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伊阿珀託斯逐漸變大,而發現號以越來越慢的速度接近那必然的、最終相會的一刻,鮑曼察覺到自己心裡有一種痴迷,一種令人困擾的執著。和任務控制中心通話,或者不如說是彙報的時候,他從沒提到這一點,怕別人覺得他已經有了幻覺。
也許,他的確有了幻覺。因為他已相當程度地相信,相對於那顆衛星黑黝黝的背景,那光潔的橢圓是一隻巨大而空洞的眼睛,注視著他一路接近。那是隻沒有瞳仁的眼睛,因為它空無一物,鮑曼看不到任何東西摻雜其中。
一直到宇宙飛船到五萬英里開外,伊阿珀託斯看來有如地球所熟悉的月亮兩倍大的時候,他才注意到,就在那個光亮橢圓的正中央,有一個小小的黑點。但這時已經沒有時間仔細檢視,他要開始終點操作了。
這是最後一次,發現號的主引擎釋出能量。這是最後一次,原子即將罄盡前的熾熱白光燃燒在土星的衛星之間。戴維·鮑曼聽著引擎開始輕輕啟動,接著逐漸加強衝刺的聲音,一種傲然,同時也悽然的感受襲上心頭。這些頂級引擎,已經毫無瑕疵地完成了它們的任務。它們把宇宙飛船從地球帶到木星再帶來土星,現在,這是它們最後一次運作了。等燃料槽清空之後,發現號就會失去所有的動力,一如彗星或小行星,成為重力場一名無助的俘虜。就算幾年之後,救援的宇宙飛船抵達,就經濟效益的層面而言,還是沒法給她新增足以飛回地球的燃料。發現號,將成為早期星際探險的紀念碑,永遠留在太空軌道上。
隨著幾千英里的距離減縮為幾百英里,燃料量表的指標也很快地指向零。主控甲板裡,鮑曼的雙眼緊張地來回檢視顯示螢幕,以及一張張臨時繪製的圖表——現在他必須參考這些圖表,才能做出即時的決定。已經熬到這個地步,如果他只是因為少了幾磅燃料而無法與伊阿珀託斯相會,那將是令人無法接受的反高潮……
引擎的聲音逐漸減弱,隨著主推進器熄掉,現在只剩微調推進器把發現號輕輕推進軌道。現在,伊阿珀託斯是一彎充塞天際的巨大新月。到此刻之前,鮑曼一直把它想成一個毫不起眼的小東西——和它所環繞的那顆星球比起來也的確如此——然而,等它森然懸在頭頂時,只覺碩大無朋,很像一把宇宙中的榔頭,作勢要把發現號像胡桃殼一樣敲碎。
伊阿珀託斯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逼近,甚至讓人感覺不到有任何動靜。鮑曼也根本無法分辨到底是在哪個時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使得眼前的天體轉化為不過五十英里下方的地表了。忠實可靠的微調推進器釋出殘餘的最後推力,然後就永遠地熄掉。宇宙飛船進入了最後的軌道,以每小時不過八百英里的速度,每三個小時繞行伊阿珀託斯一圈——在這個微弱的重力場中,也不需要更高的速度。發現號已成了衛星的衛星。
36老大哥
「我現在又繞回有陽光的這一邊了,情況就和我上次繞行時候報告的一樣。這個地方似乎只有兩種地表物質。黑黑的東西看起來像是燃燒過,簡直就像焦炭——就我在望遠鏡裡所能判斷的,紋理也很像焦炭。事實上,我最能聯想到的是燒焦的吐司……
「我對另一大片區域還沒有任何頭緒可言。這片區域的起始線非常明確,也看不出任何表面特徵。甚至可能是液體——表面夠平滑的了。不知道你們對我傳回去的影像有什麼印象,但如果你們能想象得到一片冰凍的牛奶海,就完全明白了。
「甚至,這也可能是某種非常濃厚的氣體——不,我想這是不可能的。有時候我覺得它在動,非常緩慢地動,不過,我無法確定……
「……現在我第三次繞行,又回到白色區域了。這一次經過的時候,我希望在繞行時能比較靠近先前發現的那個黑點——黑點就在這個區域的正中央。如果計算沒有錯,我離它應該已經只有五十英里了——不管那是個什麼東西。
