廚房水龍頭裡倒了一杯水,小心地啜了一口。

開始的幾滴水都被他噴了出來——味道十分可怕。接著,有點為自己的本能反應感到羞愧,他強忍著把杯裡剩下的喝下去了。

第一口就足以判斷這是種什麼液體了。味道之所以可怕,是因為沒有任何味道。水龍頭裡供應的是經過蒸餾的純水。沒有露面的主人,顯然不想拿他的健康開任何玩笑。

覺得精神好了許多之後,他很快地衝了個澡。沒有肥皂,這是另一點微小的不便。不過有個效能很高的熱氣吹風機,於是他盡情地享受了一陣,才從衣櫃裡拿出內褲、背心,還有浴袍穿上。之後,他上床躺下,望著天花板,想要搞清楚他這個奇妙的處境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沒理出什麼頭緒,就又被另一個念頭所引開。就在床的正上方,有一臺很常見的飯店款式的天花板電視——他本來以為跟電話和書一樣,也是裝樣子的。

但是床邊旋轉臂上的遙控器看來實在太過逼真,他不由得把玩起來。他的手指才一碰上「開」的感應鈕,電視螢幕就亮了。

他興奮地隨意按了一些選臺數字,第一個畫面幾乎馬上就來了。

那是一位非常知名的非洲新聞播報員,正在談論一些保護他們國家僅存野生動物的措施。鮑曼聽了幾秒鐘,深深著迷於人類說話的聲音,根本不管談的到底是些什麼內容。然後,他換了個頻道。

接下來的五分鐘,他找到了一段華爾頓小提琴協奏曲的交響樂演奏、一段有關正統劇場現況蕭條的討論、一段西部片、一段新出廠頭痛藥的展示、一段(用某種東方語言玩的)團體比賽遊戲、一段心理劇、三段新聞評論、一段足球賽、一段(用俄語講的)立體幾何講課,還有一些調諧訊號與資料傳輸的畫面。事實上,這是從全世界電視挑選出來的一些十分日常的節目。他除了因此精神振奮了一些之外,也藉此確認了一個一直縈繞在心頭的疑問。

所有這些節目都有兩年左右的歷史了。tma-1也是在那個時間前後出土——要說這兩者之間純粹只是巧合,實在講不過去。有個東西一直在監控所有的無線電波——那塊漆黑的石板,實在比大家想象中的忙碌太多了。

他繼續在頻道上流連下去,突然認出了一個熟悉的場景。就在這間套房裡,一位著名的演員在憤怒地責罵一名不忠的情婦。震驚中,鮑曼認出了那是他剛才離開的起居室。隨著攝影機跟著那對憤憤不平的男女走向臥房,他不由自主地望望門口,看是不是有人走進來。

他接受的這場招待,原來是這樣準備出來的——這兒的主人,根據地球上的電視節目,產生了安排人類生活的構想。他覺得自己就像置身於電影場景中,還真是實至名歸。

目前他已經知道所有他想知道的事了,於是關掉了電視。現在做什麼呢?他雙手交叉墊在腦後,望著空白的電視螢幕,問起自己。

不論肉體還是心理上,他都已經虛耗殆盡。不過要在這麼奇異的環境,在人類有史以來還從沒如此遠離地球的地方入睡,仍然很不可能。只是,舒適的床和肉體自發的智慧,聯手戰勝了他的意志。

他摸索著關了燈,房間陷入一片黑暗。不到幾秒鐘時間,他就進入了夢的領域。

如此,戴維·鮑曼最後一次入睡了。

45重現

傢俱已經派不上用場了,於是慢慢融回套房建造者的內心。只有床還保留著,還有四面牆壁——這些牆壁可以保護這個脆弱的有機體,不致被連建造者都沒法控制的能量所摧毀。

睡眠中,戴維·鮑曼一直輾轉反側。他沒有醒來,也不是在夢中,但他不再是毫無意識。像是悄悄瀰漫進叢林中的霧氣,有什麼東西潛入了他的心靈。他只隱約意識到這一點——一旦全然明白,那種衝擊將必然猶如燃燒在四壁之後的熊熊火焰一般將他摧毀。在那冷靜的觀照之下,他沒有感到希望,也沒有恐懼——所有的情緒都已經過濾掉了。

他彷彿飄浮在開放的太空中。在他的四周,一條條黑色的細線縱橫交叉,構成無邊無際的網格,朝四面八方伸展出去,所有的細線上面又流動著許許多多細小的光點——有些移動得十分緩慢,有些飛快。他曾在顯微鏡裡看過人腦的橫切面,在那神經纖維的網路中,他瞥見了同樣錯綜複雜的迷宮。但那是死的、靜態的,而現在這景象則超越了生命本身。他知道(或者說他相信自己知道),他正在觀看一個龐然心智的運作——在這個心智所沉思的宇宙中,他微不足道。