「……是的,前面有個東西,就在我計算的那個地點。它正從地平線升起來——土星也在升起,幾乎在天空的同一個方位上——我要去看看望遠鏡……
「喂!這個東西好像是個建築物——全黑一片,很難看得清。沒有窗戶,沒有任何特徵。只是一塊很大很大的垂直板塊——從這個距離看來,最少有一英里長的高度。我想起來了——這就跟你們在月球上發現的那個東西一樣!這是tma-1的老大哥!」
37實驗
就稱之為星之門吧。
有三百萬年之久的時間,它一直繞著土星轉動,等待也許永遠不會到來的命運。在它誕生的過程中,一顆衛星粉碎了,當時的殘片到現在仍然在軌道上。
現在這場漫長的等待已經結束。在另外一個世界裡,智慧體誕生了,正想逃離行星的搖籃。一場古老實驗的高潮戲,終於即將登場。
很久以前,開始這場實驗的,並不是人類,甚至和人類一點也不相干。不過他們有血有肉,而當他們望向太空深處之時,他們感到敬畏、驚奇,還有孤寂。一旦他們掌握了能力,便開始向群星出發。
在他們探索的過程中,遇見過各式各樣的生命形態,並且在上千個世界裡,看見過進化的運作。他們也見慣了智慧擦出的第一道微光一閃即逝,消失在宇宙的黑夜裡。
正因為在整個銀河系裡,他們發現最珍貴的莫過於「心智」,因此他們到處促進心智的萌發。他們成了星際田園裡的農夫,忙著播種,偶爾還會有收成。
有的時候,他們也得不帶感情地除掉雜草。
他們的探測船歷經千年的旅程,進入太陽系的時候,龐大的恐龍早已消失很久了。探測船掠過冰凍的外行星,在垂死的火星沙漠上空短暫停留了一會兒,隨即俯視到地球。
探索者看到,在他們腳下展現的,是一個充滿了各種生命的世界。他們花了幾年的時間研究、蒐集、歸類。等他們盡其可能地瞭解一切之後,就開始進行調整。他們變動了許多物種的命運,陸地和海洋裡的都有。但在這些實驗中,到底有哪些會成功,至少在一百萬年內他們是不可能知道的。
他們很有耐心,但也並非長生不老。在這個擁有上千億個太陽的宇宙裡,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也有其他世界在呼喚他們。於是他們再度朝深邃的宇宙出發,心知他們再也不會到這裡來了。
其實也沒有這個必要,他們留下的僕人會完成剩餘的工作。
在地球上,冰河來了又去,而在地球之上,不變的月亮仍舊守護著那個秘密。以一種比極地冰川消長再慢一些的節奏,文明的浪潮在銀河系起起落落。一個個奇怪的、美麗的、糟糕的帝國崛起又沒落,再把知識轉手交給他們的接班人。地球並未被遺忘,但是再來一趟也沒有多大意義。地球只是億萬個無聲星球中的一個——其中,會發聲的幾乎沒有。
而現在,在群星之間,演化正朝著新的目標前進。最早來到地球的探險者,早已面臨血肉之軀的極致。一旦他們打造的機器可以勝過他們的肉體,就是搬家的時候了。首先是頭腦,然後只需要他們的思想,他們搬進由金屬和塑膠打造的亮晶晶的新家。
他們就在這種軀體裡漫遊星際。他們不再建造宇宙飛船。他們就是宇宙飛船。
不過,機械軀體的時代很快也過去了。在無休無止的實驗中,他們學會了把知識儲存在空間本身的結構裡,把自己的想法恆久地儲存在凝凍的光格中。他們可以成為輻射能的生物,最終擺脫物質的束縛。
轉化為純粹的能量之後,他們又改變了自己。在千百個世界裡,那些被他們捨棄的空殼,在無意識的死亡之舞中短暫顫抖之後,崩裂成塵。
現在他們是銀河系的主宰了,超越了時間的限制。他們可以自由自在地漫遊在星辰之間,也可以像一縷薄霧滲入到宇宙的縫隙裡。但儘管他們已經擁有神祇般的力量,卻也沒有完全忘記自己的起源——在一片已經消失的海洋的溫暖的爛泥中。
而他們仍舊守望著他們祖先在許久許久之前開始的那些實驗。
38崗哨
「宇宙飛船裡的空氣越來越汙濁,我幾乎一直在頭痛。氧氣還很多,不過自飛船上的液體都在真空中沸騰後,空氣清淨機一直沒法再淨化空氣了。真受不了的時候,我就下去機庫,從分離艙那裡擠些純氧出來……
「我發了訊號,但沒有任何反應。因為軌道傾斜的角度,我現在正慢慢逐漸遠離tma-2。對了,你們給它取的名字非常不貼切——它可沒有一點磁場的跡象。
「目前我最接近它的距離是六十英里,但是因為伊阿珀託斯在我底下轉動,所以會拉遠到一百英里,然後又掉回零。三十天之後,我會越過這個東西的正上方——但是實在等不了那麼久,何況到時又要進入黑暗的那一面。
「就算是現在,它也再過幾分鐘就會降到地平線以下了。這可真難過——我沒法作任何仔細的觀察。
「所以希望你們能准許我進行下面這個計劃。分離艙還有充分的速度差,足夠我降落後再回到宇宙飛船上。我希望能離開宇宙飛船,對這物體進行近距離觀測。如果覺得安全的話,我會降落在它旁邊,甚至它頂上。
「我下去的時候,宇宙飛船仍然會保持在我上方的位置,因此我不會和宇宙飛船失去聯絡超過九十分鐘以上的時間。
「我相信這是唯一可行的路。我已經跋涉十億英里來到這裡——我不想被最後六十英里困住。」
星之門以自己奇特的感官,永遠注視著太陽的方向。幾個星期以來,它看著逐漸接近的那艘宇宙飛船。它的製造者為許多事情而打造了它,這是其中之一。它認出了這個從太陽系溫暖的心臟地帶朝這裡攀爬而來的東西。
如果它有生命的話,那現在一定會興奮不已。但是,這樣的情緒遠非它能力所及。就算宇宙飛船打它身邊過去了,它也不會有丁點失落之情。它已經等了三百萬年,本來就有永恆等待下去的準備。
看著這個訪客噴著白熱的氣體來調整速度,它只是付出觀察與注意,並未採取任何行動。現在它感覺有輕微的輻射線襲來,想探測它的秘密。仍然,它什麼也不做。
現在宇宙飛船已經進入軌道,在這個黑白相間的很奇特的衛星上方低空繞行。宇宙飛船開始以一陣一陣的無線電波說話了,數著從一到十一之間的質數,一遍又一遍。接下來,是一些更復雜的訊號,以各種頻率發出——紫外線的、紅外線的、x射線的。星之門不作回覆,它無話可說。
然後,靜了一段時間。接下來,它注意到:繞行的宇宙飛船上,降下了一個東西,朝它而來。它搜尋了一下自己的記憶,邏輯迴路根據許久之前所接受的指示,作了決定。
在土星清冷的光線下,星之門喚醒了自己沉睡中的力量。
39進入眼睛
上次他從太空中看發現號的時候,發現號和佔了半個天空的月亮一起飄浮在月亮的軌道上——現在,粗看起來,發現號還是那個模樣。也許有一點點改變,只是他不敢很確定:發現號艙外註明各種艙蓋、接頭、臍帶插頭,以及其他裝置用途的字樣,長期曝曬在毫無遮掩的太陽光之下,油漆有點褪色了。
太陽,現在是個誰也認不出來的物體了。太陽比一般星星還是亮太多,但現在就算直視這個小小的盤子,也沒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覺。太陽的熱能一點也傳送不到這裡,在流瀉進分離艙視窗的陽光下,鮑曼抬起沒戴手套的雙手,皮膚上沒有任何感覺。想取月光來暖和暖和自己,也不過如此——五十英里下方的奇異地景儘管已經提醒他現在遠離地球,但失去熱能的陽光卻讓他更深刻地體認到這個距離有多麼遙遠。
現在,他要離開(也許是最後一次離開)過去這麼多個月來一直棲身的金屬世界了。就算他回不去,宇宙飛船還是會繼續執行自己的任務,把儀器的讀數傳回地球,直到迴路最後出現無法運作的問題為止。
如果他真能回得去呢?那他會多活幾個月,甚至還能保持神志清醒。但也就是這樣了。沒有計算機在一旁監控,冬眠系統形同廢物。至於說等到發現二號來和伊阿珀託斯會合,他熬不到那個時候。那還要四五年的時間。
看著一彎新月般的金色土星在前面的空中升起,他把這些念頭都扔到腦後。他是人類有史以來第一個看到這種景象的人。其他所有人看到的土星,永遠是正面面對太陽,整體照亮的圓盤。現在它卻是一道精緻的弓,土星環則是一條跨過弓身的細線,很像一支準備往太陽門面直射而去的箭。