這個景象(或者說幻象)只持續了一會兒。然後,那些晶瑩的網格和平面,以及移動光點所交織出來的視覺影像,都一閃而逝——鮑曼進入了一個人類從沒有經歷過的意識領域。

起初,「時間」本身彷彿在迅速回溯。雖然他已經準備接受這奇異的現象,但他還是過了一陣子,才察覺到一些更細微的真相。

記憶之泉被封存起來,不再隨意噴湧。在一種控制下的倒帶中,他重新活了一次過去。那間飯店套房出現了——然後是那個分離艙——然後是那個火紅太陽燃燒的表面——然後是燦爛的銀河系中心——然後是那道讓他重新回到宇宙的門。還不光是影像,所有的感官印象,當時所有的情緒,都快速地閃過,越來越快。像是一臺倒帶速度越來越快的錄影機,他的一生被重新播放了一遍。

現在他再度回到發現號上——土星環佔滿了天空。再前面——他和哈爾在進行最後的對話;他看著弗蘭克·普爾要出最後一趟任務;他在聽地球傳來的聲音,跟他說一切平安無事。

即使在他重回這些時刻的過程中,他也明白一切的確平安無事。他在沿著時間之廊溯流而上,一面快速退回童年,而他的知識與經驗也同時被抽離。但他沒有失去什麼,他人生過程中每一個時刻所經歷過的,都移轉到另一個更安全的地方儲存。就算這個鮑曼不再存在,另一個也會永恆存在。

他越來越快地回到一些遺忘的歲月,回到一個單純得多的世界。許多他曾深愛的人的臉龐,他以為遺忘再也不復記憶的臉龐,對他甜蜜地微笑著。他也歡喜地回以微笑,不覺痛楚。

現在,終於,一路快速的倒帶緩慢了下來,記憶之井,幾近乾涸。時間流動得越來越慢,來到停滯的一刻——像是一個擺動的鐘擺,盪到最高的極限時,似乎凍結在永恆的一個瞬間,然後才開始下一輪擺盪。

那一刻永恆的瞬間過去了,鐘擺又擺回去了。飄浮在離地球兩萬光年之遠的雙星火焰之間,一間空蕩蕩的屋子裡,一個嬰兒睜開了眼睛,放聲哭了起來。

46轉形

然後他安靜下來,因為他看出他不再是孤獨一人。

空中呈現一個有如魅影、泛著微光的長方形。接著它固化成一張晶瑩的板子,透明度逐漸失去,通體佈滿一種蒼白的乳光。一些撩人的、難以形容的魅影,在它的表面和內部移動。這些影子結合成一道道的光柱與陰影,然後形成相互交疊的輪輻,配合著現在似乎充塞了整個空間的脈動節拍,開始慢慢轉動。

這種奇妙的景象,足以吸引住任何嬰兒——或任何猿人的注意。不過,就像三百萬年前,這只是一些力量的外在顯示——這些力量本身太過微細,是人類意識所不及的。因此這隻能算是個吸引感官注意的玩具,真正的作業則在更深沉的心智層次中展開。

這一次,當新圖案的編織工作展開時,作業程式既迅速又確實。經過他們上次相會以來的漫長歲月,設計者已經學會了許多新的事物,而他現在要拿來表現藝術才華的材料,精細度也已改進得不可以道里計。只是,他是否當真要讓這種新的材料融入他仍然還在精進中的刺繡裡,只有未來才知道了。

嬰兒盯著晶瑩石板的深處,眼中帶著一種超乎人類注意力的專注,看出(但還不瞭解)隱藏其後的神秘。嬰兒知道自己已經回到家了,知道這裡就是包括自己在內的許多物種的起源。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在此逗留。在這一刻之後,還有另一次誕生,與過去任何一次誕生都無法相提並論的、更奇異的誕生。

現在這個時刻到來了。發光的圖案不再呼應石板內心的秘密。隨著發光的圖案滅去,四面保護他的牆壁也隱沒,沒入它們曾經從中短暫浮現的虛無之中,火紅的太陽又填滿了整個天際。

被忘在一邊的分離艙的金屬和塑膠,以及某個一度自稱為戴維·鮑曼的人所穿過的衣服,剎那間化為火焰。和地球最後的聯絡不見了,迴歸為組成它們的原子。

但嬰兒並沒有注意到這些,他已經適應這個新環境舒適的光熱。這個物質的軀殼,是他匯聚力量的所在,他還需要一陣子。他真正不滅的身體,是他心靈當下的意象——而儘管擁有這些力量,他知道自己仍然還只是個嬰兒。因此他將保持這種狀態,直到他決定採用哪種新的形體,或者根本就擺脫了對物質形體的需要。