與土星環連成一線的,還有明亮的泰坦星,以及其他比較暗淡的衛星。不用等到這個世紀過去一半,人類應該就能把這些衛星全都拜訪一遍。但不論他們擁有著什麼樣的秘密,鮑曼是永不可能知道了。
茫然的白眼睛,邊線截然分明,朝著他快速地接近。現在只剩下一百英里,再不到十分鐘,他就要到目標的上空了。他很想有個辦法查證一下,他說的話以光速離開已經一個半小時了,不知是否已經傳達到地球。萬一中繼系統出了什麼差錯,他說的話都化為寂靜,從此再也沒有任何人知道他所遇見的情況,那就太諷刺了。
在頭頂黝黑的太空中,發現號仍然是顆明亮的星。他一面下降,一面增加速度,因此把發現號逐漸拋在身後。但是沒多久,分離艙的減速噴氣發動機就會使他慢下來,然後宇宙飛船也將從頭頂駛過,消失在視線之外——在這片中心有個黑暗之謎的光亮平原上,將只剩下他孤獨一人。
地平線逐漸升起一塊漆黑的東西,遮住了前頭的星星。他把分離艙轉了一個方向,全力突破他的軌道速度。他拉出一條又長又平順的弧線,往伊阿珀託斯的地面降下。
換作是另一個重力比較大的星球,操作分離艙會非常消耗燃料。但是在這裡,分離艙只有幾磅的重量。他還有幾分鐘時間可以盤旋,然後就得冒險使用備用燃料,接著擱淺在這裡,再也沒有指望回到還在軌道上繞行的發現號。也許,回不回得去也沒有多大差異了……
他離地面還有五英里,正朝著那個黑色巨塊而去——巨塊帶著完美的幾何線條,聳立在放眼沒有任何特徵的地面。它一片純黑,純淨得一如腳下那片白。直到目前這一刻,鮑曼並沒有體會到這個東西到底有多大。地球上像這麼大的單一建築物,屈指可數。他拍的尺寸精密的照片顯示,這個巨塊的高度幾乎有兩千英尺。就目前可以判斷的,尺寸比例也和tma-1絲毫不差——那個神秘的1∶4∶9的比例。
「我現在離它只有三英里了,繼續保持四千英尺的高度。仍然沒有任何動靜——我的儀器上沒有任何反應。表面看來極為光滑。可是歷經這麼長的時間,總該有點隕石造成的破壞吧!
「在……在那個我想可以叫作屋頂的地方,也沒有任何碎石殘片,也看不到任何開口。本來我還一直希望上面會有個入口……
「現在我在它正上方了,盤旋在五百英尺的上空。因為我很快就要聯絡不上發現號了,所以不想浪費時間。我要降落在它上面。看來是夠結實的——如果不是的話,我就馬上飛開。
「等一下——這可怪了——」
鮑曼的聲音消失在極為困惑的沉默中。他不是嚇到了,他只是無從形容眼前所見。
他盤旋其上的,原來是長八百英尺、寬兩百英尺,質地看來硬如岩石的一大塊長方形。現在,這個東西卻似乎在離他而去,就像一個立體的東西,通過某種意志的力量,居然能夠內外翻轉,出現了遠端和近端突然位置互換的視覺幻象。
這塊巨大、明明結實無比的東西,就是出現了這個情況。超出可能,也超出想象,它不再是一塊高聳在平原上的巨石。先前看來像是屋頂的頂端,往無限的深邃中陷落下去。有那麼迷亂的一刻,他以為自己望著的是一個垂直的深洞——但這個長方形導管打破了透視法則,深處的尺寸並沒有因距離的改變而縮小……
伊阿珀託斯之眼眨動了,就好像要眨掉一粒惱人的沙塵。鮑曼只來得及給任務控制中心的人留下一句破破碎碎的話——九億英里之外,八十分鐘之後聽到的人永遠也忘不了的一句話:
「這個東西是中空的——在無限地延長——還有——上帝啊——全是星星!」
40出口
星之門開啟了。星之門關閉了。
在短暫到無從計算的一瞬間裡,空間自行反轉、扭曲了。
然後,伊阿珀託斯又恢復孑然,一如過去三百萬年——除了那艘已經失去主人,但還沒有被遺棄的宇宙飛船,朝著建造它的人繼續傳送一些他們沒法相信,也沒法理解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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