出發的時候到了——雖然就某個意義來說,他永遠也不會離開這個再生的地方;因為他永遠都會是那存在的一部分——那個利用這對大小雙星來實行其深不可測目的之存在。他命運的方向(雖然還不是他命運的本質),已經很清楚地呈現在眼前,他不必再重新回溯迂迴的來路。基於三百萬年來的本能,他現在知道,空間的背後並不只有一條途徑。星之門的古老機制曾經幫了他很大的忙,但他不再需要那些機制了。

泛著微光,曾經看來不過是一面晶瑩板塊的長方形形體,仍然飄浮在他的面前,和他一樣,也絲毫不受底下地獄之火的影響。它盛裝著時間與空間深不可測的秘密。但其中有些秘密,起碼他現在已經明白,也可以運用了。1∶4∶9,這三個連續的平方數,會是這個板塊各邊的數學比例,是多麼自然,也多麼必要啊!以為這個數列會在三維空間裡就此打住,又是多麼天真啊!

他全神貫注在這些幾何數字的單純上。隨著他的思緒掃過,原來空無一物的框架裡,突然充滿了星際之間黑暗的夜色。紅色太陽的光焰隱退了,或者說,似乎突然一下子從四面八方消逝不見了。他的面前,是光輝的銀河漩渦。

也許那是個美麗而精細無比的模型,嵌在塑膠方塊裡。不過,這是真實的——他以遠比視覺更精妙的感官,攫住了這真實的整體。只要他想,他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中億兆個星星中的任何一個。當然,他能做的還遠不止於此。

介於銀河燦爛的核心,和孤獨地散佈在邊緣的崗哨星辰之間,有一條許許多多恆星所形成的大河,現在,他就飄浮在這裡。他想去的地方,則是這裡——空中這條鴻溝遙遠的另一端,沒有任何星星,像一條蛇一樣蜷伏著的黑暗。這片混沌沒有形狀,只有藉著更遠方的火霧才能勾勒出邊緣,但他知道,這才是還沒有使用過的創造素材,未來進化的原料。在這裡,時間尚未開始,等現在燃燒著的一切恆星都熄滅良久之後,光亮和生命才會重新改造這片虛空。

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跨越一次那片虛空。現在他必須再跨越一次——這次,要出於他自己的意志。想到這裡,他心中驀然充滿一種突然的、冰冷的恐懼,大到有那麼一刻他徹底亂了分寸——他對宇宙的新視野也在顫抖,很可能就此粉碎。

令他靈魂震顫的,不是對銀河深淵的恐懼,而是一種更深沉的不安,源自尚未誕生的未來。因為他已經擺脫了原來人類思考時間的侷限,現在,隨著他對這一片不見任何星辰的虛空的沉思,他知道自己第一次體會到永恆的意味了。

然後他想起他再也不會孤獨,他的恐慌這才慢慢地退去。他又恢復對宇宙晶瑩剔透的認知——他知道,這不能全歸功於自己。在他第一次蹣跚學步,需要指引的時候,指引已經在那裡了。

再度恢復信心之後,他像一名重拾勇氣的高空跳水者,要動身橫跨光年了。原來被他框在心中的銀河,衝開了框架——星辰和星雲,以一種無法言說的速度,從他身邊流瀉而去。隨著他像個影子般穿過一個個銀河的中心,魅影般的太陽紛紛炸開,又落在他的身後。宇宙塵這種冰冷的黑暗廢物,曾經令他驚懼不已,現在則不過是太陽前方飛掠的渡鴉翅膀的鼓動罷了。

星星逐漸稀疏,銀河耀目的光亮也暗淡下來,逐漸從他相逢過的燦爛光華,化為一種淡淡的魅光——但是將來等他準備好之後,會再度與那燦爛光華相逢。

他精確地回到自己想去的那個地方——那個人類稱之為真實的空間。

47星童

他的面前,飄浮著地球和所有的人類——這個閃閃發光的玩具,任何星童都難以抗拒。

他及時趕回來了。他可以想象得到:在那個擁擠的地球上,雷達螢幕上一定正閃爍著警訊,巨型追蹤望遠鏡搜尋著天空的每個角落——而人類所熟悉的歷史,即將面臨終結。他注意到,一千英里的下方,一部蟄伏已久的載具從沉睡中醒來,在軌道上遲鈍地轉動。它所具有的微弱能量,對他構不成任何威脅,但他還是寧可天空清淨一點。於是他展現了一下意志,軌道上那個相當於百萬噸級核爆的載具在無聲中爆炸,給沉睡中的那半個地球帶來一場短暫、虛假的黎明。

然後他開始等待,一面整理自己的思緒,一面深深思考自己還未經測試的能力。雖然他已經是這個世界的主宰了,但他並不確定下一步要做些什麼。

不過,他會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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